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鸣虫

2006年12月30日，伊拉克前独裁者萨达姆在绞刑架下结束了他的一生。萨达姆的生死，我原本并不十分关心，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对于萨达姆这样的独裁暴君而言，他的肉体生命只是他政治生命的一个附属品。其实，在2003年年底，萨达姆被美国军人从地窖里揪出来的时候，萨达姆已经死了。此后的3年，尽管他一次次咆哮公堂，一次次嘻笑怒骂，但在事实上，这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徒劳的挣扎与哀嚎而已，就如同一只被蜘蛛网困住的苍蝇，无论其如何垂死挣扎，也终归无济于事。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可怜起萨达姆来，尽管在情感上我乐见任何独裁者的垮台，但此时反倒希望法庭判决让这个有着强烈求生欲的前独裁者能够在狱中了此残生。此前，韩国有个全斗焕，智利有个皮诺切特，都曾血债累累、死有余辜，但是这些国家实现民主化之后，也仅仅是让他们受到监禁的惩罚，并没有处死他们。

然而，今天看到萨达姆的死讯，以及引起的态度截然相反的评论——无论是兴高采烈还是如丧考妣——我反倒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遗憾。我不希望我被认为是萨达姆的拥护者——我不是，从来都不是——但我希望萨达姆能够活着，哪怕是在狱中。

萨达姆统治伊拉克的24年，对伊拉克各族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对这些罪行他负有主要责任，但他也有无奈的一面。他所统治的国家，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三个水火不容的政治实体——库尔德人，逊尼派阿拉伯人，什叶派阿拉伯人——被划在一个版图内。他所统治的国家，也是一个全民笃信暴力原则的国家，反对派以暴力反抗，统治者以暴力镇压，人与人、家族与家族产生矛盾，也往往靠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解决。甚至，这里的欢庆也那样具有暴力色彩，他们的欢庆方式不是放烟花礼炮，而是拔抢向天空扫射。这里的人民并不很珍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死亡不过意味着他们走向后世的一扇门；这里没有协调的机制，谁都不会去考虑采取和平与妥协的手段去解决纷争。美国占领伊拉克以后，尽管促成了民主选举和民选政府的成立，但伊拉克的现状，其实也给美国人上了一课：即便是派世界上最为强大的美国军队去那里保护民主，即便是牺牲那么多美国士兵和伊拉克人的生命，结局也不过如此。连联合国秘书长安南都说，现在的伊拉克反而不如萨达姆时期。

阿拉伯世界是个社会发展极其原始落后的地域，在这里，部落政治占主导地位，神权扮演一个极其特殊的角色。在这片土地上，尽管德国人修建的高速公路上挤满了日本人制造的小汽车，尽管人们操作着美国人制造的电脑拨打芬兰人制造的移动电话，但其人民至今仍旧奉行着中世纪的规则。许多令来自文明世界的人们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大行其道——无论是血亲复仇、恐怖袭击、荣誉谋杀还是教派仇恨。对这片土地，以及这些长着公元七世纪的脑袋、深深被部落情结和宗教情绪所控制和支配的人们，任何浪漫主义的幻想都无济于事。暴君正是来自这样一个暴民世界，他熟悉这个世界的法则，而且使用起来得心应手。在那里暴君不过是暴民的一个产物，也是暴民政治的一个代表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萨达姆的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政权反而是促进伊拉克走向现代化、世俗化的力量，尽管他是用野蛮来征服野蛮，用残暴来对待残暴。

在人们眼中萨达姆也是一个侵略者，他在1990年侵占了富裕而弱小的邻国科威特。但是，在我们指责他的时候，其实也可以想想，这个喜欢把自己幻想成为撒拉丁的独裁者也有他的道理：无论是伊拉克还是科威特，他们都是同文同种的阿拉伯人。这个幻想中的阿拉伯民族英雄，正是把自己的行为看作是“统一阿拉伯世界”的第一步。要是往前五百年，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我们这些炎黄子孙，不也是把历史上那些统一了全中国的皇帝们当成英雄来赞美和崇拜，有多少人去认真思考过这“统一”过程中付出的“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代价？萨达姆的问题，就在于他意识不到在当代世界，通行的规则早已有了改变。即使是同文同种的兄弟，也不能想占领就占领。不过，怎么能够苛求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萨达姆完全明白和接受这个文明世界所制订的法则呢？而且，这个法则实行起来总是很困难，还往往伴随着双重标准和显而易见的伪善。但是，有了这样的法则总比没有要好，你可以质疑它，甚至批判它，但是不能违反它。或许有些独裁者违反了这个法则而逃脱了惩罚，但是，并不是每一个独裁者都可以摸中头彩的。

和一切妄自尊大、喜欢冒险的独裁者一样，萨达姆是个自恃甚高的赌徒，每次他都拿整个国家下注：两伊战争、入侵科威特、驱逐武器核查人员。两伊战争因为有国际社会的支持（这个带有明显倾向性的支持本身，就意味着对萨达姆政权现代化性质的默认），萨达姆输的并不惨，还保持了体面；入侵科威特，萨达姆就输的太惨了，赔掉了大部分老本。但是，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战后居然又多少恢复了一些元气，镇压了境内库尔德人和什叶派的叛乱，重新巩固了统治。萨达姆又狂妄起来，毫不客气地驱除了联合国武器核查人员——这一次，并不是他玩的更大，而是他下注的时机不对，被“911”恐怖袭击激发起万丈怒火的美国人，不再有耐心陪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萨达姆的好运也就到了头。萨达姆的悲哀在于，他并不明白他之所以可以成为独裁者，并不意味着他具备了挑战文明世界的实力，而是因为文明世界被一些其它问题挚肘或者受一些法则的约束，而给予了他一定的空间。而当他自我膨胀，开始越过底线玩火时，他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惩罚。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冒险家，比如伊朗的内贾德和朝鲜的金正日，还在步萨达姆的后尘，继续在自我膨胀，似乎不知道玩火者必自焚。

我不知道处死萨达姆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处死他既不能改善伊拉克日益恶化的安全形势，也不能化解各个教派之间的血海深仇。甚至，处死萨达姆并不意味着正义的伸张——当萨达姆的铜像被美国军队推倒、人们踩在他的雕像上跳舞的时候，正义已经来临。而一个身陷囹圄的老头子，已经不可能再翻起什么大浪，以他过去的罪行，完全可以让他在监狱里不停地接受审判，直到死，这样既可以充分揭露独裁者残暴的本质，也可以用一种人道主义的方式了结他的生命，让他的灵魂在忏悔中得到救赎，何必一定要把他送上绞架？不处死他并不意味着他无罪，而是体现出一种人道的情怀。法国大革命时期，也曾把法王路易十六送上断头台，可是今天西方的历史学家们所反思的，却是这种嗜杀的行径开启了大革命时期肆意屠杀的血腥之门。

在萨达姆被抓获、伊拉克举行首次民主选举的时候，很多人曾经幻想过，伊拉克从此会成为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然而，事实的演进无情粉碎了人们的善意的梦想。如今，那里的人民尽管挣脱了暴君的统治，但仇恨和狭隘驱使着他们自相残杀。当我看到视频上那些被活活割头的人们临终前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民在摆脱神权桎梏、学会用文明世界的法则思考和行动之前，民主在那里不会有任何前途。尽管那块土地已经吸食了太多的人血，但似乎还不足以让他们觉悟。以血洗血的复仇方式尽管会让人产生一些快感，但复仇者无法从暴力的循环、冤冤相报中解脱，也就无法让自己从仇恨中得到救赎。

人们啊，你为什么不学会宽宥，哪怕是对你的仇敌；为什么不扔掉你手中的屠刀，让暴力嘎然而止，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就做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