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谷听泉

又见底儿飘

我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木楼，作为我暂时的住所。木楼的小窗开向后边，正对着一丛高大的蛮竹（蛮竹是家乡常见的风景，它有碗口那么粗，高达十多米）。它覆荫了我的小楼。每天，我在静谧的小屋午休，喜欢看稀疏的阳光落在楼板上，当微风轻起时，阳光就和着楼板上密匝的叶影舞蹈。然后，我就在竹叶沙沙沙的演奏中愉快地入睡。
那天，窗外又响起了沙沙声，竹叶和光点又在快乐地舞蹈了，我感到了楼板的微颤，那是他们的舞步了。迷糊中，几片白影陆续飘过小窗，它们悠悠地、像精灵似地飘落。最后，是温柔的触地声。这声音，嘭然敲开了我业已久远的梦……
那是一个夏日，太阳热烈地照着大地，村子周围的蛮竹这儿一丛那儿一丛的静立着。吃过午饭，大人们都在队长的带领下出工去了，孩子们也都上学去了。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在一丛高大而茂盛的蛮竹下，一个小孩坐在竹叶上，呆呆地仰望着一棵粗壮的嫩竹上的底儿（底儿即竹箨，是包在竹笋上的壳，当竹笋慢慢长大时，竹箨就逐渐脱落，家乡的人们喜欢把它捡剪成各式鞋样，以便在做鞋时使用，所以叫底儿。那张底儿真大呀，像一只小撮箕似的歪挂着，将落未落。男孩想：这张定是妈妈说的最大的底儿了，只要拾到这张底儿，妈妈就要为自己做新鞋了。因为男孩不愿跟哥哥去读书，要跟妈妈去山上玩。妈妈就说："你在家里，如能拾到一张最大的底儿，晚上妈妈回家给你剪鞋样做新鞋。"于是男孩答应了。因为他知道一双新鞋对他的重要性：有了新鞋，就可以跟大人们去邻村看广场电影。去邻村的路是沙子铺的，光脚板走在上边很痛的。他试过几次都痛得不行，而大人们则是可以光脚在上边刷刷刷地走的。有了新鞋，他的脚也就不会生冻疮了。去年冬天的冻疮真厉害，脚脊背、脚后跟、脚趾头全是。虽然用火烧的萝卜贴烫，用苏苏棵煨水洗，都不行。最后还是"出头"了，满脚的脓水。他在妈妈的背上哭了三天，在小床上哭了两夜……
男孩想：只要一陈风，哪怕是很小的风，这张最大的底儿也会落下的。
那天没有风，连最小的风也没有。那张最大的底儿也没有飘落。
大人们收工了，孩子们放学了，小村里传来狗儿的叫声，猪儿的哼声。男孩也被妈妈的呼唤声牵回了家。他对妈妈说："我看见最大的底儿了，但还没有落下来，只要今晚刮点风，明早我就可以捡回来给你为我剪鞋样了。"妈妈只是苦涩地笑笑。
入夜， 男孩的梦被风儿占满了。听，竹叶沙沙地响；看，嫩竹儿在风中轻轻地摇。底儿，那张最大的底儿在风的引诱下悠悠地飘落了，像精灵似的。男孩刚想伸手去接，一陈大风吹来，把底儿吹远了。男孩看着远去的白影追呀，追呀，可怎么也追不上。最后，底儿变成了无数张，大小一样，满地都是，那张最大的底儿再也寻不着了。男孩怅惘地看着，伤心极了……
男孩始终没有捡到最大的底儿，妈妈还是给他做了一双结实的毛布底鞋。妈妈帮他把新鞋穿上后说："要爱干净哇！"男孩就穿着新鞋每走一步都抬起脚来用手在鞋底抹一下。这滑稽的动作惹得爸爸大笑，可妈妈却含泪进了屋。
这是我幼时关于鞋的故事。
当我坐在窗前给学生批改作业时，经常有三五成群的孩子来竹林下找竹虫玩。他们穿着各式漂亮的布鞋、皮鞋，踩在满地都是的底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可谁也不会去注意它们。一天，一个小女孩踩在底儿上滑了一跤，她站起后指着底儿问窗内的我："叔叔，这是什么？"我一愣，幽幽答道："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