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作者-----洪一鸥

      分类一 2006-6-3 20:20
龍,中华神兽,或起初并无神性,因古籍上曾记载多次有人以养龙训龙为职业,也就是说,恒远时,龙与其他家畜无异,可养,不过不供吃,只供显贵们驾车,戏耍,因此身份要高于其他,渐渐抬到了至尊的地位。凤凰或亦然。而龙为何会由见惯不怪,弄至一条不见的地步,古书无记载,但有《庄子·列御寇》一篇,说起古时朱平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学成了杀龙的绝技,却无龙可杀。
   龙哪儿去了,无从得知,但既然有人教授屠龙技,可见那时定有不少人与屠龙为生。龙稀有珍贵,只取鳞角也可以卖很多钱,而饕餮之口万灵难逃。活捉观赏还好,但龙节气颇高,被偷猎,常顽强抵抗至死,被活捉无法逃脱,若自杀不成,也难免抑郁而死。若遗下龙种自小被人驯养,皇宫内院却也不见得是多么安全的地方……龙就这样渐渐死完了,消失于人们视线中,只留下它的名字,样貌,以及无数神话传说。
   然而天不设绝路,应有少数龙类逃过屠杀活了下来,却从此不再亲近人类,悄然隐匿起来,直到多年以后偶然被后来人看见,虽不至于再遭杀身之祸,但后人并不得知龙于之前的普通,对它们可上天入海畏若神明,并添油加醋的说了出去,结果是越传越邪乎,真真假假,信着信,不信者不信了。
   然至隋末天下混战,阵中传出英雄豪杰共同狩猎黑龙魔君之言,却又是另一番话。
  
   远在狩龙之战数年前,唐室平阳公主就见过黑龙魔君。他并非龙,而是人,或为人形。然那时平阳公主也非公主,其父李渊尚为隋庭叛军,为了牵制他,隋庭欲抓捕平阳和其丈夫柴绍。得到消息后,平阳立马想办法让柴绍先行逃走,自己随后散尽家产,女扮男装遁入民间,一面掩人耳目一面想办法为父亲招兵买马。
   旅途中,一日她与随从在一间饭店里吃午饭,突然一个高大男子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斗篷下还藏了一个白衣男童。孩子梳着总角,一切从汉人装扮,而那男子却不像是汉人,不仅披发,左脸从眉处至下巴还纹了一条黑色长龙,这都不是汉人的风俗。不过在那个时候,外族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李家也有鲜卑血统。只是这男子,从进门那刻起,便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被他的目光一扫,全店的人都安静了。跑堂的磨蹭了半天方才上前小声问道要吃些什么。
   他说要最好的酒,最好的菜,然后带着孩子在角落里坐下。因为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了,所以虽然他们的对话很小声,远处的平阳还是听清楚了,那孩子说道,我一定杀了你。
  他说,可以,等你动手。
   孩子又道,那么你和我约好,等我杀你,你也可以杀我,但在我们决斗之前,你不能再去杀别的人了。
   他拍了孩子的头一下,道,我说过,人杀牛羊是天经地义,我杀人也一样。
   孩子又要说什么,但菜已上桌,男子夹了一块肉塞到他嘴里,示意可以闭嘴了,之后一切安静。而当晚,这个城里一尚武世家被残忍杀害,全家上下心脏皆被挖去,调查结果为黑龙魔君修罗所为。便是那纹龙男子,出身不明,自称为修罗,而几年前第一次出现在世间的传说中时,已是战胜游侠凌风的风云人物,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杀了许多武林高手。而他之所以被称为魔君,便是因为他不仅以杀人为乐,更喜欢饮人血,吃人心。且不杀平庸之辈,因为贱民之血肉不值得他品尝。挑拣至如此地步,连那些爱好吃人的蛮族也攀不上,只能是地狱里魔鬼的君王士族临世了。
   而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妖魔,之后也加入了争夺天下的行列。
  
   平阳公主记得,那时正值唐朝建立初,四方皆未完全平定下来,突然又冒出一方魔族,据地建立了地上魔国,拥修罗为王,肆意乱来,无恶不作。而他们的确又是强大的,他们大多是羯族后代,他们的坐骑中有可以翔于空中的巨兽,他们的爪牙无论尸魔还是心已成魔的人类,也都不是乌合之众。这一帮人魔聚在一起,不仅刚打下的大唐江山,整个世界都危危可及。
   又一批前去征讨的唐兵全军覆没后,平阳公主再也坐不住了,作为女将,这几年的战争,她无时无刻不与这些兵士们一同吃喝,一同出阵,一同背水一战,其感情早已超出男女,将卒,若兄弟姐妹,更似一体。而现在却要自己端着公主的架子在宫里无所事事,弟兄们却一个一个战死远方,且死得不知有多惨,叫她如何能安。翌日,她便请求高祖让她挂帅出征,高祖哪舍得,但无论任何人也劝她不动,拗到最后,只得拨给她最精良的队伍,另命柴绍随同出征。而几番饯别后,队伍正往城外去时,有人立在城门下的柳树前示意有话对平阳公主说。
   公主下马走到那位头戴帏帽的女子前,还未请教,女子轻揭开帏纱,露出相貌来,原来是前朝宰相杨达之女。然而因是庶出,该女从未被允许住进杨府,也得不到正室承认,一直与她那没名分的母亲住在长安城外相依为命,几年前她母亲病死,在无钱葬母的情况下其不得已去敲杨府的门,却不想连主人的面都未见到,便被几个仆从赶了出来,屈辱无比。而这一幕正好被平阳公主遇上,一向仗义的她拿出钱来帮了杨氏,杨氏感激万分,当即拜她为姐姐,友谊就此结下。
   而这时公主出征,杨氏闻讯赶来,却是要求把她一起带上。
  
   可是妹妹你又不能武,要知道战场上危机四伏,若有我照应还好,但我无法保证你不会落单,那时,可是步步近鬼门啊。平阳公主摇摇头,委婉拒绝道。而杨氏笑道,我不怕,姐姐尽管带上我,不然就算违反了军纪,我也偷偷跟着。她的拗和平阳不相上下,公主无法,只得牵来一匹马让她骑,又吩咐须紧跟自己,切勿走离。杨氏点头答应,然后翻身上马,手握缰绳倒是像模像样,也不知是何时学的。
   而离开长安,转向魔国的方位行去时,途中不幸遇上了塌方,清理,绕行,皆颇费时间。平阳公主与柴绍在帐中商议怎么办时,杨氏走了进来,说,她知道这附近有一个可通行的山洞,若往那边走,可绕过塌方,又能省去不少时间路程。平阳公主遂派人跟杨氏去探探,那人回来报告的确可通行,于是大军转而向那边行进。
   进入洞中后,平阳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洞似乎是人工开凿的,洞壁很工整,也很笔直,然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前方赫然开朗,一个巨大宽广的溶洞横在眼前,地下河绕过丛丛石林,流向另一个洞深处,而那些石头也明显有被人雕琢过的痕迹,巧妙的在原始环境上呈现出神灵仙兽无数,面貌清晰,栩栩如生,且全都叫不出名来,令见多识广的平阳也不禁赞叹起工匠精湛的技艺来。又问杨氏是如何得知此处的。杨氏说是朋友告诉的,公主又问是何方朋友,杨氏沉默了一下,说姐姐若信我,我这就引你去见她们。
   平阳说我一向信任你,而柴绍却表示不能信任,欲跟随前往,但杨氏只同意带上那名精通弓道的侍女,平阳尊重杨氏的意愿,说通了柴绍后,便只带了那名侍女与杨氏由一方洞中洞进去了。这条通道也是人工的,行至一半,有阶梯缓缓向上,引她们到另一片洞天福地中。那里被修整成宫殿的样子,门口把卫着两个戎装女子,见到杨氏,问道,与你一起来的是何人。杨氏说是唐氏平阳公主以及她的随从。
原来是平阳公主驾到,失敬了,快请进来。殿中一把威严的女声响了起来,随后侍卫便引了三人走到里面去,光渐明,乐声阵阵,巨石大殿上,壮美穹顶下,一个姿色不比景色差的胡女从座上站了起来,张开双臂相迎。她就是这儿的主人,而这个石洞中形形色色的守卫,侍者,乐工等,或胡或华,却都是女子。平阳有点明白柴绍为什么不能跟来了,又想起《山海经》里说的女子国,莫非世上真有。
   女主人笑笑,暂不理会平阳公主的疑惑,引她到席上坐下,几杯下肚后,才道,我们是流浪者,没有什么像样的可招待,还请公主见谅。公主尝了那酒和新呈上的烤肉,觉得美味无比,连忙谢道,夫人太客气了,我四方征战,常年以酒炙充腹,却也未吃过这么美味的。
   这不过是厨房技巧罢了,实际上,生死之战胜利后所吃的肉,所喝的酒,才是最美味的,对吧。女主人说完,微微含笑看着平阳公主,平阳公主立马意会,道,原来夫人也是历经沙场之人,失敬。又道,不过不怕夫人笑话,我一直觉得不安。虽然父皇将我看作开国功臣,阵营中也无对我不敬之人,但我始终是女子,名分上无论如何也只能是高祖之女,柴绍之妻,就算立功无数,怕也没资格名留青史吧。
   女主人道,不怪,这个末世无女子的立足之地,已是定数。我们这些人四处流浪,其中有一原因便是没地方愿意收留一群不依附男人,尊男人为上的女子。他们驱逐,屠杀我们,只因为现世不容许女与男平起平坐,我们被蔑为破坏规矩的妖。但他们又离不开女人,贪图我们的美貌,争斗中,他们常掳走族中姐妹为奴——与你一起来的杨氏,她的外祖母便是被掳去的我族之人,生下她母亲后,不久便去世了。所以一直到我们寻上门,杨氏才知道她的身世。
   平阳听得有些茫然,道,你们为何这样,让杨妹引我来见你们又为何。
  
   女主人叹息一声,答道,我们是守义之人。我们的祖先,在远古时,曾跟随月神一族的后裔兔红在西方建立了理想之国,月神氏不以生女为耻,也不以生男为傲,他们认为阴阳自混沌初开以来,便是各取世间一半,没有谁高贵,谁低贱之说。而兔红一直想以此教化万民……可是,失败了,魔惑众生,尊阳为上的极端分子们伙同为了财宝而来的匪类攻入我们的国度,兔红被杀,国内12个祭司也只活下来3个,受月神本族庇护才逃过此劫。而大家仍无法忘记兔红,重新选出12个大祭司,各司故国礼法为兔红守义,我们这一支,便是其中一名祭司的跟随者。那名祭司是经历了那场灾难的生还者之一,由于仇恨,她完全站到了阳的对面去,辖中无一男子,若需生养后代,也只在春季安排联姻,但生下孩子,只留女婴,男婴者,父方若不愿领走,便杀之。
   女主人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些公主你听听便罢了,我们的世界与你们不同,强求不得。公主只需知道,我们也很恨魔类,为了捕杀它们,许多兄弟姐妹都流浪世界,且那黑龙魔君用我们月神族的典故讲来,他应是形化了的魔尊,惑人而己不惑,所以强大无比。公主此次前去讨伐,只怕凶多吉少,所以,我们愿与公主同行,不知意下如何。
   平阳公主忙道谢,说,夫人愿出兵相助,我当然求之不得。于是女主人立马点了24名女子出列,然其中有一红发还是稚童模样,平阳公主不禁抱怨道,怎能让孩子上战场。
   夫人笑而不语,那红发女孩自行上前以汉礼相谢平阳,道,公主不用担心我,我叫迦罗婆劫,一出生便弄弓玩剑,能走路时便能武。5岁学骑射,7岁善刀枪,9岁便随长辈们上战场,至今13岁,虽未建立功绩,但尚能从战场上生还,靠的绝不止是运气。说完借来那位善弓侍女的弓箭,指着穹顶的一根细石笋道,我能射中它。说着便搭箭射去,虽未穿石,但的确是射中了。幼童尚如此,更别说其他女子了,平阳得到奇兵,对未来一战总算有了信心。
  
   然平阳与这24名月神氏女兵离开洞府,杨氏却被夫人留了下来,之后返回长安,多年后,遇新丧妻的武士彟向外表示想续弦一名士族之女,可是因自己身份低,不敢太高攀,正不知怎么办才好时,高祖李渊想起平阳公主一直照顾有加的那杨达庶出之女,便顺水推舟,从旁将尚未婚嫁的杨氏劝说与了武士彟,并请杨家拿出丰厚彩礼,且从此将杨氏当正室女儿,将武士彟当正室女婿看待。杨氏有了名分,但始终被娘家所厌胜,一连三胎生的都是女儿,所幸个个美貌不凡,特别是第二女,光华绝世,14岁便被太宗李世民选为才人,赐名武媚。不过都是后话了。
  
   再说当时柴绍与其他侯在原地的兵将见平阳公主领了一队女兵从洞深处回来,当然十分惊讶,听了平阳公主对整件事的叙述后也不敢相信,一个卤莽的汉子当场表示要与她们过几招。而那边应战派出一名比迦罗婆劫大不了几岁的女孩,与之比试一番,轻易便取了胜。汉子心服口服,其他人也不敢小看这群貌似娇弱的女子了,一路上尊敬有加。只可惜史官们不愿多写女子,连平阳公主也未在史书上记录详细,更别说这些幻若仙怪的月神族女子,只能在传说中如龙一般越来越诡异了。
   而近魔国疆域,遇另一方前来征讨的队伍,但却不是朝廷派出,为民间各路英雄豪杰所结成,其中有一位名叫洪笑的女子,自称是游侠凌风的师妹,两支队伍结伴而行时,她似乎又与月神氏族人相识,对话间透出黑龙魔君之事于她们来说好象另有隐情,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重点了,黑雾沉沉的前方,魔怪们凄厉的嘶叫声向众人宣告着,它们的主人已准备好大战一场了。
  
   攻至城下,平阳公主又看见当年那个白衣男孩,群魔乱舞中,只有他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并且仍是孩子模样,静静的坐在城墙头,仿佛沼泽中的一支白莲。但迦罗婆劫只看了一眼,便道,他的魔性和修罗不相上下。话才说完没一会儿,孩子便站起来向群魔发号司令,它们称呼他为洪一,平阳公主不禁回头看了看洪笑,洪笑神色凝重,说了一句令众人莫名的话,共工氏的人,皆是如此。而也没空听她解释了,洪一似乎还有别的行动,他驭一头飞兽向山上而去,旋即,轰隆水声从上面传来,突然而至的山洪让在场的都很措手不及,还来不及找到可以躲的地方便被冲走。平阳公主死命抱住一棵大树才留了下来,然而来不及抓住其他人令她伤心无比。水息后,遍地是己方和魔怪们的尸体,还能行动的所剩无几,而黑龙魔君的笑声从城中穿云裂石的传来,连洪一也捂住了耳朵。
   迦罗婆劫留了下来与洪一对峙,平阳率领剩下的人向城中攻去,战斗的惨烈无法细表,虽然天佑正义,他们攻破了城池,杀入龙巢。但在与魔君对决中,女身助父争夺天下,辗转各地领兵杀敌的千古女将,李渊第三女平阳公主终还是战死了。而修罗为洪一所杀。这一切结束后,柴绍运平阳公主尸身回朝,高祖下旨命全国对平阳公主行开国功臣之礼,整支军队护送她入葬,墓门石落下,从此九州大地上再无第二个女子能得到如此待遇。
   而洪一随迦罗婆劫去了,待到武媚出世时,才回到人们的传说中。
龍堂,武周秘部,关于它的来历,细说起来,是因为供职于那位女皇帝武瞾的胡姬迦罗婆劫。一日其监工明堂的建造至傍晚,归所时,看见同样为周室效力的洪一独自行于月下,似乎在思考什么。而这洪一来宫中数年,始终保持着小孩子的模样,大家盛传他是妖怪,除了最亲近的迦罗婆劫和女帝外,没多少人敢轻易接近他。且那两个女子也驻颜有术,再加上女帝的登基本就是有违宗法的,不免又因此生了些别的谣言出来。只是当事人无所谓罢了。
   这时迦罗婆劫见洪一独自徘徊,便上前问道,一,你在想什么。
   洪一道,你们建造这么多宫殿楼阁到底有何用,很快就会不见了。
   迦罗婆劫说,体不见了,形还在那里。
   哪里。
   人的心中。
   洪一笑道,人心不可靠啊。顿了一下又道,我想起一些事,我在来这里之前,我所住的地方,除了我的家族外,别的汉人几乎都忘记了这些美丽的亭阁和衣裳,他们把一切传统都付之一炬,推翻寺庙祠堂,践踏祖先圣人之名,连形也不肯让其留下。却奉外来的文明为上,去过外国的人回来就跟神一般敬着,整个社会落到让人完全不知这里千年古国的地步。
   迦罗婆劫道,那倒是,但是,不止是中国的问题啊。无论这世界的哪一方,都会因天灾人祸而失去一些美好的,重要的东西。所以……
   所以?
  
   迦罗婆劫沉默了一下,道,我是月神族后人,在我祖先那时候,也发生过毁灭性的灾祸,大家痛心一手建立起来的文明在瞬间就没了,而后人不能看见,不能继承,更是令人失望。那时,我祖先站了出来,他说,我们需要一个部门,专门记录保护那些很可能在未来会遗失的美好的东西,这个部不为政治所用,不属于任何国家,它是这个世界的。人们可以随时来分享,取回他们遗失的文明。
   大家都支持我的祖先,尊他为知识之神,并很快开始了这个计划。而刚开始还好,参与进来的人都是满腔热血,不为私利的,且大家目标一致,进展十分之快。但后来有人起了魔心,渐渐影响了许多人,部门被分化了,由分歧到互相敌视,由利益引起无数纷争,乱至最后,有人干脆诬蔑这一部实际是教人们不看未来,只知道拾过去的垃圾的魔巢云云,起兵征讨。月神族人见势不妙,带上世界的宝藏分散隐藏起来。而大家虽然不在一起了,又不能在太阳下行走,但还是记着我们应该做的事。抄录者月神之名,始终有人在继承。
   迦罗婆劫又说,而我出生后,跟随一支四方流浪的月神族人从远方来到中土,拜共工氏,也就是你们洪氏的修道者为师,穿汉人衣冠,习汉人礼仪。族人们离开后,我仍然留在了这里,因为喜欢这个地方,现又辅佐女帝治国。所以,我想,如果我在中国稍微比别处多用点心思,也没人会责怪我吧。
   洪一表示不懂最后的话,迦罗婆劫说你等着女帝宣旨吧,说完便自行离开了。
  
   过了几日,女帝随身女官上官婉儿悄然来到洪一住处,传女帝旨意招他和迦罗婆劫秘密进殿。殿上,女帝表示愿意设春夏秋冬六官,凤阁鸾台两部外一部,龙堂。此部不向外宣布,秘密选拔人才,秘密行动,且可以将府设于长安洛阳之外。至于部中一切事务,便由迦罗婆劫和洪一出面打理了。
   洪一到现在依然有些不解,问道,可是我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女帝道,不管是大唐还是武周,都是汉家天下。但中国疆域之大,外家支族众多,而周边敌族也虎视眈眈,难免会有大权旁落,被别族代有天下的时候,若他们肯一视同仁,华夷共存还好,但狼子野心不可靠,之前五胡乱华时,衣冠南渡,北方汉人几乎被蛮夷杀尽,胡帝们毁礼乐建尸观,以破坏华夏为乐,以华夏残存为惧,若不是武悼天王出世,只怕他们就继续南下,坐拥整个天下了,那样的话,除了地下的古墓,真假混淆的传说,我汉家还有什么能留到现在?而这样的事不会永远过去,将来也可能发生的。
   洪一,我也有月神氏血统,是生性爱才的,爱所有拥有智慧的人,所有产于智慧的东西。这些是人间区别于荒野的根本,是最宝贵的。感业寺的枯燥生活并未让我嫌弃佛家,反而喜欢上了读经。一张璇玑图也尚不忍心见它失传,更何况是千百年来一直延续着的,黄帝制的衣裳,仓颉造的文字,神农氏尝过的药草,鲁班传下的木工手艺,周公旦制定的礼乐,诸子百家说出的至理……呢。
   没办法不管啊,可是我一个人,且朝廷上那些人反对女人当皇帝也罢了,偏不知怎的无论我做好事坏事都要跟着反对,不可靠。而世事难料,那些东西我生为凡人是护不长久的,他们忙着功名利禄也不愿为其着想,所以还是专门成立一个长久存在的机构吧,以瑰集汉家礼乐文化为主,涵盖整个中土大地的细微末节,以防亡族亡国的命运——这便是龙堂。
  
   迦罗婆劫和洪一接旨而去,但迦罗婆劫另有建造明堂的任务在身,所以依然留在京城,只有洪一只身前往巴蜀,选择灵地建造龙堂。他本不相信祥瑞之兆,但在巴山行进时,却意外看见一头龙。据他事后说,那龙和古画上所示的模样相象,有鳞,但更似兽而非蛇,颜色不明,因体色在光线和角度下易产生不同的变化,常与周围的环境相映无别。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认出,并跟住它翻山越岭,终于来到深山中一处佳地,仿若《山海经》所描述的远古世界,那儿奇兽奇草无数,皆未曾遭到红尘的侵染,不仅有各类各色活生生的龙,也有活生生的凤鸟,还有一些看不出神话身份的,全逃过了朱平漫们的屠刀,在这一方仙境生息繁衍着。而这种情况,不正符合龙堂的意义吗。
   洪一当即记下路线,作了路标,方才回去联络迦罗婆劫。迦罗婆劫听后也连称妙,并说,龙类本就是我月神族的瑞兽,可惜数百年前渐于世间灭绝,我也未亲眼见过一只,此番现身指引,不能全归于巧合啊。
   洪一奇怪道,月神氏属阴,怎能以龙为瑞兽。
   迦罗婆劫笑道,问得好,但你可曾想过,中国龙以水龙为主,然水属阴,而自古鸟类都被奉为阳精,言道日中有乌,却没说日中有龙。凤凰多为红色,金色,更是阳精中的极至。可是,龙又象征了阳性的帝王,凤凰无论雌雄皆象征了皇后,这不是阴阳颠倒吗。
   洪一想了想道,的确,还请姐姐讲讲个中原因。
  
   迦罗婆劫道,长辈们告诉我,月神氏最初与水神氏——也就是共工氏的祖先联姻,龙本为水神氏瑞兽,两家结了姻亲后,它们渐渐也成了月神氏的瑞兽。后月神氏又与日神氏——也就是羿氏联姻,日神氏以凤鸟为祥瑞,结亲时,双方互赠龙凤,此后,崇阳的日神氏养了龙,而崇阴的月神氏也养了凤。然龙虽多为水族,本性却都是刚强勇猛的,凤为阳鸟,但鸣声皆如女子般婉转,翔时也翩若舞者,至柔至美,两者的本质本就十分模糊。随着神族没落,瑞兽沦为世人捕杀猎奇的对象,越来越少后,神话传说混乱了历史,不知怎的,龙便成了阳,凤则成了阴。
   不过,且不管历史真相到底如何,龙,无论其为阴化还是阳生,到头来,还不是被所有人所喜爱。虽然爱过了头,现已见不到几只活生生的了,可是人们依然记得,它们的骄傲,顽强和不让狮虎的霸气,常以龙自喻,自勉。可能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我一直是如此认为的……一个灵,一个物,能如此长久的被不可靠的人心惦记着,也不枉此生了。
  
   说完两人便分头寻找能守口的工匠等,秘密将他们带往龙之地建造龙堂,若有人怀疑,便以老来归隐的借口搪塞过去。当然很多人不信,谁没事跑这么深山里动这么大的工程归隐的,且不凡看见了奇兽异鸟者,若要他们按捺住不宣扬出去,难。洪一一度魔性复苏,想在工程结束后,便杀了所有人灭口。但迦罗婆劫认为建陵墓时杀人灭口也罢了,这龙堂是生人的,能不招惹是非便不招惹。而这块地本就奇,直觉稍微差一点的在山里随时可能迷路,当下可以利用这些地形,作些障眼,人为变化出九宫八卦阵,将龙堂藏入阵中。若洪一还不放心,在这些工匠完成工作后,她将用摄心术令他们完全忘记有来过这儿。
   洪一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可是,一切建好后,我们该从哪儿着手做起呢。
  
   迦罗婆劫心里早有打算,便道,外人暂且还是不动用了,我让家族那边遣一些熟悉中土大唐的兄弟姐妹过来,按照我们一贯的做法先做着,这样做比较好,贸然动用外人,修楼可。但做龙堂里的正事,先不说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到这远离繁华盛世的深山里。单说能不受外界诱惑,独自外出寻访后始终也会回到这里来,并且在整理史料文献时做到一丝不苟,比司马迁还负责,必要的话还需要学习史料里对现世有用的知识,因为我们不是古董商,我们是在保存继承发展……这些苦活可不是半路入行的能坚持下来的啊。
   洪一点点头,心里顿时对月神氏尊敬起来。迦罗婆劫又道,可是这儿终不是月神族的故土。我们终会离开的。而且我们一向认为,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主动去保护的好。因为我们其实也懒,起手管这等世界闲事可不是为了出风头抢头功,我们巴不得有一天能彻底放手不做。但是,大家都有心,若世上仍有本不该丢却丢三落四的,我们无法不去管。所以,族人们累时一直祈祷着的是:伟大的时间-宇宙-死神择优而让其生存,时间不留的,我们也不留。然我们留的,却是时间磨不灭,死神未说不,只是天灾人祸生硬的将其从世界上抹去的。天灾尚好,而世界各地或彼此毁灭,或自己作孽,唉,何时才能让我们省心呢……
   洪一想笑,但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沉默了许久,才道,这样吧,乱世孤儿多,现在虽是平安盛世,但也不敢保证每家每户都是无事一辈子的。我也不是诅咒谁,正若你所说,天灾人祸的,难免会有遗孤,饿死荒野卖为奴仆盗寇还不如让我们龙堂抱回来。正好那些卖情报的最近也闲,让他们去打听吧。
   迦罗婆劫点了头,心里却盘算着要怎样教育才能让这些孩子不恨这个世界,而爱这个世界呢。这是个难题,而且她也没养育孩子的经验,虽月神族的史料可以向她提供无数答案直到她满意,但她一向固执的认为,这种事,还是靠自身的直觉好。特别是对一个女人来说。她并不排斥女子靠自己的智慧来相夫教子的,虽然她一直未能成为母亲。
  
龙堂开始正常运转后,迦罗婆劫也便在龙堂和洛阳间频繁来往起来,世人皆说当今女帝精力旺盛不似半百妇人,这迦罗婆劫也差不到哪里去。国内大事小事女帝一手遮天,龙堂里的事务也离不开迦罗婆劫,而明堂建设好后,她本可以长留龙堂不再两地奔波了,却又闲不住似的借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跟在身边,将自己的学识全传授给了她们。又对婉儿说,女帝,公主和太子你要好好照顾啊。这举动颇让人不解,无论是婉儿,女帝,还是洪一,都隐隐约约觉得,迦罗婆劫是不是要离开他们了。但迦罗婆劫却不想解释,大家也不好追根就底。直到那一天晚上,远在龙堂的洪一梦见月光下,一棵高大的木棉树开了满枝的红花,似烽火燃烧。风吹过,花朵落了一地。
   木棉,梵语读作,迦罗婆劫。
   几天后,信使来报,薛怀义为报私仇烧毁明堂,而迦罗婆劫也在那场大火中,仙逝了。
  
   明堂的毁灭和迦罗婆劫的死亡给了武瞾非常大的打击,仿佛左膀右臂被折断一般,她开始变得消沉,常常在上朝时沉默不语,只待狄仁杰等人滔滔不绝完后,微微点点头罢了。狄仁杰又奏让太子回朝之事,她亦开始认真考虑。而之后有一天,上官婉儿来服侍她起床时,发现她竟然满头白发,终于开始衰老了。婉儿吓了一跳,她却十分淡漠,望着尚未西沉的月亮道,都会死去的,然后穿越漫长的黑暗,再度复生。只是被留下来见证生死的,心潮起落罢了。说着起了个调子,轻轻唱道,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至天明,女帝宣布今天不上朝,只宣狄仁杰入宫,与他商议自己想趁天年还未尽前,去往蜀地拜佛寻仙。狄仁杰本想拒绝,但看到女帝不再奕奕的神采,话到口边又说不出来了,又想,也好,趁她不在时,正好鼓动朝廷上下反周。便答应了。而女帝猜到他在想什么,也暗示道,我自身已无什么好求神佛来保佑的了,太平太娇惯,李显软弱无能。我放心不下的是他们……
   狄仁杰点点头,告退了。
  
   而武瞾转身开始准备出行,并不大张旗鼓,随行的只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以及必要的仆婢和卫士,乘普通马车,悄悄出了城。女子们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时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问个没完。武瞾也不烦,此时她已变成了一个和蔼的老太太,耐心的讲起听来的趣事,又说起自己还未入宫时,跟着父亲四处迁任,途中的所闻所见。她说现在想起来,那是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了。又道,太平虽然我处处迁就你,随你在宫中乱来,但我一直没告诉你,这不是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可以像小时候一般,随兴在街道上玩球,在田埂上跑跳,登高戏水,竹马之战,虽然你是女孩,也不会有人责骂刁难你。而这不是用权可以得到的。
   太平公主不是很懂,上官婉儿却想起迦罗婆劫也说过类似的话,顿觉不详。但女帝很快把话题转移到当年封禅泰山时的见闻上,气氛又再欢愉起来。有侍女拨动琵琶,高歌一曲,风卷帘,碧空万里……
  
   龙堂山下,洪一迎武瞾入林,他依然是那孩子模样,但附近的人却不传他为妖了,因迦罗婆劫还在时,常于山中救助迷路的樵夫或者采药者,有时也给予山村中患病者一些灵丹妙药。而这一带恰好又是传说中神农氏采药的地方,久而久之,便传出她为神农氏的女儿,或者女药仙云云,而洪一常跟她在一起,也就跟着被神化了。洪一惟有庆幸,自己发狂的样子未被他们看到。
   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随武瞾一起进山,从没在山路上亲自行走过这么长时间,她们的脚已磨起了泡,但武瞾似乎不觉,而太平公主娇惯归娇惯,骨子里仍是武李两家的要强血统,不仅不撒娇喊累,反而拉了上官婉儿一个劲儿冲在前面,只恨没把神都里最好的山水画师带过来。洪一提醒她们寻着自己做在树上的记号走,又对武瞾说,我想起平阳公主,数十年前那场大战中,她是最惹人注目的。若是平常的公主,被修罗那双眼睛一瞪估计早就晕过去了,只有她,在修罗的剑贯穿她的胸膛时,也不曾露出怯懦的眼神和表情。她就像一头龙。杀了她后,修罗竟也十分惋惜,我更伤心,所以最后轮到我去杀修罗时,有一半是为了平阳。
   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旧事。
   看见你们母女不禁想了起来,大唐的女子,总是令男人感到压力啊。
   呵呵,但愿别一代不如一代就行,也但愿,世人能早日参悟日月当空的真正意思。
   洪一笑笑,沉默。
   又走了一会儿,便是月氏族人按照迦罗婆劫早就写好的遗嘱为她修的陵墓,虽是衣冠冢,依然一丝不苟的凿开了山体,放进不记载的冥器无数,封土后,高大的墓门上满满雕刻了神秘而壮丽的山水人兽像,像一副巨大的无字绘卷。正中一轮圆月,由一块白宝石雕成,隐隐可见广寒月宫。
  
   不过,洪一今天也是第一次来,他一直有意避开,直到日前,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来过这座山的某些地方。此番想起意义重大,对于过去,他一直以来都记忆混乱,要么想不起来,要么不清不楚。而求问于月氏族人,答道,你还是去看看迦罗婆劫吧。便在今天与武瞾一起去了。而越近墓地,对四周地形与景物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之前沉入脑海的记忆也渐渐浮上来。但是心脏也越来越痛……终于,在所有记忆都恢复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武瞾连忙上前抱起他,问要不要紧。而这个孩子摇摇头,第一次露出无暇的笑容,说道,月华,我要回去了。
   回龙堂吗,你等一下……
   不。洪一说着,让武瞾摸自己的脉搏,他手腕冰凉,而脉象,久久也未跳动一下。吓得武瞾连忙缩手,缓了一下才道,唉,我都忘了,你是魔啊。可是,我记得之前你有脉象的,虽然很微弱。
   那是假象。洪一苦笑道,我不过是附在这尸体上的一缕魂,我以灵魂来到隋唐,借用这个身体。
   那你的真身……
   洪一望着渐渐升起的月亮,道,真身亦是共工氏人,不知迦罗婆劫对你提过没。在我们祖先那时,因为某种原因,使得共工氏祖祖辈辈被恶魔缠身。倒不是所有人,但每一代,每一支,总有那么几个人会做出疯狂举动。恶臣共工,不是谣言啊……后来有位先祖,入山靠自身的修行灭了心魔,开创了洪浩宫,为家里那些人提供了归所才算了结。但是共工氏支族众多,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而且时间一久,很多人都不当一回事,终于,明朝末年,养出了那个混帐……
   明朝?那是哪个朝?
   洪一的气息越来越弱,摇摇头示意武瞾别问了,一口气说下去道,当时外族侵略,他投靠外族也就罢了,竟然顺杆而上,助纣为虐,华夏的灭绝,与他不无关系。泱泱九州生灵涂炭,百里无人烟,正如你所担心的,又一次五胡乱华。而我们这一支族好不容易从福州逃出来,与人一起逃往蜀滇,中途,有些人与南明旧部一起去了缅甸,而我们与龙堂的后身——龙会的一部分人汇合,藏入蜀山深处,过了300多年,终于,等到那一屈辱朝代的覆灭……可是,真正的汉人,也只剩下我们了。或许该庆幸吧,但待到我出生,他们都说,这个孩子,会带来新的灾难……
   那时,龙堂也重新建立了,但不知是谁在牵引命运,我被龙堂接走,来到了这座山中。而入山后,因发生一些事,我从正殿那边逃了出来,跌跌撞撞的闯进深山迷雾中。又累又怕,惊慌间,看见一人坐于石上,对我说,往那一边走,去找那掌管时间之人,她会帮你。听罢转身离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去,终于……来到这座墓前。虽然那时我所见到的它,已很陈旧残破,白宝石蒙满了灰尘,雕刻挂满青苔,但当月光照向它时,整个墓门,依然会反射出美丽的光辉……月华你看,就是这样的光……
   而我被包围在光中,渐渐穿越黑暗。
  
龙堂至唐朝末年尚存,但已无武周初设时的规模,一些年轻人外出游访时,正如迦罗婆劫所担忧的,常被外界的繁华所诱惑,而定力不够者,从此便一去不复返。至五代十国兵荒马乱时,有一杨姓,从家里长辈处得知家族原为龙堂中人,一日宴会中醉后与人谈起,说道堂中皆是宝物。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渐渐传到一方小朝廷中,龙堂正在其辖地内,又正值连年征战国库亏空,听闻有宝,哪有不心动的。当即便派兵征发,但龙堂山中地形复杂,又有人为迷阵无数,且堂中之人不仅善武,似乎还懂得仙家道法,几次交手下来,军队皆大败而归,君王面子上十分过不去,便召来那杨姓人家,问可记得入山之法。杨家说祖先未传下路线,只听说山中之路皆依山势,并照九宫八卦之法修建。君王点点头,转身便开始寻访擅长此道的高人,或许天数已定,龙堂难逃此劫,那有才无德之人终是给皇帝寻着了。
   接下来又是一战,但仍是龙堂中人战胜而归,可回去后还来不及庆祝,有一善推卦卜算者一脸忧心忡忡的来劝大家道,我觉得当年迦罗婆劫夫人在山中更深处建立密室,并不是心血来潮。今天听山下一樵夫说,官府那边找到了可破龙阵之人,是以才又来攻山。虽不知那人是否真有本事,我们还是小心一点好。
   大家点头表示赞同,当即动手将那些对龙堂来说,最宝贵的东西从正堂向密室转移,顺便也驱散了附近的鸟兽们,没过多久,官兵果然在破阵师的指引下攻上山来,纵使龙堂早有准备,也难免措手不及。数百年来,这山还是第一次被攻破,且双方兵力悬殊,龙堂上下只得一千多人,其中不乏老人女人还孩子。而官兵五千,更因没找到他们臆想中的满堂金玉而暴怒,无论龙堂中人怎么解释也不信,一口咬定是龙堂将宝贝藏了起来,逼问不成,便大开杀戒。此后,山中产一种血红色的石头,百姓们都说,它们就是在这一战,被无数人的鲜血染红的。
   而当时,龙堂在天将明时败退,退入更深更玄的山林中,破阵师率兵追至林外,眼见那边雾气重重不辩南北的天气和地形,不敢贸然跟进去,但也不甘心空手而返,便动手拆除龙堂正殿。那些宝石做成的龙眼,纯银打成的龙鳞,香木神树凿成的门柱栋梁等等,林林总总的小宝贝加在一起,倒也算满载了。而后又发现一处暗室,内藏金香玉雕成枝杆,红珊瑚雕成满数花朵的一人高的木棉一棵,更是不顾一切的搬了出来,满怀凯旋之喜的抬下山去。
   那时天已亮,林中却异常安静,听不见晨鸟晨兽的声响。破阵师突然觉得不安,不停催促军队走快一点,快一点,而行到一处必经的隘口时,却看见一人戎装持剑拦在前面,驭一头巨兽,模样似龙,啸声震天,惊得战马四处逃窜起来,队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无暇顾其他,更来不及反应头顶上的两片山崖,突然爆出几声巨响,山石纷纷落下……
  
   就这样,整支军队和他们抢来的珍宝全埋葬在了乱石下,石头堆成一座高大的坟墓,同时堵住了进山之路。但那些贪才之人依然阴魂不散,死守着这些夺命的宝贝,凡是想来挖宝,或者只是路过的,必被亡魂苦苦纠缠,落得不死也废的下场。当地人称这里为鸟死财亡冢,亦称贪鬼冢,以示后人不要贪财。而龙堂元气大伤,也懒得想办法索回宝物,遁入深山后又因条件不如之前,甚是艰苦,想下山的人日益增多,没法族中掌权之人只好让大家发毒誓,下山之后必不说出山中任何秘密,并牢记堂规堂矩,勿忘龙堂肩负的大任,若以后有机会,必回山光复龙堂。众人皆无异议,遂散去了。
   之后宋朝建立。
  
   末年,北方一元所占城市中,一个无名勇夫死于元兵刀下,却无人敢为其收尸,任其曝于日下。过了三天,终于来了一名青衣汉家男子,散发而行,出重金购来棺木将其收敛,却不忙下葬,置于路边。自己则正坐一旁,取出一面小鼓,一边敲出节拍,一边凄怆而歌——
  
  歌开九泉幽冥道 乌神引路至渺渺
  一缕幽魂归混沌 时机到时再化生
  
  黑暗混沌无史记 初生盘古开天地
  又有女娲巧造人 才得三皇并五帝
  洪水滔天不周折 羿氏射日天下平
  蟾宫芳泪坠凡尘 通天建木颛顼折
  仙神遥遥遁九天 炎黄先祖出世来
  平定蚩尤制衣裳 举握玉璋祀社稷
  又经尧舜圣人治 禹王铸鼎分九州
  
  夏商周 战国纷 诸子百家游侠将军
  分分合合归秦汉 一统华夏为我先
  礼仪大 服章美 泰山之颠告慰上天
  熠熠星汉美汉水 包容天下之广矣
  三国遗恨魏晋战 无数英豪笑江山
  五胡乱华地狱变 冉闵出征复衣冠
  南北朝过眼云烟 杨隋剑折重归乱
  李氏兄妹把阵上 裂土又再合为唐
  四夷伏 百国朝 长安内外车马闹
  尊一声汉皇天可汗 后人常在梦里还
  不输男儿是武周 当时武举先河开
  武兴自有武道德 行侠神州深藏名
  只叹风水轮流转 扬花凋零长安乱
  气数尽 难回天 五代十国忙征战
  河山房田无常主 百姓士族心疲累
  火德大宋终立朝 光华又再满神州
  临安水边商船忙 画舫小曲堤岸绕
  享乐纵欲养金狼 晚时悲歌恨靖康
  英雄圣人不足贵 归冥怎样告祖灵
  
  过路人 听我唱 唱罢盘古唱三皇
  朝兴朝亡江山在 明堂天子代代换
  赵宋无人自灭去 总有能者来代替
  但引狼践盘古躯 灭汝宗族能心安?
  非我族类必异心 留于中原是祸根
  我此驭龙自南来 身背一剑名武烈
  此剑祝融氏所铸 佑我汉民净狼豺
  愿随我者郊山寻 潜渊神龙怒出世
  卫我河山与子民 枭雄英雄后人论!
  
   曲毕,此人便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扶棺木上马,出城去了。而城中汉人无论男女老少,显贵平民,回过神时皆发现,自己竟已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回到家中也久久不能安眠,昔日韩娥一曲绕梁三日估计就是这效果了。但是,另一方面,此歌明显有谋大元的反的意思,元兵在男子走后便紧追出城去,却久久未归,次日开城时才发现,他们的人头全被叠水果似的叠在了城门前。而守城士兵竟未看见是谁做的。只得最上面一颗人头上插的铁龙爪一只,无声的宣告着杀手的身份。
  
这日,元兵以搜查可疑人物的借口又再欺凌城中汉人,杀了数十个字号中有龙的人,甚至连取名凤凰,汉华的也不能幸免。然而昨日那歌已在人心中产生了影响,之前被元兵屠杀奴役至麻木的汉人们,此刻怒意重生,当下便有几个少年后生商议出城寻找那名男子,可又不得门路。正不知该怎办时,元军又来强征汉人与他们共同入山寻人。
   说是共同,其实是押着他们当人质,情况不对时又是刀光剑影。后生们当然明白这点,不过不妨将计就计,假装反抗了一下便与之同去了。至山中,见到野兽啃食过的无头元军尸体数具,皆被利剑快而狠的刺中要害,可见出手之人是一高手,惊得这些后来的元兵脸都白了,踌躇着要不要继续找下去。挨了一会儿,只听不远处传来鼓歌声——
  
  龙非小塘物 千年不露首
  怒斗大漠狼 欺我为羊奴
  
   正是前日那男子的声音。
   众人忙寻了过去,穿过密林,来到一处林中空地,但见眼前绿草茵茵,那男子坐于一座新坟前,换了一身白衣,束发,鼓在其侧,膝上平放一把古剑。他也不起身相迎,盯着步步逼近的元兵,高声道,我的名字是苏念安,祖上供职于武周龙堂,承龙堂风气,族中之人皆爱华夏风物,常外出考证今古之事,寻今古之物,不免与江湖市井中人结交,尚武仗义,代代如此。今见华夏危难,且有放任不管之理。日前我为其收殓的那位勇士,便同为龙堂子弟,因见此城中元狼肆意侮辱汉家新娘,向她们索要初夜权而一怒之下动了手……可惜……
   他顿了一下,手中缓缓拔剑出鞘,又道,本来,按祖训,我们龙堂不可以随意干涉凡世风云。我在南方游历时,也一直忍耐着不去弑杀昏君,但见你们如此嚣张,不仅汉人,在你们眼里别的国家,别的民族好像都不是人似的,长此以往,就算宋庭得以延续,华亦将不华了。
   而,我这把剑,它是为了追悼冉闵皇帝而铸,那铸剑者留言道,待到汉家生死存亡的关头,才可出此剑。
   话音落,苏念安人已一跃而起,冲向元兵一行,那些兵士哪见过如此快的速度与汹汹来势,一时间手忙脚乱,还来不及抓过身边的汉人做挡箭牌,已被快剑斩杀。再看鲜血一道道溅在苏念安的白色深衣上,仿佛条条血龙呈现,之后龙会建立,便规定会中之人凡参加重大聚会,仪式时,必穿血龙衣,以纪念这次战斗。而这场战斗中活下来的10名汉人,包括苏念安,便成了龙会十祖。
  
   龙会初建立时,只得这十人,其中还有三名女子,在元兵举刀相向时选择了拼死回击,让狼子知道了大宋女子并不输他们的元女。而她们三人从此也便不再做作小女子的矜持了,常女扮男装,英勇善战,豪爽重义,同时也收养了许多孤儿,世人都很尊敬她们。会中后人称她们为萱祖,民间则称为龙女娘娘。在她们的家乡,曾为她们建庙,香火很旺,可惜明末时被毁了。
   而这些尊敬是无数场战争换来的,当年,十人下山后,并不忙回那北方小城,因只得十人不可能攻下全城,遂在山上制造全灭假象,金蝉脱壳的回到南方去。在那边,苏念安找到了龙堂中的长辈,得到允许和支持后,便着手建立了以反元为首的龙会。龙会对宋持沉默态度,反元,只为所有苦难的人民,是以很快得到民众响应,无论汉人苗家等,都尽数来拜坛,各方江湖豪杰也纷纷前来结义,又经多场大败元军的战争,威望渐高,一时间那些大漠狼无不闻风丧胆。
   然而,龙会的强大,以及对宋庭的暧昧态度,渐渐引起了宋帝的怀疑。终于在几次示意龙会归顺未果,而民间又传言下一个朝代将为水德,世祖姓苏的情况下,再经奸臣吹风,宋帝终于下定决心要除掉苏念安了。
   那日,龙会与元军又再大战,元军放出从极北之地捕来的巨狼也未扳回局势,龙会凯旋而归,受所驻城中的官员们热情款待,苏念安再三推辞不掉,只好应酬。谁知,三日庆功宴,第一日和第二日皆无异样,至第三日,宴会行进中,苏念安突然感到不适,不过片刻,便毒发身亡。众人大惊,纷纷站起来指责是官府投毒,官府百口莫辩,一片混乱中,也不知是哪方先动了手,结果全打了起来,直到发现当初为苏念安斟酒的小官员在其毒发后便了无踪影。而追究起来,大家竟然都不认识他。然还来不及懊恼,朝廷那方来了消息,说是龙会伤及朝廷命官,有意谋反云云,立即起兵讨伐……
   大家这才知道中计了。
  
   之后,宋庭向元朝投降,汉人亡国,但龙会依然存在。虽苏念安已死,龙会在宋庭胡闹式的讨伐与元军的趁火打劫下,元气大伤,四分五裂几乎解散,不得不遁入民间,隐藏身份,秘密结社。至元末,风水轮回,又再与白莲教等反元组织一同出阵,重振威风。武烈神剑也尚在,由现任首领文道玉所持,不把元狼赶回他们老家誓不入鞘。
   又逢朱元璋出场,于南京建立政权后得到龙会相助,合力攻陷元大都,一扫豺狼多年来的不可一世。汉人终于得以翻身,但礼乐崩坏,如何重建华夏是个大问题。好在龙会的前身,龙堂史料繁多,迦罗婆劫果然有先见之明。当下便整理了所需资料呈与朱元璋,朱元璋连声称好,并决定尽力恢复唐制。但是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又使得他疑心比赤心重,这龙会无论是战力,还是才德,都在其他帮会上,如果他们突然兴起争夺天下,必无人可敌……
   而龙会有宋朝时被朝廷将一军的前车之鉴,此时又见白莲教栽于眼前,便十分明白统治者的心理,不等朱元璋开口试探,已先发制人的举行了盛大的武烈封剑仪式。又上奏道,汉家江山已光复,我们这些聚义而起的小帮小派也是时候该放下刀枪散去了,皇上此后若记起与我们同甘共苦,一起驱赶狼子的日子,怀念我们是次,千万不要忘记当初我们是为何而战。做个好皇帝吧。
   然后,便遁去了。
   直到清兵入关。
船镇在鄱阳湖西北,是附近十里八乡闲时最大的谈资。且不说全镇那清初时建起来的104间房屋,从侧,从高处看时竟组成一艘头向东南的,首尾舱室甲板桅杆不一而足的巨船,依在红溪边,似迎风破浪,尤其壮观。单讲镇中布局,更是惊人。也不知是何方五行八卦高手所为,在船镇,无论你爬到镇外山上把下面俯视得再怎么清楚,甚至弄到一张地图,然身临其境时,仍难免一拐角,一爬坡,一岔路,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镇,亦是阵。
   而关于小镇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刘伯温始建,有人说是仙市掉入人间,有说某大官归乡养老处,有说白莲教起义的地方,但问起镇上住了好几代的人家,他们总是笑笑不语,或假装糊涂,任传言继续。直到清庭被推翻后,有关专家闻名前来考证,才得出,这里原来是那传说中的反清组织——洪门在他们的切口中所说的"洪船"的原型。
  
  脚踏洪船是我舟 五湖四海到此游
  有仁有义船上坐 无仁无义水上流
  
   这话指的便是船镇这一类船式建筑,皆是由洪门所建,专为反清义士们聚会所准备的。船镇里客栈酒肆布店菜市场民居不一而足,乍看之下平平凡凡,但再看那些栋梁细微处,皆绘着梁山众豪杰像,有些地方还写着外人看上去莫名其妙的曰大亍首四字,都是洪门作风。而镇边那条红溪,原来也不叫这名,老人们说,有一年,天地会在溪边与清兵激战,死伤百千,鲜血染红了溪水,此后才改为红溪的。天地会便是洪门。再说镇上住了三百多年的卖米的夏家,打铁的张家,和种田的陈家,家家所存的家谱家书等等,也清楚记载着,他们祖上和洪门有所来往,指不定便是洪门中人。后来清朝灭亡,他们也暗示着说了,我们嘛,从很就以前就努力着,等着这一天了……
   历史真相已显而易见,但专家们有一点始终没想通,便是洪门一向以八卦乾坤图为记,但这船镇上所有的八卦徽记下,必有龙一条,所指又为何呢?
  
   还来不及向老人们套个明白,九一八事件便爆发了,然后中华大地又再卷入接二连三的动荡纷争中。好在,之前或潜伏,或逃洋的洪门子弟得到组织号召立马回归,一腔热血的投入到各场保卫祖国的战斗中。船镇是聚义地之一,但和别处不同的是,当他们第一次聚在船镇的"船头甲板"上时,无一例外的全穿着明朝衣裳,一身雪白,如赴义般。而夏家当家持笔蘸血,在每人衣上画出鲜红的八卦和飞龙,谓之血龙衣,似有深意,却不是洪门的普遍作风。船镇或许是洪门的兄弟分支,但是,分不掉同为侠义之士的一身正气。连女人也参与进来,轻言生死,无论大刀或洋枪,耍得绝不比男人差。
   夏香平记得,那一年日本战败,许多船只秘密从鄱阳湖起航,想趁人未觉时把搜刮来的财宝运回日本,结果遇上湖神显灵收走了几艘,其余多为船镇洪门所炸。女人们身体轻巧,趁夜上船安装炸药,一点着,立马翻身下船远远游开,由男人们划船接应,待到整艘船炸得粉碎后,才返回,拔刀上膛,问那些抱着宝箱不放手的鬼子,到底要钱还是要命。
   有时也下水打捞沉底的宝贝,但鄱阳湖凶险莫测,孩子们是不允许去的,夏香平长到了15岁才被允许第一次下水,摸到银镯子一个,当她嫁给林武冰时,便作了嫁妆。至于其他打捞上来的财宝,听说全散给贫民了,或有留下,但不知道藏在了哪儿。
  
   而夏香平和林武冰是西历1949年后镇里第一对新人,其时四处百废待举,大家都很忙,没人管别人具体怎么开始新生活。船镇又因他们是新上加新之故,便特别赶制了凤冠霞帔九品官服等物,按明礼为两人操办了婚礼。有善歌者即兴演唱了《桃夭》,曲调古老,庄严而不失喜庆,众人举杯齐祝道,比翼连理,天长地久。夏香平幸福的靠在林武冰肩头,满心期待着今后的日子。但婚礼后林武冰因身在部队,很快便被招了回去,一年难得回来几次。而大家期待的时代来临,洪门也没必要大规模结集了,许多人散去,船镇重归宁静和平凡。
   至灾荒降临,村村多饿死,船镇也不例外,104间屋,去了一大半,屋前阶梯遍生野草,蛇鼠自由来去,整个镇人少坟多,凄凄惨惨。后来夏香平的父母也去世了,只得她和肚里的孩子还强撑着,等武冰回来。
   可是武冰再也没回来,女儿林夏晗出生时寄去的信,女儿满月时寄去的信,满100天时寄去的……都如石沉大海,大家都说他是不是死在哪处战场上了。香平却无法死心,多方托人打探,到夏晗三岁时,仍然未果。这时爆发那十年动乱,又有人说,林武冰估计已给斗死了,因为他一向不讳自己洪门出生,枪打出头鸟嘛。
   乡人都劝香平赶快带着夏晗改名换姓逃走,香平却依然不信——换作谁也无法突然间接受下来吧。直到红卫兵跑上门来。
  
  
   其实红卫兵也无法确定林武冰是不是真有所谓的罪,然后受到应有惩罚了,只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所以他们还是特地去船镇看看夏香平好了。带路的是前几年刚搬来镇上的外地男人,不明底细,但光凭此行为已令人不齿了。小夏晗被这一行凶神恶煞吓得大哭,夏香平也被红卫兵指责得有点分不清真假了,痛苦万分时,那男人又带头在一旁拍手称快,红卫兵让众人向夏香平母女扔石头,他也很来劲。若不是没了武器,在场的洪门人都巴不得立马杀了他们。香平的父亲曾领导船镇洪门参战,武冰的父亲为了祖国专程从海外赶回,夺船时曾一口气砍翻15个鬼子,武冰长大后也参了军,一门皆是船镇人的英雄。而香平作为英雄的女儿,媳妇,妻子,从来也是行得端,站得正。他们一家,且容一帮小人诋毁。
   然而之后接连几天,红卫兵也来了,甚至还来起了劲儿,把船镇完全当做他们家后院,并得意过了头,扬言要一把火烧掉船镇这大个的封建余孽。性子急的人当时一听就想冲回厨房拿菜刀,但被夏香平劝了回来,她给折腾了一阵子后,非但没疯,反而更冷静了,假笑着求红卫兵给他们时间收拾一下,然后再随便烧。红卫兵说给你们三天时间,夏香平说五天。
   五天后,十月初八。
   在船镇一带,百姓们最忌讳农历六月二十一和十月初八,几百年来,每逢这两个日子,无论晴雨,山中必起大雾,雾气弥漫至附近村镇,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烧香祷告。若有人执意出门,听说不是看见死状凄惨的鬼魂在昏暗无光的迷雾中游荡,便是遇上清朝装扮和明朝装扮的两方鬼在红溪边对垒,吵吵闹闹的,一会儿,不见了。而更倒霉的,就不止是"看见"这么简单了。种种聊斋志异,令这一带的山又被称为鬼山。新中国后不讲封建迷信,才改为义冢山。所谓义冢,是指山中两处乱葬岗,一处是清初剃发易服时,清兵一路追杀从江州(九江)逃出的民众和义士,至此处,将他们尽数屠杀,焚烧后胡乱埋成的。一处则埋红溪一战时,悲壮死去的洪门英雄们。而此后镇里陆续死去的人便围绕在它们四周,连成一大片"禁地"。县上寺庙里的和尚道士皆说此处冤气冲天,且不是超度能解决的。而大雾中出现的鬼魂们,也应与此有关。毕竟六月二十一与九江沦陷相去不远,十月初八也正是县志上,红溪成为红溪的日子。
  
   但当时夏香平倒没想过要借助鬼神的力量吓跑红卫兵,她与其他人商议的结果是,趁大雾,杀奸人,再杀红卫兵,尸体拖进深山里喂狼,届时被人发现只当他们自己迷路闯进了狼窝。而这五天也不能闲着,闭门磨刀寻人买枪,顺便收拾行李,如果情况不对,大家一起跑人。
   然后便真这么做了,那一早,外地男人不顾大雾出去恭候红卫兵大驾。他前脚刚走,洪门刺客后脚便跟了出去,埋伏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只待那些绿色身影出现在雾中,立马动手。但是,等到中午,也没看见人来,甚至没看见鬼。
   觉得不对时,已经晚了。只听留守村里的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报道,说刚看见香平她爹点着莲花灯笼引红卫兵上山了。大家一听脸都白了,她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人也吓得不轻,哆嗦着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原来镇里久久不见刺客们归来,又见红卫兵一行出现在村口,但不像受到过袭击,顿时怀疑丛生。不过已在绝路上,来不及想太多了,当下便趁着大雾引他们进入船镇最绕最迷的一段路,玩得他们七荤八素后,找机会处理掉了镇奸。然回头正要收拾红卫兵时,却发现他们有说有笑的跟着一人向山脚走去。那人的身影淡在雾中,提着盏莲花造型的灯笼,灯火幽绿,在老人们的故事中,那是阴间的引路灯。虽然害怕,但洪门还是追了上去,可不知怎么的,不管大家怎么跑,总跟前面隔着一段不能超越的距离,而且,那个提灯人的背影,越看越像香平的爹。
   领头的当机立断让大家别追了,看看情况再说,又派人去通知估计还傻伏在路上的刺客们。待到大家都回来后,跟着去看情况的人也回来了,说,他们消失在了乱葬岗中。
  
   夏香平深记雾天不可出门,更不可上山的镇训,可是这一次居然闹到父亲也现身了,让她如何忍住不去探个究竟。而矛盾了半天,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并劝大家都冷静下来,待到第二天雾散日出,才追到乱葬岗,点香拜了拜了后方入内搜寻。然而极目一片黄草黄土,找了半天才发现草鞋一只,并且十分诡异的嵌入一方小土坡中,刨开来,发现鞋子另一端竟被一截白森森的手骨紧紧拽住,吓得男人们也啊了一声。而除此,再也没别的线索了。
   三天后,上山拾柴的村人才发现那些红卫兵,横七竖八的躺在远离船镇的另一座山脚下,唤也唤不醒。村人们说这是被山里的东西迷住了,需招魂。但上面谁信啊,村人们再热心也不敢公然请来先生神婆,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救护车接走了。听说后来终还是自己醒了,但个个神志不清,疯得比被关牛棚的还厉害,不出意外只能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了。
  
   事情就是这样,虽科学解释不清楚,但船镇总是保住了,无论信与不信,再也没人敢冒冒失失的跑来动手动脚。可之后全镇的人还是被此镇不适合生产发展的理由强行迁了出去,编入其他生产队。镇子完全荒废,不等到那两天大雾,已是阴气森森。鄱阳湖边有鬼船,谣言顿生。
林夏晗和母亲夏香平住到庐山脚下的小山村里,因为常常心力交瘁,香平连1975年都未撑到便去世了。临终前她把一串项链传给夏晗,坠子是透明的白水晶,雕成大刀的模样,上镌八卦与龙图腾。她说,藏好。夏晗依言把它藏在贴身衣服的口袋里,为防丢失,又缝合了开口,每天都要摸一摸。夏晗那时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不过,直觉应是非常重要的。
   之后到了1976年,全国形势又是一变,夏晗13岁,随人迁回船镇。然无论夏家,张家还是陈家这时都死得差不多了,更别说其他小户。镇上灯火比灾荒时还稀少,鸟雀随意落在大街上也不怕人,之后又再迁来一些外地人,才渐渐热闹起来。
   夏晗跟着外公的表妹唐晴婆婆住在镇北一间大屋里,推开她那间卧室的窗,便能看见一段断垣残壁。墙下杂草丛生,虽无美女蛇,有时却能看见狐狸轻盈的跑过去,引得夏晗连忙跳出窗子去追逐它,穿过无人的街道,来到红溪边。狐狸回头瞥了她一眼,轻巧的越过小溪,钻进对面的灌木中不见了。她却被滑脚的青苔捉弄,一郊跌在水中,蝌蚪小鱼儿纷纷擦着肌肤游过去,痒痒的,弄得她有点生气,但是想了想,还是笑比较好。
   诸如以上的调皮行为天天上演,晴婆婆不禁埋怨道,女孩该有女孩的样子,你好歹也走大门啊。说着伸手理理夏晗比男孩子长不了多少的头发,说,你妈妈像你这么大时,头发已经留到腰了,每天第一件事便是开窗梳头,不知多端庄,镇上追她的男孩一把把的。哪像你,头发短也罢了,还老弄得乱七八糟的,将来谁娶啊。
   可是我记得妈妈的头发没那么长啊。
   那是因为,在你出生前,你外婆得了出血的病需要用头发煎药,药房里一时买不到,她便把它剪了。她倒是不犹豫,剃头师父的手却在抖啊。
   那我爸爸呢。
   你爸是从海外回来的,思想比谁都开放,行为比谁都大胆,是镇上的孩子头,谁也不敢不服他。你性格跟他倒真像。
   嘿嘿。夏晗笑了起来,想象着父亲的英姿,继续母亲未完的期待。
  
   而那时陈家有三个儿子,陈风,陈海和陈山,名字皆十分有气势,但一站到夏晗面前就不自觉的矮了一大截,主要原因是,他们得把她叫做姨,因为夏晗一不小心和他们爹平辈了。夏晗倒无所谓被人叫老了,但陈家三兄弟怎么着都觉得不舒服,好歹他们的年龄都在夏晗之上,所以,凭什么一定要他们三大男人对一小丫头毕恭毕敬。于是三人从小到大一直琢磨着怎么捉弄她才好。比如在她的课桌里放死老鼠,在她的课本上乱涂乱画,偷藏她的红领巾,在她值日时把地下弄得非常乱……任何一项,都足以令女生哭上半天,令男生很有成就感。然而他们大意忽略了一点,夏晗貌似一直没把自己当女的……
   那就以男人的方式决斗吧!
   学校外的田野里,寻一块无用荒地,夏晗一砸书包,一挽袖子,冲上去便和陈风扭成一团,无招无式,肆意乱打,形象尽毁。而陈海和陈山这时倒很有风度的没和哥哥联袂出击,乖乖退到一旁和围观群众若干一起干着急兼加油兼架住集体荣誉感超强的班长,一直到有人大喊一声,老师来了。才,轰,鸟雀散。但不幸的是,主要滋事者均被班长的正义之手给拽住了,夏晗和陈风,拼命挣脱不了班长勇敢无畏的精神,没辙只好垂头丧气的等着老师来批评教育了。所幸来的是大不了大家几岁的体育老师赵潜,深了解这个岁数的孩子就这样,所以打架的事他就不告诉班主任了。但是,还是得请这两个貌似已内定的三好生到他家坐一坐,谈谈打架心得。
  
   其他学生把这事通知到唐晴婆婆时,天色已晚,打架的事倒不算什么,习惯就好。婆婆担心的是走夜路不安全,也不是船上的鬼会怎么他们,而是听说最近有不少新来的外地人鬼鬼祟祟的在附近出没。遂去找陈家,被告之做父亲的陈汉生罚完陈海和陈山后已经在路上了。而陈汉生到达体育老师家时,开门却看见赵潜正在辅导那两人安静异常的做作业,顿时觉得十分神奇,悄悄拉过他问是怎么摆平的。赵潜笑道,只要让夏晗答应,非正式场合可以让他们不叫她姨就行了。
   这……
   这什么,他们长大后迟早也要入我们洪门,无论辈分与年龄大小皆称兄弟姐妹嘛。
   原来这老师也是门人,而夏晗和陈风尚懵懵懂懂的,抬头问道,加入洪门做什么。
   赵潜随口道,保卫祖国,建设四化。
   夏晗和陈风对看一眼,齐声道,我们现在读书不正是为了做这个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潜不语,拿起两人的作业本检查一番,对陈汉生道,陈哥可以接他们回去了。说完拍拍两人的头,又道,记住,以后力气要用的正途上,别再内斗了。听到回答我。
   听到了……夏晗和陈风仍有些不情愿的回答道,话音未落,夏晗突然惨叫起来,吓了大家一跳,忙问怎么了。夏晗一脸焦急,抓紧胸口处的衣裳,道,妈妈,妈妈给我的项链不见了。
   陈汉生心一动,问道,是什么样的项链。
   一把刀,刀上的图案和镇上那些八卦青龙图一模一样。
   陈汉生和赵潜交换一个眼神,赵潜一脸凝重道,一定是刚才打架时弄丢的,咱们快回头找找,被门人捡去还好,若是被不相干的路人捡了就糟糕了。
   夏晗很聪明,一把抓住老师的衣摆,问道,那个对洪门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很重要。体育老师说完翻出电筒,对夏晗和陈风道,我和陈哥出去找,你们乖乖呆着别乱跑。遂出门去了。
  
   其时夏晗和陈风已做完了作业,呆着不动十分无聊,陈风撕下作业本折纸飞机玩,夏晗则翻了翻明天要学的课文,顿时觉得更加无聊,便爬在窗台上看外面。远方,船镇的灯火昏暗,令她想起以前在庐山时,村里的老婆婆们讲起荒废后的船镇的种种怪事,其中一则讲到一个在镇口孤独徘徊的白衣女鬼,令夏晗印象深刻,便添油加醋的说给陈风听了,直吓得陈风不敢看一旁的镜子。原来他家不巧就住船头镇口,每到夜晚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听得实在不少,虽已习以为常,但此刻经夏晗一点破,仍不免寒意直升。
   夏晗没在意陈风的害怕,继续讲起最为传奇的大雾,又走到窗边,指着月亮道,婆婆们还说,那一年船镇人去屋空,变成了鬼船,到八月十五,天上竟看不见月亮。然后……
   然后?
   什么人在那边?!
   夏晗突然大叫起来,陈风吓了一跳,缓过神后忙起身挤到窗边一看,只见月光下,不远处的田坎上,几个大人模样的黑影飞快闪过。
   是……鬼?陈风还没从鬼故事中缓过神,夏晗却天生神经有点粗,丝毫没毛骨悚然的感觉,一把抓过靠在墙上的红缨枪,拽着陈风拉开门跑了出去,高喊,刚才的是镇里的人还是村里的,出个声。
   了无声息。
   除了夜虫的鸣声。
  
   夏晗也有点害怕了,但还是抓紧了红缨枪,抬目仔细环视四周,冷不防有人一巴掌拍上她的肩膀,吓得她惊叫一声,连枪也扔了,回头却看见赵潜面带微笑,跟没事人一般道,原来你也会害怕啊。
   废,废话,有你这样做老师的吗,你的老师没告诉过你,人吓人吓死人吗……
   呵呵。
   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赵潜说着,把一串东西套到夏晗的脖子上,月光照下来,夏晗看见那正是自己的宝贝项链,不禁高兴得跳起来搂住赵潜的脖子,不计前吓道,赵老师,谢谢你。
   赵潜却说,等一下,你先别激动,林夏晗,你知道这个项链的意义吗。
   我只知道是妈妈的遗物,不过,刚才你说它对洪门来说,很重要,是什么意思。
   赵潜正想说,却被陈汉生阻止了,用眼神暗示他现在不是时候也不是讲话的地方。他便捏了夏晗的脸一下,道,以后再说吧,现在你只要记住,它是你妈妈,也是你爸爸的遗物就行了。
   也是爸爸的?
   赵潜点点头,道,所以你要好好保存,别再弄丢了,说不定,哪天你爸爸会来跟你要回去呢。
   他只要回来,我就还给他。夏晗说完,又跑过去拉住陈汉生道,汉生哥哥,也谢谢你。汉生不语,伸手摸摸夏晗的头。而陈风不仅被晾在一边,还无意的被提醒了辈分,十分之郁闷,连忙打断道,走啦,再不回去妈妈要骂了。说完拉了夏晗回屋收拾书包,跟赵潜道别后随陈汉生返回。
  
   行至半路,陈汉生突然想起来,问道,刚才你们在外面干什么,还拿了红缨枪,想体验一下放哨。
   不是,我们看见几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在田里偷偷摸摸的。夏晗道。
   哦?
   我也看见了。陈风道,可是出去后他们就不见了。说完看了夏晗一眼。又道,爸,我们这地方真的闹鬼吗。
   陈汉生大笑道,闹啊,还闹得挺厉害,昨天我起床时有个家伙就坐在我床上呢。
   那有什么好笑的……
   陈汉生拍拍两个孩子的肩膀,让他们看向义冢山脉,正经道,因为我们这的鬼并不可怕。你们记住,这满山的亡魂。全是为了保卫尊严,民族,船镇,国家而死的。生为人雄,死为鬼杰,是以阎王也被感动,留他们继续守卫这一片山河。说完便讲起了当年红卫兵遇鬼的事,听得两个孩子兴奋不已。也不觉得前方黑沉沉的船镇有多恐怖了,夏晗甚至跟路过的猫头鹰打起招呼来:猫头鹰,如果你在山上遇见我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和妈妈,帮我跟他们说一声,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追随爸爸当一个军人,报效祖国。
   陈风嘟哝道,女人当兵,有什么前途?
   夏晗耳朵很尖,立马回嘴道,你说这种话就是看不起娘子军,看不起花木兰,看不起刘胡兰……你对不起红领巾,对不起少先队旗帜……
   陈风连忙捂住耳朵,告饶道,行了,夏姨,我认错,我检讨,你别嚷了。
   哼,态度不端正,回去罚抄木兰辞二十遍。
   你别得寸进尺。
   是你自己先犯了错误,那什么主义,我想想……
   你……
  
   好了好了。陈汉生即时阻止两人道,别吵了,专心走路,当心滑田里去。特别是你,夏晗,你小时候趁你妈妈不注意在渔塘边蹦,结果一踩滑就掉下去了,要不是附近有人……唉,现在想起来我都后怕。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不像个丫头。
   夏晗哦了一声,不敢闹了,三人终于得以安静的走了一段路,又突然一起停下来,夏晗转过头先声道,汉生哥哥,你看见了吗,就是刚才那几个人影。
   汉生严肃的点点头,方才,的确有几个黑影贴着红溪边向山里摸了过去,而且,似乎是从镇里出来的。但是这么晚了,镇里可没人有梦游症。就算谁有不得不深夜起身的急事,也不至于急到山里去吧。还是一群人急的。
   那,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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