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龙天梯的等待
等待,对于自身利益的确是一种聪明的选择,但对于当地旅游市场的发展却是一种不公平,由此种下的灾难种子,和旅游市场迅速走旺带来的机会价值所造成的利益碰撞,注定了百龙天梯多难的命运。
百龙公司现在经营的社会反响比较大的项目之一,旅游界比较有名的——张家界百龙天梯(还被人们称作百龙电梯),曾给我带来了人生的辉煌,带来了成功的经历,甚至带来了几十年稳定的财源、成了名副其实的“印钞机”。多少人羡慕这个项目,羡慕我今天取得的这一切成就。可是在成功的背后,又有谁知道为了它我曾多次挣扎在生死线上,甚至因为它骨肉成仇、欲死难求。
曾经因为它的建成,被说成破坏了自然遗产的完整性,遭到社会的谴责;
曾经有些人将世界遗产组织对张家界亮红牌的责任,归结为百龙天梯的建设;
曾经因为它引起全社会关于保护自然遗产的大辩论,面临了舆论共诛之的命运;
还是因为它,2006年被评为世界十大旅游景观工程,和历史上著名的艾菲尔铁塔同列一序;
因为它,因为它,太多的因为它……
我认真地思考了百龙天梯建成的前后过程,造成它多难命运的根本原因:无一不是围绕“公平”产生的纠葛。
当一个事物利益偏差较小时 ,对公平的感受甚至概念都很容易被人忽略。当利益失衡突破一定的量时,一旦引起质变,就会有数不清的人跟你玩命。
一九九二年,很多人对张家界还缺少认识,我较早地发现了它,并表示出了投资的意向。当时我就像上宾一样受到当地政府的热情接待,以极低的成本在张家界最美的景区——袁家界(目前中国所有世界遗产名录中唯一的特级保护区)争取到直线运送游客进入核心景区的交通项目,也就是今天大家所熟知的“百龙天梯”。当时几乎什么都不要钱,土地不要钱,资源使用不要钱。一句话,只要你来投资,一切好商量,一路绿灯。
而我那时认为这个自然景区一定会成为中国之最,一定会成为世界热门。在我的内心里有条公式:发达国家的昨天,是我们的今天,像这种顶级的景区资源,一定会得到全社会的欣赏和追捧,我应该抓住它!而当地政府此时也特别需要引进外资,来增加设施和改善基础条件,让旅游资源得到发展,所以他们为了发展,几乎不提有碍发展的任何要求。而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先占着,先让别人去宣传它、推动它、配套它,当时机成熟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再来摘桃子,那将是一个便宜占尽,最合算的投资。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我天天在努力,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在等待,等待社会旅游形势的发展,等机场通航,等铁路通车。因为那个时候,国民还挣扎在脱贫的边缘,没有多少人有闲钱来旅游和欣赏自然。虽然我知道当国民经济发展到一定水平的时候,人们就会产生对精神领域的追求;虽然这个事情在未来很快就会实现,但未来到底是多久,我自己没有底。
我仍然在等待。
等什么,等别人把它炒热,等别人帮我抬轿子。这是我当时的想法。所以总是以比较被动的方式,等待别人的进展。因此我们在投入上显得非常抠抠唆唆:有一次我们请了一些政府官员帮我们踏勘选址,别的企业请政府官员外出办事,别说什么额外消费,至少也得请人家吃顿好饭。我们却只带了一兜面包,加几块豆腐乳,结果让官员们非常气愤,也不再积极工作,觉得我们对他们不公平——爬山涉水付出那么多,那样的午餐就把他们打发了,这个老板实在是太小气。于是工程的进程就可想而知。至于工程所处的停顿状态似乎没有我的责任。
我却在一旁窃喜,这样正好便于等待时机。
后来,张家界机场开始通航,随着“飞越天门”(由著名旅游策划人叶文智策划和组织,在张家界举行世界特技飞行大奖赛,实现人类第一次人造飞行物穿越天然溶洞的世界记录)、双休日的产生等等因素,张家界一夜之间成为全中国旅游的热门。这个时候,我觉得摘桃子的时机到了——该建设电梯了。但是,世界永远不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这时候公平必然会来拷问这段历史和经历这段历史的我。
当我潜心想来建设的时候,社会已经不接纳了。
当时合同签订时,张家界并不是世界遗产。签完合同之后,由于长时间没有建设,随着国民经济的发展,同时张家界又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大家越来越认识到自然景色的珍贵,对于人工建设的景点设施,越来越感到淡漠和反对,并充满疑问。使得我再重提建设这个项目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困难。要排除障碍,是何等艰难,付出的代价,一点都不比项目刚一拿下来就建所发生的资金成本来的少。
我太贪了,总想让别人给我做嫁衣,我来坐轿子,我因此不得不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要不是该项目当初已列入张家界总体规划;要不是区、市两级党委、政府守信用,这个项目差一点就不姓“百龙”了(那种全社会都知道明摆着会挣钱的事,敢于扔大把银子的投资商早已不胜枚举)。好不容易过七关斩八将,电梯终于建成,眼看可以开张营业了,全社会的疑问甚至反感,却接踵而来,几乎把这个项目又推到了死亡的边缘。如果今天让我重新走一遍,打死我,我也会在当初签完合同后就把它建成,因为这是最经济、最合算的,也是最公平的。
前些日子,张家界根据修编的总体规划在另一景区杨家界,还要建一条索道,或者类似于电梯的旅游设施。我跟市长开了个玩笑,我说这对我来讲熟门熟路,干脆这个项目给我做算了。市长当即给我一句话:你先拿五个亿来当入门费吧,以前那个便宜你别想再占了。
可想而知,当全社会的人都认识到的时候,你觉得你的便宜占尽了的时候,也就是你付不起代价的时候。
2002年由于社会舆论的多种声音,中央电视台曾在建设部,会同国家技术监督总局组织的、由指定和抽签组成的专家委员会,对天梯生死裁决前夕,策划了一个对话节目,叫“交叉火力”,在网上现场直播:以我和一位学者为代表作为一方,另两位大学教授作为一方,双方进行了一次唇枪舌剑的辩论。我们双方各自亮了题板。对方其中一位倍受尊敬的老教授,对电梯的建设产生了激烈的质疑,他确实为中国风景名胜区能完整和真实地遗传后代、能够更好地遵循世界遗产组织的要求做了大量的工作,站在他的角度提出的反对意见,是有一定道理的。
当时在辩论的时候,他首先亮出了题板:“为了保护世界遗产的完整性、真实性,必须拆除电梯。”。
我这边也亮了题板:“为了科学地保护世界遗产,应该建设电梯。”。
两个人的话语是针锋相对的。
这位老教授真是做了大量的准备,他依据卫星上拍的图片,以及人工设施对大量的生物多样化的影响,从科学的角度,找出了众多的证据。当时在座的,一旁工作的,听了他们那席话,真为百龙电梯的存亡捏了一把冷汗。因为在我们辩论之前,曾经做了网上调查:74%的人赞成拆除电梯,只有11%的人支持建设电梯。
我向这位老教授提出了一个甚至有些刻薄的发问,我说:“教授老先生,您是世界遗产组织的专家,我很敬仰您。我一直认为您对世界遗产组织公约是熟知的。但是我今天听了您的这一席话,觉得您并不是十分了解,也不是十分明白世界遗产组织公约的实质和内涵。世界遗产组织公约里有三条最基本的原则:遗产所在国(对遗产)有三个义务:一、保护的义务;二、展示的义务;三、遗传后代的义务。现通篇地听您讲了这么多,感觉您只知道其中两个义务:就是保护和遗传,你没有考虑到另还有一个重要的义务是向人们展示。”
教授辩解说:“我不是不让大家去看,我是希望制造一些困难限制人流,不能让人很方便的进入核心,尤其不能有现代的交通工具。人是遗产的最大破坏者,如果人去的少,破坏自然就少。”
这个观点我当然不能接受:“教授老先生,您让我震惊。我原以为您只是对世界遗产组织公约不了解,没想到您对联合国宪章都不了解。联合国最基本的原则是维护世界的和平与公正。而您的意思是伊拉克打科威特是正确的,美国把伊拉克灭了也是活该。您采用丛林法则,无形之中剥夺了儿童、妇女、老人、残疾人等弱势群体欣赏世界遗产的权利。”
此时教授已觉言论欠妥,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家可以公平地享受,可以象美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一样,申报、登记,公平排队,每年只开放六千个人。”
“这就更没边了,老先生,你这个意见,不仅我不同意,估计全中国人都不答应。你想想看,中国有十三亿人口,每年开放六千个人,我粗略估计,中国人要想去张家界,没有一万年排不上号,可是人活一百年就是长的了。怎么办?”更何况科罗拉多大峡谷所限制的深处也没什么好看的(此处主要是对专业人员做科考用),但它的峡谷高台可是不限制的。百龙天梯也只是把人送到高台远观遗产核心,并未将游人送进什么都看不见的特级保护的深处。
老先生急得直流汗,我接着开导他:世界上最名贵的画之一,梵高的画,他的画第一次打破世界记录的是《向日葵》,拍卖3990万美金,而后来他的《加歇医生的肖像》竟拍卖到8250万美元,而就在2004年,毕加索的油画《拿烟斗的男孩》,以1亿416万美元的天价售出,一举刷新绘画作品拍卖的世界记录,成为了目前世界上最昂贵的画。
但是梵高、毕加索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幅画成为文化遗产。而比他们差几个等级的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却是世界遗产。
因为达芬奇把《最后的晚餐》画到了圣玛丽亚感恩教堂旁的修道院餐厅的墙壁上。虽然经过二战的破坏,剩下一点残墙,现在盖了一个玻璃房把它保护起来。那是世界文化遗产。为什么?因为它履行了向世界人民展示的义务。而梵高、毕加索的画只是某些收藏家的遗产。后来我略带一点挖苦的说:其实要单纯地从保护完整性和真实性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铁丝网一拉,架几挺机关枪封锁,谁敢踏进半步,格杀勿论。我想它一定是完整的、真实的。但只要你履行展示的义务,很难绝对保证它的完整和真实。你可以制造很多的困难,你可以不修路,可以没有厕所,可以没有宾馆,但是你仍然阻挡不了很多的脚步。路,是人踩出来的;厕所可以随地;宾馆可以帐篷代替;用餐可以野炊。这对于遗产带来的危险远大于合理地开发。过去,张家界的农民为了生存,用烧荒的方式来耕种,经常是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被焚毁。今天旅游开发了,他们开始有了收入,不再靠烧荒来改善自己的生活,对它的保护更有利了。
在开放发展旅游之前,许多段长城被拆了盖猪圈,养一年扣除饲料人工,总共也就二、三百块钱收入。旅游开发了,游客看一眼五十。结果老百姓又自觉地将猪圈拆了修长城了。合理开发更利于自然遗产的保护。
我们既然今天没有能力阻挡游客欣赏世界遗产,那么对它最有效的保护就是疏导。俗话讲: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你让游客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欣赏,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对自然的破坏和影响是最小的。有什么办法能让游客尽快地离开?就是有先进的现代交通工具。这个电梯处在张家界景区的中心位置——被联合国世界遗产委员会确定为遗产核心的袁家界,是目前国内自然遗产中唯一特级保护区。原来去的人的确不多,人们很难享受这个美景,就是因为没有交通。现在有了这个交通,人们能真正地欣赏到了遗产的核心。这才充分履行了遗产组织公约的展示义务。
当然,我想大多数人都接受了我的观点。当我们辩论结束后再在网上调查时,已经有76%的人赞成建设电梯。
电梯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式的全社会争论后,之所以还能够存在,还是得益于它代表了大多数人意志的公平的体现。由此也给我灵魂深处带来了影响,将来做每一件事时,都要用公平定律的标准来考量——是否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志,否则吃不了兜着走。我这个项目之所以没有吃不了兜着走,还是因为它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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