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形象
房子
房子就是住宅,是容纳新生活的容器。如果我们拥有不俗的生活方式,却没有一套相应的房子,不能不说,这是一个难以弥补的缺憾,甚至你压根儿就不算个真正的人。鸟兽还有个讲究的巢穴呢,。于是乎,对于合意的房子的追逐,日益成为一项全民参加的伟大运动,和你追我赶的马拉松极为相似。房子的地理位置,房子的面积大小,房子的设计格式,房子的装修布置,还未富起来的人对于房子的渴望,富起来的人们,面对房子的又一次更新换代……成为人间无数矛盾和悲剧的导火索,成为通向新生活坦途之上的绊脚石,谁不想一脚踹之而后快?
房子是吃喝拉撒睡的地方,是脱掉鞋子卸去领带解除包装的地方,是盯着电视机直到荧屏飘满雪花的地方,是夫妻吵架厮打亲嘴做爱的地方,是孩子孤独的玩着一个人的游戏,望着窗外发呆的地方,是大人们孕育梦想制造阴谋发生矛盾伸懒腰打哈欠站着乱走坐着发愣躺着乱想的地方。房子是鸟的巢,是兽的穴。是人在悲欢离合苦辣酸甜祸福交加的人间挖的一个洞,是人在风雨飘摇电闪雷鸣的人间之树上悬挂的一个巢。
街道
街道是一条河,一条流光溢彩充满物质闪光的河。在城市的版图上,街道的波光涟滟最先灼伤异乡人的眼睛。从不同方位涌来的人们汇聚到河水的波涛之中,炫耀着流行,制造着流行,传播着流行。一个在城市楼群中深居简出的人猛的来到街上,他的思维方式和世界观一定在发生着急剧的裂变。两旁的店铺犹如丽装的少女永远向世人展示着她们华美的一面。那些衣衫褴褛的乞讨者匍匐在街道旁边,像被河水冲到岸边的软绵绵的水草,等待着一星半点的水珠把他们焦渴的眼神溅湿。五颜六色的城市丽人不时闪现于某辆轿车的门口,她们精美的手势和超凡脱俗的表情,使一些暧昧的目光由于自惭形秽而自动收敛。
街道的夜晚才真正称得上流光溢彩。霓虹灯变换不定的眼神昭示着世界的所有可能性和偶然性。就是说,城市的夜晚什么奇迹都可以发生。梦一样的影子在灯河里飘荡,汽车的红色尾灯像深海里的游鱼,倏忽闪现倏忽消失了。无边的夜色犹如无所不在的海水,充斥在世界的角角落落,街道则是被冥冥之中的舞台灯照亮的部分。也许只有在夜晚漫步街道才可以暂时忘却时间,忘却河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什么也不能挽留的无情流逝。
高层建筑
高层建筑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它扎根在城市坚硬的土壤之中,像城市的梦想一样直插云霄。那些在高层建筑里寄居的人们,虫子似的蜷缩在某个角落,同样做着像高层建筑吞吐云气的梦。一个脚底还沾着泥土的外乡人终于站到了楼下,抬头仰望这富丽堂皇的巨人,仿佛仰望一座一生都难以逾越的山峰。高层建筑底座那斑驳坚固的石头,锃亮的台阶,辉光四射的玻璃幕墙,化作一种无形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毫无着落的心头。
终于有一天,有人登上了高层建筑的楼顶。当他乘着电梯呼呼上升的时候,就像得道的神仙腾云驾雾,仿佛把扰扰红尘抛在了凡界。他终于志得意满,呼风唤雨,像上帝一样俯视着楼下的芸芸众生,同时伸出手接纳飘来荡去的云岚。广阔的视野之中,是蛛网一样蔓延的路,是蚂蚁一样蠕动的人,是甲克虫一样爬行的车。卑微的,高贵的一切,都显得缥缈和不真实,或者说可以忽略不计。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苍凉,一种仿佛脱离大地生存的悲悯。
火车
火车属于路,就像江河属于大地,飞鸟属于天空。火车的道路也是江河、飞鸟的道路。为什么说只有那些流浪的人才叫漂泊,一列奔波在大地之上的火车,它的漂泊由来已久。
先是四足的爬行,再是直立行走,最后是在丛林和旷野中追逐野兽的裸足狂奔。为生存,为繁衍,为幸福,为孤独的人类在这个同样孤独漂泊于宇宙的星球上,不断的成熟、壮大。流浪和奔波从未止歇。停滞是暂时的,收缩是为了更有力的出击。每天,人们从这个门进去,从那个门出来,然而时空已经变换。火车是一个时空的通道,它连接着现在和不可知的远方,通向憧憬和梦想。在车轮与钢轨的密吻之中,在旅客朦胧的睡意之中,火车已穿越了无数黄昏、黎明,城市和乡镇,匆匆走过了万水千山。
书店
在车水马龙的都市,在喧嚣和叫卖的火热包围之中,书店是宁静的,静若处子。这是一块草地,一片绿洲,一泓波光潋滟的潭。当目光被那如玉的店名点亮,你会不由自主走进去。捧起一本书,仿佛双手掬起清凉的水,让那潭水的清凉,青草与树叶的气息扑面拂来。这时候,窗外是仿佛正在燃烧着的酷热的盛夏,是被热浪几乎要烤化了的世间的万千道路。在草地上坐坐,在绿洲歇息片刻,捧起凉水冲洗一下赶路的风尘,然后继续上路。
这是书店,不是网吧、影剧院、舞厅、觥筹交错的饭堂、酒吧……是一片鸟声鸣溅的青青树林。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书,就像高高低低的树,挤挤挨挨,等待着一束目光的邀请。书是木质的,是树的子孙,是树的精神和灵魂,是树形而上的寄托。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生命,寂寞的、煊赫的,贫困潦倒的,如日中天的,默默无闻的,星光灿烂的,都在这里聚集……化作树,化作轻飘飘千百张迎风摇曳的叶片。
曾经生活过,和正在生活着的人们,在这里照一照潭水清澈的镜子。那个似曾相识的影子,是谁?——是谁,曾经像一棵草,一株树,一滴水那样,与这个世界热恋一场,然后飘然而去?
医院
世界是一座医院,每个人都是病人,每个人都被调换床位的欲望纠缠着。有人希望到窗口呻吟比较好,有人则觉得靠墙的那个床位能够把病治愈。这是波特莱尔对人生的灼见。
医院是这样一个所在,它是孕育幸福、生长痛苦的地方,而往往后者大于前者。当产房的一声新生儿的啼哭划破医院的宁静。而在另一处,一个被病魔折磨以久的老人正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一个世界打开了,另一个世界悄然关闭。小小的光脚丫刚刚踩出一行歪扭的足迹,那双枯瘦的走过无数道路的脚,却忽然宣告了与人间道路的诀别。
医院是一个世界,或者说,世界的真相正隐于医院之中。它是生的起点,是死的终点。它是温柔的妻子,是暴躁的丈夫。它是喜怒无常的婴孩,是见惯不经的老者……住进医院的人都是病人吗?在大街上奔走的人都是健康人吗?帕斯卡尔说,人不过是一株脆弱的芦苇,整个宇宙无须使用任何武器就可以摧毁它。然而,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所最好的医院。只要生命一息尚存,那是任何武器都不能摧毁的——生命的呵护、最后的堡垒。
棉花
温暖的日子,你不会想到棉花。温暖的日子里,棉花是否感觉很冷?棉花生长在我们的视野之外,风中,雨中,烈日下,漫天的大雾之间。棉花不需要你的照顾,就像太阳不需要你的照顾那样,棉花会在你需要照顾的时候,主动拥抱你。她柔情的拥抱不需要你的感激,倒是你让它拥抱使她感到生活的幸福和意义呢。
多少温暖的日子,炙手可热的日子,你把棉花抛在一边,仿佛你的世界压根儿就没有寒冷似的,仿佛寒冷从来就不会降临到你的世界似的。棉花就是棉花,她从来不会投过来哪怕一束哀怨的目光。他知道,寒冷的冬天终将到来,就像升起的太阳终将沉落一样。朴素的棉花相信世界这个朴素的真理。当寒冷不可遏制地,一点点浸入你的生活,当你到了只剩下维持体温的那点热量,棉花不会因你的冷遇,拒绝拥抱你冻得发抖的身体。温暖的水一样的棉花,在孤独的日子里收藏丝丝缕缕温暖的棉花,从来也没想到,给自己留下一丝的温暖。
善良的、大仁大爱的棉花啊,在这个翻云覆雨的世界上,你是否生存得太痴,太傻?
纺车
他们说,纺车老了。那么,这个世界是否也在逐渐变老?
老了的纺车在世界上似乎已难觅踪影了。记忆里的纺车却永远不老,她像祖母琐细的唠叨,嗡嗡嘤嘤回荡在童年幽暗的夜晚。煤油灯的光焰是世界上最美的光焰,它照着祖母颤动的白发,照出那只忽高忽低纺线的手臂的影子,照着窑洞里无处不在的黑乎乎的神秘。祖母转动着纺车,那是时光流转的速度,充满了慢悠悠的诗意和古老的安详。
不知道何时告别了纺车,告别了那种不慌不忙的转动,一切都来得猝不提防。飞速旋转的车轮,风驰电掣的奔波,日子就像汹涌的江河,一日千里。
远去的纺车,化作缥缈的地平线,化作黄昏遥望时的一抹夕阳,化作秋夜里那颗闪烁的星辰。是谁的眼睛,无言注视着人间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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