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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最动人的爱仅是一颗独行的灵魂与另一个独行的灵魂之间的最深切的呼唤和应答.
* 死亡不是一个思考的对象,当我们自以为在思考死亡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所做的事情不是思考,而是别的,例如期望、相信、假设、想象、类比,等等。在泰戈尔的作品中,便有许多这样的类比。
类比之一:我们的生命是一个蛋,我们暂时寄居的这个世界是蛋的外壳。当我们被这个世界限制住的时候,就如同蛋壳里的小鸡,对于蛋壳外的更自由的生存是完全没有一个概念的。而死亡,就是我们破壳而出,进入真正自由的境界。
类比之二:我们的现世生命如同束缚在果实里的种子,死亡则是种子突破果实的束缚而成为一棵树。不朽并非坚持我们所熟悉的现有的生命形态,而是一个不断超越生命特定形态的过程。
类比之三:我们在童年时不能想象成年之后会有全然不同的生活兴趣,与此同理,我们不应该以现实生活的欲望为样本去构想或否定我们的死后生活。
* 人到哪里,无非是过日子。日子有穷有富。拥有花园楼房、豪华汽车、充足的金钱,当然很舒适。但舒适又能怎么样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围墙内的生活基本上是重复。于是要走出家门,度假成了一种时髦,因为唯有度假才能打破生活的常规,充当一种调剂。殊不知度假也成了另一种常规。据报载,法国人度假成风,以至于有穷得出不了远门度不起假的,便向邻居谎称去度假,然后在地下室里躲一个月,或者在阁楼上把皮肤晒黑。晒黑皮肤也是一种时髦,甚至是富裕的标志。我承认欧洲自有吸引我的地方,最吸引我的便是无处不有的绿地,城市里有森林和开放式公园,独门独院的有后花园,最不济的住国民公寓,公寓里也总有成片的草地。中国人因为人口太密和生态积弊,恐怕难以开拓出这样的居住环境。但是,总体而论,生活的质量还是由某些更内在的东西决定的。说白了,就是我一向看重的两样东西:爱情和事业。爱着,创造着,这就够了。其余一切只是有了最好没有亦可的副产品罢了。
* 五十岁了,我的生活仍在未定之中。出国后玩得很尽兴,但心底始终压着一种沉重,回想起平生许多事,不过,我好像并不焦虑。所谓顺其自然,究竟是成熟,智慧,还是麻木?别跟我说什么知天命吧,全是人云亦云,我自己清楚,我对“天命”一窍不通。张学问我:“你到了这个年龄,有没有危机感?”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像没有。我已经没有事业上的野心和情感上的贪心,因此在这两方面都没有了紧迫感。经历的磨难多了,内心反而有了一种平静,渐渐生长起了一种面对和承受的力量,同时对人生有了一种超乎恩恩怨怨的感激。世上事了犹未了,又何必了。这种心境,完全不是看破红尘式的超脱,而更像是一种对人生悲欢的和解和包容。所以仍有沉重,而非轻松飘逸。沉重没有什么不好,人心中应该有一些分量的东西,使人沉重的往事时不会流失的。
* 人在寂寞中有三种状态。一是惶惶不安,茫无头绪,百事无心,一心逃出寂寞。二是渐渐习惯于寂寞,安下心来,建立起生活的条理,用读书、写作或别的事务来驱逐寂寞。三是寂寞本身成为一片诗意的土壤,一种创造的契机,诱发出关于存在、生命、自我的深邃思考和体验。
* 心中常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似乎来无影去无踪,其实却始终潜伏在我的生命最深处。独处异国,与眼前的生活是隔膜的,那只是他人的生活;与自己的生活也拉开了距离,但那始终是我自己的生活,为一切美好价值的毁灭而悲伤,也许这就是我常常感到忧愁的根源吧。
不过,事情仍无关乎道德。譬如一棵树,由于季节的变迁和自身的必然,那些枯萎的叶子迟早是要掉落的。如果树有直觉,他便会为这些枯落的叶子悲哀,但他无法阻止他们的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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