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gotten

傍晚的时候，我和Viggo一起走到山下，上了一辆巴士。
我们在车后靠窗的地方找到一个双人座坐下。
这是一辆老式的巴士车，现在流行怀旧，连公交车也不例外，就像这座城市一样，几百年几千年过去了，仍是一如既往。这辆巴士只在老城区行驶，从站头到站尾，正好囊括了这城市的历史，犹如一幅长长的水墨画卷，缓缓铺开。
车的表皮被漆成原木色，车内的地板和座椅全是木制的，每到站点车门打开的时候总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呤声。好像回到了19世纪。
车内没有空调，但也并不闷热。坐在窗边的人都开了窗子。因为是老城区，所以经过那些街道的时候，风吹过来特别的阴凉。而且现在已经是夏末了，天气已经不会像之前那么热了。
虽然睡了一天了，可身体还是有点疲惫。我靠在Viggo的身上，把自己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做着无意识的动作。我们俩都没说话。
以前，我一直认为对爱而言，性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现在却发现并不尽然是这样的。身体与身体的交流，有时候比交谈更能传达彼此的心情，因为身体从来都是最诚实的。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吻和爱抚中，仿佛连对方的心灵也能触及到。
Viggo的手指很漂亮，是一双医生的手，修长但有力，手是温凉的，但指尖却冰冰的。我把自己的指尖对着他的指尖，点来点去。Viggo也任我摆弄。看不见他的表情，可能从指尖上感受到他似乎有心事。我没问，也不想问，不想猜。我微转头，望向窗外。
这城市是一座灰色的城市。从我在这里出生开始，我从没看过它的颜色有一丝改变。青砖砌成的房子一座一座地挨在一起，房子外墙上的石灰大都已经脱落了，青一块，灰一块的，也不难看，很自然地凋谢掉而已。地上的小道是石子铺成的，不知道是鹅卵石还是青卵石。车子在街道上围着房子，一圈一圈地绕着，像是在迷宫里穿行。阳光透过车窗映照进来，橘黄色的光大概是沾染了空气里的细尘，那颜色也变得灰沉沉的，连照射的力度都迟钝了。
我们在终点站下了车。
走过一段崎岖婉转的小路，前面是一片花田，开满了淡黄色的风信子。路很窄，只够一个人穿行，我总在离Viggo半步之后的距离走着。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只留下了它的余辉。被染成殷红色的云被称之为霞，很美，连我们身旁经过的花都成了霞。
Viggo牵着我的手，路很长，我们在花海里边走边漫无边际地说着话。
"知道吗，在非洲的东部，肯尼亚和坦桑尼亚有一片大草原，叫做塞伦盖蒂。那是马扎伊尔语，它的意思是'永恒流动的土地'。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Viggo问。
"为什么？"
"因为生长在这片草原上的野生马群，每年都会有一次大规模的迁徙活动，从7、8月开始，迁徙到气候温和水草丰盛的地方生育下一代，然后再回来，年年如此。那是一个神奇的平原，不论马群们在路上会遇到什么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也不管沿途会遇到多少危险和幼子被吞噬的危机，它们总是会回来，沿着同一的路线，同一的方向，回来。犹如日升月落，星辰大海一样永无止境。"
"为什么它们一定要回来？别的地方的气候和食物不是更有利于它们生长吗？"我很不解，为了什么，让这些马群牲生命，付出所有代价，在所不惜。
Viggo回头朝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这些花和草有与我们比肩般那么高，走路的时候，手臂和脚总是不小心被划到勾到，刺刺的。
我们又接着走了很久。
然后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大片的蓝。好像几千罐不同种的蓝色颜料从苍穹中泼洒下来，渲染了这个世界。
天空的颜色犹如深海般透明的蓝，辽阔而宁远。黛色的远山连绵起伏，把这块地方和这片天空与世隔绝了。身前的那片湖泊如同一块蓝宝石，被四周青绿的草地包围着，幽深不见底，却又清澈静谧，水流逝的声音悠远空灵，那感觉就好像是黑夜里，一位黑人灵魂女歌手在你耳边低声吟唱，虚无飘渺。在湖边散落着的几棵高耸的苍木，它们的树枝无限生长，几乎触及天际，有些甚至重得压弯了腰，空悬于湖面。
在这里，几乎可以忘掉语言的功能，让人禁不住浑身战栗的美，夺人心魄。
我死死拽住Viggo的手，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这真美。Viggo，你怎么会找到这的？"我喃喃地问。
"这是个秘密。"他眨眨眼，"少年时我一有空就往这里跑，这里是我的圣地，从没有别的人来过。"Viggo迎风展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块大地。
"那我是你第一个带这来的人了？"我很开心地问。
"对，你是第一个。"
呵，这种唯一的感觉真好。

我把手伸进湖里，感受着清水从我手缝间流逝的感觉，像时光一般地流逝。
"Orlando，我要走了。"毫无预警的，Viggo注视着湖面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是吗。"我淡淡地回道。我讶异自己竟然没有什么震撼，也许早就有预感了吧。
一阵风吹到身上，觉得有点冷，看来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我站起身，"Viggo，你看。"我指着月亮，"你看，这里的月亮竟然也是蓝色的。"
"真的，这可真是少见。"Viggo说。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圆，映在湖中的倒影和天上的一样，全都是灰篮色的。
"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的有个人一直想去寻找月亮的声音。"我没头没尾地说。
"找到了吗？"Viggo问。
"不知道，"我吐吐舌头，"电影太沉闷了，我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散场了。"我抬头叹息道，"真想听到月亮的声音。"

我呆愣地望着天空，转回头，蓦地，发现Viggo脱下了衣服，正往湖中走去。
"Viggo，你干什么？"我大叫。
"放心，这里的湖水不深的。"
他走到那倒映着的月亮中央，水只到他齐腰的深度。他转身将手伸向我，施施然地笑着："来，Orlando，过来，我带你去听月亮的声音。"
月亮的光柱映照在他身上，身体像大理石般的洁白，金色的头发似乎氤蕴着银光，伸着手的Viggo，定格在那，犹如一座石刻雕像。
我解开衣服，像被下了咒语一样，失魂地走向Viggo，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Viggo轻拥着我，在我的耳尖细碎地吻着。
"我的Orlando，你是精灵吗，长着这么对尖耳朵。"Viggo亲昵地问。
我轻笑："如果我是精灵的话，我一定要让你为我神魂颠倒。"
湖底下泥石相间，站在那上面其实脚是有点痛的，但此刻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我们厮摩着，像是原始的动物，颈项交缠，亲吻着彼此。
无数的萤火虫在月光下飞舞，像是从天空中飘下的细碎的星星，散发着莹莹的幽光。我闭上眼，听到了海浪拍打石崖，海鸟在风中盘旋，海豚在空中跳跃，孩童在沙滩上嬉戏，大风拂过山谷，群马在草原奔腾，还有，栀子花开，花瓣在树梢柔软摩擦的声音……
我们在月亮上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