大清，江南，苏州，盐帮。
程淮秀放下手里的书，信步走到院子里，负手站着。
抬起脸，她望向江南阴郁的天空，在心里微叹了口气。

寒冬时节，百花凋零，加上飘雪的午后，天地间便突然变得清远起来。
很久了，她仍是保持抬头的姿势不变，神色前却多了一份茫然和凄楚。
她的样子，终于还是引起了丫头莲子的关心。

“帮主……”
“嗯？”她应了一声，身子却未移动半分。
“帮主，院里风大，小心着凉。”
“嗯。” 她还是不置可否，看得莲子有些心酸。帮主的样子，怕是想起了远在京城的他吧？
“帮主！”莲子提高了声音。
“噢。”她回过神来，淡淡地吩咐：“莲子，把披风拿来，我要出门。”
莲子小声嘀咕：“这么冷的天还要出门，冻着了不是好玩的。”
“去吧，莲子。”
“是，小姐。”她无奈地转身进去取衣。

孤身一人出了盐帮，淮秀竟然觉得茫然，一时之间，不知何去何从。
稍加思索，便信马由缰，在苏州的大街小巷游走。
除却白雪皑皑，路上行人极少，就是有那么两三个，也是行色匆匆。
她拉紧披风，呵，天太冷，雪太大了吧？所以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想必都躲在家里，围炉取暖。
若是闲来无事，三两杯淡酒，该能敌他晚来风急罢？

北风吹起满地积雪，天地间便朦胧氤氲起来。
扬鞭立马，且听风吟。
所谓“红尘”，便是如此吧？
她闭上眼睛，一字一句，翻腾在心里的诗词，脱口而出：“红尘梦醒自知归。”

在书房读书的时候，便是偶尔读到这么一句，心里便突然觉得凉凉的，酸酸涩涩的，整个人也变得痴迷起来。
此话，在哪里看过？为什么心里会有那样特别的感觉？莫非这里面玄机暗藏？
心湖泛起波浪，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她便出来走走，也可以好好想想。

仍是任马前行，不知不觉走过了很多地方，走过虎丘，走过沧浪亭，走过名园，走过很多熟悉的地方。
最后，她终于驻马枫桥。
很熟悉的感觉，似乎自己一直在桥上，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水滴石穿，等到望穿秋水，等到海枯石烂，等到地老天荒。
站在桥上，远远望去，淮秀的目光，便穿越了天地，穿越了时空……


女子沿着长长的宫道奔跑。珠环翠绕，轻纱软带，精致美丽的五官衬托出她绝世的风采。
外面杀声震天，远处火光熊熊，很快，那些士兵便会攻进皇宫了，整个世界的毁灭，仿佛便在眼前。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只是焦急地奔跑，到处寻找他的身影。

奔至大殿外面，便听到里面一声呼喊：“不要！”
脸色在霎那间变得苍白，浑身发抖。
仍是鼓起勇气跑了进去，他一定在里面，她不能放弃他。

触目之处，但见他倒在地上，腹部插着长剑，鲜血正汩汩流出。
她悲喊一声：“大王！”快步上前，抱起他的头。
在她怀里，他艰难地抬起眼睛，神色却是快乐的：“你终于来了！”
“大王……”她泪眼朦胧，梨花带雨。
他喘着气：“你不要难过，不要哭，你明知道，我最是，舍不得你哭了。你一哭起来，我的心，会很痛。”

“大王……，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她狂喊，心痛如绞。
“大王，你真傻，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杀了我？你该知道伍子胥说得没错，我会给你带来灾难，让你亡国！”
他只是笑：“我知道啊，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我心甘情愿。”
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她的眼睛，眼前这个男人啊，傻得要死的男人，爱她至深的男人啊！

难道他不知道？她的心，一直未曾全心全意地对他？一直以来，她甚至有些恨他？
因为他的关系，她被迫与心爱的人分离，告别诸暨的山山水水，父老乡亲，进了这雕梁画栋，金玉藻饰的吴宫。
虽说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他却一直待她极好，从来没有委屈过她半分。他对她，只有满腔宠爱，满怀怜惜。
贵为大王，他从不会逼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最后还是在她知道躲不过命运，含泪做了他的女人，他们才有了第一次的欢爱。

纵然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她总是时时想起那个风度翩翩，轻袍缓带的书生。
犹记那日浣溪沙边，他对她微微一笑，文质彬彬地欠身施礼：“在下范蠡，姑娘请了。”
有时候，她也常常怅然，若是他真爱她，又怎能眼睁睁看她对别人投怀送抱？
难道在他心里，天下苍生都比她重要？

然而，心上的人儿啊，怎能轻易忘却？于是她常常在他身边走神，于是她对他总是漫不经心，有时候甚至是冷淡至极。
因为，怨他，怨他，怨他！
他却全然不在乎，从未生气。他只是对她更好，为她造起美轮美奂的宫殿，为她开渠引太湖之水。亭台楼榭，奇花异草，一切一切，只为看到她展颜一笑。
他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到她面前，只要她能够幸福。他甚至为她逼死了曾经如父如师的伍子胥。
如今，他为了她失去整个江山，当了亡国之君，连生命都为她轻易抛弃了。

其实，以他曾经的睿智聪明，叱咤风云，他不会不知道真相。但他情愿选择糊涂。
此时此刻，他却仍是笑着看她，说，我舍不得你哭。
她才发现爱情是一把双刃剑，她刺伤了别人的同时，也伤了自己。
那些恩爱缠绵，百般呵护，在她心里，原来并不是毫无分量。

他的目光慢慢暗淡下去，却还是执着追问：“西施，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你会告诉我答案吗？”
“你，真正爱过我吗？”
她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夫差，今生是我负你。我承诺你，我会一直等你。若有下一次的相逢，我定当好好爱你。”
终于，他含笑死去……


淮秀悠然收回目光，一切的答案，了然于胸。
原来生死轮回，生生世世，她一直在这里等他，等他来赴这一场前世的约。
竹林初遇，旱湖定情，不仅仅只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漫长的等待，她的心早已承受了岁月太多的风尘。吹散了，才知道这段尘缘，千年之前便已经注定。
她欠他的，怕是注定此生都要为他相思了，至死方休。

情起情落，聚散无常，到头来不过南柯一梦。
她的唇边重新漾起一抹笑：“红尘梦醒自知归。”

雪，下得更大了。夜，即将来临。
枫桥上，早已不见程淮秀，唯有雪上空留马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