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说一说盐碱地,其实我并不知道那是片盐碱地,只是在记忆中,它总是那么荒凉着,有池塘和芦苇,数不清的芦苇在摇曳。母亲提起那里,总是说那片盐碱地。那里有盐场和碱厂,于是我就相信那是盐碱地,因为它总是那么的落后和荒凉。
我曾无数次在白天或晚上坐上小公共沿着运送盐碱的公路前往那片盐碱地,巨大的卡车压的陈旧的公路早已不堪重负,那是条遍布起伏和裂痕的公路,而行驶在公路上的车,并不比公路更新。破烂的车破烂的路,窗外是北方一望无际的荒原,我富庶的家乡原本不该有那么荒凉的大片平原,而在我的记忆中,那却永远是杂草丛生的荒凉。
大片荒无人烟的平原在太阳落山后的黑暗里沉默着,破烂的公车吱呀呀的穿过一片又一片土地,没有灯火,唯有风。
当有灯火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母亲会告诉我,快要到了,我睡眼惺忪的看着窗外,黑暗沉默的平原上隆起了一块,灯火点点。那是碱厂的灯火,如果在白天,我们离得足够近还可以看见那硕大的白水泥烟囱慷慨的喷射。晚上,就是高高低低的灯火。那些灯火是我的期盼,那意味着漫长旅途的终点,但是我又总是很担心那些灯火,因为老王庄、稻地,也是可以有灯火的。
我们下车在一个叫尖坨子的地方,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叫尖坨子,一般来讲在那片地方的人说劳改队,碱厂,出去了说南堡,再详细点东风桥的那边说化肥厂,说几支队,没有人提到尖坨子,但是它就是叫做尖坨子,小公共的司机总是在大声地喊:尖坨儿,尖坨儿!
有的时候我们过了东风桥才下车,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们只坐到大礼堂,那是那里唯一的礼堂,它红色木门扇多年不变的斑驳着落魄着开合着,但这并不妨碍它的繁华,落魄中的繁华。所有的娱乐都在那里,最大的广场也在那里,每年的某个时候,那个广场黑压压的站满了犯人,巨大的喇叭广播着什么,年幼的我趴在奶奶家的阳台上看着不远处那密密麻麻的木然站立的人,以为那是光荣。
礼堂的对面是那里唯一的商场,供应站。那是个什么都卖的商场,从衣服铅笔到桌椅沙发,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三层的房子,总是看起来灰尘尘的,光隙下的灰尘的那种灰尘尘,从房顶到柜台到衣服食物百货家具全部都是。
我和弟弟小的时候经常在供应站前玩,那里有几个细腻的沙子堆,不大,很适合小孩子,我想那是筛好后准备来用的,但最终却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所。我和弟弟最喜欢分别在沙堆的两边,从最低端开始打洞,一直到彼此的手可以相握。能见到弟弟,是我前往那个荒凉去所的唯一理由,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只有看到他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那种叫做血缘的东西。很多年以后,一个在遗传学角度跟我有一半相像的人叫他哥,他答应了,我看着他那么习惯平常的唤着那人的名字,我最爱的弟弟狠狠地刺伤了我。但是他依旧是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弟弟,也许他那时还太小,也许他早已忘记,但是我记得,他是我前往那荒凉去处的唯一理由。
那里的冬天特别冷,附近的池塘都会厚厚冻成冰,芦苇也已经枯黄,但是依旧摇曳,为什么在我的记忆中芦苇永远是枯黄的呢,纵然在最炎热的夏天。
婶婶在夏天地时候告诉我,不要到那芦苇里面去,里面有蛇。但是她却去了,为我们带回来芦苇,顶端还有鼓槌一样的东西,我们高兴的欢蹦乱跳,但是到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到底叫什么,不过这并不重要。
有一天晚上三叔狼狈不堪的回来,身上满是蚊虫叮咬的恐怖痕迹,那个荒凉的地方,蚊虫又大有毒。他说犯人跑了,地里趴了一天一夜才抓回来。这么荒凉的地方,犯人能跑到哪里呢?
那是我对犯人有的第一个概念,之前,犯人不过是一个名词,他们代表一群手很巧的人,可以编出好看的篮子,做出漂亮的小板凳,还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而且他们仿佛用之不竭,看着什么好一说是犯人做的,只要说还要总是能有很多很多,而且很快很漂亮。我家一直到离开家乡之前还有个犯人做的小板凳,漆的很漂亮,后来叔叔们也漆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看,于是我想犯人就是巧匠。
我对犯人有第二个概念的时候已经长大了许多,爷爷指着芦苇后面一些低旧的房子跟我说那里面住的是老旧。我问什么是老旧。他说就是那些放出来又无处可去的犯人,在这里做点苦工养活自己。爷爷说没有人把老旧当人看的,因为他们曾经是犯人,这里都是管犯人的人。
后来我知道犯人们跟三叔他们说话都要先喊“报告政府!”。我想喊得久了他们就真的以为他们就是政府,在这个远离一切的荒凉之地。
这就是我出生的盐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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