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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还是把整理过的版本拿上来替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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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龙之死——
没有猛虎临终般壮烈，狼王湮世般凌厉，白象投墓般凄绝。
那是刹那间残骸熄声于大地无垠，
精神撼然于晓之九天！
龙死（蛇/君）
第一章
小小的他安静地伏在笼中，一身凌乱破碎，衣不裹体的白色和服上点缀着斑斑血迹。
即使是睡在这样不堪的地方，他纤细的肢体还是给人以幽雅的感觉。
小旧铁窗外渗入的银月淡淡覆盖在他罕见血色的肌肤上，显出难以言表的圣洁。
那画面虽惨人，却有独到之美。
他躺在笼中，就象是头美丽的银色角兽。
然而一旦有人企图接近他，仪态幽雅的角兽就会刹那间化为孽血屠生的蛟龙。
最初天天有人跑来要想制伏他，后来死的人多了，蛮力改成了计谋，威逼利诱，极尽所能。
而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却能丝毫不为所动，坐在笼中一脸决然。
周围对他来说真是又吵又乱。
窗外总有孩子边骂边朝他扔脏物，也没人来阻止，这两天牢里满地的刺鼻气味。
如果是以前被众人侍奉着的那个他，早将这块地方夷平了，但是被封印在笼中的他没有选择余地。
他本来准备就这样不被任何人玷染地死去的。
临死之夜他听到远方传来一声哀鸣。
很快窗外响起挣搏之音。
风声，人声，器皿之声交杂在一起翻云覆雨，火光交纵，牢外乱成一片。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快得躺在笼中本欲求死的他还来不及做好准备，牢墙就已轰然倒地。
伴随着尘土噪音与鲜血之味，黑暗的视野中闪来一点银白。
白衣的陌生男子为他解开铁笼上的封印，骄傲的眼神居高直指而下，凌然向他伸出手来。
他愕然，同时一瞬间身体自动探出十几根森然白骨，就象一只受了侵犯的刺猬。
——不容忍周围嘈杂，不允许他人触碰，这是他成长以来族人众所皆知的条规。
以上两条都是与生具来的洁癖，对于破坏禁忌的人，通常非死即伤。
只是——
只是此时此刻那是伸来给他援助，来拯救他的手，他无、法、拒、绝。
所以那一夜，桀骜不驯的蛟龙收回了身体释放出的敌意，仅管厌恶，仅管本能地抗拒，仅管天性不愿求助于外人。
只是那一夜，因为自己想要活下去——为了他这一族的最后一人能够继续生存，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去触碰他人的肌肤。
他纤细的手指轻轻触上那只比他还要苍白，却是强有力的大手，没想到自己随即竟被一把抱起，几近蛮横地塞入那男子的怀中。
他甚至没来的及拒绝。
*
大概大蛇丸也没有想到那只已经对他表示出信任，自己伸手过来的幼小蛟龙竟会在抱入怀中的那一刻重新变回一只刺猬。
只是，那只刺猬身上树起的绝不是普通细弱如针的刺。
来不及蜕手丢掉，坚韧如刀的骨头已经深深扎进大蛇丸的身体，疼痛让他满吸了一口密室里横扬的腐臭味。
他看了看怀中模样半死不活的他，果然是惊人的身体，还好没刺到致命部位，小家伙真是出人意料的倔强。
“你啊，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吗？”
事后大蛇丸冷笑着问他，他就只能在那人面前惭愧地低下桀骜不逊的头。
然而那时候，他心中却涌动着一腔被侵犯的愤怒与疯狂。
好啊，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这么做的人——他那时激动得几乎要失去理智——还从未有人在他学会走路后敢来抱他，你给我死，去死！
他从掌中抽出锋利宽大的骨头，迎头刺向那张苍白冷俊的脸。
而那人此刻正被他的骨头死死纠缠住脱不得身，并且周围还不时有苦无阵雨般横扫过来。
火光滟涟，两人合一的影子在闪烁中摆成一个奇怪的造型。
他的手被死死捉住，同时捉住他的那个男人也失去了双手和移动的自由。
“大蛇丸大人——！！”
与那男人同来的其中一人在不远处失声大叫，只苦于被四五个雾忍围住前进不得。
他清晰地看见面前自信傲然，不可一世的脸上也焖出了细小汗珠，那原本细长的眼睛因为紧张而张大，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发亮。
那眼不知怎么让他全身有如触电般震撼。
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柔软地倒在大蛇丸仍冒着鲜血的怀中，骨头也全部收回了身体。
于是在一片混乱中，蛇抱着年幼的君麻吕——辉夜一族的最后遗孤离开了水之国，身负龙献给他的粗暴见面礼。
而怀中睡得有如小狗一般的孩子，沐浴在蛇的血色中，身体倒是依旧与来时一样完好细腻。
*
睁眼时周围一切都平和宁静，息身的小小空间轻轻摇晃着，似乎是在车内。
抬头自己身边依然是那男子，白衣黑发，一身染血的绷带，嘲讽地用那双金色眼睛审视着他。
“你很有魄力，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不同。”蛇赞扬他。
他淡然一笑，平静地回答说：
“——因为我姓辉夜。”
“但如果不是我救了你，那晚辉夜一族的最后一人就已经死在水之国了！现在你就要回到家乡了，不感谢我吗？”
他答不上来了。
蛇轻轻笑出声来。
“到拉到拉~大蛇丸大人。”
帘外传来那晚呼喊蛇的声音，还稍微有些熟悉。
车帘被轻轻撩起，眼前的那片苍白在龙面前闪了出去。
车外传来纷纭杂乱的脚步声，片刻后车停了。
“按约定我把你们的主人带回来了。”
他听到蛇略带沙哑的声音对村人这样说，语速不快不慢，也不怎么响亮，但是咬字清晰。
车帘猛的被一只苍白的大手掀开，又很快再次将君麻吕的视线与众人隔离。
——你们的主人。
没错，当年蛇就是这么形容他的。
但事实证明在以后的日子里，蛇本人才是这个偏僻村落的真正掌权者。
从一开始就没人有过任何异议。
第二章
蛇非神兽，却是驾御绞龙之主——只因蛇救了龙一命，而龙是知恩图报的生物。
他回来了，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
久经岁月尘却的毫宅，一如临行前的素雅净怡。
只是离去一月而已——仅仅一月，他轻推壁门，却见满屋碎盏残枝，遍地狼籍。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了裂痕的杯盏，即使能用一时于插花弄枝，迟早还是要碎的。
所以未来的日子里，君麻吕会及时撤走房间里即将愈满一月的花草摆饰。
那些花草盆景是他亲手做出，也必是他亲手毁灭。
每当那些艺术品在手中被捏为灰烬时，抛袖撒出的一瞬间 ，旧日推门所见的那一幕零落，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在心中。
村人请求蛇搬来辉夜家宅，那以后蛇开始真正走进了他的生活。
熟悉的家，陌生的人。
他终日做着盆景，看着蛇为村人忙碌，生活不见色彩。
“大蛇丸大人，请收我作您的学生吧！”
某天晚上三人共餐时，他毫无预兆地放下碗筷请求。
“我的能力足以胜过弥阎，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老师指点！”
他大声说，同时视对桌的弥阎本人为无物。
“是嘛？那样，以后你就没工夫做盆景了哦。”
“这没关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原本就是无聊至极才会摆弄那些东西罢了。”
是的，他无聊至极。
一月来他日日冷坐于这栋毫宅冷院，无志无忧，体内每一跟骨头里都刻着空虚。
他没法这样活着。
他需要一个目标，他想尽到旧日辉夜一族对村人应尽的责任，他还要报答蛇的救命之恩。
“那么胜过弥阎之后你又想干什么？为族人复仇？继续找其他对手？还是……”
“我只想报答您，让您知道我值得您一救。”
闭上双眼，他垂下头去，那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
一直不声不响的弥阎露出一个酸溜溜的表情，斗室内响起蛇涩涩的笑声。
“我会为你安排其他老师的。”
蛇答应道。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其实是拒绝。
“不要老闷在家里，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
一月前的夜晚，也是这样明月当空，也是如此静谧之夜。
南门外是一片稀疏的针叶林，高大，苍劲，古老，四季长青。
那一丛丛针叶在月光的的反衬下宛如荒山野鬼。
龙缓缓穿行于其中，仔细聆听着林中传来的笛音。
动听的曲子。
初时有如山涧潺潺细语，转尔又起惊涛骇浪，群山摆头，兽惊鸟飞；浪拍沙落，复归安宁，莞尔晴空万里。
熟悉的曲子。
是族人们尚在时几乎每日必温的旋律，山林之舞。
——柳。
单刀直入，鞭长及地，身骨柔美，枝随风曲。
却有千丝万缕破风斩浪，万道乱舞时，刀切方圆万物。
——椿。（注1）
春也落叶，秋也落叶，风起婆娑，遍地金红。
惟枝杆却坚直挺拔，高耸入云，伞遮艳阳，影吞野壤。
——松。
身履金针，苍劲孤高，不容异物近身，不畏冬雪侵袭。
饱经风霜而凛然傲立于众生……
正舞得尽兴，笛声却突然鬼哭似地跑了音，紧跟着传来一阵令他脑神经断线的冲天大骂。
“你他妈是我什么人啊？少来多管闲事！最不要看到你那张脸了，再缠着我当心让你爬着回去啊！”
“多由也！我看你心情不好才追你上来，别人谁这么好心来管你？左近正在气头上，你好歹也和人家道个歉吧？”
“谁要你这胖子来多嘴！老娘就是看他不顺眼又怎么了？你尽管和那个变态男一起笑去！还不给我滚！！”
“艾，真是嫁不出去的女孩子……”
“……”
小声咕哝后，林子又平静了。
龙眼前现出那支笛的女主人和那小小女孩身后的厚实身影。
“对不起，打断你了，君麻吕少爷……”女孩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大叫大嚷而含沙，“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希望不久后能到你身边工作，我是多由也……三十天后的选拔，君麻吕少爷你也会在场吧？”
她敲了敲身后的次郎坊。
“胖子你也一定要被选中啊！”
说罢，女孩对君麻吕弯了弯腰，转身跳上松枝。
次廊坊在她身后似乎想说什么，挠了挠脑袋最终没说出来。
他望着那两个同龄人的离去，对多由也的那番话满头雾水。
他想他得回去问问蛇。
*
结果那天回来时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一早蛇突然说要只身离开辉夜府，并在离开前将村中所有事务全权托付给弥阎。
“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临走时蛇额外嘱咐前来送行的两人，“一星期后我会带一批人回来。”
他从黑色宽袍中伸出一只手，宛如进行仪式般伸手抚抚龙的脑袋，神色凝重。
蛇大概是一时忘了龙自幼养成的洁僻，忘了一月前因触犯禁忌而至今绷带缠身的伤。
他也许也并不知道那突然一抚留给君麻吕的，是怎样一种温暖。
蛇只是无心地做了那事，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因为面前那个倔强的孩子让他潜意识里想起了木叶曾有的那个“家”。
“你们没告诉我三十天后有个选拔，村里会有新人来这里工作。”
蛇走后，他质问弥阎。
“是为了挑选宅子的护卫而进行的选拔。村里人要减少生活负担，为了摆脱现在尴尬的境地，这村子也需要军事力量。”弥阎一笑。
“啊，这些都不用您来担心，您就等着大蛇丸大人回来吧。”
见君麻吕愧疚地低头不语，他补充道。
注1：椿（香樟）之舞，某些版本又翻译成山茶之舞——但香樟与山茶完全是两种植物。（？）
第三章
三年过去了。
十岁的君麻吕发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执念。
围绕这份强烈的情感人们喜怒哀乐，红着眼相互争斗，费劲心思支撑、争取着让它越来越庞大。
他觉得自己并没做什么让人讨厌的事，但无疑他的某些方面不那么讨人喜欢。
他因此而心情不好得相当明显，当然，谁都不希望自己被人讨厌。
“没事，鬼童丸嫉妒你的能力，左近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你看，次廊坊和你相处得不是很好么？”多由也安慰他。
问题在于次廊坊和谁都相处得很好。
问题还在于他和次廊坊之间几乎都没说过话。
每天训练结束后看着五人众里的其他四人吵吵嚷嚷向北边离开，是很落寞的感觉。
他终于习惯了身边的喧闹声，学会克制住自己的怒气不至于把四周夷为平地。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溶入到那种喧嚣中去。
四人往北他往南。
弥阎死后蛇把铺盖搬上来与他隔帘而睡。宅子里生人越来越多，蛇也越来越暴躁——他变得很象弥阎，总是象在发泄什么似地猛摔东西。
但是蛇从不摔君麻吕屋子里的杯草瓶花。晚饭过后，蛇就一头埋入地下实验室直到午夜才回来。
孤自在屋里空坐，斟酌再三，他决定去找多由也。
他很怀念多由也的笛声，动不动就去找她，弄得五人众一直被人诽言诽语。
他一直不怎么关心流言这类东西，再说他也的确真心喜欢多有也——作为他唯一的朋友。
他花了二十分钟赶到北宅，偌大的北宅里却只有左近一个人。
左近嘴巴一向不太好，所以他也就没花心思和那个喜欢自言自语的怪人打招呼。
他安静地等待多由也回来。
“哟，大少爷，你来干什么，不怕方角不利吗？”结果最先出现的是鬼童丸。
“多由也呢？”
“恩……在西面吧？又要去找她啊？她和金一起蛮开心的，要是别人去烦她大概会被骂吧？啊，对了，你不一样哦，你是辉夜家的少爷，又是大蛇丸大人宠爱的……（渐渐小声）”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对我有什么意见请直说！”他火了。
君麻吕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他就是恨死了鬼童丸那种“含蓄”的表达方式。
“哪敢。”鬼童丸有所戒备的瞟他一眼，悻悻然走开。
在控制不住情绪前，他赶紧起身就跑。
怎么说也是五人众，蛇是不希望看到他随便动手的。他也不想让蛇为了他一时兴起造成的后果而多花心思。
那天晚上他气得高烧，除了压抑着怒气的不适之外，他也受了点风寒。
他想，从小纵容惯了的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多么不容易。
那晚是第一次蛇回来后发现他还没睡着。蛇疑惑地抚上他的额头，冷不丁抽回来，照蛇的调侃，那温度足以煎蛋。
在辉夜村生病受伤是件了不得的事，因为村里只有两个蛇从砂之国借来的蹩脚医生。
蛇意识到这个村里医疗资源的巨大漏洞，所以很早前就作了补完计划。
蛇用来通信的灰色大鸟带来过很多关于雾忍村的资料，那其中有一份名单，上面全是雾忍当时饶有成就的医疗人员。
名单为首的那个叫做“荆笑九泉”，听起来阴森森的。
*
对医生他总不那么信任。
原因无它，水之国的医生空负着医药至尊的名誉，却治不了辉夜一族的病。
当年请来的医生挖空心思也没能让父亲的身体好起来，并且在父亲病情开始恶化前，几个医生拎起包裹就不负责任地走了。
让病人躺着等死不是件很残酷的事吗？
所以最初他就不喜欢九泉。不喜欢中，更带有嗤之以鼻的不屑。
他对水之国所有人都抱有不可磨灭的恨意。
怎可能有人全族被灭却不想报仇呢？只是辉夜族人既然已经败过一次，那样便够了。
输了就是输了，龙不是那种容易被执念困扰的人。
蛇救了他，他就理所当然为蛇工作。
鬼人造反那年，君麻吕十一岁。
这次他亲眼看见了，水之国在燃烧。
那个夺去他全族人性命的地方，在烈焰与浓烟的蹂躏下尖叫呻吟，黑蝶漫舞，一派末世凉景。
只可惜将这村子逼到这一步的不是他，也不是他所尊敬的蛇，而是一个叫做桃地再不斩的男人。
他只是奉蛇之命前来乘火打劫的。
那时候五人众已接过不少任务，相比下，雾忍村的这趟旅行还容易些。
医院里没有防守，雾忍主力部队都往东南追赶鬼人去了。
托早先族人扫荡村落的福，许多人一眼看到君麻吕就认出了当年被封印在笼中的孩子，稍微抗拒一番，便低着头鸭子似地排好队被后勤小组赶走了。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上荆笑九泉，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那名女子本应随队追赶再不斩的，只因鬼人大势已去，于是她中途返回来照顾伤者。
到医疗所时整栋楼几乎已经没有活人——投降的走了，抗拒的以血为枕。
虽然身为医疗忍者，九泉的战斗力也决不是省油的灯。但是她独自一人被五人众包围，寡不敌众。最后她也被强行带回了辉夜村。
失去意识前她看着君麻吕，眼中满是燃烧的恨意。
九泉被关了一年。
出于好奇龙去看过她，暗室，铁窗，象极了七岁时被封印在水之国的自己。
这一年里九泉枯黄槁瘦了许多，不见日月。她死盯着龙，眼神恶毒，一言不发。
蛇不知为何对这样一个不肯低头的女子感兴趣起来。
“你好，雾忍首席医师~”蛇笑，“身体还健好吗？恩，这里很难闻呢……”
九泉不吭声。
她应该早就闻不出牢房里污秽的气味，但她神志清醒，怒火中烧，牙齿咬得咯咯响。
“听说你很在意那次事件里被杀的伤员和同伴，很恨我吧？”
“……”
“不说话吗？那样不太礼貌呢……”
“……”
“再不说的话，我也不客气了！”
“……”
“君麻吕。”
他被蛇叫进来，怀着内心的不安，拉过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当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蛇若是知道他在反感，他就会觉得自己太对不起救过他的蛇了。
在蛇的命令下，他抽出锋利的骨头。
面前的孩子又哭又叫喊着姐姐，他也是当年病床上的伤员，如果知道有今天，或许当初他宁愿死了。
凌迟是将痛苦长时间维持，然后用绝望的死亡来夺走人的最后拥有的冷血刑罚。
九泉仿佛哑了般就是不肯说话，于是男孩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地响起，十里内飞鸟绝迹，余音震天。
一点，一点。
怀中的男孩半身已没了皮肉，森森红骨露在外面，不成人型。没了力气吼叫，那个身体却还在作青蛙式挣扎，满身的血在初冬中冒着热气。
他看得想吐。
“怎么了，君麻吕？继续啊！”蛇的声音很疯狂。但是他再也下不了手。
“你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他低着头不去看蛇，一手穿心擅自结束了男孩痛苦的挣扎，然后放开尸体逃出牢房。
这么多年了，他仿佛永远都无法了解蛇的想法。
就比如现在，他觉得蛇对九泉，对那个孩子残忍得毫无理由。
牢内传出蛇冰冷的声音：
“九泉。不愧是雾影的嫡亲，你很象他——骄傲，苛刻又冷酷……尊严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向弱者求助，向强者屈服有那么丢脸吗？那可是你亲弟弟。”
依然没有听到九泉的声音，但牢房里突然有了奇怪的响动。
龙听到强烈的呼吸声，指甲抓墙的摩擦声，还有断裂时清脆的一响。
过了一会蛇走出来，满头满脸是血，朝牢房里回眸一笑。
“呐，对了，九泉，可千万别轻生啊，那样就报不了仇了。”
“我要宰了你！！”
一声不吭的女人终于冲上来，疯狂地撞击牢门，声嘶力竭，“我不会放过你的！大蛇丸！我要杀了你！只要我还活着……”
他跟着蛇急急走远，觉得九泉的声音象刀一样锋利。
何苦这么做呢，大蛇丸大人……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要让一个注定不可能得到的人如此恨你？
第四章
蛇带着一身鲜血回来，没吃晚饭。
他听到浴室内不寻常的响动，担心地冲进去，看到惨人的一幕。
蛇吐了一地的血和异物，跪倒在地上似乎很痛苦。
他刚想去叫医生，却被蛇一把抓住。他被按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蛇因室内蒸汽而朦胧的脸。
“整整三年！就快熬到头了……我要新的身体！！”
蛇抓住他的肩膀，强大的力量压得他生疼，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就要被吃掉了似的。
没几秒后蛇又突然平静下来，松开抓着他的手。
“我没事，君麻吕。只是把吃下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
血和异物。
他马上想到了牢房内传来的奇怪响动和九泉疯狂的叫喊。
难道那是因为蛇在……
“哼。看你的表情，很惊讶吗？厌恶吗？不能接受吗？”
接连三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蛇竟然……
这就是三年前蛇得到鬼族的术的代价——他得到弥阎的身体，但是却要因此而吃人保持理智。
弥阎死时龙还小，但他却有弥阎依然活着的错觉——
他觉得弥阎一直活在蛇的精神深处。
“出去！”
蛇恨恨地捶墙，口气不容质疑。他第一次看到蛇的心情那么不好，那么失态。
当晚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隔帘望着蛇的睡容，想着蛇的那三个不求解答的问题。
——惊讶吗？厌恶吗？不能接受吗？——
怎么会呢。
是蛇救回了被困在水之国的他，是蛇重振了就快被遗弃的村落，是蛇为村子找到新的靠山，让村子变得壮大，不再饱受屈辱。
他敬爱，钦佩着他。
但他却直到今天才突然发现，一直高高在上的蛇竟然如此孤独。
他希望蛇的心情好起来。
他偷偷起床，犹豫不绝地伸出手抚上蛇熟睡中的脸颊。
如果换个身体能让蛇摆脱痛苦，哪怕献上他自己的身体也再所不惜。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蛇救回来的。
*
蛇想要九泉的身体。
君麻吕完全不理解：那个身体在牢里关了一年多，又脏又弱。
蛇为什么会想要那样的身体呢？
“因为她是那么地恨我。”蛇说。
所以他继续实施着让九泉进一步恨他的各种方法。
这是个冒险的实验，连蛇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蛇格外渴望自己的转生术能冲破一些条件限制，所以一直耐心等待着九泉的精神完全崩溃。
然后，他希望能顺利夺取那个失去理智的身体。
龙不清楚除了上次在九泉面前杀害，吃掉她的亲弟弟外，蛇还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这次他看到九泉时，枯瘦的女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她眼神涣散，精疲力尽，两臂满是指甲的抓痕。
看上去九泉体内已没有多少生命。
他打开牢门，走到九泉面前时，那女子就象没看到一样。
尽管如此，他吃惊地发现九泉眼里依然是那样充满恨意，仿佛蛇永远站在她面前一样。
他心寒地抱起蛇的新身体。
怀中的九泉满身污迹，她就是没了意识也不肯将眼闭上，一副至死不渝的表情，全心全意的仇恨。
他真想替九泉了断了这个痛苦的生命。
他还从来没被一个人这样恨过。九泉看他的眼神仿佛能让他的心燃烧起来。
他麻木地搬运着九泉。
“大蛇丸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得到一个如此仇恨你的人的身体，意志和记忆，你不会疯吗？”
“我早就疯了。”
蛇回答，接下九泉，表情说不上是堕落还是失落。
*
他越来越关心蛇了。
蛇的过去，私人感情，愿望与理想，他都好想知道。
“您一定有想要说出来的话吧？人不可能把所有心思全藏起来的——您为什么不开心呢？”他问。
蛇释然笑起来，亲昵地拍拍他的脑袋。
“我并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如果有的话，就是你吧。”
“——不过你还太小呢。”末了又加一句。
小么？他快满十三岁了。不过与蛇相比是差了很多。
清早梳洗时一回头，发现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会微微脸红。
也是，他的发型比较麻烦，通常是一定要让人代梳的，他却可以一个人对着镜子完成——谁让他从小就厌恶被别人碰到呢。
几分钟后蛇坐在他坐过的凳子上，他站在蛇身后手抚过那头黑得发亮的头发。
又直又软，就象是上等丝绸，细密柔顺，清冷似潭水。
这样的头发，哪怕不整理也已经让人赏心悦目。
“大蛇丸大人的头发有清露的香气。”
梳整齐，他留恋地赞叹说。
蛇得意地将头一甩，嘿嘿笑着。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弥阎吗？”他好奇地问。
“好多人呢。”蛇陷入沉思，很快不笑了。
他自责地看着蛇下楼没入人群，重新摆出掌权者孤高的姿态。
你应该告诉我的，他想。
我不想看到你露出寂寞的表情。
*
因为对着镜子发愣，他迟了半小时才到东面的训练场，发现多由也与左近打了一架。
他很意外。
一直以为多由也和左近关系不错，甚至到了暧昧的程度。
不是么？以前同为弥阎最中意的学生，拥有相近的能力，两人相互竞争，甚至一样嘴巴坏得很，一个善骂，一个善讽。
他以为这两人平日的争吵只是亲密的反向表现。
当他对多由也说出他的疑惑时多由也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看着多由也不顾身上的伤，失望地离他而去，心脏有种直往下坠的不快感。
他恼怒着，觉得这一巴掌他挨得相当无辜。
同时他无奈地看到次廊坊关心地追随多由也远去，鬼童丸又是很有内容地朝他瞪一眼。
以他和鬼童丸的不合为导火线，五人众的关系最终一塌糊涂。
第五章
他希望蛇能抱他，哪怕仅仅“抱着他”也好。十四岁会冒出这种想法很正常。（正常吗？）
每天早晨替蛇梳头时，他觉得难以抵御蛇头发的香气。他从背后撒娇似地环住蛇，蛇就回过身来打他脑袋。
他象只宠物那样眯着眼睛笑。
不久后蛇对外公开了“音忍”的存在，忍者们十分象模象样地戴上了护额。
蛇把他的那份给他，他翻弄着护额，抱怨那个小小单音符的不美观。
作为村子的象徽，他觉得至少也该是个休止符，或者低音谱、升降标什么的——哪个不比这好。
以他为榜样五人众里没人带护额。
他们一起走在村子里，就好比无袖党似的，招摇得过分。
多由很后悔那天一时气愤打了他，后来道了十几次歉，这让他觉得有些心烦。
他不置可否地回应着多有也，心神恍惚。
他要是能象多由也那样口无遮拦就好了！
可为什么简简单单几句话，在他口中要吐出来就是那么艰难呢？
他总是下好了决心走到蛇面前，欲说又止。
“你怎么了？”蛇恼火地看着他那副腼腆的样子，“到底要说什么？”
为什么那么容易生气呢？——你也有很多话没告诉我。
他委屈地想。
比如以前谁说你的头发好闻？情人吗？好多人是什么意思？那些人现在怎么了？你和死去的弥阎是什么关系……等等等等。
再后来蛇不知为了什么又离开音忍村两个月，他整天整天盼望着蛇回来。
*
冬至那天刮起了大风。
那以后，院子里就找不到君麻吕中意的植物来摆弄了，房间变得异常空旷起来。
一天早晨他眯着眼钻出被子，发现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雪吗？
——他好久没看到雪了，久到让他觉得无比新奇。
下雪的时候总是这么安静，雪花冷冷的触感又象是蛇的皮肤。
他倚着拉门思索片刻，然后赤脚踏了上去。
雪花软绵绵的，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脚，冷气丝丝钻进皮肤的感觉就象是被小虫咬了一口。
他莫名高兴起来。
扑。
倒下与雪和二为一，尽管他自己决没有意识到他的苍白与雪的颜色是如此相似。
雪的冷气让他直打哆嗦，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想到自己原来也是个无比真实的生命。
身边的雪浸透了他的衣衫，身体在包围中渐渐下沉。
他过于专注地享受着被雪吞噬的感觉，没去在意那个由远及近的细小声响。
“君麻吕？”
传来一个受到惊吓的声音，听口气就好象他淹死了一样。
龙不大情愿地爬起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瘦小的，君麻吕形状的坑。
他始终背对着那人，衣服湿漉漉地紧贴身体，没看到多由也面颊上的一片绯红。
“笨，笨蛋……你以为自己真的是怪物啊，快去换衣服！……你要是伤了身体，我们会被骂死的！”
无视 ~
蛇不在时，龙便是从骨子里任性的生物，谁也没资格命令他。
他回头小望多由也激动得口吃的样子。
紧跟着从树梢上不失时机地传来刺耳的口哨声，鬼童丸见缝插针地登场。
“臭小子你来干什么啊！”
标准的多由也式问候,五人众口头上的女王。
“不好意思，大清早起来就见你往这儿跑，是人都得满足一下好奇心拉。”他故意向君麻吕那边瞥了一眼，“哦哦，难怪那天早上发那么大脾气，原来真是被左近说中拉……”
“再敢说一句我让你不得好死！”
“切，我说你死了心吧，那位大少爷心里只有大、蛇、丸、大、人！早晚都……”
“喂，你，想打架吗？”
他终于露出一脸不爽的表情，插嘴进去，盛气凌人。这里吵得不行。
他满意地看到刚才正闹得火热的两人纷纷展露出各自苍白的一面。
他最不能忍受旁人在他身边寒暄热络，所以自幼龙身边就是安安静静的。
这位辉夜家的大少爷继承的不只有精致幽雅的形体轮廓，更保留了父母冷面孤高，目中无人的气质。
出人意料地，鬼童丸猛的从高处跃下。
“好呀，我早就想和你较量一下了！”
“不甚荣幸。”他不加思索地回答，对于言辞上的礼节他从小就形成了条件反射。
“少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我最看不惯你故作清高的姿态了！我说，你是不是人啊？你那张脸是用泥塑的吗？我看得出你在发抖呢！”
“身体颤抖是因为寒气。鬼童丸，和你对战我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差太多了。”他不以为然地说。
龙只会为那股如雪般冰冷的气息颤抖而已，生下来便是如此。
所以他永远也融不到其他人的生活中去。
他只能看着他们嬉笑打闹，远远观望着那股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力。
“住手！你们……”多由也气愤地拦在他们中间，他和鬼童丸同时哼了一声。
大战开始，他立刻树起满身的刺。
*
鬼童丸比他想象的厉害，但就象他说的那样，这仍是场一边倒的战斗。
两人都动了真格，但战斗也只持续了约三分钟。
龙动真起来就是一台尽职的杀人机器。
铁线花的鞭轻易切断了鬼童丸制造的蛛丝，钻过一个空隙锁住敌人。
右手的骨刀冲向鬼童丸的心脏，在几毫米处停下了，然后他轻蔑地丢掉眼前的人。
“怪物……”
他本来都已经走远了的，突然又被鬼童丸不甘心的轻声呢喃生硬地拉了回来。
“——惊讶吗？厌恶吗？不能接受吗？”
他重复蛇说过的话，狠狠踩上鬼童丸的背脊，听着脚下那具身体传来某种脆弱物质的嘎吱作响声。
鬼童丸跳起来。
“君麻吕？！放开他！已经赢了呀！”
多由也跳下松枝大叫，但雪地上的两人已完全红了眼。
他们又开始打斗，完全不用大脑、粗暴地用拳头殴打对方的身体。
这就是解不开的执念——不满，妒忌，仇恨，或者空虚，为了那些感情人可以变得轻率，不可理喻，甚至走火入魔。
“君麻吕！放开他！他快死了！他就要死了你听到没有！！”
耳边传来飘渺的劝阻声，感到有人拉着他不放。
讨厌的触感……是谁？放开我！除了蛇，谁也不许碰我，谁也不许……
啪！
终于又挨了一巴掌。
他清醒过来，白色的雪地上鲜血红得刺眼。
多由也甩开他，抱起奄奄一息的鬼童丸冲向东面医生的住所。
他空空落落地立在雪地中央，远眺多由也抱着鬼童丸消失，自己的手在滴血。
然后他低头。
蛇接管这个村子太久了，久到辉夜这个姓氏在村民中失去了色彩。
然而，不论多么不被人在意，他也相信自己和其他人不同。
——即使能感受到鬼童丸的不服气，多由也的感情。
——即使能象破译密码那样，看透人们的微妙内心世界，也无论如何都融不进去。
而他唯一不理解的事情，却又是如此简单就如同他的肌肤无法融化于雪。
他看着他们，就象创世之神看着他所造的人类。
地面上小小的人类日复一日享受生活的酸甜苦辣，而他自己却只能永远孤独。
第六章
一星期以前他和多由也大吵了一场。
习惯了看他身边的人争吵，打斗，对他挑衅，如今这次却是他开的头，但他并不后悔。
蛇自从回来后到现在心情一直非常糟糕，所以万分牵挂着蛇的他也深受牵连。他知道蛇一定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这么暴躁反常，但他从来也没找到机会问个究竟。
最近那个人从早到晚都急冲冲的，早出晚归，来如影去如风，一秒钟前还在他面前吃饭，一秒钟后就“嗖”的不见了。有几个早晨他惶恐地发现蛇居然没梳头就下了楼。
上午他不得不去东面与五人众集合报到，中午特意回来吃饭，蛇正忙着伏案写信，无论君麻吕说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恩”或者“哦”，要么就干脆沉默。晚上蛇回来时一身疲惫，他也只好乖乖地服侍他洗澡梳头上床睡觉。蛇一旦睡着就开始不停地做噩梦。而他自己也从早到晚累得要命。
所以当多由也追问他的状况，对他表露关切时他没好气地一口回绝，并且说得过于直白：“别缠着我——我不喜欢你，我心里只有大蛇丸大人！”然后他就和多由也大吵起来。
他不记得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口水战是怎么结尾的，他只记得有好多人围观劝解，他们两个越吵越愤怒，互揭疮疤。最后他告诉多由也，只要她再敢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杀了她。
结束了。现在他没有一个朋友，他一心一意地去爱他的大蛇丸大人。
晚上他开始失眠。蛇失调的呼吸声刺激着他，他翻来覆去，手拨弄着头发，万般难耐。他轻轻起来，坐在蛇床边看着那张皮肤光滑的脸。
蛇一直痛苦地皱着眉。他想象床上那人此时此刻正做着怎样的噩梦，最后忍不住低头去吻他。奇怪的是从小不喜欢被人碰到的他，面对蛇时却会觉得难以抗拒，蜻蜓点水般触了触蛇的嘴唇后，竟忍不住会想要更多。
蛇没有醒来，于是他做得越来越过分。最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整个人跌倒在蛇身上。
“猿飞？！”蛇大叫着跳起来，他立刻摔下了窄小的单人床。床上的人喘着粗气瞪着他，那对金色瞳孔在黑暗中猫似的发亮。
“猿飞是谁？”他脱口而出。接着蛇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以前被多由也扇过两次，但那感觉不一样。蛇那一掌深深扇进了他心里，从里到外都火辣辣的痛。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么——以为蛇没有拒绝他，便就这样接受他了么？他又知道蛇的多少！
他看着蛇离开卧房，心脏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身。
这一天他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该把这种揪心的感觉叫作什么，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坐立不安。“你在害怕什么？”左近问他。于是他知道了，这种感觉就是害怕——他害怕回去南宅，害怕面对蛇，害怕蛇拒绝的眼神。他花了那么多精神去爱那个人，他不想就这么失去一切。
但他最终还是要回来的。他步履沉重地走回南宅，远远眺望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不详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这是兜，”他看着蛇象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拉出一个带眼镜的银发少年，“从今天起他来照顾我的生活，而你……”
左手的指甲深深刺进了右臂的肌肉。但他依然是辉夜君麻吕，从被救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对蛇言听计从，从来不懂得违抗。
他默默地上楼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从小住到现在的南宅，搬入一栋偏房内。
*
他很痛苦，但是已经没人会听他倾诉，是他亲手赶走了他唯一的朋友：多由也。如今，再也听不到为他而鸣的笛音，再没有人来欣赏他的舞。作为发泄他把屋子里的杯草瓶花打得粉碎，破溅而出的清水撒了他一身。他躺在一片狼籍中，遮着眼睛抽泣。
他一整天没走出过屋子，傍晚多由也来探望他，默默替他收拾起满地残局。
“呐，能陪我出去采些新鲜枝叶吗？”他躺着问，眼睛肿得睁不开。他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在里屋换衣服时他刻意不去看镜子里的影象，走出阴晦的屋子后他饱吸一口冷空气。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睬我了。”他强作欣慰地一笑。
“除了我还会有谁来看你！”多由也说着粗暴地往他身上扔了一簇铃兰。
如果当时能一直那样维持下去，说不定他会开朗起来。他会感激多由也，甚至还可能喜欢上她。如果族人的灭顶之灾尚不能在他透明的心中留下阴影，蛇对他的拒绝又能算得了什么？
“多由也，该走了！”——然而陌生的声音象箭一样将他刺中，他回过头，看到兜灰色的身影向多由也招手。
“兜医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安拉~大家都知道你在这！”兜走过来，熟人似的拍拍多由也的肩，然后转身对一旁的君麻吕点点头。愤怒的火焰立刻窜上胸口。
愤怒吗？不，这不准确。这种感觉远比愤怒要强烈，那是不甘，不愿，不理解，不服气，每一只领地受到侵犯的动物都会做出同样的反应。
——如果是猫，就会弓起背来；如果是狗，就会龇牙咧嘴；如果是熊，就会放声怒吼；如果是刺猬，就会卷成仙人球。而君麻吕属于第四种。
他看着兜，目光中有轻佻和不屑，有怨恨与怪罪，有成千上万长年以来一直压抑在心中的各种复杂情感。
“君麻吕？”——多由也和兜先后叫他的名字，万分惊讶，而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甚至心灵都在扭曲。
“喂，你……”兜的眼镜因为冷汗而滑落，他抬起左手支着那眼镜，遮挡住半张脸。君麻吕看到兜与多由也背靠背习惯性地摆好架势，血液忍不住更加沸腾。
噢，那架势可真默契啊！他想——他赞叹，他甚至看到多由也已经从怀中掏出那支笛来。
——半分钟前你还在陪我采花！说到底你还是防备着我。是的，我危险，不可理喻到和我有接触的人都必须在与我相处时多安一个心。你不会象大蛇丸大人那样在我身边毫无顾忌地睡着，你只会等我入睡；你不会违背我的习性无故伸手来碰我，你怕我在被碰到的那一刹那将你碎尸万段！
神啊！我真讨厌弱小的，没有自信的人！以前辉夜的族人随便哪一个都是冷面铁心，目中无人但严格守纪，刻苦而高傲的！
“你们和我二对一吧！”他依附在巨大的骨骼上向那两人挑战，“杀了我或者被杀！”
“你疯了吗？君麻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就是杀了他你也不可能和大蛇丸大人在一起了！喂，药师兜，你也说句话呀！不要把我也扯进来啊！”
兜打量着身前身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骨林，似乎相当震惊，但语调依然冷静：“君麻吕，变回原来的样子！大蛇丸大人需要我，而且，他更需要你！”
脸上突然一阵温热，眼前方圆近一亩的骨林刹那间变得朦胧而闪烁。真糟糕，他竟然当着那两个人的面哭了，只是因为兜说的那句话——说那个人更需要他！
神啊，他真想见那个人一面，真希望还能与他睡在同一个房间，替他梳头，笑着让他打自己的脑袋。那个人为什么就是不能忘了过去？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对他敞开心扉？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走进那个人的心中？！
噢，不行。他不能哭了，这很丢脸，他是在给辉夜全族的人丢脸！任何人都会有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神是公平的，他想。但他就是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他收回骨头全身哆嗦着倒在多由也怀中，一丝不缕——衣服早已成了碎片。一口气喘不过来，喉咙里突然涌上某种滚烫的物质。
“君麻吕！君麻吕？！”多由也惊叫，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嘴边污浊的血迹。暗红的血从他嘴边流下脖子，滴到多由也的衣服上，白衣衬得那血更加殷红可怖。
“兜医生！他怎么了？！君麻吕！你没事吧？还醒着吗？兜医生，他昏过去了——兜医生，兜……！！”
第七章
兜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他觉得自己不能去恨兜，事实上兜这个人脾气好得根本让人恨不起来。这些日子他身体突然垮了，兜每晚都过来为他做检查，有时一人，有时带着多名医疗忍者，抗来笨重的器械。
和其他医生不同，兜的诊察格外温和，除非必要，兜不会多余地触碰君麻吕的身体。
他不自觉地信任起兜来。他也别无选择，多由也接受咒印后，兜是他能见到的唯一一个知名知姓的人。
“你吃得太偏也太少了而且你心情不好这很影响你的健康不过请放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兜一直这么说，说话时一口气不间断，整句话没有停顿更象是在背书。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怎么可能~”兜轻松地笑起来，就象他说了个笑话。
“那，我要怎样才能让大蛇丸大人原谅我呢？我做了些出格的事……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兜不动声色地收拾起医疗器械：“为这样的事烦恼不值得吧？”
他认真地思考兜的话，送他出门。兜灰色的身影在夕阳下朝他挥手。
“你啊，要好好珍惜自己！”
“我明白。”他无力地回答。兜转回身苦笑。
“真的明白吗？”
“……”
“那么早点让身体好起来吧！变得更强，然后——半年后你将成为大蛇丸大人新的身体……你知道，这对他很重要……呐，明天我就要走了……如果你身体能好起来的话，我们就会在另一个地方重逢……你一定很想见见他的故乡吧？”
“……”
“呵呵，那么，再见了，君麻吕……”
兜一下子告诉他那么多，然后匆忙离开，留下被震惊了的他久久靠在门边回想。
兜的话很有效，立刻激起了他的斗志。他希望做一些事情让蛇重新认识他，重视他。于是他走出屋子，成天穿梭在原本几乎是难得逗留的北面和西面，象一个浑身雪白的幽灵。
他诧异于西北两面的人山人海。
记忆中曾经那么清冷的地方，如今是音忍大部队的汇集处。年长一些的认出他后立刻对他必恭必敬，而更多年轻的外来忍者只是象看怪物一样好奇地打量着他，议论他的打扮，猜测他的身份。
于是他想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当然——他是辉夜君麻吕，辉夜晴川的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成为这个穷村僻壤未来的领袖。只是这些年来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的职责，现在他想起来了，同时他也要让这里的人都想起来！
“完成你们的任务！”他对他们咆哮，“我会让拖后腿的那个死得很难看！”
他突然成了悬在所有音忍身后的恐怖阴影，冰冷无情，严厉而不通情理。
人人都怕他，恨他，提心吊胆，充满意见，又奈何不了他。他有显而易见超群的力量，并且是这个村子名义上的主人，人们敢怒不敢言。但他的存在确实大大提高了音忍的办事效率。
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强迫自己睡觉。他在梦里喊着大蛇丸大人，但醒来后完全不记得。
他不再花费许多心思侍弄花草，那些杯盏的碎片散落在地板的各个角落，肆意切割他脚上的皮肤。在不得不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抱着膝盖，窝在床头计算下一次吃药的时间。然而随着药越吃越多，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他总是看到蛇突然推开门出现在他面前，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我只想帮你，想看你笑，想让你快乐，我只能做这些……”他拉着蛇的衣襟擅自喃喃低语，小心翼翼地吻他。
“我不在乎你心中有没有我。”他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伸开双臂紧紧环住蛇的肩膀，完全顾不上怀中的人可能因此而窒息。他死死搂着蛇，怕梦醒来，怕幻觉消失。
他不在乎——他从早到晚都这样告诉自己。
他贪婪地吮吸那黑得如绸缎一般的发丝上熟悉的清香，轻柔地蹭着那苍白肌肤，病态地喘息着。
“君麻吕，我真后悔当时把你救回来——把你也当作棋子之一……”
他听到蛇说话，感受那声音从蛇的喉咙口震动着传上来，惊讶眼前的幻觉有多么真实。
“对啊，我是您的棋子，但我会是最优秀的一颗！”他笑，突然松开双臂躺回去，“神啊，让我睡觉，别让我再做毫无意义的梦了，我好累……”
他没再把眼睛睁开。并且第二天醒来时就如常那样忘了发生过的一切。
*
他开始想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他每天都一个人独来独往，环境逼迫着他考虑这些，因为他觉得太空虚太难受。
周围的人似乎从来不讨论这样的问题。他们都有各自的目标，理想与欲望，有数不清的琐事急着处理，无数光阴等着享乐。君麻吕在他们眼中从来都是个没有人情味的怪物，蛇的走狗与傀儡，完成任务的机器。
就快半年了吧！他算计着，等待象当年的弥阎与九泉那样，成为蛇容器的时刻来临，他一直记得兜的话。
这对他来说是个完美的结局。他为此坚持服用逐日增多的各类药物，忍受各种不堪回首的精密检查。
令他欣慰的是在接受咒印的十一人中，有七个活了下来，多由也等四人一个不少全在其中。君麻吕见到那四人时，立刻感受到他们远超昔日的巨大潜力。
他越发觉得蛇很伟大，能把平凡的人也变得出类拔萃。
这半年来音忍与砂忍小心谨慎地相互来往着，忠实地为双方头目传递重要指示。村里弥漫着一股战争即将到来前的硝烟味，而他则心情沉重地想到：蛇终于要回去原来那个家了。
那个叫作木叶的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竟会把那人变得如此闷闷不乐？蛇还在留恋那个故乡吗？也或是心怀恨意？——可能的话，他真希望自己知道一切。
多由也出院后不久来看他，他凶狠地重复说自己只在乎大蛇丸大人，不需要无谓的同情，让她离开永远别再过来。他希望多由也会狠狠骂他一顿，将他一个人留在屋里挥袖而去。但那个女孩既没有口出脏言，也没多说任何安慰或者劝说的话。
她还是每天坚持来看他，帮他收拾房间，带来新鲜花草。
这反而让他更加痛苦。
村里人终于迎来了前往木叶的那一天。阳光灿烂，风和日丽，忍者们有秩序地分批离开。
而他却没有力量再跟随队伍了。他躺倒在床上，息身于阴暗狭小的空间内，四人众离开前最后来看望他时，他已经陷入昏迷。
“与其成为那人的身体，不如死了比较好，是吧？”左近看着君麻吕插满管子的身体说。不带表情的多由也从头到尾一直保持缄默。
（待续）
第八章
两个月后，让他意识到大蛇丸大人已经回来的并不是兜的探望。
他醒来时看见房间里崭新的花草，于是他知道多由也又来照顾过他了，而他现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光都在梦里。
“怎么样？顺利吗？”他试着用简单的词语问兜，他受不了胶管在食道里颤动的感觉。
兜会告诉他：一切都很好——如果他的身体没有象今天这样一蹶不振的话。他很难理解兜是什么意思。
“他好吗？”他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大蛇丸大人达成了长年的愿望吧，不过，也为此损失了一些东西……”
他挣扎着拉掉嘴里的管子，出于克制他没弄坏身体上的监听设备，但他已经控制不住内心的焦虑。
“兜医生！他到底怎么样？”他没心情和兜猜哑谜，兜再不明明白白告诉他的话，整栋房子的医疗器械就可能在三秒钟内变得一文不值。
于是兜屈服，但是依然拖拖拉拉仿佛不愿意说出真相。
“恩……他不好——很糟糕。我想也许你应该去看看他……”
他没等兜说完就旋风似的跑了出去，兜抱住他的腰使劲把他拖回来。
“不是现在！君麻吕！别冲动……”
“放开！我要见他！让我见他！！我等了那么久……我，他……”他突然象个孩子那样哭起来，泣不成声，楚楚可怜，反过身来埋进兜怀中。
“我想帮他……我不能……兜医生……”他眼圈红红地抽泣，兜职业性地拍着他的背。然而突然怀中流着泪的少年撞倒了他，比风更快地消失在门外。上一刻还在肚子里搜索词句想要安慰君麻吕的兜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是个孩子了，怎么还会需要人来安慰。
他一口气冲进南宅，熟悉的房间里却积满灰尘。他抓住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摇晃，还是没能打听到蛇的下落，最后他只能失望地倒在蛇昔日的卧榻上，心痛不已。
这个小小房间里有太多他对过去的回忆。他抚着半灰的床单，回想起偷偷看着蛇睡去的那一夜夜；还有床侧的梳妆台，每日早晚为蛇梳头的那些时光……
然后他突然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天啊！他在心里尖叫。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这真的是自己吗？！这是那个曾经一尘不染，幽雅，整齐，气质不凡如同娃娃似的他吗？！
他冲到镜子前，不敢相信地触上自己的脸——深深的眼袋，失神的瞳孔，头发因为躺久了而乱七八糟扭成一团。他的皮肤变粗糙也变黄了，他看上去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病人，枯瘦，没有生气。
对了，他现在就象是当年他看不起的九泉，又脏又弱。
——又脏又弱。
他一阵晕旋，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他急忙拉开抽屉，恶狠狠地翻找梳子，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而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把那一头银发捆绑整齐了！
对不起。他梳着头，同时在心中重复了一万遍——对不起，我没法再成为你的身体了……现在的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绝望的他倒在梳妆台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他几乎错乱地走向蛇以前一直不让人靠近的地下实验室，象个幽灵似的久久站立在禁闭的门前，直到兜开门时被他亡者般的形象吓一大跳。
“您的手怎么了？”他简单的问题穿越兜惊讶的眼神飘向灯火下静默不语的蛇。
兜为他让开一条路，识趣地离开地下室顺手关上门。
“会好起来的，只要我得到新的身体进行转生。”
蛇一直埋着脸，他看不到蛇的表情。
“我还能为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出口的那一刹那散成碎片。
“什么都不用做了，君麻吕，你已经是最优秀的棋子……”
他在蛇的座椅前跪下，抬起头。缓缓地，眼前那张熟悉而苍白的面孔朝他靠过来，柔顺的黑发带着诱人的清香扫过他的脸颊。
然后，仿佛梦境般的，他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吻。
“……大蛇丸大人？”
他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情感，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自眼眶滴下。
他感到蛇轻柔地为他舔去那些泪，拨开他耳边细碎的发丝，在他耳中呼入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的气息。
他被按倒在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小的呻吟。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雪覆盖着，那些冰冷的触感就象某种爬行动物紧紧贴着他滑过，为他的思想带来一大片空白。
他闭上眼睛仔细体会着这份被接触的幸福，接着又睁开眼聚精会神地望着那张在梦中描绘了千万遍的脸。只是为了今天这样的一刻他就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感到那条柔软的舌顺着他向下滑去，延伸，穿梭，直到最后他忍不住想要放声尖叫。
——“你还想要什么？”那个人最后问他。
“不……我什么都不要……”他急促喘息着回答，可是心脏的酸痛感分明出卖了他。其实他知道的，他要的决不是对一个就要死去的病人的施舍，他希望那个人能够真真切切的，永远把他留在心里。
蛇盯着他，他觉得那对金色瞳孔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看透一切。
他再次尖叫了——这次是因为胸口涌上来的刺骨巨痛。蛇很快地为他束上衣服。
“兜，进来，带他回去。”
他重新听到了那个冷漠语调，兜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同时推门而入，不动声色地接下他滚烫的身子。
“你啊……”兜用只有在怀中的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他等着，却始终没有等到下文。
第九章
胸前的咒印加重了他身体的负担。
一个人留着的日子里，他做起了长长的梦。
他梦到神坛前一排排的泥娃娃与纸风车，密密麻麻层布在小道两侧，风一吹那些小风车就一起呼拉拉转。
年幼的他被母亲带着来到神坛祈愿，他觉得那条烟火袅袅的小道总也走不到尽头。
“神女保佑您的子嗣身体安康。”年轻但严厉的母亲虔诚地祷告，幼小的他跟着母亲重复。他稚嫩的手将一柱香插入神坛内，然后与母亲一起闭眼合掌。
其实他并不太明白自己在为谁祈愿。
那个一族之长的父亲对于君麻吕而言差不多就是一个传说——实际上从他能够记事起，这位受人敬重的年轻领袖就已经不行了。
他只隐约记得父亲整天整天在楼下躺着，面目苍白，从未见睁开过的双眼下带着仿佛用墨汁涂上去般的可怕黑眼圈，银发长过腰际，却是整整齐齐。
记忆中没有父亲的声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即使是从绵绵长睡中胜醒，也不肯再说一句话，并且拒绝任何食物。讽刺的是父亲的病房恰好在君麻吕的卧房正下，有时候在夜里，他会被父亲痛苦的喘息声吵醒。
但是更多时候，在白天，父亲就这样安静地躺着，直挺挺地摆出尸体的样子。
然后在一个飘雪的寒冬，他就真的死了。
“你看，那就是你父亲，曾经是辉夜史上难以多得的领袖。他宁愿死了，也不愿佝偻地活着。”
尸体抬出宅子时，母亲告诉他。
那天下着百年难遇的暴雪，山舞银蛇。伞是黑白的，人是黑白的，世界也是黑白的。他和父亲不熟，所以心中没有悲哀，但他却被母亲的一番话深深打动。
他梦到身困水之国的最后那一夜，濒临绝境地他本打算象父亲那样有尊严的死去。
他梦到蛇揽着气若游丝的他向东一路奔逃，凌晨时分似乎还下起了雨，处处是血的味道，透着杀意的雾忍紧追不放。
能在朦胧中清晰地感受到蛇仓促的喘息 ，那夹着自己的细瘦胳膊表面混合着雨水和汗水，滑滑的。好几次奔逃中的蛇揽不住他，让他滑落在地面上，不久后回身再把他捡起。
他还梦到最初五人众聚到一起的那段日子，每次出任务他都要光着膀子回来，破碎的上衣挂在腰间。
蛇为他准备了几套带拉链的服装，并且告诉他以后要是再弄坏上衣的话，就让佣人帮他的衣服打补丁。为蛇的吝啬他不高兴了整整一天。
事实证明战斗时再怎么小心，衣服也迟早会不可避免地坏掉。
后来弥阎看到他身上硕大的补丁时笑得前合后仰，而蛇却说很好呀，这样的他才真实，少了份冷冰冰的贵族气。
他又梦到蛇心情不好时喜欢捏碎杯子或是用苦无割伤自己。
每当这时他就走过去帮蛇舔干净伤口的鲜血——
因为动物们都这样做，他也并没觉得这样有任何不妥。直到某天一个佣人对这一幕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后他就不再这样了。
他在梦里想起许多苍凉的，温馨的，窘迫的点滴。
他开始觉得做梦是那样幸福。
而梦醒时分，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这阴冷潮湿的房间，身体内外接满胶管，周围仪器滴答作响，而他只能直挺挺地躺着等待下一次入睡……真觉得这样还不如死了好。
他不喜欢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在耳边哭泣。
也不喜欢头痛万分时听到医生们在屋子内外肆无忌惮地说说笑笑。
很久都没人和他说过一句话了。有时候听着身边那些动静，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或许他的身体已经被浸泡在肮脏的药水里，他怎么能够知道呢？他既没有任何触感，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更残酷的是他没权利决定自己的死亡，不管他愿不愿意，点滴与流质食物都不受控制地流入他的身体，硬是将他悬挂在阴阳之间，将他的痛苦定格在就要死亡的一刻。
他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动不动地等待死亡，直到有一天兜进来，为他松开固定住四肢的枷锁。
“你还是来找到我了，兜医生，我……”
“你要好好珍惜自己，君麻吕。你的使命结束了，也已经不再是五人众的成员……”
“——我还可以……”
“我们已经找到能够代替你的人了，而且，大蛇丸大人给了他和你的地之咒印力量相等的天之咒印。呵呵，你和他会是谁比较强呢？——怎么拉？别太激动……”
“我……还能活多久？”
“你最好别再说话了。”
“……最近我开始觉得，每个人出生在世上都是有意义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重要使命。而找到这个使命，是神给予人类的唯一自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蛇丸大人现在确实过得很痛苦，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痛苦。不过，老实说你还能做些什么？你已经失去作为容器的价值了。”
“……”
“新的容器正在送回村子的路上，不过也已经太迟了！”
他听到扬声器中传来失真的声响，熟悉而傲慢的轻笑，那正是当年蛇把他救回来的那一天，让他相信眼前这个救了他的人有多么深不可测的笑声。
“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他听到那个声音说，但不是对他，“也可以让你实现一个愿望。”
“你为了实验把我的族人都抓来这里，请你放了他们。”
“没问题，这很容易。放心吧，你的意志会成为残留意念留在我心中，所以你并不会失去一切。那么，我收下你的身体了。”
耳边响起凄厉的惨叫声，兜适时地关闭了扬声器。
“的确……我已经没有作为容器的价值。已经失去一切的我要再找到自己的使命，实在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他平静地承认。
“但是我知道——即使我找不到自己的使命，我也要用尽最后那一点生命把新的容器带给他！这是我对大蛇丸大人报恩的唯一方法，也是已经毫无用处的我唯一的赎罪方式……”
他起身，长时间以来终于睁开双眼重新看这世界，眼前是一片光芒耀眼——看不到熟悉的绿色，嗅不到草木的芳香，但他觉得自己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他的一生只为一个人而活。
“这个屋子里，原来的东西都被搬光了吗？”
他问兜，兜没有回答，他也不期待兜会解释些什么，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这里已经躺了多久。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飘渺，他翻身下床，居然感到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突然他从指间伸出几根细小而尖锐的骨头。兜警惕地盯着他，而他仅仅只是对着屏幕上模糊的倒影，从容不迫地组合起那些骨头开始梳头而已。
“你啊……”
梳必，他带着丝轻蔑回头勾了勾嘴唇，露出冰冷一笑。
而兜明白，那是一个高贵生物在作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时，对他这个趋炎附势者的最后嘲弄。
（完）
可能前后有一些矛盾与重复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全文终于结束了，
所以还是把整理过的版本拿上来替换掉，
如果有造成看文的不方便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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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喜欢这篇文的大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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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龙之死——
没有猛虎临终般壮烈，狼王湮世般凌厉，白象投墓般凄绝。
那是刹那间残骸熄声于大地无垠，
精神撼然于晓之九天！
龙死（蛇/君）
第一章
小小的他安静地伏在笼中，一身凌乱破碎，衣不裹体的白色和服上点缀着斑斑血迹。
即使是睡在这样不堪的地方，他纤细的肢体还是给人以幽雅的感觉。
小旧铁窗外渗入的银月淡淡覆盖在他罕见血色的肌肤上，显出难以言表的圣洁。
那画面虽惨人，却有独到之美。
他躺在笼中，就象是头美丽的银色角兽。
然而一旦有人企图接近他，仪态幽雅的角兽就会刹那间化为孽血屠生的蛟龙。
最初天天有人跑来要想制伏他，后来死的人多了，蛮力改成了计谋，威逼利诱，极尽所能。
而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却能丝毫不为所动，坐在笼中一脸决然。
周围对他来说真是又吵又乱。
窗外总有孩子边骂边朝他扔脏物，也没人来阻止，这两天牢里满地的刺鼻气味。
如果是以前被众人侍奉着的那个他，早将这块地方夷平了，但是被封印在笼中的他没有选择余地。
他本来准备就这样不被任何人玷染地死去的。
临死之夜他听到远方传来一声哀鸣。
很快窗外响起挣搏之音。
风声，人声，器皿之声交杂在一起翻云覆雨，火光交纵，牢外乱成一片。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快得躺在笼中本欲求死的他还来不及做好准备，牢墙就已轰然倒地。
伴随着尘土噪音与鲜血之味，黑暗的视野中闪来一点银白。
白衣的陌生男子为他解开铁笼上的封印，骄傲的眼神居高直指而下，凌然向他伸出手来。
他愕然，同时一瞬间身体自动探出十几根森然白骨，就象一只受了侵犯的刺猬。
——不容忍周围嘈杂，不允许他人触碰，这是他成长以来族人众所皆知的条规。
以上两条都是与生具来的洁癖，对于破坏禁忌的人，通常非死即伤。
只是——
只是此时此刻那是伸来给他援助，来拯救他的手，他无、法、拒、绝。
所以那一夜，桀骜不驯的蛟龙收回了身体释放出的敌意，仅管厌恶，仅管本能地抗拒，仅管天性不愿求助于外人。
只是那一夜，因为自己想要活下去——为了他这一族的最后一人能够继续生存，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去触碰他人的肌肤。
他纤细的手指轻轻触上那只比他还要苍白，却是强有力的大手，没想到自己随即竟被一把抱起，几近蛮横地塞入那男子的怀中。
他甚至没来的及拒绝。
*
大概大蛇丸也没有想到那只已经对他表示出信任，自己伸手过来的幼小蛟龙竟会在抱入怀中的那一刻重新变回一只刺猬。
只是，那只刺猬身上树起的绝不是普通细弱如针的刺。
来不及蜕手丢掉，坚韧如刀的骨头已经深深扎进大蛇丸的身体，疼痛让他满吸了一口密室里横扬的腐臭味。
他看了看怀中模样半死不活的他，果然是惊人的身体，还好没刺到致命部位，小家伙真是出人意料的倔强。
“你啊，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吗？”
事后大蛇丸冷笑着问他，他就只能在那人面前惭愧地低下桀骜不逊的头。
然而那时候，他心中却涌动着一腔被侵犯的愤怒与疯狂。
好啊，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这么做的人——他那时激动得几乎要失去理智——还从未有人在他学会走路后敢来抱他，你给我死，去死！
他从掌中抽出锋利宽大的骨头，迎头刺向那张苍白冷俊的脸。
而那人此刻正被他的骨头死死纠缠住脱不得身，并且周围还不时有苦无阵雨般横扫过来。
火光滟涟，两人合一的影子在闪烁中摆成一个奇怪的造型。
他的手被死死捉住，同时捉住他的那个男人也失去了双手和移动的自由。
“大蛇丸大人——！！”
与那男人同来的其中一人在不远处失声大叫，只苦于被四五个雾忍围住前进不得。
他清晰地看见面前自信傲然，不可一世的脸上也焖出了细小汗珠，那原本细长的眼睛因为紧张而张大，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发亮。
那眼不知怎么让他全身有如触电般震撼。
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柔软地倒在大蛇丸仍冒着鲜血的怀中，骨头也全部收回了身体。
于是在一片混乱中，蛇抱着年幼的君麻吕——辉夜一族的最后遗孤离开了水之国，身负龙献给他的粗暴见面礼。
而怀中睡得有如小狗一般的孩子，沐浴在蛇的血色中，身体倒是依旧与来时一样完好细腻。
*
睁眼时周围一切都平和宁静，息身的小小空间轻轻摇晃着，似乎是在车内。
抬头自己身边依然是那男子，白衣黑发，一身染血的绷带，嘲讽地用那双金色眼睛审视着他。
“你很有魄力，和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不同。”蛇赞扬他。
他淡然一笑，平静地回答说：
“——因为我姓辉夜。”
“但如果不是我救了你，那晚辉夜一族的最后一人就已经死在水之国了！现在你就要回到家乡了，不感谢我吗？”
他答不上来了。
蛇轻轻笑出声来。
“到拉到拉~大蛇丸大人。”
帘外传来那晚呼喊蛇的声音，还稍微有些熟悉。
车帘被轻轻撩起，眼前的那片苍白在龙面前闪了出去。
车外传来纷纭杂乱的脚步声，片刻后车停了。
“按约定我把你们的主人带回来了。”
他听到蛇略带沙哑的声音对村人这样说，语速不快不慢，也不怎么响亮，但是咬字清晰。
车帘猛的被一只苍白的大手掀开，又很快再次将君麻吕的视线与众人隔离。
——你们的主人。
没错，当年蛇就是这么形容他的。
但事实证明在以后的日子里，蛇本人才是这个偏僻村落的真正掌权者。
从一开始就没人有过任何异议。
第二章
蛇非神兽，却是驾御绞龙之主——只因蛇救了龙一命，而龙是知恩图报的生物。
他回来了，回到自己生长的地方。
久经岁月尘却的毫宅，一如临行前的素雅净怡。
只是离去一月而已——仅仅一月，他轻推壁门，却见满屋碎盏残枝，遍地狼籍。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了裂痕的杯盏，即使能用一时于插花弄枝，迟早还是要碎的。
所以未来的日子里，君麻吕会及时撤走房间里即将愈满一月的花草摆饰。
那些花草盆景是他亲手做出，也必是他亲手毁灭。
每当那些艺术品在手中被捏为灰烬时，抛袖撒出的一瞬间 ，旧日推门所见的那一幕零落，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在心中。
村人请求蛇搬来辉夜家宅，那以后蛇开始真正走进了他的生活。
熟悉的家，陌生的人。
他终日做着盆景，看着蛇为村人忙碌，生活不见色彩。
“大蛇丸大人，请收我作您的学生吧！”
某天晚上三人共餐时，他毫无预兆地放下碗筷请求。
“我的能力足以胜过弥阎，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老师指点！”
他大声说，同时视对桌的弥阎本人为无物。
“是嘛？那样，以后你就没工夫做盆景了哦。”
“这没关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原本就是无聊至极才会摆弄那些东西罢了。”
是的，他无聊至极。
一月来他日日冷坐于这栋毫宅冷院，无志无忧，体内每一跟骨头里都刻着空虚。
他没法这样活着。
他需要一个目标，他想尽到旧日辉夜一族对村人应尽的责任，他还要报答蛇的救命之恩。
“那么胜过弥阎之后你又想干什么？为族人复仇？继续找其他对手？还是……”
“我只想报答您，让您知道我值得您一救。”
闭上双眼，他垂下头去，那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
一直不声不响的弥阎露出一个酸溜溜的表情，斗室内响起蛇涩涩的笑声。
“我会为你安排其他老师的。”
蛇答应道。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其实是拒绝。
“不要老闷在家里，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
一月前的夜晚，也是这样明月当空，也是如此静谧之夜。
南门外是一片稀疏的针叶林，高大，苍劲，古老，四季长青。
那一丛丛针叶在月光的的反衬下宛如荒山野鬼。
龙缓缓穿行于其中，仔细聆听着林中传来的笛音。
动听的曲子。
初时有如山涧潺潺细语，转尔又起惊涛骇浪，群山摆头，兽惊鸟飞；浪拍沙落，复归安宁，莞尔晴空万里。
熟悉的曲子。
是族人们尚在时几乎每日必温的旋律，山林之舞。
——柳。
单刀直入，鞭长及地，身骨柔美，枝随风曲。
却有千丝万缕破风斩浪，万道乱舞时，刀切方圆万物。
——椿。（注1）
春也落叶，秋也落叶，风起婆娑，遍地金红。
惟枝杆却坚直挺拔，高耸入云，伞遮艳阳，影吞野壤。
——松。
身履金针，苍劲孤高，不容异物近身，不畏冬雪侵袭。
饱经风霜而凛然傲立于众生……
正舞得尽兴，笛声却突然鬼哭似地跑了音，紧跟着传来一阵令他脑神经断线的冲天大骂。
“你他妈是我什么人啊？少来多管闲事！最不要看到你那张脸了，再缠着我当心让你爬着回去啊！”
“多由也！我看你心情不好才追你上来，别人谁这么好心来管你？左近正在气头上，你好歹也和人家道个歉吧？”
“谁要你这胖子来多嘴！老娘就是看他不顺眼又怎么了？你尽管和那个变态男一起笑去！还不给我滚！！”
“艾，真是嫁不出去的女孩子……”
“……”
小声咕哝后，林子又平静了。
龙眼前现出那支笛的女主人和那小小女孩身后的厚实身影。
“对不起，打断你了，君麻吕少爷……”女孩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大叫大嚷而含沙，“很高兴你能平安回来。希望不久后能到你身边工作，我是多由也……三十天后的选拔，君麻吕少爷你也会在场吧？”
她敲了敲身后的次郎坊。
“胖子你也一定要被选中啊！”
说罢，女孩对君麻吕弯了弯腰，转身跳上松枝。
次廊坊在她身后似乎想说什么，挠了挠脑袋最终没说出来。
他望着那两个同龄人的离去，对多由也的那番话满头雾水。
他想他得回去问问蛇。
*
结果那天回来时已经太晚了。
第二天一早蛇突然说要只身离开辉夜府，并在离开前将村中所有事务全权托付给弥阎。
“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临走时蛇额外嘱咐前来送行的两人，“一星期后我会带一批人回来。”
他从黑色宽袍中伸出一只手，宛如进行仪式般伸手抚抚龙的脑袋，神色凝重。
蛇大概是一时忘了龙自幼养成的洁僻，忘了一月前因触犯禁忌而至今绷带缠身的伤。
他也许也并不知道那突然一抚留给君麻吕的，是怎样一种温暖。
蛇只是无心地做了那事，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因为面前那个倔强的孩子让他潜意识里想起了木叶曾有的那个“家”。
“你们没告诉我三十天后有个选拔，村里会有新人来这里工作。”
蛇走后，他质问弥阎。
“是为了挑选宅子的护卫而进行的选拔。村里人要减少生活负担，为了摆脱现在尴尬的境地，这村子也需要军事力量。”弥阎一笑。
“啊，这些都不用您来担心，您就等着大蛇丸大人回来吧。”
见君麻吕愧疚地低头不语，他补充道。
注1：椿（香樟）之舞，某些版本又翻译成山茶之舞——但香樟与山茶完全是两种植物。（？）
第三章
三年过去了。
十岁的君麻吕发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执念。
围绕这份强烈的情感人们喜怒哀乐，红着眼相互争斗，费劲心思支撑、争取着让它越来越庞大。
他觉得自己并没做什么让人讨厌的事，但无疑他的某些方面不那么讨人喜欢。
他因此而心情不好得相当明显，当然，谁都不希望自己被人讨厌。
“没事，鬼童丸嫉妒你的能力，左近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你看，次廊坊和你相处得不是很好么？”多由也安慰他。
问题在于次廊坊和谁都相处得很好。
问题还在于他和次廊坊之间几乎都没说过话。
每天训练结束后看着五人众里的其他四人吵吵嚷嚷向北边离开，是很落寞的感觉。
他终于习惯了身边的喧闹声，学会克制住自己的怒气不至于把四周夷为平地。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溶入到那种喧嚣中去。
四人往北他往南。
弥阎死后蛇把铺盖搬上来与他隔帘而睡。宅子里生人越来越多，蛇也越来越暴躁——他变得很象弥阎，总是象在发泄什么似地猛摔东西。
但是蛇从不摔君麻吕屋子里的杯草瓶花。晚饭过后，蛇就一头埋入地下实验室直到午夜才回来。
孤自在屋里空坐，斟酌再三，他决定去找多由也。
他很怀念多由也的笛声，动不动就去找她，弄得五人众一直被人诽言诽语。
他一直不怎么关心流言这类东西，再说他也的确真心喜欢多有也——作为他唯一的朋友。
他花了二十分钟赶到北宅，偌大的北宅里却只有左近一个人。
左近嘴巴一向不太好，所以他也就没花心思和那个喜欢自言自语的怪人打招呼。
他安静地等待多由也回来。
“哟，大少爷，你来干什么，不怕方角不利吗？”结果最先出现的是鬼童丸。
“多由也呢？”
“恩……在西面吧？又要去找她啊？她和金一起蛮开心的，要是别人去烦她大概会被骂吧？啊，对了，你不一样哦，你是辉夜家的少爷，又是大蛇丸大人宠爱的……（渐渐小声）”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对我有什么意见请直说！”他火了。
君麻吕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他就是恨死了鬼童丸那种“含蓄”的表达方式。
“哪敢。”鬼童丸有所戒备的瞟他一眼，悻悻然走开。
在控制不住情绪前，他赶紧起身就跑。
怎么说也是五人众，蛇是不希望看到他随便动手的。他也不想让蛇为了他一时兴起造成的后果而多花心思。
那天晚上他气得高烧，除了压抑着怒气的不适之外，他也受了点风寒。
他想，从小纵容惯了的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多么不容易。
那晚是第一次蛇回来后发现他还没睡着。蛇疑惑地抚上他的额头，冷不丁抽回来，照蛇的调侃，那温度足以煎蛋。
在辉夜村生病受伤是件了不得的事，因为村里只有两个蛇从砂之国借来的蹩脚医生。
蛇意识到这个村里医疗资源的巨大漏洞，所以很早前就作了补完计划。
蛇用来通信的灰色大鸟带来过很多关于雾忍村的资料，那其中有一份名单，上面全是雾忍当时饶有成就的医疗人员。
名单为首的那个叫做“荆笑九泉”，听起来阴森森的。
*
对医生他总不那么信任。
原因无它，水之国的医生空负着医药至尊的名誉，却治不了辉夜一族的病。
当年请来的医生挖空心思也没能让父亲的身体好起来，并且在父亲病情开始恶化前，几个医生拎起包裹就不负责任地走了。
让病人躺着等死不是件很残酷的事吗？
所以最初他就不喜欢九泉。不喜欢中，更带有嗤之以鼻的不屑。
他对水之国所有人都抱有不可磨灭的恨意。
怎可能有人全族被灭却不想报仇呢？只是辉夜族人既然已经败过一次，那样便够了。
输了就是输了，龙不是那种容易被执念困扰的人。
蛇救了他，他就理所当然为蛇工作。
鬼人造反那年，君麻吕十一岁。
这次他亲眼看见了，水之国在燃烧。
那个夺去他全族人性命的地方，在烈焰与浓烟的蹂躏下尖叫呻吟，黑蝶漫舞，一派末世凉景。
只可惜将这村子逼到这一步的不是他，也不是他所尊敬的蛇，而是一个叫做桃地再不斩的男人。
他只是奉蛇之命前来乘火打劫的。
那时候五人众已接过不少任务，相比下，雾忍村的这趟旅行还容易些。
医院里没有防守，雾忍主力部队都往东南追赶鬼人去了。
托早先族人扫荡村落的福，许多人一眼看到君麻吕就认出了当年被封印在笼中的孩子，稍微抗拒一番，便低着头鸭子似地排好队被后勤小组赶走了。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上荆笑九泉，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那名女子本应随队追赶再不斩的，只因鬼人大势已去，于是她中途返回来照顾伤者。
到医疗所时整栋楼几乎已经没有活人——投降的走了，抗拒的以血为枕。
虽然身为医疗忍者，九泉的战斗力也决不是省油的灯。但是她独自一人被五人众包围，寡不敌众。最后她也被强行带回了辉夜村。
失去意识前她看着君麻吕，眼中满是燃烧的恨意。
九泉被关了一年。
出于好奇龙去看过她，暗室，铁窗，象极了七岁时被封印在水之国的自己。
这一年里九泉枯黄槁瘦了许多，不见日月。她死盯着龙，眼神恶毒，一言不发。
蛇不知为何对这样一个不肯低头的女子感兴趣起来。
“你好，雾忍首席医师~”蛇笑，“身体还健好吗？恩，这里很难闻呢……”
九泉不吭声。
她应该早就闻不出牢房里污秽的气味，但她神志清醒，怒火中烧，牙齿咬得咯咯响。
“听说你很在意那次事件里被杀的伤员和同伴，很恨我吧？”
“……”
“不说话吗？那样不太礼貌呢……”
“……”
“再不说的话，我也不客气了！”
“……”
“君麻吕。”
他被蛇叫进来，怀着内心的不安，拉过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当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蛇若是知道他在反感，他就会觉得自己太对不起救过他的蛇了。
在蛇的命令下，他抽出锋利的骨头。
面前的孩子又哭又叫喊着姐姐，他也是当年病床上的伤员，如果知道有今天，或许当初他宁愿死了。
凌迟是将痛苦长时间维持，然后用绝望的死亡来夺走人的最后拥有的冷血刑罚。
九泉仿佛哑了般就是不肯说话，于是男孩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地响起，十里内飞鸟绝迹，余音震天。
一点，一点。
怀中的男孩半身已没了皮肉，森森红骨露在外面，不成人型。没了力气吼叫，那个身体却还在作青蛙式挣扎，满身的血在初冬中冒着热气。
他看得想吐。
“怎么了，君麻吕？继续啊！”蛇的声音很疯狂。但是他再也下不了手。
“你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他低着头不去看蛇，一手穿心擅自结束了男孩痛苦的挣扎，然后放开尸体逃出牢房。
这么多年了，他仿佛永远都无法了解蛇的想法。
就比如现在，他觉得蛇对九泉，对那个孩子残忍得毫无理由。
牢内传出蛇冰冷的声音：
“九泉。不愧是雾影的嫡亲，你很象他——骄傲，苛刻又冷酷……尊严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向弱者求助，向强者屈服有那么丢脸吗？那可是你亲弟弟。”
依然没有听到九泉的声音，但牢房里突然有了奇怪的响动。
龙听到强烈的呼吸声，指甲抓墙的摩擦声，还有断裂时清脆的一响。
过了一会蛇走出来，满头满脸是血，朝牢房里回眸一笑。
“呐，对了，九泉，可千万别轻生啊，那样就报不了仇了。”
“我要宰了你！！”
一声不吭的女人终于冲上来，疯狂地撞击牢门，声嘶力竭，“我不会放过你的！大蛇丸！我要杀了你！只要我还活着……”
他跟着蛇急急走远，觉得九泉的声音象刀一样锋利。
何苦这么做呢，大蛇丸大人……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要让一个注定不可能得到的人如此恨你？
第四章
蛇带着一身鲜血回来，没吃晚饭。
他听到浴室内不寻常的响动，担心地冲进去，看到惨人的一幕。
蛇吐了一地的血和异物，跪倒在地上似乎很痛苦。
他刚想去叫医生，却被蛇一把抓住。他被按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蛇因室内蒸汽而朦胧的脸。
“整整三年！就快熬到头了……我要新的身体！！”
蛇抓住他的肩膀，强大的力量压得他生疼，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就要被吃掉了似的。
没几秒后蛇又突然平静下来，松开抓着他的手。
“我没事，君麻吕。只是把吃下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
血和异物。
他马上想到了牢房内传来的奇怪响动和九泉疯狂的叫喊。
难道那是因为蛇在……
“哼。看你的表情，很惊讶吗？厌恶吗？不能接受吗？”
接连三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蛇竟然……
这就是三年前蛇得到鬼族的术的代价——他得到弥阎的身体，但是却要因此而吃人保持理智。
弥阎死时龙还小，但他却有弥阎依然活着的错觉——
他觉得弥阎一直活在蛇的精神深处。
“出去！”
蛇恨恨地捶墙，口气不容质疑。他第一次看到蛇的心情那么不好，那么失态。
当晚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隔帘望着蛇的睡容，想着蛇的那三个不求解答的问题。
——惊讶吗？厌恶吗？不能接受吗？——
怎么会呢。
是蛇救回了被困在水之国的他，是蛇重振了就快被遗弃的村落，是蛇为村子找到新的靠山，让村子变得壮大，不再饱受屈辱。
他敬爱，钦佩着他。
但他却直到今天才突然发现，一直高高在上的蛇竟然如此孤独。
他希望蛇的心情好起来。
他偷偷起床，犹豫不绝地伸出手抚上蛇熟睡中的脸颊。
如果换个身体能让蛇摆脱痛苦，哪怕献上他自己的身体也再所不惜。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蛇救回来的。
*
蛇想要九泉的身体。
君麻吕完全不理解：那个身体在牢里关了一年多，又脏又弱。
蛇为什么会想要那样的身体呢？
“因为她是那么地恨我。”蛇说。
所以他继续实施着让九泉进一步恨他的各种方法。
这是个冒险的实验，连蛇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蛇格外渴望自己的转生术能冲破一些条件限制，所以一直耐心等待着九泉的精神完全崩溃。
然后，他希望能顺利夺取那个失去理智的身体。
龙不清楚除了上次在九泉面前杀害，吃掉她的亲弟弟外，蛇还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这次他看到九泉时，枯瘦的女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她眼神涣散，精疲力尽，两臂满是指甲的抓痕。
看上去九泉体内已没有多少生命。
他打开牢门，走到九泉面前时，那女子就象没看到一样。
尽管如此，他吃惊地发现九泉眼里依然是那样充满恨意，仿佛蛇永远站在她面前一样。
他心寒地抱起蛇的新身体。
怀中的九泉满身污迹，她就是没了意识也不肯将眼闭上，一副至死不渝的表情，全心全意的仇恨。
他真想替九泉了断了这个痛苦的生命。
他还从来没被一个人这样恨过。九泉看他的眼神仿佛能让他的心燃烧起来。
他麻木地搬运着九泉。
“大蛇丸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得到一个如此仇恨你的人的身体，意志和记忆，你不会疯吗？”
“我早就疯了。”
蛇回答，接下九泉，表情说不上是堕落还是失落。
*
他越来越关心蛇了。
蛇的过去，私人感情，愿望与理想，他都好想知道。
“您一定有想要说出来的话吧？人不可能把所有心思全藏起来的——您为什么不开心呢？”他问。
蛇释然笑起来，亲昵地拍拍他的脑袋。
“我并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如果有的话，就是你吧。”
“——不过你还太小呢。”末了又加一句。
小么？他快满十三岁了。不过与蛇相比是差了很多。
清早梳洗时一回头，发现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会微微脸红。
也是，他的发型比较麻烦，通常是一定要让人代梳的，他却可以一个人对着镜子完成——谁让他从小就厌恶被别人碰到呢。
几分钟后蛇坐在他坐过的凳子上，他站在蛇身后手抚过那头黑得发亮的头发。
又直又软，就象是上等丝绸，细密柔顺，清冷似潭水。
这样的头发，哪怕不整理也已经让人赏心悦目。
“大蛇丸大人的头发有清露的香气。”
梳整齐，他留恋地赞叹说。
蛇得意地将头一甩，嘿嘿笑着。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弥阎吗？”他好奇地问。
“好多人呢。”蛇陷入沉思，很快不笑了。
他自责地看着蛇下楼没入人群，重新摆出掌权者孤高的姿态。
你应该告诉我的，他想。
我不想看到你露出寂寞的表情。
*
因为对着镜子发愣，他迟了半小时才到东面的训练场，发现多由也与左近打了一架。
他很意外。
一直以为多由也和左近关系不错，甚至到了暧昧的程度。
不是么？以前同为弥阎最中意的学生，拥有相近的能力，两人相互竞争，甚至一样嘴巴坏得很，一个善骂，一个善讽。
他以为这两人平日的争吵只是亲密的反向表现。
当他对多由也说出他的疑惑时多由也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看着多由也不顾身上的伤，失望地离他而去，心脏有种直往下坠的不快感。
他恼怒着，觉得这一巴掌他挨得相当无辜。
同时他无奈地看到次廊坊关心地追随多由也远去，鬼童丸又是很有内容地朝他瞪一眼。
以他和鬼童丸的不合为导火线，五人众的关系最终一塌糊涂。
第五章
他希望蛇能抱他，哪怕仅仅“抱着他”也好。十四岁会冒出这种想法很正常。（正常吗？）
每天早晨替蛇梳头时，他觉得难以抵御蛇头发的香气。他从背后撒娇似地环住蛇，蛇就回过身来打他脑袋。
他象只宠物那样眯着眼睛笑。
不久后蛇对外公开了“音忍”的存在，忍者们十分象模象样地戴上了护额。
蛇把他的那份给他，他翻弄着护额，抱怨那个小小单音符的不美观。
作为村子的象徽，他觉得至少也该是个休止符，或者低音谱、升降标什么的——哪个不比这好。
以他为榜样五人众里没人带护额。
他们一起走在村子里，就好比无袖党似的，招摇得过分。
多由很后悔那天一时气愤打了他，后来道了十几次歉，这让他觉得有些心烦。
他不置可否地回应着多有也，心神恍惚。
他要是能象多由也那样口无遮拦就好了！
可为什么简简单单几句话，在他口中要吐出来就是那么艰难呢？
他总是下好了决心走到蛇面前，欲说又止。
“你怎么了？”蛇恼火地看着他那副腼腆的样子，“到底要说什么？”
为什么那么容易生气呢？——你也有很多话没告诉我。
他委屈地想。
比如以前谁说你的头发好闻？情人吗？好多人是什么意思？那些人现在怎么了？你和死去的弥阎是什么关系……等等等等。
再后来蛇不知为了什么又离开音忍村两个月，他整天整天盼望着蛇回来。
*
冬至那天刮起了大风。
那以后，院子里就找不到君麻吕中意的植物来摆弄了，房间变得异常空旷起来。
一天早晨他眯着眼钻出被子，发现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雪吗？
——他好久没看到雪了，久到让他觉得无比新奇。
下雪的时候总是这么安静，雪花冷冷的触感又象是蛇的皮肤。
他倚着拉门思索片刻，然后赤脚踏了上去。
雪花软绵绵的，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脚，冷气丝丝钻进皮肤的感觉就象是被小虫咬了一口。
他莫名高兴起来。
扑。
倒下与雪和二为一，尽管他自己决没有意识到他的苍白与雪的颜色是如此相似。
雪的冷气让他直打哆嗦，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想到自己原来也是个无比真实的生命。
身边的雪浸透了他的衣衫，身体在包围中渐渐下沉。
他过于专注地享受着被雪吞噬的感觉，没去在意那个由远及近的细小声响。
“君麻吕？”
传来一个受到惊吓的声音，听口气就好象他淹死了一样。
龙不大情愿地爬起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瘦小的，君麻吕形状的坑。
他始终背对着那人，衣服湿漉漉地紧贴身体，没看到多由也面颊上的一片绯红。
“笨，笨蛋……你以为自己真的是怪物啊，快去换衣服！……你要是伤了身体，我们会被骂死的！”
无视 ~
蛇不在时，龙便是从骨子里任性的生物，谁也没资格命令他。
他回头小望多由也激动得口吃的样子。
紧跟着从树梢上不失时机地传来刺耳的口哨声，鬼童丸见缝插针地登场。
“臭小子你来干什么啊！”
标准的多由也式问候,五人众口头上的女王。
“不好意思，大清早起来就见你往这儿跑，是人都得满足一下好奇心拉。”他故意向君麻吕那边瞥了一眼，“哦哦，难怪那天早上发那么大脾气，原来真是被左近说中拉……”
“再敢说一句我让你不得好死！”
“切，我说你死了心吧，那位大少爷心里只有大、蛇、丸、大、人！早晚都……”
“喂，你，想打架吗？”
他终于露出一脸不爽的表情，插嘴进去，盛气凌人。这里吵得不行。
他满意地看到刚才正闹得火热的两人纷纷展露出各自苍白的一面。
他最不能忍受旁人在他身边寒暄热络，所以自幼龙身边就是安安静静的。
这位辉夜家的大少爷继承的不只有精致幽雅的形体轮廓，更保留了父母冷面孤高，目中无人的气质。
出人意料地，鬼童丸猛的从高处跃下。
“好呀，我早就想和你较量一下了！”
“不甚荣幸。”他不加思索地回答，对于言辞上的礼节他从小就形成了条件反射。
“少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我最看不惯你故作清高的姿态了！我说，你是不是人啊？你那张脸是用泥塑的吗？我看得出你在发抖呢！”
“身体颤抖是因为寒气。鬼童丸，和你对战我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差太多了。”他不以为然地说。
龙只会为那股如雪般冰冷的气息颤抖而已，生下来便是如此。
所以他永远也融不到其他人的生活中去。
他只能看着他们嬉笑打闹，远远观望着那股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力。
“住手！你们……”多由也气愤地拦在他们中间，他和鬼童丸同时哼了一声。
大战开始，他立刻树起满身的刺。
*
鬼童丸比他想象的厉害，但就象他说的那样，这仍是场一边倒的战斗。
两人都动了真格，但战斗也只持续了约三分钟。
龙动真起来就是一台尽职的杀人机器。
铁线花的鞭轻易切断了鬼童丸制造的蛛丝，钻过一个空隙锁住敌人。
右手的骨刀冲向鬼童丸的心脏，在几毫米处停下了，然后他轻蔑地丢掉眼前的人。
“怪物……”
他本来都已经走远了的，突然又被鬼童丸不甘心的轻声呢喃生硬地拉了回来。
“——惊讶吗？厌恶吗？不能接受吗？”
他重复蛇说过的话，狠狠踩上鬼童丸的背脊，听着脚下那具身体传来某种脆弱物质的嘎吱作响声。
鬼童丸跳起来。
“君麻吕？！放开他！已经赢了呀！”
多由也跳下松枝大叫，但雪地上的两人已完全红了眼。
他们又开始打斗，完全不用大脑、粗暴地用拳头殴打对方的身体。
这就是解不开的执念——不满，妒忌，仇恨，或者空虚，为了那些感情人可以变得轻率，不可理喻，甚至走火入魔。
“君麻吕！放开他！他快死了！他就要死了你听到没有！！”
耳边传来飘渺的劝阻声，感到有人拉着他不放。
讨厌的触感……是谁？放开我！除了蛇，谁也不许碰我，谁也不许……
啪！
终于又挨了一巴掌。
他清醒过来，白色的雪地上鲜血红得刺眼。
多由也甩开他，抱起奄奄一息的鬼童丸冲向东面医生的住所。
他空空落落地立在雪地中央，远眺多由也抱着鬼童丸消失，自己的手在滴血。
然后他低头。
蛇接管这个村子太久了，久到辉夜这个姓氏在村民中失去了色彩。
然而，不论多么不被人在意，他也相信自己和其他人不同。
——即使能感受到鬼童丸的不服气，多由也的感情。
——即使能象破译密码那样，看透人们的微妙内心世界，也无论如何都融不进去。
而他唯一不理解的事情，却又是如此简单就如同他的肌肤无法融化于雪。
他看着他们，就象创世之神看着他所造的人类。
地面上小小的人类日复一日享受生活的酸甜苦辣，而他自己却只能永远孤独。
第六章
一星期以前他和多由也大吵了一场。
习惯了看他身边的人争吵，打斗，对他挑衅，如今这次却是他开的头，但他并不后悔。
蛇自从回来后到现在心情一直非常糟糕，所以万分牵挂着蛇的他也深受牵连。他知道蛇一定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这么暴躁反常，但他从来也没找到机会问个究竟。
最近那个人从早到晚都急冲冲的，早出晚归，来如影去如风，一秒钟前还在他面前吃饭，一秒钟后就“嗖”的不见了。有几个早晨他惶恐地发现蛇居然没梳头就下了楼。
上午他不得不去东面与五人众集合报到，中午特意回来吃饭，蛇正忙着伏案写信，无论君麻吕说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恩”或者“哦”，要么就干脆沉默。晚上蛇回来时一身疲惫，他也只好乖乖地服侍他洗澡梳头上床睡觉。蛇一旦睡着就开始不停地做噩梦。而他自己也从早到晚累得要命。
所以当多由也追问他的状况，对他表露关切时他没好气地一口回绝，并且说得过于直白：“别缠着我——我不喜欢你，我心里只有大蛇丸大人！”然后他就和多由也大吵起来。
他不记得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口水战是怎么结尾的，他只记得有好多人围观劝解，他们两个越吵越愤怒，互揭疮疤。最后他告诉多由也，只要她再敢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杀了她。
结束了。现在他没有一个朋友，他一心一意地去爱他的大蛇丸大人。
晚上他开始失眠。蛇失调的呼吸声刺激着他，他翻来覆去，手拨弄着头发，万般难耐。他轻轻起来，坐在蛇床边看着那张皮肤光滑的脸。
蛇一直痛苦地皱着眉。他想象床上那人此时此刻正做着怎样的噩梦，最后忍不住低头去吻他。奇怪的是从小不喜欢被人碰到的他，面对蛇时却会觉得难以抗拒，蜻蜓点水般触了触蛇的嘴唇后，竟忍不住会想要更多。
蛇没有醒来，于是他做得越来越过分。最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动，整个人跌倒在蛇身上。
“猿飞？！”蛇大叫着跳起来，他立刻摔下了窄小的单人床。床上的人喘着粗气瞪着他，那对金色瞳孔在黑暗中猫似的发亮。
“猿飞是谁？”他脱口而出。接着蛇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他以前被多由也扇过两次，但那感觉不一样。蛇那一掌深深扇进了他心里，从里到外都火辣辣的痛。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么——以为蛇没有拒绝他，便就这样接受他了么？他又知道蛇的多少！
他看着蛇离开卧房，心脏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身。
这一天他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该把这种揪心的感觉叫作什么，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坐立不安。“你在害怕什么？”左近问他。于是他知道了，这种感觉就是害怕——他害怕回去南宅，害怕面对蛇，害怕蛇拒绝的眼神。他花了那么多精神去爱那个人，他不想就这么失去一切。
但他最终还是要回来的。他步履沉重地走回南宅，远远眺望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不详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这是兜，”他看着蛇象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拉出一个带眼镜的银发少年，“从今天起他来照顾我的生活，而你……”
左手的指甲深深刺进了右臂的肌肉。但他依然是辉夜君麻吕，从被救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对蛇言听计从，从来不懂得违抗。
他默默地上楼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从小住到现在的南宅，搬入一栋偏房内。
*
他很痛苦，但是已经没人会听他倾诉，是他亲手赶走了他唯一的朋友：多由也。如今，再也听不到为他而鸣的笛音，再没有人来欣赏他的舞。作为发泄他把屋子里的杯草瓶花打得粉碎，破溅而出的清水撒了他一身。他躺在一片狼籍中，遮着眼睛抽泣。
他一整天没走出过屋子，傍晚多由也来探望他，默默替他收拾起满地残局。
“呐，能陪我出去采些新鲜枝叶吗？”他躺着问，眼睛肿得睁不开。他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在里屋换衣服时他刻意不去看镜子里的影象，走出阴晦的屋子后他饱吸一口冷空气。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睬我了。”他强作欣慰地一笑。
“除了我还会有谁来看你！”多由也说着粗暴地往他身上扔了一簇铃兰。
如果当时能一直那样维持下去，说不定他会开朗起来。他会感激多由也，甚至还可能喜欢上她。如果族人的灭顶之灾尚不能在他透明的心中留下阴影，蛇对他的拒绝又能算得了什么？
“多由也，该走了！”——然而陌生的声音象箭一样将他刺中，他回过头，看到兜灰色的身影向多由也招手。
“兜医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安拉~大家都知道你在这！”兜走过来，熟人似的拍拍多由也的肩，然后转身对一旁的君麻吕点点头。愤怒的火焰立刻窜上胸口。
愤怒吗？不，这不准确。这种感觉远比愤怒要强烈，那是不甘，不愿，不理解，不服气，每一只领地受到侵犯的动物都会做出同样的反应。
——如果是猫，就会弓起背来；如果是狗，就会龇牙咧嘴；如果是熊，就会放声怒吼；如果是刺猬，就会卷成仙人球。而君麻吕属于第四种。
他看着兜，目光中有轻佻和不屑，有怨恨与怪罪，有成千上万长年以来一直压抑在心中的各种复杂情感。
“君麻吕？”——多由也和兜先后叫他的名字，万分惊讶，而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甚至心灵都在扭曲。
“喂，你……”兜的眼镜因为冷汗而滑落，他抬起左手支着那眼镜，遮挡住半张脸。君麻吕看到兜与多由也背靠背习惯性地摆好架势，血液忍不住更加沸腾。
噢，那架势可真默契啊！他想——他赞叹，他甚至看到多由也已经从怀中掏出那支笛来。
——半分钟前你还在陪我采花！说到底你还是防备着我。是的，我危险，不可理喻到和我有接触的人都必须在与我相处时多安一个心。你不会象大蛇丸大人那样在我身边毫无顾忌地睡着，你只会等我入睡；你不会违背我的习性无故伸手来碰我，你怕我在被碰到的那一刹那将你碎尸万段！
神啊！我真讨厌弱小的，没有自信的人！以前辉夜的族人随便哪一个都是冷面铁心，目中无人但严格守纪，刻苦而高傲的！
“你们和我二对一吧！”他依附在巨大的骨骼上向那两人挑战，“杀了我或者被杀！”
“你疯了吗？君麻吕！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就是杀了他你也不可能和大蛇丸大人在一起了！喂，药师兜，你也说句话呀！不要把我也扯进来啊！”
兜打量着身前身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骨林，似乎相当震惊，但语调依然冷静：“君麻吕，变回原来的样子！大蛇丸大人需要我，而且，他更需要你！”
脸上突然一阵温热，眼前方圆近一亩的骨林刹那间变得朦胧而闪烁。真糟糕，他竟然当着那两个人的面哭了，只是因为兜说的那句话——说那个人更需要他！
神啊，他真想见那个人一面，真希望还能与他睡在同一个房间，替他梳头，笑着让他打自己的脑袋。那个人为什么就是不能忘了过去？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对他敞开心扉？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走进那个人的心中？！
噢，不行。他不能哭了，这很丢脸，他是在给辉夜全族的人丢脸！任何人都会有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神是公平的，他想。但他就是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他收回骨头全身哆嗦着倒在多由也怀中，一丝不缕——衣服早已成了碎片。一口气喘不过来，喉咙里突然涌上某种滚烫的物质。
“君麻吕！君麻吕？！”多由也惊叫，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嘴边污浊的血迹。暗红的血从他嘴边流下脖子，滴到多由也的衣服上，白衣衬得那血更加殷红可怖。
“兜医生！他怎么了？！君麻吕！你没事吧？还醒着吗？兜医生，他昏过去了——兜医生，兜……！！”
第七章
兜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他觉得自己不能去恨兜，事实上兜这个人脾气好得根本让人恨不起来。这些日子他身体突然垮了，兜每晚都过来为他做检查，有时一人，有时带着多名医疗忍者，抗来笨重的器械。
和其他医生不同，兜的诊察格外温和，除非必要，兜不会多余地触碰君麻吕的身体。
他不自觉地信任起兜来。他也别无选择，多由也接受咒印后，兜是他能见到的唯一一个知名知姓的人。
“你吃得太偏也太少了而且你心情不好这很影响你的健康不过请放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兜一直这么说，说话时一口气不间断，整句话没有停顿更象是在背书。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怎么可能~”兜轻松地笑起来，就象他说了个笑话。
“那，我要怎样才能让大蛇丸大人原谅我呢？我做了些出格的事……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兜不动声色地收拾起医疗器械：“为这样的事烦恼不值得吧？”
他认真地思考兜的话，送他出门。兜灰色的身影在夕阳下朝他挥手。
“你啊，要好好珍惜自己！”
“我明白。”他无力地回答。兜转回身苦笑。
“真的明白吗？”
“……”
“那么早点让身体好起来吧！变得更强，然后——半年后你将成为大蛇丸大人新的身体……你知道，这对他很重要……呐，明天我就要走了……如果你身体能好起来的话，我们就会在另一个地方重逢……你一定很想见见他的故乡吧？”
“……”
“呵呵，那么，再见了，君麻吕……”
兜一下子告诉他那么多，然后匆忙离开，留下被震惊了的他久久靠在门边回想。
兜的话很有效，立刻激起了他的斗志。他希望做一些事情让蛇重新认识他，重视他。于是他走出屋子，成天穿梭在原本几乎是难得逗留的北面和西面，象一个浑身雪白的幽灵。
他诧异于西北两面的人山人海。
记忆中曾经那么清冷的地方，如今是音忍大部队的汇集处。年长一些的认出他后立刻对他必恭必敬，而更多年轻的外来忍者只是象看怪物一样好奇地打量着他，议论他的打扮，猜测他的身份。
于是他想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当然——他是辉夜君麻吕，辉夜晴川的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成为这个穷村僻壤未来的领袖。只是这些年来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的职责，现在他想起来了，同时他也要让这里的人都想起来！
“完成你们的任务！”他对他们咆哮，“我会让拖后腿的那个死得很难看！”
他突然成了悬在所有音忍身后的恐怖阴影，冰冷无情，严厉而不通情理。
人人都怕他，恨他，提心吊胆，充满意见，又奈何不了他。他有显而易见超群的力量，并且是这个村子名义上的主人，人们敢怒不敢言。但他的存在确实大大提高了音忍的办事效率。
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强迫自己睡觉。他在梦里喊着大蛇丸大人，但醒来后完全不记得。
他不再花费许多心思侍弄花草，那些杯盏的碎片散落在地板的各个角落，肆意切割他脚上的皮肤。在不得不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抱着膝盖，窝在床头计算下一次吃药的时间。然而随着药越吃越多，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他总是看到蛇突然推开门出现在他面前，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我只想帮你，想看你笑，想让你快乐，我只能做这些……”他拉着蛇的衣襟擅自喃喃低语，小心翼翼地吻他。
“我不在乎你心中有没有我。”他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伸开双臂紧紧环住蛇的肩膀，完全顾不上怀中的人可能因此而窒息。他死死搂着蛇，怕梦醒来，怕幻觉消失。
他不在乎——他从早到晚都这样告诉自己。
他贪婪地吮吸那黑得如绸缎一般的发丝上熟悉的清香，轻柔地蹭着那苍白肌肤，病态地喘息着。
“君麻吕，我真后悔当时把你救回来——把你也当作棋子之一……”
他听到蛇说话，感受那声音从蛇的喉咙口震动着传上来，惊讶眼前的幻觉有多么真实。
“对啊，我是您的棋子，但我会是最优秀的一颗！”他笑，突然松开双臂躺回去，“神啊，让我睡觉，别让我再做毫无意义的梦了，我好累……”
他没再把眼睛睁开。并且第二天醒来时就如常那样忘了发生过的一切。
*
他开始想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他每天都一个人独来独往，环境逼迫着他考虑这些，因为他觉得太空虚太难受。
周围的人似乎从来不讨论这样的问题。他们都有各自的目标，理想与欲望，有数不清的琐事急着处理，无数光阴等着享乐。君麻吕在他们眼中从来都是个没有人情味的怪物，蛇的走狗与傀儡，完成任务的机器。
就快半年了吧！他算计着，等待象当年的弥阎与九泉那样，成为蛇容器的时刻来临，他一直记得兜的话。
这对他来说是个完美的结局。他为此坚持服用逐日增多的各类药物，忍受各种不堪回首的精密检查。
令他欣慰的是在接受咒印的十一人中，有七个活了下来，多由也等四人一个不少全在其中。君麻吕见到那四人时，立刻感受到他们远超昔日的巨大潜力。
他越发觉得蛇很伟大，能把平凡的人也变得出类拔萃。
这半年来音忍与砂忍小心谨慎地相互来往着，忠实地为双方头目传递重要指示。村里弥漫着一股战争即将到来前的硝烟味，而他则心情沉重地想到：蛇终于要回去原来那个家了。
那个叫作木叶的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竟会把那人变得如此闷闷不乐？蛇还在留恋那个故乡吗？也或是心怀恨意？——可能的话，他真希望自己知道一切。
多由也出院后不久来看他，他凶狠地重复说自己只在乎大蛇丸大人，不需要无谓的同情，让她离开永远别再过来。他希望多由也会狠狠骂他一顿，将他一个人留在屋里挥袖而去。但那个女孩既没有口出脏言，也没多说任何安慰或者劝说的话。
她还是每天坚持来看他，帮他收拾房间，带来新鲜花草。
这反而让他更加痛苦。
村里人终于迎来了前往木叶的那一天。阳光灿烂，风和日丽，忍者们有秩序地分批离开。
而他却没有力量再跟随队伍了。他躺倒在床上，息身于阴暗狭小的空间内，四人众离开前最后来看望他时，他已经陷入昏迷。
“与其成为那人的身体，不如死了比较好，是吧？”左近看着君麻吕插满管子的身体说。不带表情的多由也从头到尾一直保持缄默。
（待续）
第八章
两个月后，让他意识到大蛇丸大人已经回来的并不是兜的探望。
他醒来时看见房间里崭新的花草，于是他知道多由也又来照顾过他了，而他现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光都在梦里。
“怎么样？顺利吗？”他试着用简单的词语问兜，他受不了胶管在食道里颤动的感觉。
兜会告诉他：一切都很好——如果他的身体没有象今天这样一蹶不振的话。他很难理解兜是什么意思。
“他好吗？”他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大蛇丸大人达成了长年的愿望吧，不过，也为此损失了一些东西……”
他挣扎着拉掉嘴里的管子，出于克制他没弄坏身体上的监听设备，但他已经控制不住内心的焦虑。
“兜医生！他到底怎么样？”他没心情和兜猜哑谜，兜再不明明白白告诉他的话，整栋房子的医疗器械就可能在三秒钟内变得一文不值。
于是兜屈服，但是依然拖拖拉拉仿佛不愿意说出真相。
“恩……他不好——很糟糕。我想也许你应该去看看他……”
他没等兜说完就旋风似的跑了出去，兜抱住他的腰使劲把他拖回来。
“不是现在！君麻吕！别冲动……”
“放开！我要见他！让我见他！！我等了那么久……我，他……”他突然象个孩子那样哭起来，泣不成声，楚楚可怜，反过身来埋进兜怀中。
“我想帮他……我不能……兜医生……”他眼圈红红地抽泣，兜职业性地拍着他的背。然而突然怀中流着泪的少年撞倒了他，比风更快地消失在门外。上一刻还在肚子里搜索词句想要安慰君麻吕的兜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是个孩子了，怎么还会需要人来安慰。
他一口气冲进南宅，熟悉的房间里却积满灰尘。他抓住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摇晃，还是没能打听到蛇的下落，最后他只能失望地倒在蛇昔日的卧榻上，心痛不已。
这个小小房间里有太多他对过去的回忆。他抚着半灰的床单，回想起偷偷看着蛇睡去的那一夜夜；还有床侧的梳妆台，每日早晚为蛇梳头的那些时光……
然后他突然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天啊！他在心里尖叫。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这真的是自己吗？！这是那个曾经一尘不染，幽雅，整齐，气质不凡如同娃娃似的他吗？！
他冲到镜子前，不敢相信地触上自己的脸——深深的眼袋，失神的瞳孔，头发因为躺久了而乱七八糟扭成一团。他的皮肤变粗糙也变黄了，他看上去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病人，枯瘦，没有生气。
对了，他现在就象是当年他看不起的九泉，又脏又弱。
——又脏又弱。
他一阵晕旋，他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他急忙拉开抽屉，恶狠狠地翻找梳子，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而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把那一头银发捆绑整齐了！
对不起。他梳着头，同时在心中重复了一万遍——对不起，我没法再成为你的身体了……现在的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绝望的他倒在梳妆台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他几乎错乱地走向蛇以前一直不让人靠近的地下实验室，象个幽灵似的久久站立在禁闭的门前，直到兜开门时被他亡者般的形象吓一大跳。
“您的手怎么了？”他简单的问题穿越兜惊讶的眼神飘向灯火下静默不语的蛇。
兜为他让开一条路，识趣地离开地下室顺手关上门。
“会好起来的，只要我得到新的身体进行转生。”
蛇一直埋着脸，他看不到蛇的表情。
“我还能为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出口的那一刹那散成碎片。
“什么都不用做了，君麻吕，你已经是最优秀的棋子……”
他在蛇的座椅前跪下，抬起头。缓缓地，眼前那张熟悉而苍白的面孔朝他靠过来，柔顺的黑发带着诱人的清香扫过他的脸颊。
然后，仿佛梦境般的，他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吻。
“……大蛇丸大人？”
他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情感，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自眼眶滴下。
他感到蛇轻柔地为他舔去那些泪，拨开他耳边细碎的发丝，在他耳中呼入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的气息。
他被按倒在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小的呻吟。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雪覆盖着，那些冰冷的触感就象某种爬行动物紧紧贴着他滑过，为他的思想带来一大片空白。
他闭上眼睛仔细体会着这份被接触的幸福，接着又睁开眼聚精会神地望着那张在梦中描绘了千万遍的脸。只是为了今天这样的一刻他就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感到那条柔软的舌顺着他向下滑去，延伸，穿梭，直到最后他忍不住想要放声尖叫。
——“你还想要什么？”那个人最后问他。
“不……我什么都不要……”他急促喘息着回答，可是心脏的酸痛感分明出卖了他。其实他知道的，他要的决不是对一个就要死去的病人的施舍，他希望那个人能够真真切切的，永远把他留在心里。
蛇盯着他，他觉得那对金色瞳孔仿佛能够看穿人心，看透一切。
他再次尖叫了——这次是因为胸口涌上来的刺骨巨痛。蛇很快地为他束上衣服。
“兜，进来，带他回去。”
他重新听到了那个冷漠语调，兜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同时推门而入，不动声色地接下他滚烫的身子。
“你啊……”兜用只有在怀中的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他等着，却始终没有等到下文。
第九章
胸前的咒印加重了他身体的负担。
一个人留着的日子里，他做起了长长的梦。
他梦到神坛前一排排的泥娃娃与纸风车，密密麻麻层布在小道两侧，风一吹那些小风车就一起呼拉拉转。
年幼的他被母亲带着来到神坛祈愿，他觉得那条烟火袅袅的小道总也走不到尽头。
“神女保佑您的子嗣身体安康。”年轻但严厉的母亲虔诚地祷告，幼小的他跟着母亲重复。他稚嫩的手将一柱香插入神坛内，然后与母亲一起闭眼合掌。
其实他并不太明白自己在为谁祈愿。
那个一族之长的父亲对于君麻吕而言差不多就是一个传说——实际上从他能够记事起，这位受人敬重的年轻领袖就已经不行了。
他只隐约记得父亲整天整天在楼下躺着，面目苍白，从未见睁开过的双眼下带着仿佛用墨汁涂上去般的可怕黑眼圈，银发长过腰际，却是整整齐齐。
记忆中没有父亲的声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即使是从绵绵长睡中胜醒，也不肯再说一句话，并且拒绝任何食物。讽刺的是父亲的病房恰好在君麻吕的卧房正下，有时候在夜里，他会被父亲痛苦的喘息声吵醒。
但是更多时候，在白天，父亲就这样安静地躺着，直挺挺地摆出尸体的样子。
然后在一个飘雪的寒冬，他就真的死了。
“你看，那就是你父亲，曾经是辉夜史上难以多得的领袖。他宁愿死了，也不愿佝偻地活着。”
尸体抬出宅子时，母亲告诉他。
那天下着百年难遇的暴雪，山舞银蛇。伞是黑白的，人是黑白的，世界也是黑白的。他和父亲不熟，所以心中没有悲哀，但他却被母亲的一番话深深打动。
他梦到身困水之国的最后那一夜，濒临绝境地他本打算象父亲那样有尊严的死去。
他梦到蛇揽着气若游丝的他向东一路奔逃，凌晨时分似乎还下起了雨，处处是血的味道，透着杀意的雾忍紧追不放。
能在朦胧中清晰地感受到蛇仓促的喘息 ，那夹着自己的细瘦胳膊表面混合着雨水和汗水，滑滑的。好几次奔逃中的蛇揽不住他，让他滑落在地面上，不久后回身再把他捡起。
他还梦到最初五人众聚到一起的那段日子，每次出任务他都要光着膀子回来，破碎的上衣挂在腰间。
蛇为他准备了几套带拉链的服装，并且告诉他以后要是再弄坏上衣的话，就让佣人帮他的衣服打补丁。为蛇的吝啬他不高兴了整整一天。
事实证明战斗时再怎么小心，衣服也迟早会不可避免地坏掉。
后来弥阎看到他身上硕大的补丁时笑得前合后仰，而蛇却说很好呀，这样的他才真实，少了份冷冰冰的贵族气。
他又梦到蛇心情不好时喜欢捏碎杯子或是用苦无割伤自己。
每当这时他就走过去帮蛇舔干净伤口的鲜血——
因为动物们都这样做，他也并没觉得这样有任何不妥。直到某天一个佣人对这一幕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后他就不再这样了。
他在梦里想起许多苍凉的，温馨的，窘迫的点滴。
他开始觉得做梦是那样幸福。
而梦醒时分，发现自己又重新回到这阴冷潮湿的房间，身体内外接满胶管，周围仪器滴答作响，而他只能直挺挺地躺着等待下一次入睡……真觉得这样还不如死了好。
他不喜欢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在耳边哭泣。
也不喜欢头痛万分时听到医生们在屋子内外肆无忌惮地说说笑笑。
很久都没人和他说过一句话了。有时候听着身边那些动静，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或许他的身体已经被浸泡在肮脏的药水里，他怎么能够知道呢？他既没有任何触感，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更残酷的是他没权利决定自己的死亡，不管他愿不愿意，点滴与流质食物都不受控制地流入他的身体，硬是将他悬挂在阴阳之间，将他的痛苦定格在就要死亡的一刻。
他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动不动地等待死亡，直到有一天兜进来，为他松开固定住四肢的枷锁。
“你还是来找到我了，兜医生，我……”
“你要好好珍惜自己，君麻吕。你的使命结束了，也已经不再是五人众的成员……”
“——我还可以……”
“我们已经找到能够代替你的人了，而且，大蛇丸大人给了他和你的地之咒印力量相等的天之咒印。呵呵，你和他会是谁比较强呢？——怎么拉？别太激动……”
“我……还能活多久？”
“你最好别再说话了。”
“……最近我开始觉得，每个人出生在世上都是有意义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重要使命。而找到这个使命，是神给予人类的唯一自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蛇丸大人现在确实过得很痛苦，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痛苦。不过，老实说你还能做些什么？你已经失去作为容器的价值了。”
“……”
“新的容器正在送回村子的路上，不过也已经太迟了！”
他听到扬声器中传来失真的声响，熟悉而傲慢的轻笑，那正是当年蛇把他救回来的那一天，让他相信眼前这个救了他的人有多么深不可测的笑声。
“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他听到那个声音说，但不是对他，“也可以让你实现一个愿望。”
“你为了实验把我的族人都抓来这里，请你放了他们。”
“没问题，这很容易。放心吧，你的意志会成为残留意念留在我心中，所以你并不会失去一切。那么，我收下你的身体了。”
耳边响起凄厉的惨叫声，兜适时地关闭了扬声器。
“的确……我已经没有作为容器的价值。已经失去一切的我要再找到自己的使命，实在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他平静地承认。
“但是我知道——即使我找不到自己的使命，我也要用尽最后那一点生命把新的容器带给他！这是我对大蛇丸大人报恩的唯一方法，也是已经毫无用处的我唯一的赎罪方式……”
他起身，长时间以来终于睁开双眼重新看这世界，眼前是一片光芒耀眼——看不到熟悉的绿色，嗅不到草木的芳香，但他觉得自己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他的一生只为一个人而活。
“这个屋子里，原来的东西都被搬光了吗？”
他问兜，兜没有回答，他也不期待兜会解释些什么，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这里已经躺了多久。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飘渺，他翻身下床，居然感到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突然他从指间伸出几根细小而尖锐的骨头。兜警惕地盯着他，而他仅仅只是对着屏幕上模糊的倒影，从容不迫地组合起那些骨头开始梳头而已。
“你啊……”
梳必，他带着丝轻蔑回头勾了勾嘴唇，露出冰冷一笑。
而兜明白，那是一个高贵生物在作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时，对他这个趋炎附势者的最后嘲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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