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多远【三】(下)

      多久·多远 2006-9-20 13:32
多久*多远【三】(下)
今晚的夜可真奇怪,阿拉贡躺在床上想。他的床正对着大大的落地窗,能很方便的看到屋外的风景。
这有点像他想要的那种生活。
从他还未曾接触到自己父辈对自己的影响时,从他还未感受到命运的压抑时,从他刚刚碰触到这个世界时,他就曾幻想过退出这个世界,他想要到那个自己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阿尔卑斯山脚下,找一个小农场,养一些漂亮的纯种马,拍一些大自然最美丽的倩影,画一些自己心中的幻想,或许还能写写诗什么的。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在他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他仍旧怀揣着不现实的梦想,在无数个静寂的夜托梦到那个自己想要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他甚至都看到了将来的自己。
和自己梦想中的一模一样。
可是一旦醒来,他就会愈发感到无力的挫败感,现实中的一切存在仿佛都是对梦想中的自己最深刻的讽刺。
镜子里的人是他,杀手排行榜上的人是他。他仍旧是个杀手,他开始痛恨这个职业。
他曾躲避这个现实,他曾试着拥有自己的命运——但他生来就是个杀手。
个人的微不足道的懦弱,在命运看来不过是最渺小的挣扎。

说实在的,他一点都不在乎什么蠢到透顶的排名,那种比赛式的杀人方法让他觉得心寒,可是别人并不这样想。
你为了生活,就必须去这么做,他这样告诉自己。


回忆使得本就失眠的阿拉贡觉得更不安稳了,在几次试图沉睡失败之后,他放弃了睡一觉的想法。
也许去上面的树林或躺在草地上看一夜的月是个不错的想法。
他给自己套上了两件不算很薄的衣服,无论在什么时候,半晚的温度都是危险的。
他轻轻的打开通往楼上的门,轻手轻脚的不想打扰到别人。
可是已经有一个人在他想去的地方。
莱戈拉斯就坐在离他很近的一小片草地上,斜靠着一棵树。他一度有些怀疑那是不是莱戈拉斯,在没有星星的月空下也能流光溢彩的发,和那薄薄的身影,毫无疑问那就是莱戈拉斯。
让阿拉贡感到陌生的是他的神情。
莱戈拉斯的头受了伤似的低垂着,直挺挺的两道眉毛这时紧紧的皱着,眼睑上的一小条皮肤透出血管的淡青色黯淡的反射着光,他的眼帘深深的落下一半。阿拉贡只能看见莱戈拉斯的眼神似乎是在看月,又仿佛飘渺的落在了无限遥远的地方,他蓝色的眼睛里溢出了难言的哀愁与伤感,和无比深沉、孤寂的惘然。月光柔柔的洒在他的脸上,若有若无的抚慰着他。他的脸上含着一丝轻轻的不舍与眷恋,就像深重和透彻到不可思议的情感,让人看去却只有风过留痕般的云淡风轻。
阿拉贡突然就觉得心中无比的沉重。
这是阿拉贡所知晓的莱戈拉斯中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不同于平时冷漠和高傲的莱戈拉斯,更有别于执行任务时带着报复似的杀人的莱戈拉斯。
只是阿拉贡很久以后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什么。

"喂,阿拉贡你很喜欢偷窥吗?"是那种熟悉的冷漠似冰的语气。
阿拉贡有些尴尬和无奈的走近莱戈拉斯,莱戈拉斯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怎么没睡?"他试图开始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对话。
"这话我应该问你。"——可是和这块冰从来就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
阿拉贡也像莱戈拉斯一样,靠在一棵树上,小心翼翼的离他不太远也不很近。坐下后,阿拉贡才发现莱戈拉斯靠近他的左手边,有一个小小的玻璃容器。他拿起那玻璃容器来看,发现里面装满了深蓝色的液体,和一只小到不易发觉的鱼。
"它叫什么名字?"阿拉贡问。
"希望。"
"唔?为什么叫希望呢?"
莱戈拉斯瞥了阿拉贡一眼,淡淡的说,"潘多拉的盒子里只留下了希望,而我的盒子里却惟独缺少希望。"
"希望本身就是不存在的,它只是一种执着的意念而已,你要是认为它有,他就有;你要是放弃了它,它就不存在了。"阿拉贡稍停了一下,"这就是你带着那么深重的报复感杀人的缘故吗?"话刚一出口,阿拉贡就发觉自己的话有些太直接了,而且带着强烈的责问的语气。
莱戈拉斯一时间没有回答,他把头扭到了另一侧,阿拉贡看不到他的表情。
好吧,阿拉贡想,他生气了,也许他会离开,或者干脆让我走。
可是没有,莱戈拉斯只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已。窒息的气氛持续了很长时间以后,他把头埋在了臂弯里,闷闷的说了一句什么。
"What?"阿拉贡没有听清楚。
"我是说,那你为什么瞒着你漂亮的未婚妻出来做一个杀手呢?"他的语气有一点点责怪,也有一点点尖利的讽刺。
"你知道?"阿拉贡震惊的望着头仍然埋在臂弯里的莱戈拉斯。"你怎么知道?"
"再容易不过了。你身上的衣服都是十分昂贵且很有品位的衣服,而你把他们搭配的乱七八糟,说明这并非是你买的,而是你的女人;但是和你在一起一周了,也从未听你提过你有妻子,说明你并未和她结婚;从她给你买的衣服上来看,都并不适合杀手行业,有的颜色甚至很休闲,说明她并不知道你是个杀手。唔,让我猜猜,你并未给她打过电话,说明你并不怎么爱她,说不定是政治婚姻,我能看出她家很富有;而政治婚姻对你来讲,对方的筹码也就是她长的一定很漂亮了。"莱戈拉斯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遥远的月亮,又突然回头看了阿拉贡一眼,有些抱歉的说,"对不起,我并非故意刺探你的隐私,只是合作伙伴之间需要一些了解。"
阿拉贡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从未有人看出过这些。"
莱戈拉斯看着他的眼睛,这时却很尖刻的说,"你很不诚实,明明我让你想起了你不喜欢的往事,可你却不肯承认。"
阿拉贡的语气也有些讽刺的意味,"那你更是该死的不够诚实,且不说我对于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就说是你今天受了伤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们?"
莱戈拉斯愣了一下,才低头看自己小腿上的绷带上透出的闪光的血迹。
等他抬头看时,阿拉贡已经走了。
他给了自己一个冷笑,闭上眼睛,懒散的靠上树干。

没过多久,莱戈拉斯就被腿上的一阵疼痛惊醒了,他条件反射的缩了下腿,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
面前是正在给他换绷带的阿拉贡,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小的药箱,莱戈拉斯想说什么,可还是没有说出口。就一直看着阿拉贡仔细的换下染血的绷带,上上药,然后再用新的绷带绑好。
收拾完了,阿拉贡才重新又坐在了莱戈拉斯身边,两个人一同盯着月亮。是的,今天的夜空是那种夜才特有的深蓝色,深到不可思议之深,虽不纯洁,却别有风情。
半空中,月并不圆满,但特别的明亮。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芳自赏。
好长时间以后,莱戈拉斯才嘟囔出一句谢谢。
阿拉贡欣然一笑,面向莱戈拉斯,"那我们是朋友了?"
那双给予月亮光明的澄澈透亮的眼睛看了阿拉贡好久,阿拉贡只感觉似乎自己要被那蓝吸进去了。他无法欺骗自己,说他并没有看到那大大的眼睛转动时在空中划出的一道道亮弧,就像流星般耀眼。
莱戈拉斯没有回答,又重新靠了回去。
两个人就一直坐在那个没有星星的月空下。直到黎明。


当很多年以后,阿拉贡回想到这一刻,总是感觉到无比的幸福和更加强烈的悲伤向他袭来。
那时他想,其实能够和莱戈拉斯生活在一个月亮下,就已经足够了。
他愿意耗尽自己的所有,只为换这么一个夜晚,哪怕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就这么一直坐到天亮。然后让一切都消失,地壳震动,火山喷发,天崩地裂。让无数光明撞击到黑暗,让流星划过一切,照亮一切,释放出无尽的色彩。那是无与伦比的壮观与美丽。
哪怕一切都毁灭。
可是他再不能回来,回到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他能做的所有的一切,也只是坐在那棵梧桐树下,闭着眼静静的体味心的破裂、粉碎、化灰,在空气中随风飘扬时,在另一个人的心中慢慢地滋长,该是怎样一种微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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