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形象和《西游记》的时代精神

      我的日志 2007-9-9 21:11

明代人所谓的“四大奇书”,除了稍晚出现的《金瓶梅词话》以外,其余《三裹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三种,但是传统积累型的小说,经过民间艺人和文人、演讲和戏剧的反复加工才能最后写定的。这三部小说中,以《西游记》最不露集体的痕迹,小说作者以他自己的风格完全溶解了前人对唐僧取经故事所提供的艺术材料,使小说的内容和形式都烙上了独创的、属于自己的个人风格的印记。

 一、孙悟空。这是作品的主要人物,也是所有中国古代小说中最成功,最为人所熟知,最受人喜爱的艺术形象之一。
 (一)形象来源。
 我多次说过,教师的主要任务是介绍有关的背景和材料,自己的观点可有可无。孙悟空这个形象是哪里来的,有进口泊来和土生国产两种说法。
 1、进口说。这种说法的始作俑者是胡适。1923年,胡适在《西游记考证》中,提出孙悟空不是国货,乃是从印度传来的进口货。认为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那个神通广大的神猴哈奴曼的中国翻版。他说,“中国同印度有了一千多年的文化上的密切交通,印度人来中国的不计其数,这样一桩伟大的哈奴曼故事,是不会不传到中国来的。所以我假定哈奴曼是孙行者的根本。”郑振铎在《西游记的演化》中表示同意。陈寅恪先生也肯定孙悟空与印度传说中的猴王有关系。全国解放后,这种说法渐趋沉寂。但是1978年印度舞蹈团访华后,这种说法又活跃起来。有顾子欣的《孙悟空与印度史诗》(1978.11.13《人民日报》)和季羡林《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世界文学》1978.2)又重新提出。尤其是季先生以其深厚的梵文和古印度史的功底,考论了孙悟空与哈奴曼的关系。说道:“尽管有人否定这一点,但是他那种随意变形的广大神通,汉译佛经里可以找到,在《罗摩衍那》中同样可以找到。”
 2、国产说。这种说法的首倡者是鲁迅。在胡适的进口说发表后不久,鲁迅就提出反驳。他说:“我以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正类无支祁(传说中禹治水时的淮河水怪,状如猿猴)。”他提出了三条理由反驳:一是作《西游记》的人没有看过佛经,二是中国所译的佛经中没有这种形象,三是作者吴承恩看过不少唐人传奇,故受影响不少。其后冯沅君和吴晓铃等,还有北大的《中国古代小说史稿》也都不同意进口说。金克木在《梵语文学》中认为,两个神猴的形象是不同的,而且汉译佛经中没有提到这个神猴和他的大闹魔宫,加以史诗这一段闹宫又是晚出成分,所以两个神猴故事还不能证明有什么关系。并且《罗摩衍那》至今还没有译成我国语言。”刘毓忱在《论〈西游记〉及其他》一书中认为,两个神猴的相似只是巧合,世界文学史上这种例子不胜枚举如撒旦与孙悟空,普罗米修斯与鲧,包公与所罗门王等等。这是不约而同的。
 (二)形象的意义
 这个形象相对杜丽娘和我们后边要讲的《金瓶梅》中的一些人物来说,比较单纯,主流不外是敢于反抗,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之类,这方面的材料比较多,大家可以自己去找找。我主要想介绍一下人物的意义,即通过这个形象,我们可以得到些什么收益。
 1、思想意义。这个形象,作者是要他当作“为理想献身”的英雄,是楷模式的人物,同时,也是“思想改造”的象征来塑造的。人要追求理想,这是作者肯定的,但是追求时要有规范,要符合社会的整体利益,而不能一味胡来。在他身上,更多的体现了传统文化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积极精神。
 前七回和后边的描写虽有统一性,但其蕴含的思想意义显然是不同的。前七回从石猴出世一直写到被佛祖压到五指山下。从作者本意上讲,他是写未经污染的心猿如何一念之起,为了长生久生,而去求法,堕入左道旁门,最后终于受到现世报。以此说明“心生而种种魔生”佛理。而不求法也不行,虽说不生魔,但却不能超出六道轮回。但今天的读者在其中往往能够读出对自由的向往和自然社会对个人的压制。,而随着年龄的增加,各种欲望和要求随之而生。而自然和社会当然不可能满足的所有人的所有愿望,使人的欲望和追求不得不受到限制。而人的本质就是自由,因此必然与环境发生冲突。当然最后,总是个人要做更大的妥协。在作品中的大闹天宫的故事中,我们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结论。但不能说这种争娶自由的斗争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只有在向自然和社会的抗争中,人类才能不断的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前进。就像解析几何中的双曲线方程一样,总在不断的接近终极目标。
 后九十几回是历险记母题。作者是想以取经过程说明修禅过程的艰难,需要随时战胜外界和自身的干扰限制,一心一意勇往直前,最终便能得大欢喜,修行成佛。不过我们在阅读时,也同阅读其他历险记作品一样,可以受到个两个启示:一个是比较浅显的,这就是幸福的生活、崇高的境界和完善的人格,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获致,必须经因千难万险;另一层则比较隐密。历险记的情节发展过程实际上正与马克思对神话的论断一样,是人们渴望借助非自然的力量也实现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象征着人们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前进的过程。可以激励人们对自由必将战胜不自由的信念。顺便说一句,绝大多数神话都可以归入历险记母题。
 2、美学意义。这个神话人物并不是一个现实中可能存在的人物,但是有着现实的依据,否则就不可能得到读者的喜爱和认同。
 他是一个天产的石猴,却生活在一个与人类相似的社会里,又曾先后进入过仙界和佛界。因此他既是猴,又是人,还是神。动物性、人性和神性在他身上统一起来。作者就是紧扣这三点来写这个人物的。作者人没有离开这个人物的动物属性。毛脸雷公嘴,罗圈腿,拐子步。三十四回师徒几人被金角大王拿住,他变成小妖脱身,丫在帝边,八戒在上边吊着说:“你虽变了头脸,还不曾变得屁股,那屁股上两块经不是?我因此认得你。”这社际上是作者在写这个人物时的一个基本原则,时时不忘他是个猴子,因此无论任何时候都不放弃这一点。即便变成了庙宇,但尾巴还是没有办法变掉,只好放在后边当了个旗杆,被二郎神识破。不仅外貌上,而且行为上也是抓耳挠腮,好动不好静,一刻也不安生,与猪八戒能偷懒就偷懒,不爱动弹对比强烈。在车迟国斗法,要赛坐禅,他一听就慌了,说自己是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样样都行,但就怕坐禅。就是把自己锁在铁柱子上,也还要爬上爬下。作者正是这样,让读者时时不忘他是个猴子。这比《取经诗话》中那个猴子变的白衣秀士,当然生动多了。而他又具有喜怒哀乐等人之常情,特别是一种从对既定社会秩序进行敌意反抗的不屈不挠的英雄脱变为为正义事业通于献身的英雄,这其中的种种作为能够激发人们奋发进取,积极向上的精神,与颓废消极了不相干。而常人具有的一些性格特点,也是他具备的,如乐观幽默,争强好胜,好戴高帽,喜欢吹牛说大话等,也非常容易引起读者的亲切感,他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读者眼中,他只不过是个长相奇特,活泼好动的家伙而已。同时,他也是一个神,手中有一根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金箍棒,又善能降妖伏魔,上天入地,一个筋头十万八千里,还有七十二般变化,在能顶天立地,小能变成苍蝇,钻进铁扇公主的肚皮里……作者几乎把一切所能想到的神通都赋予了他。猴神人三者就是这样完美地结合到了这个艺术形象上,离开了任何一点,都不会再是这一个了。而且这三点都有了共名,如这小家伙捣得像个孙猴子,说的就是猴;而这家伙机灵得像个孙悟空,说的是人;而这个能得像孙悟空,说的又是神。在中国以往的文学画廊中,还没有任何一个形象能做到这一点。
 在神话魔怪小说中,这个形象的出现,标志着我国浪漫主义文学的重大突破,也是一个重大的收获,也是中国古代审美史上的重大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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