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我們前生曾經是什麽?
你若曾是江南采蓮的女子,我必是你皓腕下錯過的那一朵。
桌上的娃娃總是在無憂無慮的笑,那麽開心,開心的讓人妒忌。所以像娃娃一樣無憂無慮的小小也讓我妒忌。爲什麽她總能心無旁貸的做每件事,而且做的那麽完美,爲什麽我不能。爲什麽她總能很認真而又不那麽計較的對待每件東西,爲什麽我不能。 極爲洩氣的趴在桌上。我想,如果神是打算把一個迷途的孩子拽上正道的話……那拿小小來做榜樣是極好的。至少,在她面前我無所遁形。
心不在焉的寫下古文翻譯,好煩,心裏莫名其妙的煩躁,下意識側頭觀察小小,卻見一縷頭髮逃脫了髮卡的拘束晃晃悠悠在小小的脖子上盪秋千。心裏又開始莫名的煩,難道,她沒有感覺麽?拿著筆的手擡了又放放了又擡,似乎,那頭髮應該束好,但是……如果當事人並不介意,外人又有什麽資格去管?難道要說“因爲我看了會厭煩”麽?別説別人,連自己都會鄙視自己。苦惱的抓抓頭髮,噯,留什麽長髮麽真是的,短短的多好,易清理看起來還清爽。習慣性擡手看表,時針和粉針正以135度的角度張開,頭一秒,沒有反應下一秒又急忙翻過來看一次。啊!一節自習又浪費掉了!
無精打采的走回家,詛咒高三,詛咒高考,更詛咒必須回家的無奈。把肩上的書包往右挪挪,感覺一身的骨頭都在嘎吱嘎吱的抗議。吵什麽吵,真煩。回家更煩,一開門,先利落的閃過一只扔過來的拖鞋又用最快的速度関好門,家醜不可外揚麽。小心翼翼避開以客廳中心為圓點,直徑約五米的高氣壓帶,然後用最快的速度関好房門。我忽然挺討厭這套房子的設計者,他們顯然沒有周全的考慮到隔音問題,平時也許不是那麽嚴重,但對於一個有嚴重失眠+繁重課業的高三生來説,要應付就沒那麽簡單了。打開卷子寫了不到一半,就聼外面乒乒乓乓和著女人尖叫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隨後是好一陣的沉默。只隱隱約約聽到,孩子回來了,帳咱們明天再算。無奈的牽動嘴角,努力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明天?這都20多年了還沒解決完麽?算了,他們的事情我管不着,只要他們還出錢養我就好。
想完急急忙忙跳下床,正襟危坐的趴在書桌前。他們的火氣必定沒消,這時候要是隨便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會變成兩人聯合批鬥會的導火索。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出來,他們啊,也只有在對付我的時候才會一致意見吧。吱嘎一聲門被推開,大大咧咧的腳步聲讓我鬆口氣,是媽媽,還好。若是父親肯定是躡手躡腳,其實……其實那被他們打坏的門對開的聲音足以吵醒沉睡的豬了,況且我還是一有微弱神經衰弱傾向的人。
感覺身後的人停了幾秒,然後媽媽的手撫上我的頭髮。未語,嘆息聲先讓我身子一淩。“今天學的怎麽樣?”“還可以吧。”“什麽叫還可以?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好。”“都復習什麽了?跟得上麽,你底子那麽差又沒有自覺性怎麽考啊……”莫約沉靜了一分鐘之後“唉,好好學吧,你爸你媽沒本事給你找學校,能上就上不能上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吧。”不知道是不是中午在學校吃坏了東西,我的肚子開始絞痛。
“坐正坐正,歪扭七八的怎麽學習?連氣都不通順大腦缺氧你學什麽學?啊,你看你,從小就沒養成好習慣你看你媽和你姥姥慣的你……長這麽大狗屁不懂,有時候我都懷疑以我和你媽的智力怎麽會養出你這麽個弱智來?整天就知道亂七八糟的事,你那是什麽同學又給你打電話了?我告訴你過多少次,時間就是金錢。我有多少錢給你浪費?我還不如隨便供個農村的孩子人家知道刻苦讀書上大學到時候還能報答我呢!你說你,從小到大我一問你學習怎麽就你就給我打馬虎眼。你的成績單有幾次拿給我看了?還有你媽也是,就知道護著你現在後悔了吧?錢還不要緊,時間一年一年的耽擱下去那可就完了。你怎麽不學學你那XX同學?今天人家爸爸問我你一模考了多少分,不是我說我連你什麽時候考的都不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麽?有什麽事情不跟家裏溝通你能蛋了你,你他媽就蠢到那種地步……”
不知道還有多長時間才能聼完這些每天都在聼得話,呵,戳戳君說的對,我他媽天天被人罵成這樣還能活下來,我骨頭果然賤的很。其實以我的性格准上去和頂撞了,雖然下場是被毒打一頓或者經受更難聽更污辱的精神虐待,呃,我可沒少吃那虧。可今天實在是沒有力氣去犯賤了,我只期望他早點結束這些。他罵的痛快就好,我已經很努力的不往心裏去了。擡起頭看著那張本來很英俊現在卻已扭曲的臉和不斷一張一合的嘴……特別迷幻的感覺,我忍不住想笑。我想我的肌肉雖然僵硬了,但眼睛還是流露出少許心靈感受,所以我看見那個打了我無數次的巴掌又沖我飛來,我總是來不及閃的。“畜牲”我聼那人恨恨的罵。無所謂,只要肯放過我,一個巴掌的代價我還是付的起的。
拿起筆來繼續寫寫畫畫,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寫了什麽。右邊的耳朵幾乎失聰般的把我與外界隔離。我忽然覺得父親其實很可憐。那麽要強的人怎麽會生出那麽不爭氣的女兒。難怪他那麽痛苦。 想歸想,除了可惜我什麽也改變不了。是不打算改變。畢竟我和他還是有相似之処的,比方説這一副驢脾氣。放下筆打個呵欠,快六點了,準備收拾東西上晚自習。
“吃晚飯再走。”“不用了。”似乎是這樣,我不明白父母爲什麽總是要變著法來折磨我,父母不明白爲什麽他們的好心總是被當作驢肝肺。這可能就是傳説中的代溝。
我不是個無宗教信仰者,我怕鬼。但是我不迷信。所以在父親說去某位仙姑傢拜訪時我皺起了眉頭。但是在父親難看的臉色面前我是沒有拒絕權利的。
和中國北方大部分農村的典型建築一樣,仙姑傢的房子也是透著种讓我喘不過氣的陰冷。一進門,果然是南面開窗窗下長條幾上從左到右供著壽星,如來,和送子觀音。長條幾的兩端是絹制的假花,襯托在一塊鮮紅的布上。是种讓人看過就想竭力避免的庸俗,眼睛卻又不由自主的打量更多,以幻想在腦海裏給它來個乾坤大挪移。窗下八仙桌和太師椅像是放置了很多年的東西,仙姑坐在右側,也像是和太師椅一起,從未分開過的樣子。四周的牆壁因爲沒有粉刷而發出一種慘淡的灰色,配合老式的大相框和黑白照片倒也像模像樣。除了那個下垂的挂曆,如果我要沒看錯那是張柏芝的照片,大紅的底色,暗想,如果張柏芝知道自己的照片被印成這樣怕是要氣的吐血了吧。
屋頂大概有近四米高,整処沒有一個地方能讓陽光照進來,逆光中看見仙姑坐在高高的太師椅上煙霧繚繞。我縮縮脖子,覺得這是塊躲在太陽下孳生腐爛的傷口,想完馬上覺得噁心的想吐。如果不是父親在場我真會轉頭走掉,立刻.馬上離開這裡。 悶悶聼了一會兒一個來求前程的青年男子的命運,家裏做官,事業家庭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乃是童子抱金雞轉世……云云。又說,不可早婚,婚配最好是東南西南方向的姑娘,万不可取西南,年齡最好相差2,3嵗不可找年級比自己大的女性……忍不住擡頭看看那名皮膚黝黑的男人,困惑他眉宇閒的那抹興奮,有什麽好高興得呢?那個人已經把你一生的命運固定下來,事業愛情,你還剩下什麽值得高興的?一輩子吃喝不愁?搖搖頭,不関我的事。
看到仙姑將燒了一半的香拔下,年輕男人也準備起身告辭,父親急忙遞上準備好的兩盒煙和一張十元人民幣,而後讓我坐在仙姑正下方。照例先點上一把土香,燃兩支煙一左一右的放在香爐兩側,又點三柱放在中間插好。然後看向我,滿是皺紋的臉呈現出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天真無邪,好不去打量和懷疑。“你多大了?”“周歲17,虛嵗18。”沉默一會兒后,仙姑繼續拿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盯著我。“今年沒考好?”“嗯。”“家裏就一個小孩?”“是。”看了會兒桌子上的香,又靠口“你被嚇著過,大半年了。”父親在我身後咿呀出聲,“是喝葯死的女人撫了你一下。”我艱難的聼著,感覺語言這東西實在太神奇了,同為山東人我竟然聼不懂她說的山東話。又撇我一眼,狀是很累的樣子支起一支煙。父親連忙上去點火。仙姑撐著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又不説話。左邊的老奶奶輕輕指我,小聲說:去給仙奶奶磕個頭。我擰著眉幾乎想轉身走人,嘆口氣,還是推后兩步在一塊破涼席上跪下了。老奶奶又提醒,磕三個。我發誓那刻我想駡人。磨磨蹭蹭回到原來的小椅子上,仙姑掐指說出我的家庭情況,這點倒有些讓我詫異,確實不差。看了會,父親問“這小孩,什麽時候能考上大學?”“她19才能上個好學校哩!”情緒看似很激動,“小孩倒是不錯,就是不上勁學習。有個男同學打擾你是吧,別和他打交道,那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他耽誤你的前程。”我身子一緊,父親冷哼一聲。“那他們能成麽?”“不可能,長也長不了,這姑娘23才定親,現在和那孩子好也是浪費時間。”頓了頓,“今年如果不是他,你應該能走個不錯的大學才對。”苦笑。我搖頭不語。“那小孩是不是個小流氓什麽的?不正干?”父親不死心的問,“這倒不是……就是説不應該遇到的人。”進來這麽久,我忽然覺得仙姑只有這句話說對了。父親也沉默了。仙姑又開始囉囉嗦嗦的重復剛才的推斷,不停勸告我好好學習。忽而嗓子一尖拔高聲音說“你上輩子是習武的,在華山習武學不好就跑了,跑到八寶山做孫爺爺腳下的采葯童,誰知又采煩了,扔下滿滿一籃子葯又跑了。孫奶奶生氣給你下了把蔭鎖。你這輩子書也念不好,因爲你上被子是習武的,你是男孩投胎。上輩子沒少……”呵呵。我上輩子還是一猴子呢。
“你這輩子學醫科。上輩子是藥童,這輩子還得吃這行飯。”又開始囉嗦那些顛三倒四的話。我聼的索然無味,上輩子是什麽和現在有什麽關係,命運縂不是聼之由之的東西。大約是看出我的漫不經心,仙姑又道,明年七月閒你有災,要從樓上往下跳。我一愣,明年跳樓?父親趕忙插話,怎麽避免?說在生日那天拿舊衣服包上紅塼從樓上扔下,包好。聼完父親代我千恩万謝,正準備走,又聼父親說,你讓仙奶奶給我捧捧,說完點上一把香不停在我面前划來划去,又大口吹氣,吹我一臉唾沫星子。
一出門,心裏馬上開始憤憤,父親好歹也是一大學生他到底把書讀哪兒去了?!這東西能信麽?父親看我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又開始説教,我只是點頭,這種東西,你讓我相信什麽?相信我上輩子造孽了,相信我明年會跳樓,還是相信我和戳戳君不該相遇?其實人人都知道,上輩子的事情你可以隨便捏造,別説她了,正常人都明白十七八嵗談戀愛都不會開花結果,如果她說我們會結婚我才比較奇怪。媽媽在後面也不説話。回家后我開始拼命洗臉,一遍又一遍,隱隱聽見媽媽在外面抱怨“什麽東西……好的話可以當作笑話哈哈一笑了之,她說你坏你信還是不信?沒事找罪受!”一頭栽進被子,我根本不需要別人來預測什麽。不能預料到未來發生的事情才有意思不是麽?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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