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gotten

Viggo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要说都已经说完了，不能说的最终还是不会说，还去送什么呢，我不想看见他离别的姿势。
我睡到中午才起床, 呆坐在一桌的食物前。这些都是Viggo为我做的，他一大早的飞机，可还是为我做了那么多吃的。
我素爱吃甜食，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他为我做过无数好吃的糕点。眼前的这些食物全都是我最喜欢的。他竟那么细心，全都记下了。
咖啡味的泡芙，巧克力舒芙蕾，松露蛋塔，奶油桑椹覆盆子，水果布丁，还有燕麦粥，满满的一大桌。
我茫然地注视着这些食物，很久，很久，直到Kate来我家。她给我带来上次出海时的照片。
我接过那些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多快乐，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对我来说却好像是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我放下照片，拉着Kate的手说："Kate，你来得正好，我这有一桌吃的，你陪我一起吃吧。"
"不了，我已经吃过午饭了。"她婉拒。
我不容分说，把她按坐在餐桌前。
我给她和自己各乘了一碗燕麦粥，放在她面前。
"来一起吃吧。"我说。
Kate环顾左右，有点迟疑地拿起汤匙："Orlando，你那位Motansen先生呢？"
"他走了。"我头也没抬，右手握着汤匙，左手拿起一个泡芙，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走了？"Kate惊异地问："去哪？"
"不知道。"
"那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不会回来了。"
"那你还让他走？"
我用小刀切了一块舒芙蕾，递到Kate面前："吃吃这个，Viggo做的舒芙蕾很好吃的。"
Kate挥开我的手。"Orlando，你在想什么？"
"泡芙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燕麦粥。"
"Orlando！"Kate抓住我握着汤匙的手，"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我望着Kate，停下嘴，望了她很久，然后点头："是的，我爱他。当然他也是爱我的，但对Viggo来说，他最想要的东西并不是爱情，而是自由。我爱一个人，只能给他他最想要的，而不是我最想给他的，对不对，Kate？"
Kate放开了我的手，我又重新开始埋头苦吃起来。
是的，我是Viggo的夏天，他唯一的夏天，他说过的，不会改变。可是Viggo的生命里，并不是只有夏天，他还有春天，秋天，冬天，我并不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元素。我不能要求他太多。
妈妈说过的，做人不能太贪心。
嘴里胃里都已经被我塞得满满的了，我仍是持续不断地把食物吃到肚子里去。手上，脸上，衣服上都已沾满了奶油。
我把一大盆的燕麦粥全都端到自己的面前，吃完了。
Kate看着我，一言不发，我的眼睛被食物填满了，我看不清她眼里的表情，她前面的粥动都没动。
我问她："你不吃吗？"
"你还吃得下？"
"你不要吃吗？那给我吃吧。"我把她前面的碗拿过来，继续吃。
"你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吗？"
"你不吃真是太可惜了，很好吃哦。可惜不能让Viggo再给我煮一次了。"
Kate站起身，跑了出去。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继续地吃着，一口一口，全都自己一个人吃了下去。


没过几天，母亲她们从瑞士回来了。我和她们一一拥抱。
姐姐Sam大叫："Orli！你吃了什么药可以瘦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可以比我还瘦！我不干！"
母亲拉开她，"好了，越大越不像个女孩子！老是大吼大叫的！"
姐姐吐吐舌头，倒在沙发上，她向来能坐着就不站着。
母亲抱住我，亲吻我的脸颊，细细端详着我："我的小Orli，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得皮包骨的？"
我握着她的手微微笑："妈妈，您不知道，这是流行，Elija都不知道多羡慕我能这么瘦。"
母亲抚摸着我的脸，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
我转移话题："瑞士好玩吗？"
母亲还没说什么，姐姐就抱怨起来："哦，瑞士太沉闷了，全都是老头老太太！对了！"她忽然兴奋地坐起身："Orli，听说这次我们家里来了个大帅哥，是不是？"
我还没开口，一直站一旁的继父就接着问了："Orli，Viggo现在在哪里？我和他那么多年没见了，真该好好会会。"
"他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了？"继父怔了一下。
"不知道，他没说。"
继父有点失望地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他永远都是这样，来去如风，从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有点惊讶地眨了眨眼，还从没听继父说过这么诗意的话。可是，他说得那么对，谁也不知道，不知道。
姐姐哀嚎："不会吧！怎么那么倒霉！Orli，他是不是长得很帅？是否是个漂亮的男人？可会唱歌？可会跳舞？"
母亲失笑："Sam，你就会注意男人这种事吗？不过，他的确是个漂亮的男人"
"不，应该说他是一个拥有难得美丽的人。" 我说。
母亲听到抬眼看看我，我对她笑。
"是啊，"继父叹息："他是那样的一个人，那么多的人爱慕着他。"
继父有点惆怅，不过那也就一会儿罢了，没过几分钟，他就开始和他的会计师开始打电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我和Viggo第一次聊天，Viggo说过，继父是个好他太多的人。我想，也许他是对的。继父是一个不会想太多的人，他就像山一样，永远在那里，让妇孺有所依靠。这真好，母亲一定很幸福。
我抬头仰望天空，晚风轻拂我的脸，却没有栀子花的味道。
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年的春天，我拿着升学志愿表回家，我告诉母亲，我要考巴黎大学的摄影系。
母亲有点惊讶，她一直知道我是胸无大志的，她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的。
姐姐第一个反对："Orli，你晚上一个都不敢关灯睡觉的人，怎么可以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我尴尬："姐姐，那是我还是孩童时的事。"
"你以为你现在长大了吗？你小时候尿布还是我换的！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Sam！"连这都拿出来说，我真是哭笑不得。
"Orli，你读摄影出来做什么呢？你还是在本地的大学读个商科，毕业了也可以去我公司工作！"继父困惑地问。我真感想他，他是真真为我在考虑。一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由他去吧。"母亲突然说。一直坐在那一言不发的母亲开口了。
我有点惊讶，原本，我以为母亲会是最大的反对者。
"妈妈！"姐姐抗议。
"别说了。"母亲挥挥手，让她住嘴。
她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奥利，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别顾虑我们。"
说完，她叹了口气，回房去了。


这一年我极其用功，心无旁骛，似乎把过去的偷懒都补了回来。夏天来了的时候，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我想去的大学。


我在房里收拾行李，Kate来为我送行。
她越发漂亮了。听说她新交了一个很好的男友，我很是为她高兴，她是个好女孩，应该要有人珍惜她的。
我拿了杯橙汁给她，两人站在窗口。
"你终是要走了。" Kate说。
"是啊，"我抬头笑，"人真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下一刻自己会做什么。"
"还伤心吗？"我和她的关系是不同的，她可以那么了然地问我这个问题。
我淡淡地笑："当然，我还是会伤心，可是那也不过是偶尔罢了，像是一首歌，哼哼就过去了。我们毕竟还是要生活的是不是？"
夏天怎么那么快又过去了，我推开窗，那棵栀子花树又快凋谢光了。我转回头，凝视着在空中飞舞的花瓣，静静地说："偶尔，我会从睡梦中叫着他的名字醒来。我并不会经常想起他，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是，这里"我把手放在我的胸口，像是要抓住我的心脏似的，"这里老是觉得空洞洞的，像是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放什么进去，都抓不住。有时候会难受得让人觉得这一切都好绝望，生不如死。可是，第二天醒来，就又好像什么事都没了，如同梦一样。Kate，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忽地，Kate哭了，嚎啕大哭起来，怎么样都止不住，连我要和她分手的时候多没这么哭过。她向来自爱，决不轻易在人前哭泣的。
我失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瓜，哭什么呢，有什么可哭的！"
窗外的路上经过一群刚从海边回来的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是那么的清脆，一派的无忧无虑。
时间让我们都无可挽回地长大了，曾经我们也是那么快乐的少年。
我抱着Kate，一直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