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们尽早学会坚强、学会独立、学会如何站立在这片土地上!
——致我的学生们
丫头是我给她的称呼,别以为这丫头有多乖,整个就一“四大恶人”中的老大,在我面前凶巴巴的,我的学生里面,像她这样的,仅此一例,似乎是变异的种族。
不过从心底来说,我的众弟子里面,最疼的是她,最知心的也是她,对她的感情,搀杂了母亲对女儿,姐姐对妹妹,流氓对铁哥们,诸如此类复杂的感情。
对她,除了超越师生的亲密,还有一份敬佩。
别以为我用错了词,是真的敬佩。
不管是谁,初见丫头,一定会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倒不是说她国色天香,她似乎连漂亮还算不上,造物主很吝啬,给了她足够的灵秀,却生生把她一双眼睛,弄成对眼。看人时候,似乎是白多黑少,面相有点凶。
注意上她,是一次收周记本,她的一篇《余数小传》,洗练老辣,把我看得哈哈大笑,从此,这个女孩子在我心里开始生出几分滋味来。
余数也是个满有趣的家伙,有点迂腐,有点迷信,我们学校的教室是一年一换,前几届都出过高考状元,轮到他们上高三时候,一进教室,他就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位置是上届状元坐过的。
他还说,学校前年修前门,出了一状元;去年修后门,又出了一状元;今年,该修修侧门,让他也做做状元了。
结果是没有结果。
丫头爱跑办公室,动作麻利,跟老鼠差不多。给她讲题目讲道理特别舒服,因为她一点就透,基本上不用多费口舌,她一眨眼,就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
其实,老师也爱跟聪明人说话,像丫头这么聪明的女生,少见。
别说老师不能偏心,有的学生,一个简单的问题,要费半天口舌,也累。只是既然从事了这一行当,看着一双双透明的眼睛,心里自然透出了耐心。
爱看丫头的文章,跟她人一样,干净利落,没半个闲字。
前一段丫头和我说起,“总觉得你有点笑里藏刀噢!”
我纳闷:“此话怎讲?”
她说,我上课从来不板脸,笑嘻嘻的,可是没谁敢马虎,因为我爱叫人提问。
还有,我笑得越灿烂,他们就知道,问题越难。
哪天我空着手,像五月的太阳一样笑着走进教室,就是要写作文了。
大多数学生怕写作文。
丫头不怕。
我跟她解释,作文课,你们埋头写,我无事一身轻,开心就笑啊。
丫头爱提着俩杯子进办公室装水喝,一个她的,一个她同桌漂亮女孩的。办公室热水器旁边桌子上,排队放着一大片学生的水杯,下课就进来等开水喝,水开一次只能装两三个人的水,于是就老有学生在那里等水开。
丫头的杯子一般都拎在她手里,大概她和我一样,不爱排队。
我有时候没事坐在办公室,就把学生的杯子都用开水烫一烫,然后一个个把他们的杯子灌满水,他们下课了来,直接可以端了去喝。
丫头杯子也就普普通通一个白杯子,不过好象我很少能帮她灌上水,她老爱下课飞进来,吱喳地叫唤上一阵子,然后飞走。
丫头成绩在班里不是那种顶尖的,可是很稳,不管题目难不难,她做起来都顺风顺水,没皱过眉没咬过牙。
心理素质特好,怎么打击她都一个煮不熟砍不烂的神情。
我看准了丫头越是大考,越能出成绩。
那年高考,丫头考了化学班的最高分,一头扎进了中大。
广东最好的大学。
然后就开始了和我长期磨牙的历史,上了大学,我们开始短信战争。
丫头妙语如珠,开始是从郭敬明那里取材,后来形成了她自己的独特风格。
前几天,我问她:在家做猪做成啥模样了,是不是年三十够一盘菜了。
她说,是啊,我家的鸡一见我就夹着尾巴装瘦,生怕被我看上,进而与我的肠胃亲密接触。有两只已经殉主了,正打量着是不是在东莞来抓第三只呢。
我晕,这丫头把我比做啥了?
本文开头用过一个词,敬佩。这敬佩是从丫头上大学时候开始的。
丫头和余数在一个学校,这两孩子和我一样,出身贫寒。他俩从上大学起,就主动谢绝了家里的资助,挣钱供养自己了。
丫头一星期上差不多四十节课,还兼做几份家教或者兼职。除了养活自己,负担学费,还有时候接济一下比自己困难的同学。
余数有次跟我说,老师,不怕你笑话,我啥活都干过,卖花,卖报,送传单……
可是丫头没有,她从来都是笑哈哈的,似乎从来不觉得累,还特有精力地去学跆拳道,在短信里威胁我说要拿脚丫子踹我。
我汗颜。
在这一点上,我自觉无能。大学时候,我也想找份家教来做,可是总有始无终,靠着家里人把我供养到大学毕业。
我想,假如生活把我逼到角落,我是否能像丫头一样有旺盛的生命力,难讲。
前年“五一”去丫头学校,在珠海,丫头练跆拳道把脚趾踢骨折了,打着石膏,她班里的男生很热心地背她上下楼,我的天,那是七楼啊。
我笑称她“鬼脚七”。
她得意着呢,单脚跳跳地还照样窜来窜去,神采奕奕,一点没有伤残人士应有的那点味道。
倒是我自己因为长期疲惫,面黄肌瘦得跟个鬼一样。
在中大小住了几天,每天早上醒来就听见布谷鸟叫,心里一片空静,仿佛回到儿时,脸色以及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隔几天再照镜子,那个神采照人的我又回来了。
每次去丫头那里,总要带着一帮弟子去麦当劳,下馆子。
在我的心底里,这群学生跟自己孩子一样,能请他们吃顿好的,心里特舒坦。
有一次,我带他们去麦当劳,回来余数跟宿舍的人炫耀,“我一顿吃了三十多块钱啊,好奢侈啊!”我知道后,心里酸酸的。
带他们去下馆子比较麻烦,丫头挑不到好的馆子,因为他们基本上就是吃食堂的,稍微上点档次的地方,他们就一个劲喊贵,我又不熟,结果每次都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
前一阵,我在广州,带着丫头和余数去了他们叫着贼贵的一家海鲜楼,就点了四个菜,一斤虾,半只鹅,一条鱼,一盘青菜,看着他们吃得有滋有味,那满足的样子,我心里面好温暖。
好在丫头不是真的要把我的胳膊卸了做麦当劳的鸡腿堡,我想,要是真的做了,她恐怕也能照样啃得有滋有味。
丫头他们这几个弟子,都特别会照料人。
我每次去看他们,总要被他们当学龄前儿童照料。余数和丫头,不管轻重把我的大小包包一古脑儿抢背在身上,然后自觉守卫在我的左肩——我习惯左肩背着手袋。无论身边有多少人,有这几个弟子守卫左右,特别安全。
不过他们也太罗嗦了,每次出门上街,都要叮咛一番,老师,小心啊,你的包包。
小样吧,我不就是被人抢过手袋吗,还真把我当三岁孩子了。
想起来一件糗事。
前一阵,我去原来工作地方办事,丫头顺路回家,也护送我(因为我随身带的东西比较多),我从广州地铁站的电梯上,一不小心滚了下来,好在丫头和余数俩武林高手接住了我,不然我可就惨不忍睹。
那场面多壮观啊,真个地铁站的人都行注目礼,那脸可丢大发了。
站起来,俩小的赶紧询问我是否成了伤残人士,要不就要叫120了。
手上破了一口子,旁边一特可爱的姑娘递过来一止血贴。
我的天,这世上真的好人多啊!
我后来想,以后我每次和丫头一起坐电梯,肯定要忍受丫头的唠叨了。
顺便说句,丫头这家伙,特强悍,自己能动手的,从来不去找别人。
就说说前一阵和丫头一起坐车吧。
那天才吃了早餐(10点半的早餐,哈哈),所以乘务员递来饭盒的时候,我没要,丫头接过来了,放她包包上面搁着。
我说,你等会吃就凉了,而且车上的饭不好吃。
她说,留着,回去讨好我家的狗狗。
丫头的狗叫拉登,以前听她说过。
我说,我可喜欢狗了,让我见见?
她沉默了,半晌,说:
其实,我不是不想带你去我家,实在是我家不方便带你去。
丫头的父母当年只身闯海南。后来,为了孩子的教育,卖掉一切回到广东,赤手重新开始,租住的又小又脏的小平房,低低的屋檐,夏天一手拍过去可以拍死几百只蚊子。
因为贫寒,还因为丫头眼睛的问题,从回广东起,就被班里的男生欺负,一群群跟着她,丢沙子,叫难听的外号。
……
就在这样的境况下,丫头一点点支撑着,帮自己打造一个坚强的外壳,努力挣扎着为自己创造一个好的未来。
从不诉苦,因为自己明白,生活该靠自己去亲手营建。
丫头没说多少,我只能从她的话里,估摸出一星半点她生活的轨迹。
我第一次看见丫头流泪,这个无比坚强的女孩,在她的心里,存了多少艰难奋斗的往事?
因为丫头的信任,我也有落泪的感觉。
那一刻,我们都沉默,平时里贫嘴惯了,居然没有学会怎么安慰别人。
丫头告诉我,她自己做兼职存了几千块钱,过完年,可以动手术去矫正她的眼睛了。
我一直没敢在她面前提过她的眼睛,虽然背后常想,一个如此聪明灵秀的女孩,上帝怎能如此亏欠她。
可是那天,我们很坦然地谈到了她的眼睛,希望她能做好这个手术。
其实,对丫头和余数,我很多时候,想给予物质的帮助给他们,可是不敢,怕伤害他们,但是,只要他们肯要,我是愿意付出的。
其实,丫头如果眼睛没问题,那会是很清秀的一个女孩。
愿上天保佑丫头!
如果,这篇文章一直写下去,估计写到明年也没个了局。
我告诉了丫头,要写篇文章给她做新年礼物,希望她记得问我要,因为我懒,一懒,说不定就赖掉了。
零碎的一些片段,也许不值得为文者一哂,但都是真的生活,真的感受。
已经不再在意文字的华美和精湛了,这是年轻时候的事。
只想在文章结尾说一句:
我爱我的学生们,——从前的,现在的,所有!
因为我从事了这样的事业,我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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