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罪恶倾向

      记录与梦游 2006-12-29 18:14
                                                  罪恶倾向
 
 
                                                                               
 
                                                         
 那些年,我喜欢结交朋友。在乱糟糟的北方柞城,在贫乏而寂寞的生活圈子里,我有一个相对稳定而热闹的朋友群。多少年过去了,我突然开始频繁来描述他们的故事了。这一半来自我结构故事的江郎才尽,一半是因为在那些朋友当中许多人发生了让我意想不到的故事。我不可能无动于衷。今天的故事与一个叫川的人有关。
 
 
 
 
在我们柞城这些朋友中间,川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今天的人喜欢用另类这个词汇来定位像川这样的人。川的另类并非全无道理,因为在所有当年的那些所谓文友当中,川属于大师级的人物。至少我是这样认为。他桀骜的个性、优美的文笔、迷人的山羊似的眼睛或者还有雄狮一般的卷曲的头发以及他对待漂亮女孩子的那种娴熟手腕或者叫故作傲慢,都是如一般的这些泛泛之辈所无法攀附的。许多年里,我都如影随形在他左右。我们是名副其实的生死之交。但是,就在那年,我和川在一起的时间突然少了起来。我预感到这对我和他来说都显得有些不同寻常。果然,川热恋上了一个女孩!这是川出事以后才得以确认的事情。一天清晨,川突然死在他的家中。当时他刚和一个南方p城女孩从乡下回来没几天。川死的时候女孩已经先期离开柞城了。但川的死显然和这女孩有关。我这样说并非要否定柞城刑侦部门作出的关于川的死因的结论:自杀。是的没错,川是用一把刚刚由公安局配发给他不久的手枪自杀的,川采用了最彻底的方式,他将枪口含在嘴里后扣动了扳机。川的整个头盖骨已经不成样子,七窍溢满了血。
 
 
 
 
川的赫然辞世给了我一段难以描述的痛苦日子。我不是耸人听闻说难以描述到有多么严重。最简单的后果是我感到自己离开川是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的。这的确是极为可怕的事情,我仿佛是突然间才意识到的,原来我对川的依赖已经到了一种接近病态的程度。更为糟糕的是我的痛苦和依恋完全是一种没有任何效用的姿态或者是自甘堕落。最直接表现在了我终日酗酒和纵情声色中,,苦闷和肉体的堕落让我开始用一种完全的彻底的怀疑眼光来看待眼前的一切事物。连川都可以这样莫名其妙自杀说者说对此我居然也不能够了解,那么还有什么能够让我相信的呢?
 
 
 
 
我怀疑自己可能一直就生活在某个骗局中。
 
 
 
 
许多的夜晚,我烂醉如泥躺在床上,开始暗自咒骂自己这些年的碌碌无为。那种状态以后回忆起来有些可笑并可耻。但当时并不觉得。当时只是深深陷入到一种盲目的错乱中,以为自己觉醒了深刻了!但我怀疑的一切依然不能够清晰。怎么办?我应该做点什么?但酒精的麻醉感让我似乎没有任何力量去做事。可是川就这样死了?更重要的是搞不清楚川的死因,我过往的生活岂不同样是一个形同死亡的过程?我决定从柞城动身前往P城。我发誓要为川做一件大事同时也要给自己过去的一段岁月捋出一条清晰的脉络。那只有去P城寻找那个名叫Judy的女孩。这个念头其实已蓄谋已久。寻找她的最终目的也让我自己吃了一惊:
 
 
杀死她............
 
 
                                                                                           a
 
 
P城上空灌满了橙红色的虚拟似的光线。雨丝在夕阳达的宠幸关照下显得比天色更明亮些。但雨丝并非这一场景的叙述者而是一道故作神秘姿态的饰景因而它毫无节制的搬弄让我怀疑它有喧宾夺主之意。像山峦般的楼宇和酷似楼宇般的山峦仿佛在细密的雨幕中相互进行着颠覆和消解,而车身和人影以及道路却在这其中如水流过。可惜它们都不过是舞台上甲乙丙丁似的的角色。而这个故事的主角此刻正站在一座遍布花坛草坪喷泉和裸体雕像的广场边缘,以一种惊悸万分的神态向四处张望着。这人便是我。灿烂的黄昏尚未在大街上完全展开,悠闲的行人数量并不及他们脚踝边优雅踱步的鸽子们多。清新异常的空气中搀杂进浓烈的紫丁香气息,它让我联想起女人闺房内的那种倒霉味道。此时,我看见一个男人正在拍电影用的那种吊臂上悠闲地作画。我看见他选择的风景恰巧是我所处的位置。我知道他在画什么:在我身旁不足几米远的大方条形石地面上,一个着一身雪白连衣裙的女孩儿半侧身趴匐着,在她身体底部,雨水纠缠着一个黯红色的巨大花朵漫堙开了......那是一个无法辨认的女孩儿尸体。
然后,我看见一个面色白皙的警察走到我身边把一副锃亮的手铐“咔哒”一声扣上我的手腕。临上车时我愚蠢地问那警察:那死的女孩儿是谁?
 
 
 
 
 
我斜跨挎着一只硕大的牛仔式背囊。这个淡灰色的大家伙和我失魂落魄似的打扮在我进出各个大小站台时被许多人误以为我是一个漂泊四海的浪人呢。事实恰恰相反:我这是第一次只身远离家门。至于那个背囊里面,除掉一些司空见惯的诸如牙具、水杯、内衣裤之外,另外的东西才跟接下来发生的怪异故事有关:几幅既翘首弄姿又张牙舞爪的Judy的照片,川遗留下的几部手稿以及一份专门留给我的类似于遗嘱的那种东西。再有是新近托朋友搞来的一把锋利异常的军用匕首。这几样东西被我仔细地掖在了背囊的最内层。我觉得它们都是杀死Judy这个女人所不可缺少的有力工具。在火车上,我如同一个病人似的始终躺在卧铺上面懒得下来。我的思想混乱不堪,精神状态也糟糕透顶,甚至茶食不进、蓬头垢面。以后我知道那是由于极度恐惧造成的。
我的恐惧自然来自于即将实施的谋杀。但不是谋杀本身。上帝佐证我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会使自己不至于下手时心慈手软。事后当我回味起谋杀前那种魔鬼般的冷酷状态时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我想那多半来自于我和川的友情所带给我的对Judy的仇恨吧?而让我担心从而产生恐惧的是如果找不到Judy怎么办?本来这不该成为问题的,在川的遗嘱中Judy在P城的地址详实而精确,如同舞台正中灯光下的一件道具背景,简单而清晰。可是最根本的问题是:Judy这个女人本身是否真实存在?我不认为我提问题的方法是愚蠢的,换句话说,对于我和许多人来说,Judy就是一个写在白纸上的名词罢了。而我和川身边另外几个他的死党都没有见过Judy!这样说简直像愚弄人,但事实就是如此。那时,川还没有考进公安局,家依然在乡下,但在城里也租了套房子,零打碎敲搞那种游记式的小生意。川这人很有趣或者说川这人很独特,一直到川死的时候,他的情爱世界对我们来说始终是一个神秘的空白。而他所呈现给我们的生活只是城里这一部分内容,倒是没有任何隐秘性可言。并且在但是我和周围朋友们似乎也从来没有什么质疑,理由是,川自己或我们这些朋友声称或坚信:他是个独身主义者。所以当得知川的死因是来自一个令他神魂颠倒的女孩儿对他的可耻背叛时,我简直无法相信。
 
 
                                                                                            b
 
 
落雨时刻P城的表情暗淡而迷离。黎明时分我如同一个颓废诗人般无精打采地走出P城月台,随着嘈杂人流泻入地下通道,那一刻我感觉自被一种巨大的漩涡吞没掉了再也回不到地面上了似的。以至于在我刚踏上车站前巨大的广场那一刹那居然想奔逃而去。
黎明如网覆盖在头顶。毛茸茸的雨丝穿过繁密的网眼儿宛如无数虚伪的眼泪淋漓着阒寂而漠然的P城大街,回应它们的是大街两侧特色混杂的的建筑群那些色彩斑斓的霓虹灯,但它们的节奏显然太过疯狂,表情也娇媚俗艳。倒不如说那种回应是一个充满娱乐性的奚落。我疲惫不堪,没有任何兴致仔细观察或搭理它们,包括我遇到的一些陌生车辆和陌生人群,只感觉雨水在逐渐给我的背囊增肥;然后又与我的臭汗在身体的几个交叉点处汇师。那种流窜加剧了我的烦躁。我决定先安顿好住处,简单调整一下状态后再实施我的计划。
 
 
 
 
午后雨渐稀疏。我在P城火车站附近一处小旅馆里逗留或者说犹豫了一段时间后,决定到川给我提供的Judy地址附近转转,专业术语叫“采盘子”。我考虑了一下,最后将匕首带上了,其它东西依旧装在背囊内,被我锁在旅馆床头的柜子里。带上匕首的最主要原因其实还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让我始终陷于不安当中。我没有想到的是以后整个事件的进展会那样顺理成章。现在我的疲劳状态已经基本恢复,那得益于我在小旅馆早饭后的一场大睡。因为无法确定能否迅速找到Judy,即便轻而易举地找到她我想我肯定要事先饮用点烈性酒才有可能有勇气继续做后面的事。我为自己骨子里居然如此羸弱而感到羞耻万分,但我没有其它办法。于是我放弃了在小旅馆吃午饭。卡上一副墨镜,我上路了。
糟糕的是刚走上P城大街后不久,我哭了。并且哭得一塌糊涂。往事在这一刻突然汹涌袭来,尽管它有些不合适宜,仿佛是一个将被绞刑的教徒在梦魇状态下的忏悔式联想;然而它毕竟暂时遮盖了一下我忽隐忽现的恐惧感,所以我容忍了它的恣意。
 
 
 
 
我记起来我已经不止一次要去把一个人杀掉了。1992年在柞城那个中专学校,一个将川的退稿信私自拆开后在全校散步的副校长让我产生了生平的第一次杀机。因为川那张惨白绝望的脸简直让我心如刀割、不忍卒读。最后没有付诸行动的原因是我接下来邂逅了一场意外的爱情。尽管最后的结果是以失败告终,但短暂的柔情蜜意居然也可以让我冰释前仇。自那时起我开始对爱情充满敬意,这里面的潜台词实际是:同时心存戒备。另一次是川死以后的事情,当时我决意要离开柞城。许多人知道,川的自杀差不多击垮了我的全部生活热情或者说柞城两字本身已经令我在伤感的同时产生了可怕的厌倦感。一个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这时愿意帮我解脱,他有一个在渤海湾边那个著名城市做军级干部的姨夫,调个人过去自然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然而我的那个朋友事实上一直在玩弄我,他把我送他办事的一万五千元钱用在了和那些颓废艺术家们一道去结交妓女上面,而把我的事情抛到了爪洼国,并且一直在用他那精致的谎言来欺骗我。我得知这个消息后带上一把切菜刀闯进了他家要剁了那个狗娘养的!当时,那家伙正和几个颓废艺术家以及两个美女在装修豪华的客厅看DVD片。没有让我即刻成为杀人犯的是美女当中的一个,她字字珠玑般的劝慰尤其是当时承诺将3 天内将我的钱还清甚至还有她在乱糟糟的现场始终漂浮在面颊上的那种粉嫩色彩,都成了狙击我疯狂的迷人武器。我没有理由不放弃。美女名叫吴冬,以后在我和她一同陷入短暂的爱情当中时,我曾相信:吴冬当时想解救的其实是我。可惜这个美丽的女孩儿后来死于一次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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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是一位自由写手,所著诗文如坠满花瓣儿的流水。就职业而言,川当年做的事情和我现在喜欢干的事儿差不多。但我和他也有大相径庭的地方:我不大固定自己的题材,什么让我有欲望我就写什么;而可供川选择的似乎只有一种材料,那就是爱情。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川有太多的情爱元素需要倾诉或许说明他的爱情生活是残缺的或者是不完美的?因此需要他用虚构来填充和点睛?我说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是因为川居然藏匿着七、八部小说手稿这件事本身似乎更加令人惊奇。尤其对我而言。我确信那是川的另一个世界,我确信那是川虚构的情感故事世界。然而在川死之前那个世界也可以被认为是不存在的。只可惜我紊乱的情绪状态使我至今不能静下心来浏览那个虚构世界。事实证明,这对我的此次行动产生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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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来到一座环形广场上。花坛、草坪、喷泉以及一些仿西方雕像构成这里的主要格局。伪俗文化俯拾皆是。在我左侧人行道边一幢红楼下我看见一扇宽大锃亮的旋转式玻璃门。此前我曾无数次在电视中看见过这种门但从未亲自进去过。我观察了它一下,它吸引我的地方在于我可以体会一下在连续的错误当中感受晕眩和盲从。最主要的是按川的描述,Judy应该就在里面。我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然后自觉无比从容地去推那扇旋转的门。我从玻璃门刀锋状的一闪中看见了后面的故事。
 
 
 
 
我几乎是在一种身不由己或者梦游般的状态下径直走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场所。我看不到一扇窗户,也看不到耀眼的交错的灯光是从哪里投射出来的。大厅宽阔幽深得让人惊奇。人并不多,但人影烘托了场面和格局。四壁是幽暗的玻璃墙,贴边摆着白桌白椅。有许多男人同时也有许多女人。慢慢捧啜咖啡的男女静静注视着旁边酩酊大醉搂在一处的双双对对。男人们打扮得千奇百怪莫衷一是,但他们的目光和手势却惊人地相似。女孩们几乎是一样的装束,在披散的长发下面拖曳着更披散的雪白长裙。她们或者乖巧或者机敏的目光让人联想到了那些美丽而阴冷的猫蛇之类。好象所有人都在说话,眉飞色舞或者莺声燕语在此刻都显得极其滑稽,因为事实上他(她)们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巨大的音乐轰鸣声一直象上岸的潮水般汹涌异常。没有任何男人注意到我。我灰暗的服饰被互明互暗的灯光吞进吐出。即便女孩看我也笔直尖锐不泛任何涟漪。我扫了一眼那些舞池中痉挛了似的男女们心想:你们都见过血腥吗?
我刚拣一处空位子坐下。我突然看见身边有一双忽闪忽闪眨动的眼睛。我被吓一跳。她穿的那身黑色套服实在太黑了所以我根本无法看见她。以后我知道,在每个桌子边其实都有这么一位,你不需要她时完全可以把她看作是大厅里的一根立柱;需要她提供服务时她便立刻活跃起来。女服务员厚厚的嘴唇移动几下。我眯起眼来看她。她就把脸移到我身边来了。她问我:你需要什么?我惊奇地看着她的脸。我想她的脸上大概是擦了辣椒水吧?因为我的鼻子被刺激得难以忍受。我用双手做着吃饭的动作。我说随便给我拿些吃的吧,酒必须要有的。很快,她端来了一盘儿黄色食品和一小瓶儿白酒。那黄色的食品是弯曲的长条状,当我的目光第一次扫过那个金属托盘时脑子里即刻闪现出“大便”两个字。我必须把这些恐怖的食品先放到一边去。但我将酒瓶抓在了手里。我知道自己俩干什么。我按事先精心设计的方式以一种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口吻说道:我前几次来,都是Judy小姐陪的我,她在么?脸上擦辣椒水那女孩儿的回答却如同在给我设置迷宫:Judy也放过,爱她的Marlon,当她已决定去爱别人......这里的姐妹们来来往往如同流水和爱情,一切都不能够存盘。
我问:你是说,没有Judy这个人?
她的回答则开始让我感到气愤了。
她说:很多,你找哪个?
 
 
 
在我和擦辣椒水那女孩儿一来一往猜谜的过程中,我感觉到了一个女人目光的注视。
 
 
 
距我大约20米地方吧台右侧是一处螺旋式钢木结构梯口,那地方光线黯淡,吧台的两束深绿色光漫对那里稍稍影响了一下,所以那里隐隐约约像一棵枝杈纷乱的树。在树下影丛中我能看见一个身着雪白色长裙的女孩。她几乎是凝固般贴墙倚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鸡血。我感觉她一直在注视着我,或者在我走进来的一刹那就是这样?但事实上我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睛。在模糊的光影中她肩膀以上的部位实际上只是一束长发的概念。即使这样我还是认定她埋在黑暗处的眼睛在认真地观察我。如果改变一下视角的话,我们也可以认为实际上是我的眼睛一直在那个树影当中搜寻着她。
我对擦辣椒水的女孩儿说:你能帮我叫她么?我手指着树下的女孩儿。辣椒水诡秘一笑扔下一句:可惜她没有名字。离开了。
女孩儿逐渐向我身边走近时,我居然产生了一阵短暂的错觉:那是Judy在向我走过来。她披肩的长发以及雪白的长裙,更重要的她那流水目光和痴迷神情都让我联想起那些照片上的女孩儿。大厅内暴躁的音乐此刻有了一阵停顿。这段静场给了我一个平静的暗示,使我不至于冲动地喊出Judy这个名字来。我以一种舒缓的目光来确认眼前这个女孩儿:那是不是Judy呢?女孩儿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洁净,光滑的额头以及挺括的鼻梁处有一种象征洁净的光芒辉映着。但女孩儿的脸色并不灿烂倒是有些灰暗,本该水灵活泼的双眼似乎被某种不确定的东西所缠绕着显得困慵而无望。她坐下后没有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女孩儿调整了她的情绪,从她双眼内闪烁出空洞的笑意:先生,我们认识么?我冷冷地凝视着她。我的大脑在竭力搜索着川给我提供的那些照片上的Judy模样想做一个明确推断。但结果是更加糊涂。面前这个女孩儿似乎有照片上的影子,但从气质类型和梳妆打扮上来看反差又实在太大,或者说沧海桑田也不过分。我不冷不热地回答她道:可能,但问题是你我都没办法记住对方,我和你一样也没有名字!我说完便冲她简捷地一笑。可能我的笑容很异样,她看后显得有些惊慌。几分钟里,我和这个女孩儿充分向对方展现了自己在这种事情上的笨拙和缺乏经验。在已经重新缓缓响起的舞曲声中我们如同一对火车上刚刚坐到一起的陌生旅客:相互提防又相互试探、尽量显示自己的轻松、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的同时偷偷打量对方,等等。
 
事件发生后,我曾经回忆过那个尴尬的瞬间。我惊奇地发现,就这个血腥事件来说,那个毫不起眼儿的尴尬时刻居然影响了整个事件的进程。或许因为那种谎言和欺骗的情境让我玩味;但从根本上说我骨子里迅速膨胀起来的竟然是一种无比尖锐的恶毒:这种满嘴谎言的女孩儿正是足以害死川的那种类型,即便她不是Judy也同样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否则她会害死很多像这样的天才!在这样的时刻我实际上已经把面前这个自称没有名字的女孩儿当成了Judy。在恶毒意念产生的同时,莫名的兴奋感也随之产生。改变刺杀目标的决定就这样形成了。
我们跳舞好么?
她将身体贴近我,声音如同乘坐在棉花上。但我还是轻蔑地从她柔软声音里轻易分离出一种恐惧成分。我想她一定感受到了蓬勃在我周围气场中的那股杀气!她在想办法稀释。我看着她裸露的白皙臂膀和跳跃在眼中的像陷阱般的笑意,终于站起身并伸出了我的手。在杀死她之前似乎应该有一个仪式,舞蹈这种形式不错。或者,这样也免得她突然跑掉。
当我的指尖与她的纤纤玉手以及柔软的腰肢搭在一起时,我感觉自己又重新找回了一些往事,它们随着那些蹦跳的音符以及迷蒙的光束不停闪现着融合着,几乎令我迷醉了。在跳舞过程中我不时暗暗打量面前这个即将被我杀死的漂亮女孩儿。她是那种现代意义上的美女,这和照片那个Judy出入很大。只是在她的明眸皓齿之间似乎总有一种雨雾般的忧伤飘来飘过。而她的舞蹈简直就是一种完美。
你的Dango很地道!我说,尽量不让这种夸奖听上去阴阳怪气。
舞蹈是最顺乎人性的人类发明。她说。那种接近庄重的语气让我惊奇。在后面舞蹈的进行中,她断续着说了下面的话:不同的音乐和不同的节奏都会给我一个不同的启示,就像为我在等待的许多触点,从这里可以瞬间进入到以往的岁月当中,只有这时,我才会意识到我在动,在呼吸,在回味生活的玄虚和质感。
我不无讥讽地说:你的语言可以打印出来。
她苦涩地一笑:我受一个诗人的影响很深。
我没有在意她的这句话。我简直不能相信或者干脆就是怀疑:在极短的时间里我和她就可以达成一种绝妙的和谐?仿佛舞曲顷刻间冰释了我和她之间的陌生和试探?各自的心事也可以如溪流般款款涌出?我认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魔法的力量在蛊惑。这是极其不自然的事情。所以我宁愿相信她是在编织一套高超的谎言。此刻,我突然发觉四周的人在逐渐减少,当我扫了一眼那个绿色楼梯口时,我看见了一些向上走去的男女。我明白了。我的灵感随即而来。我贴近她的耳边说道:找个休息的地方?她同意了。我想她做梦也想不到我张在安排一个杀人现场!
我说我有一个习惯,在办这种事情之前我必须喝点酒。Judy并不惊奇。看来许多男人都有此恶习?于是,在临上楼前我狂饮了几杯。
 
 
 
                                                                                           e
 
 
我跟随着她攀着那处绿色金属楼梯上到6楼。这中间有紧搂在一起的男女从我身边经过。我觉得他们的亲密状已经远远超过夫妻。我惊讶的是他们此刻那种以耻为荣的神情比我更胜一筹,在我心情糟糕时我极有可能先把刀捅在他们身上。穿过两堵玻璃墙后我们来到又一处大厅,嘈杂和音乐声已经淡远,圆拱形的金黄色大厅空荡寂静,那些通往各个房间的门统统关闭着,在每扇门之间的宽阔墙壁上镶嵌着一些巨幅绘画。但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其中一幅画中,我看见了一张立体几何状的台球桌,两个打着黑色领结头发染成黄色的青年在打着司诺克式台球,而球桌一边居然有一个酷似杨贵妃身边那个高力士模样的人在假模假式半眯双眼敲打着远古时代的编钟。那幅意外莫名的绘画暗示了接下来的事情同样不可思议。
我和她一进入包房,她就问我:你觉得今天是你选中了我还是我选中了你呢?我讥笑她:你有选择的权利么?她这时的神态沉静得可怕,她说:我认得你,你来自柞城!
我大惊失色。但随即我就镇定下来。那,你一定就是Judy了?
她否认了。她说Judy早就离开了P市,但Judy的事情她都知道。她从Judy那里看过我的照片,照片上有好几个男人,但是她记住了我。她说今天见到我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意识到柞城出事了。但是她并不想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我站在窗前,撩开乳白色的落地窗帘,外面是正在进入黄昏时分的P市环形广场。雨中的南方植物格外苍翠。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一边说一边整理着床铺。我则在思考着杀死她的最佳方式和机会以及事后的逃离方案。
你了解Judy和川的爱情么?她问。
 
 
 
 
你了解Judy和川的爱情么?
 
 
 
她把房间内所有灯纷纷关掉。她半躺到了床上。一条腿优美地蜷起来被她的一双手扳着,那姿态如同回到了自己家的床上。她并不看我,而是把目光平直地投向前面的墙壁:Judy被这场爱情折磨得简直痛不欲生!朦胧昏暗的房间或许非常适合展开一场爱情的回忆?因为尽管我在沙发上坐下后依然心不在焉,然而必须承认,她简短的讲述还是真切地影响了我。或者也扭转了一下故事的角度。
 
川一直玩弄女孩子的感情于股掌之间。这种影响来自他在中学时的一次早恋的失败,从此以后他实际上将女孩子的感情看作一种报复目标。他一次一次在他乡下那栋临河的红瓦房内实验着他的报复,随后将那些充满激情合乎残忍的经历一一记录下来。但川的实验在邂逅了Judy以后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川狂热地爱上了Judy!那是在P市举行的一次全国性“诗会”上,川如痴如醉的追求终于征服了心高气傲的Judy,然而当Judy陪伴川在柞城乡下那栋红瓦房中度过了一段激情无限的时日之后,Judy被川几乎是变态的人格震慑了。最简单的一件事,在P市的几个男性文友去信到柞城,其中附有几篇他们新近完成的诗稿,其中难免有缠缠绵绵的东西,然而就是这样的几个信札也居然让川嫉妒得接近疯狂。最后Judy无法忍受,决意离开。川百般劝阻也无济于事。那时川已经考进了公安局,为了阻止Judy和他分手,川开始用枪威胁她。在川举起枪的一刹那,Judy彻底绝望了。她
曾经乘川不备夺下那把枪,然后迅速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可是,枪膛里并没有子弹。川痛哭了一场,在他决定将自己的全部积蓄全部送给穷困的Judy遭拒绝后,他什么事情没发生似的平静地送走了Judy......
 
她停止了叙述。房间内寂静得只有她鼻腔的轻轻抽吸声。听上去她似乎在哭泣,但我不相信。一段时间里我有些狐疑、有些茫然、有些乱!我想努力分析一下她所讲述内容的真伪,但做不到。原因是没有证人也没有参照的东西,所谓的分析也只能是想象而已。
这时她继续说着:在车站分手时,川说要写一个故事,是他和Judy之间发生的,他发誓要让Judy读到这篇故事。你知道这件事么?我感觉Judy似乎真的在等待这次阅读!Judy无法和川在一起,但她至死也不能忘记川曾经给予她的那段爱情,她走上这条路也就宣告了她这这一生的爱情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冷笑不止。只有上帝知道我在笑什么。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看见她惊奇地看着我,然后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的巨大恐惧让我搞不清是她为自己的无耻谎言而感到了羞愧,还是后悔自己不该讲了这么多实情?我被一片混沌的迷网罩住一般进退两难。在接近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我狂躁不堪地从脚踝处抽出了那把锋利的匕首。我说:我不知道对你我来说谎言和真实有何意义。我们都是故事以外的人,你在这里滔滔不绝替一个无影无踪的人感伤,我则要为一个亡魂来结束一个曾经深爱着他的女孩儿的性命,他妈的!难道川的死才是一个荒唐故事的开始么?
 
 
                                                                                         f
 
 
 
我冲到街上时雨差不多已停歇。暮色使广场四周的风景轮廓异常鲜明。我晕头转向狼狈不堪地胡乱向前走。直到这时我突然觉得,川让我来P城的真实意图似乎被我误读了。我有理由怀疑川是让我来给Judy送他手稿的。也许川的崩溃和死亡和我以及那女孩儿所知道的一切都无任何瓜葛。我这时有些后悔,也许不该在离开房间时将川死的消息告诉那女孩儿,显然她还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我暗自庆幸没有将匕首插到那女孩儿的身体上,正当匕首在沙发边的茶几桌面上颤颤晃动时,我告诉那女孩儿,我去拿川的手稿!
我的愚蠢最后让川的手稿也完全失去了意义。在我从那扇旋转着的门内冲出来不久,从我身旁的这幢红楼上面轰然坠落下一个雪白的人体,那种沉闷的声音在地面与空间的交接点上暴裂出一片颤抖的烟岚。距我几米初,那女孩儿的雪白长裙在纯清的光线里和青灰色的路面衬托下显得极其触目。雨后的微风中迅速烘托出路人的惊叫和嘈杂。
 
 
 
                                                                                            g
 
 
 
我坐在警车后面依然在想:也许,她真的是Judy?
 
 
 
我和Judy在川死以后依然郑重其事地活演了一部川的最后虚构。在审讯室里那个白胖子警察告诉我:川涉嫌杀死过许多与他有过恋情的女孩儿,手法可谓多种多样。我必须详细交代所掌握的一切川的情况。我想:这样也好,以后我可以细致地来回忆和川交往那些年的一切经历了,包括那个曾让我悲痛欲绝的吴冬之死。我的交代和回忆都将真实无误。在虚构这点上,我和川相比就是个低能儿!川才真是个无耻的虚构大师呢!
 
 
 
                                                                                     尾声
 
 
 
醒来后,脸颊全是泪水。我为自己居然可以在这样的梦里流泪而感到羞愧不已。或许是因为Judy的殉情?谁知道呢。即便是,但Judy让我知道,现在还有像她这样的傻女孩儿可以为了爱情去死!就如同那个傻川一样为了一个终究要离开的女孩儿去自杀?
这是川和Judy的爱情么?
我从床上跳下来撩开橘黄色的窗帘。当北方秋季的阳光一下子铺在我这间乱七八糟酒起尚存的房间时,我发觉自己还不到死的时候。我想川的生活尽管是小资情调的,我为他和Judy梦想的爱情也完全谈不上感人,但这很有可能却是真实的。有真实的生活做基础,我应该对一切有信心。过去的一切都死掉了。我将从真实出发开始一个全新的生活。
 
 
 
 
几天后,我突然收到从P城寄来的一封厚厚的信。谁都猜得出来那是Judy写来的。信一开始她就告诉我,她要在这封信中详细讲述一下她和川之间非同寻常的爱情故事......
我坐下来,开始胆战心惊地来阅读她的信,心想:那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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