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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卷·其他吸血鬼故事 安德雷:奴隶日记

   分类一2006-6-28 14:25
最终我被辗转卖到了巴黎,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地了。
  新主人叫我安德雷,他用一种柔软的、我可以听懂的语言对我说,那是他以前的名字。

  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跟着不同口音、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主人在一个又一个的城市间游荡,一次又一次被低价买进,再高价卖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值钱的。

  主人们的爱好各不相同,但他们都很少让我去做苦工,而是---你知道的,在我那个年代,「奴隶」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他们而言,「孩子」远比「女人」更具诱惑力。除了上帝之外,谁也不会对一个孩子安什么好心。

  当然,如果不巧碰到坏习惯的主人,情况就会更糟。我的上一位主人,一位体面的英国绅士,总是随身携带着鞭子---不管他走到哪里。他从不认为鞭笞是一种惩罚,他只有在非常快乐的时候才那样做。他经常在家中举办盛大的宴会,然后当众鞭打我,在我的哀号声中取乐。

  那些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光是猎狐狸和打板球已不能使他们度过漫长难耐的人生,他们很清楚怎样才能使自己得到最高程度的享受,他们十分喜爱这项娱乐---他们欢笑着,望着我,就像望着一个可笑的圣诞节小丑。

  小丑是可笑的,但是,我想,一旦你自己变成了哑剧中的小丑,用自己的血代替朱砂把脸涂得绯红的时候,那就不是可笑,而是另外一回事了。

  已经记不起是第几次,当我被人卷在毯子里扔到宴会大厅,摔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我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反抗。我并不企求光芒重现,因为我确信黑暗之外什么也没有。

  主人的鞭子横过我赤裸的双腿,先是带来舒适的凉风,我轻轻的颤了一下,然后吸气,等待着那每次都不例外的疼痛,烧灼,和客人们的欢腾。

  第一下如往常一般难以忍受,我咬紧牙,想象鞭痕下的温暖,那是阳光,是篝火,是妈妈怀抱的温度---虽然我根本不记得她的样子了,但人们都说,母亲的怀抱是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我的腿上已经布满了她温柔的刻印,我在幻想中安慰自己,我不再哭喊,但主人的鞭打越来越狠---他在等待我的呻吟和哀号,他在等我向他屈膝跪拜,他在等我开口---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腿上有液体流过,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我全身发烫。

  我只能听见鞭子划空的尖锐,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周围的人声好象越来越远。后来我想说『够了』,但是我开口,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我没有能力分辨鞭笞是否还在继续---我真的很想晕过去,可是我没有,腿上的抽痛只是愈加强烈,我的心底很冰,但身上很烫,我在冰炭中挣扎,头顶是眩目的灯光,所有人的面孔都在灯光下扭曲起来,他们从四面八方向我伸出恶魔的爪,要把我撕裂。

  后来我看到了一双脚,很漂亮、做工很考究的小牛皮靴,但那不是我主人的脚。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和我主人说了几句话。像隔着遥远的云层,他们的声音软绵绵的漂浮在天上,而我正身处烈焰与寒冰的地狱。他们站在我面前,身周一切静止,对我而言仿佛隔了好几个世纪。后来主人终于离开了,那个人附下身把我抱起来,包在他的斗篷里,他好象对我说了一句什么,但是我没有听见。

  如往常一般,我知道自己已被再一次转手,我面前的人,就是我将要侍奉的新主。

  他带我回家,我们坐了很久很久的马车,途中我昏睡过去好几次,马车里光线很暗,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用一只手搂着我,让我趴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丝毫没有触及我的伤处。他抚摩我的脸安慰我,他的手很冰,而且很小,感觉---像缎子一样柔滑,我之前所有的主人都不曾有过这样一双手,他们的手粗厚,坚硬,布满纹路和青筋,他们的动作都很粗野。

  我在他的安抚下终于沉沉睡去,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我躺在一张---哦,也许应该说是趴着---我身下的床很大---对于我来说它是太大了,上面铺着柔软的毛毯,比之前我所有主人家里的还要舒适和华丽,床帐和帷幔重重叠叠,全是华贵无比的金布,一团团的布满阿拉伯式的蔓藤花纹。房间里密不透风,也没有窗户,桌子上摆置着金制的烛台。

  蜡烛在静寂间燃烧,我不知道当时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上的疼痛已经减轻,我闻到清凉的药香,我所有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过了。可是周围没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抱我来的那个人是谁,我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我等了很久,四周只是死一样的沉寂。最后我挣扎起身,我看到床头叠好的衣服,很软的布料。

  每走一步都是伤口撕裂的抽痛,我咬紧牙,慢慢的走,我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可是我还是没有看到一个人。我也没有看到阳光。前面有很高的楼梯,我上不去,趴在扶手上喘息。好象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地窖,我看到大厅里狭长的玻璃窗,它们非常非常高,一直顶到像木的天花板上,嵌着大块的威尼斯彩色玻璃---感觉很像教堂,但那些窗子的外面没有光。

  然后,在应该供奉圣母像的位置,我看到了一副恐怖的壁画。长长的,横过祭坛,颜色灰暗。画面上是一群巫师的集会,他们的样子丑陋而狰狞。对面的恶魔有着公羊的角和蹄,黑色的高大的身影,好象烛光已经把它投影到墙上---黑影摇晃起来,张牙舞爪。

  我开始害怕,我向后退,我逃离了那间宽敞的大厅。我的泪涌了出来,我开始大叫,我希望身边有人,一个人也好,甚至我的旧主人都好,我害怕孤单,我憎恨这难言的缄默。地狱的幻象再次出现,我恐惧的叫喊,我推开一扇门,我竟然看到地下满满的黑岗岩棺材,它们一字的排开,古旧的棺盖上雕刻着不知何年何月刻下的花纹。

  我简直要崩溃了,我不知道自己该逃向哪里,恶魔的网已经张开,而我恰巧站在那爪下。在我死之前,我会被带到地狱煎熬,我会成为撒旦的玩偶,魔鬼们会在盛大的宴席上分食我的骨肉。

  祭坛上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晃着我泪痕满面的脸,我疯了一样的哭喊,声嘶力竭---地狱的恶魔听到了我的哭声,他们来过,站在我身后狞笑着---但没有人带我走,只留下我独自一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窖中疯狂逃窜。腿上的伤口全部裂开了,血和汗交织着洇湿我的后背。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我累了,喉咙干裂,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倒在了大厅中央,倒在了冷硬的黑岗岩地面上。

  余下的时间全在浑噩中度过,我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腿上的伤口在抽痛,身下的地面冷的像冰。我蜷起身子,我在发抖。后来遥远的烛光好象突然黯了一下,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但前夜见过的那双皮靴已经再度来到了我面前,他把我抱起来了。

  这一次我看到了他的脸。他有着褐色的眼睛和同色的蜷曲长发,他的皮肤很白,而且像蜡一样光滑---最奇怪的是,他竟然年轻得出乎我的意料。

  『安德雷,』他轻唤。

  是在叫我吗?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我不知道那是否属于我。我呆呆的看他,看他弯翘的卷睫,他褐色的眼瞳映出我惊慌的脸。黯蓝色的礼服衬托着他优雅的金棕色发鬈,领子上缀满了宝石蓝和金线的丝绦。他的袖口甚至装饰着繁复的蕾丝,那已经是上个世纪流行的式样,但他穿戴起来却没有任何的不当---他就如同一位壁画中的天使,美丽而神圣。

  四壁的烛火明亮起来,遥远的,开始传来人声、欢笑,仿佛他的出现为他们赋予了生命,整个世界鲜活起来,开始有人从身边经过,空气变得温暖而馥郁。

  我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有人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抓住他,期待的望向他美丽光滑的面庞---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我不想离开他,我不想再次被贩卖,让我永远留下来,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没有什么是永远,』他微笑了,『但此后你会住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惊骇的望着我的新主人,但主人的微笑让我平静,是的,他是天使,他来自遥远的美丽的天堂,而我不过是地狱的渣滓、恶魔的玩偶,我期待他的圣光可以让我赎罪,让我重新记起那些祷文,让我重新回到伊甸园的怀抱。

  『不,我不是天使,』主人的声音柔滑如丝线织成的网,缓缓把我围绕,『如果我是天使,我的翅膀是黑色的。你见过黑翼的天使吗?他们堕天之后就化为了恶魔。』

  我伸开双臂搂住主人的脖子,他并不高大,但我实在太瘦弱了,他抱着我毫不费力。『如果你是恶魔,请把我扔到地狱的焰火里面去吧。』

  他轻笑,他吻了我,『我可爱的安德雷,』他再次轻唤那个字。

  『那是我的名字吗?』

  『不,那是我的,我从前的名字。』

  我在主人的怀抱中昏昏沉沉,我忘记了腿上的伤,我忘记了自己所有不快乐的回忆,我不再害怕了。生活就是绞刑架的阴影,所有的人都在担惊受怕,我不孤独,唯一的区别是我已经经历了最困难的时刻,我最害怕的已经变成了现实,现在,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主人抱着我回到我醒来的房间,把我放在床上,他无比轻柔的褪下我的衣衫,我的心砰然乱跳。在那些梦魇的夜晚,我所有的主人都曾这样对我,他们野兽一样摩挲着我未曾发育的身体,我早已麻木的毫无感觉。如今我用同样温顺的眼光默默注视着我的新主人,我在等待他眼中迸发的欲火,我在等待那每次都不例外的折磨。

  但主人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他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但他做了个小手势让我转身,我只好转过去,安静的趴在床上。

  他冰冷的手指拂过我的伤口,清凉的,抚慰着我烧灼的阵痛。我全身震颤,我不知道这轻柔竟会让我如此难捱。我清晰的听见自己无可抑制的呻吟,那是疼痛,还有别的一丝什么,麻木的身体突然变的敏感,我把脸深深埋入枕头,牙齿几乎咬碎---我恨自己这无法控制的身体,我恨那些故主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不要再碰我了,求求你---我想开口,但另一种奇异的感觉猛然间潮水一样的上涌,我的呼吸蓦然停顿了。

  手指不在了,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已经覆上了我的伤。主人的唇带着微热的气息浅啜我的伤口,疼痛,更多的是一种麻痹---从他口中,有一种滚烫的浓稠一滴滴注入我的身体,痒,但不再有痛苦,我所有的伤口在一瞬间被弥合,红痕随即消退---那是怎样的一种奇迹啊!我在主人神圣的吻舐中颤抖,我感觉温暖,感觉圣光的沐浴,我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停止---但是,很快主人已收回了他那甜蜜丰美的甘露,他用纤长的十指抚弄我的头发,『你可以起来了,安德雷。』

  我转过身,睁大迷茫的双眼,眼中有被烧灼的炽热,『再多给我一些吧,』我乞求他。

  『给你什么?』主人眯起眼睛,我看到他的瞳孔骤然缩小,像明灭的烛火,在他暗褐色的眼瞳中突然的一跳。我哆嗦了一下,凝视着我的主人,他的长发犹如从烛光中滴落的琥珀,在空气中划出纤美眩目的长丝,紧紧将我缠绕。

  我颤抖着伸出手捧起他的脸,他的皮肤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任何一位主人我都从未这样做过,我吻他,我要那使我伤口愈合的琼浆,我要他那魔性的拥抱,我要那些震颤身心的吻。

  『你这是在诱惑我吗?』主人在我耳边轻轻的笑了,在他俯下身的一刻,所有的床帷在刹那间垂下,而他的手根本没有动---我说过了这房间里没有窗也没有风,但它们就那样一层层的落下来了,准确而快速。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回到了从未踏足的故乡,我见到了未曾谋面的父母---他们抱着我,吻着我,周围全都是玫瑰色与金黄色的光,无比温暖,无比幸福---我还看到了好多好多天使,他们围着我们跳跃飞翔---他们的翅膀都是黑色的,但他们非常快乐。

  其实很多人都到过天堂,可他们当时不愿相信。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一样,他们总是在心旷神怡的地方寻找痛苦,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不值得幸福。

  没有他的日子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可是每每当我睁开眼睛,我面对的只有厚重的帘幕,和那些祭坛上永不熄灭的烛火。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孤寂,我习惯了幽深曲折的走廊,我习惯了装饰着中世纪恶魔画的宽敞大厅,我也渐渐习惯了,当我哭的时候,没有人来安慰我。

  在白天,这里根本不会出现一个人,任凭我怎么痛哭,怎么喊叫,我可以把所有的烛台、所有的杯盏都摔碎,我甚至可以扯下所有的帷幕被衾---不会有人来管我,没有一个人会干涉,整个空间仿佛一座封死的坟墓,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那些蜡烛在无声的燃烧。然而一旦夜幕降临,我的主人就会出现,然后是剧院的其他人---哦,我忘了说,楼上是一家很大很有名的剧场,它有个奇怪的名字---吸血鬼剧院,我曾经问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叫,他不答我,他只笑笑说这名字好多年前就有了,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可以上去看他们的演出,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不知道主人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尽管我很想上去看看圣地亚哥他们精心准备的剧目,但是我终究忍住了没有去,我爱主人,我怕他会生我的气。

  圣地亚哥就是那个灰发的人,他的皮肤和主人几乎一样白,但他的样子很可怕。他太瘦了,双颊深深的凹陷了下去,而且他也很高,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看年纪他明明比主人大很多,可是他好像对主人很畏惧。

  因为他的样貌,我不太喜欢他,但他对我却很和气。只有一次,我想那天我一定是喝醉了---他把我抱在怀里,他的脸离我很近,他的气息已经吹上了我的脖子---他灰色眼瞳中的炽热灼伤了我,他靠的愈发近了---我突然注意到他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他的牙齿像狼一样尖利。

  当时我的脑子晕乎乎的,我什么都没有想---就在这甜蜜的晕眩中,他冰冷的嘴唇似乎已经摩擦到我赤裸的颈,就像主人千百次对我做过的那样---我闭上了眼睛,可他却突然放开了我。

  『圣地亚哥。』突然出现的声音就像一缕细线,贯穿我的耳膜直达大脑深处,我的酒全醒了,我惊慌的站起身,我看到主人的脸,他非常愤怒。我不知道圣地亚哥去了哪里,他只一下子就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过我没有工夫去想他了,主人已经来到了我面前,望着他惊怒的脸,我手足无措。

  我想他会惩罚我,会把我关起来,会不让我吃饭,他会不再喜欢我。但他只是让目光慢慢回复柔和,他伸手抚摩我的颈,我哆嗦了一下,他的手很冷,比冰还冷。他轻轻抚摩刚才圣地亚哥吻过的地方,我在他的触摸下颤栗,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对我,我太紧张了---那里正好是动脉的位置,我听到自己血液的流动,我听到自己的心跳。我呆呆的看他,看他用另一只手为我系上了领子,扣得死死的,我几乎要透不过气了。

  后来,只要是主人不在,我就被锁在了房间里。那是两扇厚重的黄铜大门,我从未奢望自己可以从那里逃离。

  除了圣地亚哥之外,和我们住在一起的还有很多人,他们都是剧院的演员。我印象最深的是埃斯特尔和西莱斯特,因为她们总围绕在我主人身边。每当她们那样做的时候,我就感到一种无比强烈的妒嫉。

  她们两个都非常非常美,尽管我还是个孩子,我也能分辨出那种美丽,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是一种精灵的美,一种苍白的脆弱、优雅,还有致命的魅力,是诱惑---就像我的主人。她们总是依偎在我主人身边,揽住他的腰,亲吻他手上的戒指,亲吻他垂落耳畔的金棕色发鬈。

  我嫉妒的要发疯,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怒火---每当这个时候,西莱斯特总是站起身,带着梦幻般的微笑,她搂住我,抚摩我和她一样的黑发,甚至我的嘴唇---她的目光迷蒙而深远,我总感觉她看的并不是我,她渴求的是另一种东西---我拥有,但她可能永远都得不到。

  我就像玩偶一样任她摆布,直到,主人站起身来,把我带走。然后埃斯特尔她们就会很开心很大声的笑,但她们毕竟什么都没有说,她们也没有一个人,敢于像圣地亚哥上次那样吻我。

  因为我的主人---我只属于他一个人。

  我无法形容主人渊博的学识,在我们那些无止境的夜晚,他为我讲述艺术与哲学,中世纪的雕塑、绘画,甚至那些巫术,还有文艺复兴。他不止一次的提到威尼斯,提到那里的圣马可教堂,还有布满柔紫光线的、黄昏中的广场,他为我形容那些教堂里宏伟的壁画,他告诉我关于波提切利,乔托和贝利尼,他为我讲述弥尔顿的失乐园和但丁的神曲。

  我完全陶醉在这些知识里,我看到主人身后的光环,他从不拒绝传授任何东西。我只是惊叹于主人的渊博,仿佛世上已没有什么能逃脱他敏锐的眼睛,仿佛他所知道的那些知识并非从书本中得来,而是他亲身经历。我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惊奇,但事实上,我也真的从未见他读过一本书。

  在这广阔的地宫中,有着无数的回廊、厅堂和宽敞的房间,我猜想那可能是西斯莱特他们的居处,但里面没有一个人,没有床也没有家具。只有蜡烛燃烧的祭坛,深色的帷幕,和装饰着壁画与壁饰、斑斓而空无一物的冰冷墙壁。

  在那些壁画中,有勃鲁盖尔的「叛乱天使的坠落」---上帝从不会宽恕那些有罪的天使,他们被投入地狱,镣铐在最深的黑暗里,直到审判之日的来临。

  画面中央是大天使米迦勒,他身穿金色的铠甲,持着剑和盾。在他周围,缤纷彩衣的天使们吹起了欢乐的长喇叭,他们的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而地面上却是一场可怕的混乱,自上及下愈深的色调,那是刺目的金色、深红,还有血液凝固的熟褐。黑翼的天使在微笑,他们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追逐着他们的猎物。

  『一场飨宴,』主人说,接着他指给我另一副「死神的胜利」,满目的赤褐色,所有的人被屠杀,被吊绞,被装载,被运送,那一整车满满的人类头骨---遍地都是杀戮与衰老,还有无数的死神---他们显然不知道死亡为何物,在他们眼中,人类的悲痛不过是他们赖以享受的游戏。

  蜡烛的火焰突突的跳,阴沉的画面突然活动了起来,正对着我的那个干瘦可怖的骷髅士兵,他正提着一盏鬼火般的灯,坐在枯瘦的马骨上对我狞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退,抓住主人的手。

  『那只是幅画,』他说。

  『难道它不存在么?』我仰起头看他,『我是说---没有真正的地狱存在?』

  『没有。』

  『那么天堂也不存在了?』我注视着那些杀戮的天使,我看到他们的翅膀是黑色的。

  『据我所知,它不存在。』

  『但您以前曾说它存在。还有那些耶稣基督的画像,圣母子,还有那些教堂---』

  『人们需要信仰,所以他们画出了天堂的幻影。』

  『如果没有天堂和地狱,那如何来分辨善恶?』我糊涂了,我第一次听主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不存在善,』主人平静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善行只是恐惧的面孔,而我们所处的世界,不过是某人在梦中编撰的一个精致玩笑。』

  主人的话让我迷惑,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转过头,我看到墙上的木版挂饰,巫魔会---与之前大厅祭坛上方的那幅相似,撒旦有着公羊的身体,他高大的身影涂黑了将近一半的画面。在他身边,有人挖开了黑漆的棺木,一群黑衣的巫师,他们正用一根尖木桩刺向尸体的心脏。

  『还是有善恶存在的,』我拉起主人的手,指给他看那幅画,『吸血鬼,夜的生灵,他们自己把自己桎梏起来,无望的寻找着伴侣,然而他们自己是没有能力去爱的。人们在他心中插上一根细棍就足以置他于死地,因为这个时候,他的心就会死而复生,释放出爱的力量,把恶摧毁。』

  他笑起来,『那只是毫无根据的传说,安德雷。』

  静了一会儿,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飘渺的迷雾般的表情---那是和西莱斯特一样的眼神,好像月色下一层笼着轻纱的梦。后来他拉我入怀,在我前额印上一个很冷,很冷的吻。

  『或许你是对的,』他最后的声音很轻。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该怎么说,尽管每个夜晚主人都会与我共枕,但他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他抱我,吻我,抚摩我,他把我搂在怀里,他甚至还会哄我睡觉---是的,按年龄来算我的确还是个孩子,但我想他应该知道,我的身体对那种感觉早已不再青涩。

  主人白蜡雕成的面容半隐在褐色的发鬈中,他的发丝好像融化的琥珀,在烛泪中凝成了纤长闪亮的细线;他眼睛的颜色那么深,映出了远处蜡烛柔黄色的火焰,它们在其中一点点积聚---那么亮的一对眸子,那么亮,却带着仿佛经过了好几世纪的忧伤,笼着薄纱一样的雾。

  我突然想起波提切利,想起他那幅持石榴的圣母子,想起圣母身边的六天使---我的主人也该是他们中的一个,他的优雅,他梦幻一样的表情---他永远都是那么平静,就算在我身边,就算他在吻我,他眼中的平静恍若亘古不变的永恒,不会为任何外界而改变。

  我伸手去够他的脖子,我压在他的身上。他静静的凝视我,又是那种我不能忍受的温柔。

  『主人,为什么您从不---为什么您从来感受不到任何事情,为什么您从不让我---』

  『你想做什么?』主人轻笑,用他那些纤长冰冷的白手指勾勒我的脸,『你希望我去感受什么,安德雷?』

  我咬紧嘴唇,我的泪涌了出来。『主人,您从未真正爱过我,不是么?你也从未需要过。当你吻我的时候,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你在想别的事情,你---』

  『不,安德雷,我当然爱你,我需要你,』他以双手抚摩我的面颊,好冷,好冷的一双手。

  我哆嗦了一下,我握起他的手,把那些冰冷僵硬的手指引至唇边---我闭上眼睛,我感觉自己好像含住了一块冰---以舌爱抚,他的手指比看上去还要坚硬,我没有找到一点柔软的、皮肤的触感。

  主人静静的看我,以一种耶稣基督的怜悯。我哭了。

  『我什么都可以给您,什么都可以,』我在他的掌中埋入自己的脸,他的指尖冰冷,而我的泪水滚烫。『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知道我想让你感受到什么!主人,我爱您啊!』

  『我知道,』他低低的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快要疯了。

  『每次,每次都只是我一个人在承担,在感受,而您从来都只是个观赏者。您吻我,抚摩我,然后离开,远远的看我一个人可笑的反应---我受不了,主人,那些对我来说并不只是游戏啊!我想让您感受到同样的事情,我想让你---』

  『够了,安德雷。』他制止了我,平静的脸上没有愠色,却用一只手把我从他身上拉了下来---我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小男孩,我从不知道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凝视着他,我不再开口,我缓缓解开睡衣的扣子,露出细嫩白皙的脖颈。我记得那天圣地亚哥眼中惊人的炽热,我记得主人为我扣上领口时奇异的神情。我看到他褐色眼眸中烛火的跳动,我看到他瞳孔的突然收缩。我温顺的在他面前俯低身子---在我闭上双眼之前,我看到他舔了下嘴唇,我清楚的看到了那对雪白的獠牙---其实那晚我并没有喝醉,我只是在欺骗自己。

  没有必要再靠近了,他突然起身,我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是感觉强烈的晕眩,天地在我眼前倒转。瞬间他已经把我按在床上,他的手指紧紧扣住我赤裸的肩膀,有刺痛---我从不知道他那些闪光的指甲会如此锋利和坚硬,但没等我叫出来,主人已把他冰冷的口唇埋入了我的颈窝。他以前一直是那样吻我,但这次,我清晰的听见了吞咽的声音,我没有感觉到他柔软的唇舌,我唯一有印象的,是某种锋利,是迅速,剧痛,血腥还有死亡,我的咽喉里扎进了两把冰锥,它们在我的血管中疯狂搅拌,像是要把我周身血液全部凝固。

  我害怕,我哭喊出声,可是咽喉已被死死的抵住,我发不出一点声音。可是我的头脑清晰异常,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想起那些故主,想起他们的鞭笞,和蹂躏。但那个时候我还可以挣扎,我可以反抗,我会意识到自己的存活,而此刻我除了等死外什么也不能做。我不能移动分毫,我发不出声音,我的眼前逐渐模糊,我唯一能看见的是死神黑色的翅膀,他提着一盏鬼火般的灯,正坐在我的头顶对我微笑。

  有音乐响起来了,天使们在云端吹起欢乐的乐章,我看到上面五彩的光,而我所在却是漆黑幽黯的地狱,这里只有永恒的杀戮和死亡。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意识越来越轻,已经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只剩下冰冷和可怕的麻痹---我想我快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后来他终于放开了我,我从未如此虚弱过,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伸手想去够他的脸。我没有够到,他站起身,他低下头,他用冰一样平静的声音开口:

  『这就是你想要的?或是我想要的。』他离开了床边,他要离开我了。

  最后仅存的意识,我张开嘴,我想说『不要走』,我想告诉他我爱他,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看到他模糊的背影,我看到他走到了门口,我看到他走出了门口,我看不见他了。但在出门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他似乎停了一下,他似乎回过了头,他似乎看了看我---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又一个错觉。

  我又来到这里了,那个恶魔的宫殿,宴飨的大厅。我从高处坠落,周围一片漆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感觉是在下坠,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任何感觉。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思想,它在黑暗中回旋挣扎,带着某种揪心的、我感觉不到的疼痛。

  我好像落到地面了。我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沉了下去---不,那并不是地毯,彻骨的寒冷,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是雪。我挣扎着,在厚厚的雪地里爬行,风沙迷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东西了。但我却似乎能看到自己身后的轨迹,在这无垠的世界里,它们寂寞的延伸,孤单而无依。风雪吞没了我的哭喊,我的眼泪冻结在脸上。

  慢慢的,我的视觉逐渐恢复,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幻景---我的英国主人,还有他那些邪恶的宾客。但是他们都没有脸,他们的身体是扭曲的,在我的周围,他们冒出来又消失,然后再冒出来,嘈杂,我头晕目眩。天色愈加的暗了,他们白惨惨的影子慢慢变的清晰,好象是月亮刚刚浮现的那种白色,幽黯,模糊,像墓地里不安分的虫子那样弄出莫名其妙的声响,或者又是鬼火,在那些干瘪死板的墓碑后面影影绰绰。

  熟悉的感觉,鞭子下落,沉重的,急促的,剧烈的,仿佛每一下都要断筋碎骨。我无法忍受了,我像往常那样祈祷自己可以晕过去,可是上帝似乎永远听不到我的祷告。用来安慰自己的、那些美丽的玫瑰色幻想已经欺骗不了我,我皮开肉绽,我的身体麻木了,我不能走路了,我的腿要断了。我只感觉自己所有的血管都在爆裂,它们噼噼啪啪的响,仿佛要把我全部的血液赶尽杀绝。它们在迅速的驱逐生命,它们在争相召唤死神的使者。而我,只是那神圣的祭品,只是那案板上正在屠宰的羔羊。

  我的心空了,我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了,我全身的血液已经流干了,我所有的器官都停止工作了,我要死了,我真的死了么?周围还是寒冷的,望不到底的黑暗,那些模糊的白影子在我的身边跳来跳去,打着欢乐的节拍,他们不时伸出肮脏的手指,在我的身体上指指点点。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可是我厌恶他们的碰触,我讨厌他们我恨他们!!

  后来一束光照亮了我,那些黑手指聚集起来,他们把我举在头顶上,把我送到那束光里面。我哭喊,我哀号,我咒骂,但他们无动于衷。

  我跌进了光芒,我跌进了一个人的怀抱。光线太强了,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只看到他背后那对漆黑的、巨大的羽翼。它们把我包容起来,以柔羽轻轻抚慰我的伤。我所有的感知在逐渐回复,我感觉到疼痛和寒冷---来自他冰冷的怀抱,来自他冰冷双手的碰触,来自他冰冷的唇舌。他的舌头像毒蛇一样绞进我温暖的口腔,从中涌出的液体,炽热,火焰在我舌上翻滚,然后一路下滑至咽喉,我整个胸腹之间都充满了这种火焰,它点燃了我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像一条火线,一支脱弩而出的快箭,它从上至下贯穿了我的全部。我复活了。

  我紧紧抵住他的身体,死命的抓住他---我又得到那种使我伤口痊愈的圣药,我记得,我记得这种感觉,我记得那从他口中涌出的、滚烫的鲜红色的液体,那使我疯狂难耐的琼浆。

  在欢愉的泪水中我紧紧拥住他,『主人,我爱您---再给我,再给我吧!---』

  我不知道做吸血鬼的奴隶意味着什么,也许那是一种深夜里走在剃刀尖锋的颤栗,也许我稍不注意就会跌下万劫不复的魆黑深渊,也许我会再次见到那些恐怖的地狱幻景,也许,也许我很快就会死,死在主人甜蜜而致命的吸吮快感中。但是我别无选择,这幽暗的地宫已是我现今唯一的居所,我无处可去。

  在那以后,我本以为生活会改变,但每一夜主人仍会为我讲述那些我所渴望的知识,然后在天明之前哄我入睡---虽然我一直在向往着他那些炽热的红色液滴,可我再也不敢任性去做什么,我不敢再去诱惑他---因为现在我已知道了那可怕的后果,在他对我丧失兴趣之前,我决不能先一步被他不小心的杀掉。

  至于圣地亚哥他们,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了我颈上的牙痕,先是惊讶,然后突然就笑起来,那刺耳的笑声让我很不舒服。可是他们谁也没说什么,只是西莱斯特的眼神,我看到那里面有一种好像预知一切的怜悯,我的心猛的一抽,我转过头回避她的眼睛,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思考,我让自己的头脑空白,我再也不去费心琢磨她到底想对我说什么---也许我又在欺骗自己了,但至少,这样会让我安心许多。

  生活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主人说,现在我可以随时去看他们的演出了,只要我愿意。所以后来我就去看了。

  几个月以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天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我看到了漫天的星光。它们就像宝石一样点缀着墨蓝色的夜空,那些闪烁使它们看上去显得很快乐,好像都聚集在了一起,但其实它们每一颗之间都相隔得很远。

  我想起我第一次看到主人,他穿着和夜空同色的衣服,身上装饰的那些宝石和丝绦,看起来就像星星那么灿亮。他从皮鞭下把我救出来,他带我回家,他叫我安德雷---那是他以前的希腊语名字。大概四百年前---他告诉我,他远在基辅的父母曾经那样呼唤过他。安德雷。

  夜晚的空气芳香沁人,有种特别的味道。这是一座古老的建筑,街道两边悬挂着幽黯的气灯,光线透过朦胧的灯壁,隐约照耀着铺满碎石子的路面,古旧的墙壁上爬满青色的蔓藤。花园里栽种着玫瑰和忍冬花,馥馥的香气,在夜晚的薄雾中润湿了,慢慢的弥散开来。

  有人陆续的进入剧院,都是一些高贵的绅士和太太们,有我不认识的人站在剧院门口检票。后来埃斯特尔看见了我,她叫我,拉我和她进去,我的座位在二楼,它离舞台很近。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演出,我还是个孩子,我应该为这些新鲜的事物而兴奋激动,可是我没有,只是头脑中一遍遍勾勒着那些幻象,我仿佛知道它会发生什么---是的,我知道。

  演出开始了,楼厅的灯先熄灭,接着是主大厅的壁灯,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了。灯光聚集在乐池中,先是一阵缓慢的铃鼓,主旋律由木笛吹奏,悠远,仿佛和着某种悲哀的吟唱。我的心紧了紧,突然有一种无奈,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击中了我---从天宇坠落,我在那冰冷的怀抱中沉沦下去---空气、水、甚至土地,我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在我上方一层层合拢,我再也看不到天空,听不到虫鸣,闻不到花香,一种可怕的寂寞,我在角落中被遗忘,被掩埋---

  忧郁的主旋律在剧场上空回旋,灯光慢慢的亮起来,舞台上墨绿的天鹅绒幕布在一团灰色的烟雾里缓缓上升。后来终于有人出场,他的头上戴着闪光的面具,一个上了颜色的骷髅,他拿着一柄银色的镰刀扮演死神,从他高大瘦削的身影我认出他是圣地亚哥。

  他在舞台上追赶着那些虚假的人偶和布景,他唱着不成调子的歌,不时做出夸张而可笑的动作。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一阵阵的爆出欢笑---直到后来,舞台上出现了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孩。她的大眼睛茫然而忧伤,在忧郁婉转的木笛声中,死神牵着她的手,引她一步步走上舞台,走向她的刑场。

  我开始感到不安,仿佛那尖锐的笛声贯穿了我的心脏,它像一根细线在上下穿纫,那是可以感应到的悲鸣,那根线来回拉着,一下一下割裂我的胸腔。我不能呼吸了,我目不转睛盯着那沉溺在梦幻中的女孩,我突然感觉她就是我,当圣地亚哥把牙齿扎进她颀长细嫩的颈,我的嘴里满是她的味道,我全身剧烈的抖动,就好像圣地亚哥吸的是我的血,就好象那一夜的梦魇重现---我的手不由自住抚过颈上的伤痕,我摸到那里有两个圆圆的伤疤。我粗重的喘息,我掐住自己的脖子,我的手冰冷,冰冷的像我主人的手,像西莱斯特的手,像圣地亚哥的手!我跳起来,死死的抓住面前的黄铜栏杆,我叫出声来。

  没有人注意到我,所有的观众都屏住呼吸瞪视着舞台上的表演,他们认为那是表演,天啊,表演!女孩虚弱的倒在地上,喉咙汩汩流出鲜血,剩下的吸血鬼们涌上来,覆盖了她,音乐寂下去了,整座剧院只回响着吞咽的声音,贪婪而邪恶的,吞咽。

  我想起了那幅画,那幅勃鲁盖尔「死神的胜利」,我想起了铺满画面的暗褐色调,那些从不知死亡为何物的愚蠢家伙,他们在一条深沟里运送着无数的人类尸体,他们上窜下跳---那是他们的游戏,他们的享受---我看到那些被吊绞者的挣扎,我听到那些被杀戮者的哀号,我的耳朵里全是血,我的眼睛里全是血,我受不了了,我要疯了---!

  舞台的灯光在慢慢的暗下去,第一个死神抬起头来,他冲着我的方向露出了滴血的獠牙,他早已摘下了那可笑的面具,他是圣地亚哥。我想他看到了我惊恐的脸,他的眼中射出炽热的光,他用舌尖把最后一滴血送回口中,他冲我微笑。

  我发着抖,长长吸了一口气,无力的跌回自己的座位。

  很长一段时间我迷失了自己,我不知道观众什么时候退场了,当我醒觉过来,下面已经没有一个人,墨绿色的天鹅绒幕布已经落下来,舞台和乐池也空了。我回过头,看到了我的主人,他就在那里静静的站着,用一种悲悯而平静的眼光注视着我。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死了么?』我的声音无比疲惫。

  他点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会死么?』

  『每个人都会死,当他的寿命---』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打断了他,我第一次打断我的主人。

  他沉默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后来他终于开口,『现在还不会。』

  『因为你对我还没有厌烦,因为你还没有找到其他的东西来代替我,因为你---』

  『安德雷。』

  我轻轻的无奈的笑了,走过去搂住他的腰。他低下头,冰冷滑腻的嘴唇碰到了我的颈,我闭上眼睛,我在等待那被匕首穿透的疼痛,可是没有,只有主人柔软的唇舌,我在熟悉的冰冷中颤抖,我俯在他的耳边低喃,『我很累,请带我离开这里吧---我的,主人---』

  我再也没去看过演出,我整日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躺着。我好象永远都睡不醒,而且我经常喝的很醉,西莱斯特她们再也不来找我,有一次我竟然迷迷糊糊的把自己的手腕伸向了圣地亚哥。

  喝吧,喝吧!你们这群下地狱的魔鬼!我无声的嘶喊,泪流满面。

  『我早已告诉过你,这世上不存在地狱,』主人揪着我的领子拽我起来,把我扔到床上。

  『因为我们已在地狱之中么?』我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茫然和绝望,我愣愣的,任眼泪流淌。

  他把我揽在怀中,抚摩着我柔软的发鬈,『我的小安德雷---』我听到他轻轻的叹息,『我怎样做才会让你安心呢?你知道我不会再次伤害你---』

  『我不知道,』我在他的怀中抬起头,『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不相信你。』

  『我都不相信自己,』他搂住我,突然的笑了,那笑容有一点点悲哀,『但是,关于这间剧院,还有我们---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不会隐瞒,我都会告诉你---也许,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那么,第一个问题,』我仰起头看他的反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开口,『如何才能杀死你们?』

  但他只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他的手仍然搂着我。『阳光,还有火焰,』之后他加上一句,『这答案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尖木桩呢?』

  他笑了,摇头。

  『如果你不信的话,』他说,『拿这个试试,』他随手拉过一把像木椅子,很轻松的就把它劈成了木片,挑了一根尖利的给我,『来,试试看。』

  我恐惧的瞪视着手中的木棍,我想起那些中世纪的木版画中,那些被木桩戳中心脏的吸血鬼们,他们垂死的样子非常可怕。我看着主人平静的脸,我想他一定是疯了。

  但他还在坚持,他拉起我的手,指着他的心脏对我说,『你不是说过么,用一根尖木棍戳中吸血鬼的心脏,就会使他的心死而复生,释放出爱来摧毁恶---来,你试了就会明白。』

  我摇摇头,放下了那可怕的凶器。

  『难道你是怕,在我临死之前会丧失理智,咬断你的咽喉?』他讽刺的笑了。

  我低头逃避他的眼睛,『当时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救你,我只是缺一个奴隶,』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交了钱,那是一笔合法的买卖。』

  我点点头,『这么说,你对我并没有恩惠了?』

  『我吸了你的血。』

  『这是恩惠?』

  『我只是强调你应该恨我。』

  我拿起那根尖尖的木棍,最后抬头看了他,『你不会死?』

  『向撒旦保证我不会。』

  我的手有点抖,但是我想自己并没有罪,我只是依从了他的愿望而已,所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两只手握紧木棍,狠狠扎向他的胸膛。

  如果那传说是真的,那他就会死去,我就可以重新获得自由---不,其实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我到底想证明什么呢?想证明他的强大,他的永生?想证明自己永远无法从这里逃离,我难道想证明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么?我的心很乱,凝视着他微笑的眼睛,我都不相信自己,我竟然真的戳中了他,我真的把那根尖利的木棍扎了下去。

  他胸口的衣服染成了红色,它们越积越多,最后沿着木棍流下来,一滴滴流到我的手上。我呆住了,我猛的放开木棍,惊吓着瞪视我血色的双手,我吓坏了。而我的主人---他本就苍白的肤色此刻变得更加雪白,他拔起了那根木棍,鲜血大量的涌出,他的衣服全都被染红了。但是他根本没注意那些,他只是靠在床边,看着我。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本该害怕得逃跑,可是我根本一步都迈不动。后来我爬过去扑在他的身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小心,别沾上我的血,』他往上坐了坐,把我拉起来,『按你的说法,它们非常邪恶。』

  『邪恶的---血?』我看着他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红色的液体再冒出来了。我平静了一点,小心解开他的衣服,我再次惊呆了---除去衬衫上的血迹外,他的皮肤上已经没有一滴鲜血,那个丑陋的伤口正在迅速的愈合,很快,他苍白光滑的肌肤已经恢复平整,没有一点伤过的痕迹。

  『你看,我不会死,』他脱下那件染血的衣服,扔在一旁。他举起我的双手,看着上面的红色,吝啬的用舌头把它们一一卷起,『我好久没见过自己的血了,』他对我说。

  我恐惧的望着他,其实我刚才真的很害怕他死掉,其实我想说我很担心,可是现在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巨大的恐惧,躁动的不安,他冰冷的双手像镣铐一样扣住我,我无法移动。我呆呆的望着他,在那一刻,我所有的感知中就剩下了恐惧。

  但他只是一笑,他放开了我,『其实你根本就不想让我死,不是吗?』

  『我不想不想不想不想!』在他天使般的微笑中,我终于崩溃了,扑上去一把抱住他,俯在他的肩头痛哭。他的嘴唇摩擦着我的脖子。我哆嗦了一下,然后轻轻的仰起颈,换了一个对他来说更为舒适的姿势,『喝吧---』我俯在他的耳边低喃,『我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什么都愿意---喝吧!畅饮吧!我爱你,主人,我爱你---』

  我没有可以从他身边逃离的翅膀,就像鸟类被剪断了飞羽,就像昆虫被淋湿了薄纱羽翼,想飞之心已死,我只能日复一日的,在这阴暗的地宫中沉沦,沉沦下去。

  在古老的传说中,只要用一根细棍戳中吸血鬼的心脏,他就会死去,因为这时候他的心就会死而复生,释放出爱的力量,把恶摧毁。我听信了这样的谣言,我把木桩钉进了主人的胸膛,然而破裂的却是我的心,它释放出的力量让我迷失了一切,我倒在主人的怀抱中,我终于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他,我终有一天会死在他致命的吸吮下。

  后来我还问到关于吸血鬼剧院的起源,他告诉我,那是他一个朋友一百年前演出的剧场,原来的老板名字叫瑞诺。后来他那个朋友把剧场买了下来,再后来主人就变成了他。

  『你漏了一点,』我提醒他,『在剧场被买下和你接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你没有说。』

  『这里本就不是我的,』他的眼神很朦胧,凝视着远处燃烧的烛火,静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它的第二任主人是个小提琴家,一个天才。』

  我抬起询问的眼睛,他接了下去,『他叫尼克---尼古拉斯。』

  『他死了?』我奇怪他的用词,『难道他是人类?』

  『本来是,本来我们都是,』他低下头,好像在回忆着什么,他的表情很痛苦,『尼克变成吸血鬼之后,不久就疯了,』他用双手捂住脸,痛苦的呻吟了一声,静了一会,他从手掌中轻轻吐出一句,『他跃进了篝火,他自杀了。』

  『为什么?』

  他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是他不愿意做吸血鬼?』我笑了,揽住主人的脖子,『是谁把他变成吸血鬼的?你?』

  『不是我,四百年来,我从未给予任何人血液。』

  『那是---圣地亚哥?』

  主人终于微笑了,『圣地亚哥还很年轻,他还不到一百岁。』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一百年前的事情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现在只想待在主人身边,我想凝视他那对忧郁的深褐色眼睛,我想抚平他脸上经久的忧伤,我想依偎在他怀中,聆听他寂寞的心跳。他的心已经死了,也许死在了四百年前,死在那传说的威尼斯之宫里,死在了他那位伟大的故主手中,又或许是他自己扼杀了他的心,把它死死掐住,不留一点空气的残余。

  我听到他内心深处的困倦与挣扎,我看到他心灵的疲惫,我那已存活了四个世纪的主人,他总是呆呆的坐在那里,卷睫低垂,他纤长的白手指在翻绞,他孤独的灵魂在四百年的时空中游荡。在蜡烛虚飘的火焰中,他的影子很单薄,孤单的在青色的地板上投下一团小小的黑影,毫无依托。

  有的时候,我还会在他眼中看到红色的泪,我抱住他,一一把它们吻干---那就是他为我疗伤的圣药,那每每使我疯狂的玉露琼浆。但不知为什么,从主人眼中落下的它们,总是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可事实上,我很清楚那是什么---它们本该没有区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我对主人的吸吮不再感到恐惧,相反的,我渐渐沉迷于这种感觉,这种死亡而甜蜜的,窒息。我的脖子和手腕已经落满他温柔的印记,那是我的刻印,也是爱的证据。我的身体渐渐麻痹,我不再疼痛了,到了后来,我每天都在企盼那一时刻的来临,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他的激动和满足,我才能知道他从我这里得到了同样的快感。我迷恋着他皮肤渐渐温暖的感触,我迷恋着他的喘息,他的颤抖,我更迷恋他那对失去焦距的深褐色眼眸---因为在他清醒的时候,他眼中好像一直在下着冰冷的雨,只有当雨势柔化成薄雾,我才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像倒映其中。

  从阁楼吹下来的风告诉我夏天已经快过去了,主人的剧院迎来了一个多雨的初秋。宾客渐渐的少了,那些来巴黎度假的客人们,已经坐着火车和船回到了他们的国度。我经常站在街角,看着他们装载货物的马车,看着车轮碾压在碎石子的路面上,混合着马蹄声---那声音很好听。我会一直站在那里,等待着最后一辆马车远去,然后,对着天空才浮漾起的星辰,看很久很久。

  我知道很多关于星座的神话,那些午夜梦回的古老诗篇,黯蓝色的天空寂静的延伸,我总在想它的另一端或许就是我的家乡,或许我的父母都还健在,因为我还这么的年轻,这么的小。我幻想着那些在神话里才会存在的生灵,我想象着他们的美丽,他们的永生,可是我同样想到了吸血鬼,我想到了我的主人,所以我就回去了,回到我们的床上,为我所爱的人献出我的鲜血。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我厌倦了,我几乎每天都在发烧。我很清楚自己的这种状态,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就算不是因为主人,我也会死的,可是我别无选择。尤其在最近的日子里,我总有一种预感,我快要离开主人了,就快了。这是我与他最后的时刻,我要让他汲尽我体内的最后的一滴血。

  就像是应了我的预示,在那个温暖的雨夜,剧院里来了两个陌生的美国人。两个陌生的吸血鬼。圣地亚哥曾告诉我这世上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任何活生生的同类;而那两个美国人,竟也曾以为他们就是这世上的唯一---有的时候,吸血鬼的智慧实在是很可笑。

  那很明显是一对美丽的父女,但主人后来却说他们是情人。他邀请他们进入我们的地宫,他用我来招待他们。我笑了,顺从的走到那个陌生男子身边,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肩膀,进入他的怀抱,就像千百次我对主人做过的那样。既然我曾向圣地亚哥伸出手腕,为什么我不可以让眼前的人啜饮鲜血?何况他忧郁的眼睛很迷人,像翡翠一样的绿色。

  我想他一定会很惊讶,像我这种清醒的凡人的顺从,但我温热的人类躯体刺激着他,很快他就开始激动并且兴奋,他死死的抱住我,把我举起来,摇晃着我,牙齿深深插进了我的脖子。被他吸血的时候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只是扭头想去看主人的脸---他一直饶有兴趣的注视着我们,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我。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我被主人锁进了我们的房间,他以为我已经睡着了。我确实很虚弱,但我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听着他们在外面交谈,我听到他们谈到了我,主人称呼我的时候,用的名字是『丹尼斯』。我记得这个名字,我的英国主人一直是这么叫我的,可能那就是我本来的名字吧。而『安德雷』,它是主人的名字,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主人把这个名字给了我,现在,他要把它收回了。

  我真的快要离开他了。接下来的那几天,主人很少再走进我们的房间,有时候那个陌生人会来找他,他们就坐在大厅里闲谈,也有的时候,主人傍晚一醒来就出去了,然后,整夜都不回来。虽然他不在,但剧院里的一切还是照常运作,圣地亚哥仍然在舞台上扮演着那可笑的死神,只是在他炽热的眼中,多了一份怨毒和嫉恨。那不是冲着我来的,但我仍然很害怕。我知道他们正在悄悄的商量,他们正在制定计划---他们说那两个美国人杀害了他们的同类,那个造就他们的吸血鬼,所以他们应该被惩罚,被报复。

  那与我无关,我想,我盼望的只有一件事,我期待着,什么时候主人才能再次回来。我怀念着他的拥抱和亲吻,我怀念着他冰冷手指的碰触,我怀念着他在我颈上那些甜蜜的吸吮。后来西莱斯特来看我,她抱着我说,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两个美国人的旅店,他们会在适当的时间冲进去,拖他们到这里,然后杀掉他们。

  西莱斯特那认真的表情让我很想笑,我勾住她的脖子,亲吻着她,『不要那么做,』我说,『那样做的话,主人一定会很生气的。』

  『他已经抛下了我们,不是么?』西莱斯特咬住嘴唇,『要道歉的应该是他。』

  『你认为他会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吗?』我仰起头,注视着她美丽的海蓝色眼睛。

  她笑了,摇摇头,『当然不会,』她叹了口气,『但我们毕竟是同伴啊,这里有十五个吸血鬼,我们在一起已经共同生活了好几十年,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他是我们之中最古老的一个,我们都敬重他,崇拜他,我们没有忤逆过他的任何意思。在现在这个年代,我们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所以我们每一个都活得很小心,很小心---』

  『我知道,』我紧紧的搂住她,她的肌肤比我主人的还要冰冷,而且一直在颤抖着。

  突然她放开了我,她笑着说,『我要去进食了,你让我有饥饿感。』

  她没有吸我的血---只是因为我的主人吗?我感激她对我的尊重,我对她说『谢谢』。

  『如果我是你,』她对我说,『我就会离开这里,远远的逃离。这里是凡人的地狱。』

  『你真的认为我可以逃走吗?』我仰起头,苦笑,『我再也离不开他了,你不明白吗?如果我死,我也只能死在这里,死在你们任一个的啜饮中。』

  我的话让她不安起来,她只说,『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那个人不会是我。』

  『也许是圣地亚哥?』我看着她笑,她没有回答,只转身逃一样的离去。剩下我一个人,在这空旷的房间里继续微笑,然后痛哭。

  主人终于回来了。那仍是一个下雨的夜晚,空气湿润而芬芳,心中有一种躁动的温暖,我扑到他的怀里,亲吻着他,我想我可以就这样死去---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真的满足了我。

  他喝了我好多好多的血,最后我全身的感觉都麻痹了,只是头脑仍然清醒。我抱着他,泪流满面,我知道我闭上眼睛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我知道我睡着了之后就再也不会苏醒,所以,我不睡我不睡。我紧紧的贴着他,抚摩他的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唇,我用手指划过他精巧的下颌,我抚过他柔软的耳垂,我把手指缠绕在他金棕色的发鬈中,他的发丝是那么顺滑,带着一个个可爱的卷曲,我把手指穿过那些亮闪闪的发圈,揉搓着它们---

  主人的脸上滑落红色的泪水,他哭了么?他心里难过么?他要吻我---他的口中已溢出那同样血色的甘露,他要把它们倾注到我的口中---不要,我不要吸血鬼的血,你说过它们是邪恶的,所以,不要,不要再浪费给我。

  我伸手抚摩他的脸,擦去他红色的泪,『不要后悔,更不要把我变成你的同类---』

  『你不愿意吗?』他有一丝迷惑,他俯下身,仔仔细细的看我。

  我微笑着看他,摇摇头,『尼克就不愿意,不是吗?还有你的新同伴路易,如果他当初愿意,他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还有你---』我捧起他的脸,『四百年永生的岁月,永远在漆黑的夜里踯躅---不要告诉我你正在享受这种生命,不要告诉我你不后悔---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从未给过任何人你永生的血液。』

  他静静的看着我,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会死的。』

  『我知道啊,』我虚弱的笑了,定定的看住他,『四百年前,你的主人在威尼斯犯下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造就了你,你没有拒绝---当初你救我,只是因为你又看到了你自己,不是吗?所以你叫我安德雷,你像他以前对待你那样来对待我---我知道你在后悔,你在后悔当初接下了他的幽冥礼物,你在后悔你没有能力拒绝,所以---』我轻轻的笑,『现在就让我来替你拒绝吧!』

  他愣在那里,抚在我脸上的手指越来越冰冷---我微笑着的看着我的主人---他真的很美,他的笑容像天使那样纯真,他的肌肤雪白,看不见一个毛孔,光滑如一朵白蜡雕成的花。远远的,蜡烛柔黄的小火焰闪烁在他深褐色的眼瞳中,他翻翘的卷睫像一根根棕色的线,闪着灿烂的金黄色的光---他的嘴唇是玫瑰色的,薄薄的、湿润的唇,它微微的开启,我能看到里面雪白的贝齿,它们排列得非常整齐---啊,我看到那两颗罪恶的尖牙了---它们就是让我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啊---原来它们那么小,那么白,那么精致,那么可爱---我笑了,我想再多看他一眼,我想再清清楚楚的看看他,可是---不行了,他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我真的要闭上眼睛了,我太累了,太困了,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在我睡着之前,主人他一直会陪在我身边---我太幸福了。

  我抚摩着他的手,现在我竟然感觉他的手很温暖,是因为喝了我的血的缘故吗?眼皮慢慢变得沉重,我最后眨眨眼睛,微笑,我对他说,『我不是丹尼斯,我是安德雷啊!』

  太困了,我真的是太困了,所以我要睡觉了。晚安,我甜蜜的、永远的主人:

  你没有再次将我贩卖,你已经赐予了我最终的自由。

  有一个犹太人的领袖问耶稣:良善的夫子,我该作什么事情才可以承受永生?

  耶稣回答他说: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除了上帝一位以外,再没有良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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