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文人 王海荣/文

      我的日志 2007-1-9 12:30
乡村文人
 
  这些天,我一直在顺阳呆着,认识樊天元却是最近的事。人健谈,好客,心总是热的,能谈得来,一来两往就离不开了。天元年龄比我要大好多,但我们却是很谈得来的朋友。也许真的是因为文学的缘故吧,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决定时间过得还是真快.不知不觉往往就是一整天,什么话题也不谈,就谈文学,两人对某一个现象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看法,所以,谈话就跟辩论似的,充满了乐趣.
天元知道我在老家干了一件蠢事,也多次又摇头又摆手让我把那种玩钱的事给断了,我无话可说。他还给我举了个例子,说是他的一个本家过去也是玩这个的,现在的处境我不说大家其实也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个结果.我就无言.任凭他对我批评和教育.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教育.他说,只是觉得我这样的年轻人是不应该这样做的。可我还就是这样不争气地做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我什么也不想说自己了。老家有几个文人还曾对我说:此何遽不为福乎?
我还塞翁失马了呢?
倒是我对自己的过错看清之后,在这个异乡一位文友的家里还是看到了明天的希望所在.天元也说,但愿这次比较大的挫折能够让你把人生改写吧!大起大落也好,也许这对你来说也算一笔不是谁都能够拥有的财富吧.把苦难让我当作财富,到今天为止,这是天元给我的最高奖赏,也是最能够让我看到自己的明天和让自己奋起的最有力量的话语.
  
  樊天元在村上担任文书,人叫他樊文书。抽闲就爱好舞弄文字,不去管那二亩果园,屋里人一个劲嫌他,说是这么多年没见写几个字,天生吆牛后半截的倒想弄那文雅事情,也不去看先人坟上的“猫娃草”怎么长的。樊文书就拿出一张小报,摊开来放到茶几上,叼着烟不看屋里人,只道:你过来看看。屋里人气极,不屑地说:那几个字都背熟了,折腾了三天就写了个“顺阳乡二万亩苹果,今年喜获丰收,亩产平均一万四千斤,人均收入二千二百元,通讯员樊天元。一九九七年顺阳乡‘经济通讯’第七期”对不对?樊文书不紧不慢地,摆着一般农村男人在屋里人面前特有的自恃和傲慢,道:“知道就好。”,“能顶屁用。”,“这是文章,就凭这一篇,我和贾平凹就是一行了。”,“行亲人不亲,还是屁用不顶。”,“有机会认识的,你以后不准进我书房,上次不是我及时发现,这期通讯准让你擦了勾子。”,“谁家书房没有书,还放着瓮,镢,锄头,烂草绳。”,“都是你放进去的,我打扫了几次你又放进去,今天正式警告你,以后再放破烂到我书房,我就搬出去住。”“那么大个房子就让闲着,你只占了一个角角,砖支起一页板就是书房了,修先人哩。”屋里人生气掮着锄头出去,出门撂一句:“懒得劳动,说是构思哩,慢慢和狗死去吧。”
  
  听到两口子拌嘴,我就来了兴趣,吸着烟静观他俩的神态。女人出去后,樊文书往往就发牢骚,说你看看,这是什么创作环境,在这个屋里就是知名作家也难写出一个字来。我就安慰他,说你前门外是“桃花源”一样的苹果园,后门对着月明山,山上的母猪泉水滋养着你。尤其泉水绕你家流过,没事后在水边坐坐也是雅事,再务弄几窝花草,几根绿竹。那就更雅了,写累后来这儿转转,能清心静气,也有远离人世的超逸感,肯定能写出好文章。樊文书就拍大腿,声声赞同我的提议,却又数落女人,你看引弟,在水边种了一片红萝卜,载了几棵椒树,把环境糟踏完了。尤其那厕所,便坑的脏水挖着沟沟引到泉水里去,这是什么,这是污染。和这没文化的女人过日子,我是被她耽搁了。我又劝说,樊文书“嗨嘘”半天,把村里的人仔细分析一遍,说你听听,村里就我一个正式高中毕业生,人人都尊重,家家离不开,那家的红白喜事不来请我去坐礼桌。我这手小楷,就够庙沟王先生练到死了。这时候你看看引弟,张狂成啥样子,站在人群里就她声大,答应这家的对联,应称那家的碑文,好象她能写。到家里就打击我,我是糟心透了。我又劝他说女人是用激将法,嫌你满足了不思上进,樊文书就不语。
  
  说到兴浓处,文书就拿出苹果酒来,说自家酿制的,一杯接一杯喝起来,脸微红时,文书就极兴奋,谈古论今。开头总是听说远古时的大文人王啥啥就爱喝酒,咱今天仿效古人谈谈文学,也是雅事。在兴头上,文书会主动给我写幅字,摇晃着寻笔找纸,找不见时就骂骂咧咧,又嫌女人不好,乱动他的东西。最后从娃书包的作业本上撕一张带横杠杠的纸下来铺在方桌上,又去屋角的竹筐里,床下的纸箱里翻着骂着找毛笔,不注意就在后门外的窗台上找到了秃了头的小毛笔进来,准备齐全,拉开架势问我写什么,我说就写“人不为器”。他先让我写了是那四个字,然后挥毫疾书。书完总问:美不美?我就说美,字比人有劲,文书就高兴,晃悠悠把笔一掷,说是表糊过挂在房子,我就答应照办,细细地收起来,他才又让座。
 
  
  谈到创作的事情,文书满肚子委屈,嫌女人不支持他,给我讲近五年他要续写《西游记》,改写《槐荫传》,名字暂定为《月桂传》,要写成中国第五大名著。并会立即去书房在木板桌子下的纸箱里拿出来一厚沓沓纸让我看他的写作线索,还一定要念给我听几段,完了就问我文笔如何?象不象《西游记》的口气,我就说象,他就详细给我介绍故事情节,尽是神鬼事情我听不懂,还要说好,他就斟酒。又叹这文学艰难,总结出文学创作的后盾是经济和婆娘,缺一不可。自己收入微薄,这些创作计划很难完成的。我就说了曹雪芹的悲惨,又说蒲松龄的艰辛,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失明之苦,用这些人对文学的贡献和追求的执着来安慰和鼓励他。他就会不语,连着点头,似是默默下了决心要学习这几个人的。我却说:四大名著我是不敢动笔续写,说实话,到现在四大名著我还没有完全读完它,续写就是说说而已.倒是<乡村爱情>电视小说还真的构思了不少东西,真想续写二十集呢!这事要办成,我那点外债还不是小菜一叠,甩手还他们就是了!文书就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只事你还真不能够马虎,要好好写,争取把它写成功,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我被他的话所感染,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时间该干什么了。
  
  文书又谈写作体会,说是写时抽烟太多,又说了那个作家创作时频繁小解,谁又是在水中憋住气激发灵感。我说各人不同,写古装戏的作家还有换上古装才能进入创作状态的。文书鬼鬼地一笑,说他自己喜欢左手伸进裤裆里去,抓住那柄尘根才有灵感涌出来,问这是不是不正常,我肯定了是正常的。只要能写出来,写的好,那种方式因人而异,都不奇怪。他夸自己编故事能力强,我肯定了他有作文章的先天条件。两个人高兴,投机地又饮起来。
  
  樊文书爱文学,几近发狂,又喜人夸,年龄稍大的人称他一句“先生”,他会让人喝酒的。对文学的态度也很严谨,只是提到屋里人时,那脸色就变成铁青了。
  
  街道上碰见,热情地拉去蹲在马路沿上,说自己在后门外已种了月季和几窝一串红,改了厕所的脏水沟沟,又制办了一张三斗桌子,让我有空去看。特意提到他给书房拟的一幅对联,念给我听:
  
  四季埋头田间耕作只为吃喝穿戴
  
  三更灯下伏案疾书有志著书立说
  
  问我工整不?我说工整,我问横批是啥,他说想不出来,我说你就写“乡村文人”,文书大喜,盛邀我去喝张弓酒。我欣然应答下来。于是,便端起杯和天元兄干了一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我突然想起了老父亲和母亲,不由得沧然泪下。天元兄问我何因所故?我实话实说:亏对亲人!
就在昨天,父亲给我来电话,说起我过去的好多事情,我竟然泪流满面。不为别的,只为我到现在双亲上了年纪的岁月,我却不能够在他们身边为他们做点什么,深感做人的悲哀!母亲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靠吃药为生,活脱脱成了一个“药罐子”,我却帮不上她什么忙,还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漂泊,反而多了一份牵挂在他们心上,想到这些,我就真想打自己N个耳光!
父亲前些日子身体也出了毛病,我听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长时间吃饭不香,睡觉不甜,老想着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去电话问,他也只是一句:没什么,你放心,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对老婆要好,把孩子们照应好!老是劝解我怎么样怎么样做人做事,他的身体却不再多说上只言片语,我握着话筒的手早已经颤抖起来,说话也好像语无伦次了,在爱人面前却还想装出一个男子汉的样子,而我的心里却流血不止。
长这么大,自己没有给过亲人什么,却老给他们添麻烦,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心里有愧,也是在亲人面前表白不出内心的滋味。父亲的身体其实看上去还是挺好的,挺健康的,挺不错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年锻炼的还可以,真没有想到病痛说来就来,也开始吃起了中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都和药天天打上了交道,我却还在老远的地方只能在电话里和他们说上三言两语。过年眼看就来了,我却因为自己这边工作的繁忙和加班难以回去了。长这么大,我还真的没有离开父母,离开生养自己的家园在外面的世界里过一个年,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虽然现在我已经感觉到了那种酸酸的味道,但我还是说不出来,对谁说呢?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只是一个劲地在心里祈祷我的父亲和母亲能够身体健康地在这个世上多活几年,等儿子“功成名就”的时候回去天天守在你们身边让我好好地尽孝,我的心里才可以自己把自己原谅和饶恕!
这话不知怎么今天就跟文书说了出来,文书叹一口气,拍拍我的肩,说:“咱们这些小文人,咳,一言难尽哪!”就没了下文,端起酒杯,也不说跟我干,就一口喝了个精光。我也端起酒,二话没说,喝了个底朝天。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窗外冬日里的夜色,似乎一切的一切早已经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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