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的气息大概没有生物会喜欢,不过它摇晃着修长白皙的身躯,盘绕着飞下来,红色的眼眸比宝石还明亮,在漆黑的夜里眨了几下,呵护一般,它伏在尸体上,青白色的灵魂便飞出躯壳,被它六只灵巧的爪子温柔抱住,好像它妖怪的身体能让灵魂温暖起来似的。
那是一个猛兽的灵魂,当它——人类中的巫女叫它死魂虫——抱着那些灵魂的时候,是在吸收灵魂的阴气,对它来说是最可口的食物。
有时候它也吃人类灵魂散发出的阴气,不过笛妖总和它抢小孩子的灵魂,当笛声响起的时候,那些活泼调皮的灵魂就像流星一样跑去,把愣怔且肚子还饿着的它抛下不要。通常这时候它总是委屈地眨眨眼,一声不吭地自深邃的夜空里降落下来,一边用前爪抚摩着眼睛上方的头部一边摇摆着身体沉入月光笼罩下的青草丛中,眼神落寞地在凌晨时睡去。
后来它长大了,也就知道,它的族类还可以吞吃灵魂长大,但是,吃灵魂长大的死魂虫最后都成了发狂的妖,被驱妖魔的神官杀掉,身体连粉末都没能留下,青色的火焰连它们自己的魂都淬炼成精气,回归于天地之间。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它大大的红宝石眼睛睁得更大了,冲击过后,它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不清楚的异样情感让眼神清冽得仿佛能穿透尘世看见那些湮灭的灵魂。
这一天,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肚子饿得厉害。在出发之前,它习惯性抚摩着头顶,想着要去哪里寻觅食物,最后它还是放弃思考,慵懒地摇摆着身子漫无目的出发
轰隆的水声从遥远的森林深处传出,变得低沉悠远。它和几只萤火虫结伴向着上游飞去,那几只萤火虫很调皮,上上下下盘绕个不停。它很聪明地把眼睛的视线固定在前方,否则很快就因为转得方向太多导致头晕而一头栽进水里。
伸直身躯,死魂虫一边看着河中自己的纤细倒影一边沿河而上,流动的水有时湍急有时缓慢。一路上,经霜而红的枫叶在夜色里凝重如胭脂,绿色的萤火聚集在河边的长草周围,那一点一点的闪动其实是爱的语言,雌虫爱慕地迎上那些美丽的雄虫。
它眯着眼睛飞得更快了,多情浪漫的夜晚不适合正在饿肚子的可怜虫子。
水面忽然变宽了,而轰隆的水声更加响亮,抬头,它飞向夜空,看见了不远处飞流直下的瀑布,而它的正下方,却是宁静幽深的潭,潭深得不可见底,浅的地方却可以看清楚每一个块石头,那些石头有黑色,青色,杏黄色,月光粼粼,景色瑰丽。
死魂虫将修长的身体弯成月牙那样迷人的弧度,从夜空中盘绕着飞下,想和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嬉戏。
高大的枫树围拢着潭水,浅而开阔的水面处,树枝穷尽力气也遮掩不住跳跃的月光,它着迷地寻过去,然后它忽然瞪大眼睛在空中顿住。
月光掩映中,一个人类女子浮在水面上,华美纤长的黑发散成扇形,几乎将她全部裹住,衬托出她腰部的纤细。比月光还要莹白的脸庞上,浓密的睫毛盖住眼睛,在脸上投下阴翳。这是一张美丽的面容,气息恬静。它感慨着女子的唇过于苍白,这让它的心涌上怜惜。它轻轻地试探着接近她。
女子身上散发着它熟悉的死亡的气息,这令它抿紧尖嘴,屏息着,两只前爪捧着女子的脸颊。这个温度,也是它熟悉的尸体的温度。或许是因为习惯的关系,它反而觉得舒畅。
就在它痴迷地观看女子美貌的时候,那双它想象中很美丽的眼眸睁开了,对上它红宝石一样鲜艳的眼睛。时间仿佛凝固,死魂虫听到了灵魂里回荡的声音。
“你愿意成为我的仆人,还是愿意成为灰尘?”
声音平淡,仿佛清凉的泉水流过心头,死魂虫松开前爪,随着她坐起身的动作飞起来,修长的身体缓慢游动着像随着水流而动的丝绸一般,最后停在她伸出的指尖上。
它觉得没有办法抗拒她的要求,眯起眼睛,享受着女子的指尖轻轻刮着下颚的美妙感觉。快乐的感觉充满全身,它缠绕上她的手臂,旋转而上,然后头贴上女子微微笑的面庞,磨蹭着。
“为我取来女子的灵魂吧,我的仆人,并且记住我的名字——桔梗。”女子微笑着,允许了它的撒娇。
死魂虫从没有感觉到自己这么快乐,仿佛超越了生与死。
桔梗,这是多么美丽的名字,它抱着女子的灵魂向回飞的时候,脑中反复出现的只有这个名字而已。
桔梗,桔梗,桔梗……
仿佛这样念着,就很幸福。
一路上,那些看着它傻笑到出神的同族纠缠而来,而它抱着灵魂笑答:“你看到她就明白了。”
更多的死魂虫中了她的咒语,当美丽与圣洁完美混合到一起时,纯净的生灵无从抵抗那种强大到异乎寻常的魅力。更别提,她眸中深重的悲伤和内心宽广的慈爱带给它们单纯的灵魂多么大的震撼。
它们成群的围绕在她的周围,取来足够的灵魂,保证她能使用这些灵魂支撑着陶土的身体再次走入尘世。
幽深的森林,见不到月光,静谧得听不到声音,死魂虫吟唱着只有同族能听到的歌声,跟随着她的背影没入黑暗深处,融入她多劫的命运。
愤怒这种感情表现在她身上很奇妙,即使她愤怒到在杀自己所爱的人,那种愤怒中的悲痛,却让它难过的只想满足她的一切要求。捆绑住和她长相一样的少女的时候,它看着她抓紧深爱的男人向地狱堕落,有那么一刻,它放松了警惕,想着如果能跟去该有多好啊。以至于差点让那个力气很足的女孩子脱离束缚。
最后她没能如愿,红衣男人和女孩子站到一起,一瞬间,它错以为是她和红衣男人站在一起,于是内心一阵恐慌,不过它马上回过神,向着哀伤的她飞去,托起孤单的她飞向夜空,能保护她真好。从那之后,她的生活不再平静……
有时候,她命令它们藏起身形,而她在活的人类当中和那些生灵交谈生活。有时候,她又骑着马在夜里赶路,它们便在月光下现出身影,快速地追随着那红白构成的背影,那个最初迷恋上她的它总是喜欢追在她的背后,数着随风起舞的发丝,却没有想过穷尽一生,那些发丝也是数不清楚的。
更多的时候,她的身边总是战斗,它们成了她的翅膀,带着她疲惫的身躯在天空中飞。有好多次,同族的死魂虫被尖锐的兵器割成数段,像被切开待煮的鳝鱼。
它见证了很多的危险,能从开始活到最后,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她休息的时间很少,自从遇到她开始,只有受伤才是休息的时间。有一次,她的身体被瘴气整个吞没了,幸好它反应快,迅速脱离开,才免于死亡的命运,焦急的它跟随她的氏神寻找整整一夜,终于在瘴气很淡的下游,救起好像随时都会破碎掉的她。
被镰刀一样的凶器撕裂开的肩膀处,伤口像地狱的入口一样漆黑,瘴气从里面一丝一丝冒出来,熏疼了它红宝石一样的眼睛。而她安静地躺在潭水当中,面容依旧恬静。
它揉了揉不适的眼睛,凝望着她。
回忆起最初的相遇,回忆起中途为了保护她而死去的同族,也回忆起呆在她身旁所遇到的危险。
最喜欢的事莫过于,她扬起手,皓腕如月,它就沿着她的雪白手臂,缠绕一般飞来飞去。沁凉的手指,偶尔刮弄着它雪白如玉的身体,它就会习惯性眯起眼,让她弓起的食指摩擦着下颚,这总是让它舒服的轻柔舞动。她便微微地笑。
不管发生任何事,她从来不喃喃自语,也很少失去冷静。所以,它无从得知她的心事,只好日复一日,默默陪伴着她。
不久,平静打破了,和她模样一样的女孩子治愈了的她的伤口。
她带着它和它的同族,再次踏上旅程。
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它变得越发勇敢。而她也习惯了它迷恋自己的手指,偶尔她静立出神时,总是弓起食指,供它玩耍。
奇异的是,她和它虽然能沟通,却从没有探问过彼此的心事。
后来的后来,死魂虫依然不了解她的心事,而她也想不起去了解一只死魂虫的心事。
有一天,她突然和它攀谈起来。
“你说,死亡和永恒哪个更好一点?”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沉静中带着温柔。
小小的死魂虫从嬉戏的空中盘旋飞下,栖息在她的指尖上,六只小爪抓着她整根手指。
是在问我吗?
“是的,你和我说说话吧。”
迷惑不解的死魂虫游动着修长的身子,在她身边安静下来。
死亡是什么?永恒又是什么?
她,也就是桔梗,微微笑了,轻道:“我就是死亡,我同时也能永恒。”
死魂虫更加迷惑不解了,睁大一双红宝石眼睛端详着她微笑的脸庞。
我不知道死亡和永恒好不好,但是我知道你很好。
桔梗的笑容加深了,抚摩着死魂虫的头。死魂虫便眯起眼睛安静地享受起来。
“死亡是丑陋,永恒……是恐怖。”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我是本该消失的存在。”
死魂虫睁开眼睛,望着她微笑的脸,忽然感到悲痛。
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
桔梗看着闹别扭的死魂虫,无奈一笑,“我只是随口说说。”
事实是,她不是随口说说。
当她的身体在红衣男人的怀抱里化成粉末的时候,死魂虫惊骇的忘记了呼吸。曾经真实接触过的人,现在连尘埃都在风中消逝,它眨眨眼,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它盘旋着飞下来,想从那个红衣男人的怀里寻找关于她的踪迹。
没有,什么也没有!
它开始慌了。
想着该怎么办。
最终它没有想到办法,一切的原由都是因为:她消失了。
悲伤的人们不会注意到,有一只死魂虫在哭泣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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