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学期宣炳善老师的文艺心理学的课程论文,一拖再拖,今日终于一鼓作气将其写完。此刻我已累极。
这学期听宣老师的课受益匪浅,尤其是对文化人格及电影分析解构部分,对我写影评也很有启发。看到宜晴博里写到刘宏球教授,不免生出艳羡之心。直恨自己当初通识课怎没选。
转念,坦然。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这文多少教我恢复了些许往日的信心,红楼一直爱,文字却不曾写。只是在以前一些随笔散文里带出点子凿斧味道,除了11月份红学会征文写了黛玉外,这次算是正经第一次吧!还请列位看官笑看。
是真名士自风流
——《红楼梦》中贾宝玉的人物处理及其心理分析
当提笔要写一点关于红楼的文字时,方明白“常恨语言浅,不如人意深”这话的妙处。自成书以来多少学者读红楼,迷红楼,评红楼,笔战文骂,相左相轻,世世代代不得尽其言,而学生要在3000字的论文内立论、选材、论证、自圆其说又是何其流于仓促。
关于宝玉,首先我想关于宝玉身世一说浅抒一己之见。全书开篇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就已辟下金针:
“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一日, 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坐于石边高谈阔论,”“ 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于是“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 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而恰好三生石畔那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便连带着受了他雨露恩惠的绛珠仙子以及一干风流孽鬼也下世为人。
我意欲将宝玉交割清楚,缘何赘述此石来历呢?只因这石兄便是神瑛侍者投胎为宝玉落草时所含之玉,简言之,它其实是以一个随身记者的身份跟随神瑛侍者,即宝玉,将历尽之事编述历历,遂有此书。如此再谈宝玉方了然不惑。曾在课上听得老师解释石头即宝玉,不敢苟同,学生斗胆,将自己看法在此遑道一番。
宝玉之为人,可于西江月词中窥见一二。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红楼梦第三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中回末有雪芹批注:古来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据周汝昌先生考证,原著后的情榜上宝玉即为“情不情”,一个人多情至此,痴情至此,连不近情理之人都能为之动情,可谓情之至。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听黛玉默念葬花吟,他竟“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如此性情中人的确当得起千古情人。
常听人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须知在学而优则仕的儒家正统思想中,不通晓世事洞明,不懂得人情练达者亦是大不孝矣。宝玉在大观园中,既有薛林二人珠玉在前,也只得屈居小才善微的“歪诗熟话”之流了,但其才气资质在园外自是无可非议的,于《芙蓉女儿诔》中自可窥见一斑。只是不愿“经世致用”,如一次贾政要外出嘱咐宝玉,听得他口中所说“袭人”,问是谁,宝玉推托是老太太起的,贾政便道:胡说,老太太怎么会取这么刁钻古怪的名字!继而感叹宝玉专在“这不正经的事上下工夫”。作者生不逢时,家道没落,身世凋零,隐而著述,还说什么紫罗袍共黄金带,管甚谁家兴废谁家败,于是这潦倒不通事务的宝玉便应运而生了。
然而这末一句:那管世人诽谤!却是潇洒倜傥,风流不羁。还记得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中宝玉挨打,全家动员,王夫人是儿一声肉一声哭不迭,史太君更是要带着孙儿回金陵------晚间黛玉在宝玉病榻前亦是哭得“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彼时连和宝玉最言和气顺的颦儿也忍不住劝他“从此可都改了吧”,宝玉却答: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宝玉日日或与园中姊妹吟诗作对嘱文唱和,或与纨绔子弟谈笑玩闹斗酒射覆,或与伶人优倡互赠汗巾,但求琴中意,放浪形骸外,如此“行为怪癖性乖张”倒也担得上史湘云的那句“是真名士自风流”了!
而他也绝非完人——这恰恰是芹溪高明之处。强似那些个写一个人要不写成十全十美的“高大全”,要不就写成十恶不赦的“南霸天”,你道人人性格都如标签也似的可以一锤子定音一言以蔽之的?鲁迅先生还口中呐喊“废除汉语”边手中七校《稽康集》呢!
宝玉风流却不下流,多情但不色情。他自小和颦儿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亲密无间,略无参商,纵后来渐知人事,襄王有梦,神女有心,二人却仍是如卧明镜般发乎情止乎礼,尘归尘土归土清白若素。可是他看见宝钗那一段雪白的酥臂,竟也生出几分羡慕之心,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拢红麝串中”,“若这个膀子长在林妹妹身上,倒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宝玉对颦儿是的思无邪,对宝钗却是且亲且敬,故只好恨“没福得摸”,只有欣赏的缘分,没有占有的福分。可是这才是宝玉啊,宁为真小人,不做伪君子。何况“窈窕淑女,君子好求”,似宝钗这般的品格儿样貌,亦是情理之中。
至于宝玉和秦钟,和棋官,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倒是有几分类似呆霸王般的“龙阳僻”之嫌。古时官宦大家子弟皆有蓄养优倡风气习俗,即“君子养艺人”,见多不怪,习以为常。但对家教严谨以“星辉辅弼”家风为傲的贾政来说,宝玉不好读书倒罢了,又做出这等苟且丧志之事,这便可以是弑君弑父的先兆了!红楼通部书主旨便在“写实”,这其实也是当时寻常事。就算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或鄙视或赞同或中立。但是我想作为一部文艺作品,不仅仅要具备康德所说的真、善、美,更要突破这三点局限,不美的也可以是文艺,文艺不一定要美的。不然当下普罗大众所津津乐道的暴力美学又该从何说起呢?
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曾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好比古希腊早在欧洲文明之前就产生了那般浓厚深沉悲剧意识,而上下五千年的中华文明直到元代才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悲剧,而如此具有开山鼻祖意义之作却又几无一例外地出自“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阶级体系中最下层的儒生笔下:名震大都的梨园领袖的关汉卿;吟风弄月与倡优交的王实甫----中国戏剧最鼎盛的时代其本身也是如此具有戏剧性效果。好笑么?这华服背后是文人的悲音,粉墨遮盖着的是儒生的卑贱。不由教我想起章治和在《伶人往事》中的话:“时代的潮汐,政治的清浊,将伶人托起或吞没,他们的种种表情和延伸都是对时代遭遇的直接反应。”时代赋予了作家们时代心理,才有了悲剧体验,由此又产生了创作心理,“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古今至文皆血泪写就,于是,一个伟大的悲剧时代到来了。
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文学之于现实的问题呢,一如注重细节的日本民族孕育了川端康成,荒诞无稽的布拉格产生了卡夫卡,魔幻离奇的巴西成就了马尔克斯。那么这里学生也要说一句:是一个大势已去的王朝和家族的背影给了我们曹雪芹,给了我们一个贾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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