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张爱玲的衣领，撩撩杨玉环的裙摆，胆子大的时候，也动动慈禧太后的胭脂，用智慧穿针引线，用学识指东说西。
“更衣”其实是她在幕后的化妆间里翻箱倒柜，“记”才是她的舞台。她穿一身或华丽或古朴的衣裳登台亮相，说的往往不是原来剧本里的台词，而是她自己的话。
《战国策·赵策》里说，女为悦己者容。依照此话来理解，千百年来女子对于自我样貌、仪态、衣饰的追求基本都是为别人的观感在忙。某种意义上，男人的审美趣味曾经或依然左右着女性时尚的走向。想想不免无奈，但这并不妨碍由此生发出的种种关于女性之美的表现形式，或单纯简洁或流丽繁复，或直白无邪或意蕴深远，从凤冠霞帔到一方绢帕，处处皆学问，当这学问经由庄秋水之手在《更衣记》里层层展开，“记”的便远不只是“更衣”了。
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庄秋水笔下以字句缀连起的红颜世界荡漾着水一般的灵动清逸。水是无色透明的，可也能映出世上任何一种斑斓，《更衣记》中每一篇文字都看似轻浅到一望见底，细细品味，即可觉出这些水样文字像镜子一般，投射出世情百态与人间五色。水柔若无骨，却会流入哪怕最细窄的罅隙，水滴石穿的道理人人懂，就这样，在书里她不时砭砭时弊，刺刺男人，书后的她和面对文字的你我，各自一笑。
说《更衣记》中的文章是“博物文字”之一种，听来有些宏大，多少辜负了其纤巧、感性的特质，但作者由抹胸、腰襦、玉簪、铜镜蔓延开的笔墨无疑不囿于具体物事。笔触发散，思绪跳跃，字里行间约略有几分任性。借着“要想俏，一身孝”细说古代的“五服”却又陡然转向《天龙八部》中的马夫人；从诸葛亮赠司马懿的“巾帼”行头联想到李宇春的中性演出服；因五四青年的时髦长围巾过渡到《罗马假日》中奥黛丽·赫本迎风丝巾飞扬的经典瞬间；更好玩的是提及古时女子沐浴，一遍遍地洗，从身体到精神，可是“女人也是人哪。即使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半夜还会蹬被子，还会受凉”，视角又瞄到当下，误看大片的读者或可为此心生默契。这样写，读来自然有趣，但写来想必不容易。
作者从女性角度，透过古往今来诸多女性妆扮流行风尚的情理之中的荒唐，对彼时彼刻的世风颇多讽喻，对男权社会罩在女性身心的束缚亦不乏揶揄，进而衍生出哲学、心理学层面的思考。谈及妆扮，大抵跟男女之情休戚相关，凭着古人示爱诗意盎然的委婉含蓄，一朵花一把伞的悱恻寄托，作者传达出对古典爱情的一丝追念，“古人谈恋爱真真有味道，一句前后相连的话，竟也藏着无限情思”。值得一提的是，书中最多涉及的是《红楼梦》，想必作者对这一古典名著偏爱有加。大观园中本是脂粉堆，加之曹雪芹笔下的女子众多，个个写得活灵活现像要从书里跳出来，她们秉性各异衣饰品位杂驳，简直是衣香鬓影的时尚万花筒。(文/丁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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