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iushangmu　　发表时间：2006-05-21


１．
在城市的隐秘地方有座房子，四四方方，只有一间屋子。爬山虎遮满了正面的墙壁，弯弯曲曲。仿佛将要指向无法攀延的天空，萦绕着凌厉垂直的墙壁，蜿蜒而上。总会有人企图拉掉几根，这种不能够预料的蔓延实在太撩人心绪。对于无法控制的事情，唯一可以安定情绪办法就是毁灭。
毁灭。
青草企图毁灭土地的深沉，自以为是摆弄嫩弱的身躯。就这么晃啊晃，一直到晃荡花了人眼时候，会有吵嚷的割草机"轰轰隆隆"的碾过。所有的婀娜身形都开始规规矩矩。
房子周围尽是杂草，色泽暗淡。踏在上面，会有轻微的浮尘漾起，飘飘摇摇。几棵树孤零零地竖房子前面，支持着生命地流动。这是一个缺少雨水的城市，尘埃嚣张的世界。越是嚣张的世界，似乎就越是显得安静。尽管尘埃偶尔会有漫天飞舞的机会，就算是那样的招摇，也是寂静无声的。
大大的屋子中央放着一条长沙发凳，可以坐三个人。如果挤挤也许可以容得下六个或者更多。这条长沙发是整座房子里唯一的家具。
一个叫花瓣的小男孩是它们的主人。
花瓣安稳地坐在沙发凳中间，静静看着窗外树上新鲜明媚的一簇簇花，溜溜打转降落的花朵。寂静像粉艳翅膀飞入浅浅绿色的怀抱，幽幽而细致地下滑，最后整个身体埋入阴翳之中。
这个在春季里开放的花朵总是一面开放一面凋落。花香蜿蜒在风的轨迹上，弯弯曲曲游走进入只有一条沙发凳的房间。
２．
屋子外的那些树会开出鲜艳明媚的花。花开的时候花瓣就会来这里住下，每次都要住到最后一片花瓣凋落。没有喧腾浮华的伴奏，静悄悄地凋落。
花开的季节里，总是会有几个孩子来看花。就那么喧闹地站在树下，一伸手，就可以抓下一大把粉碎的花瓣。枝条的振动，惹的花瓣纷纷扬扬、曼姿曼舞。
花瓣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静坐观看。他在思考，那群孩子将花瓣颤落，是为了使他早点离开，还是要引逗他出去占领这间只有一条沙发凳的屋子。花瓣决定先要保护住自己的屋子，谁都不要妄想霸占。
花瓣打开窗户，纳风入屋，收藏偶尔随风飘来的花瓣。只是从不向外面那群在树下惹得花枝乱颤的孩子们招呼。
云淡风轻，天空没有乌云。花瓣又纷纷地落下，一地浓绿缀着点点粉红。
黄昏时看落花，天光微微泛紫，花瓣在地上嫣红一片。
３．
树下的那些个孩子总是在夕阳晚霞淡到没了颜色的时候还不肯离去。像探宝者迷恋宝石般的迷恋着簇簇粉色花瓣。一个女孩伸出手，触摸垂下的一枝花瓣色泽艳丽的花枝。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折一枝带回家。或者插进花瓶，很方便的带进梦中。或者准备在另个地方种下一棵更大的树，将藏没在空中的气体衬得粉光闪闪。
几只鸟儿在一片繁花锦叶中歌舞升平，彷佛没有烦恼可寻。
女孩放弃刚才触摸那根花枝，寻找其它更中意的。树影遥遥下轻擦落到面容上的花瓣，仿佛捉迷藏般要找出藏匿起来的答案。
她用纯洁无邪的眼光挑选一种美丽的姿态，在眼神中早已画出那个姿态的相貌，一根一根的对照，等待重合的映照。
一直到了女孩停止寻找的那一刻，花瓣的眼睛也停止了搜索。花瓣才感到瞬间真正地面对失去的失落。要看见一贯招摇的花枝突然被折断，从此就再也看不到这根枝上的花瓣。花瓣感觉到，这根花枝要彻彻底底的消失离开，而不是浪漫地逐渐旋转凋落。
等一下。花瓣喊道。
４．
女孩围着一条毛茸茸的精致围巾，粉色的贴身外套，没膝的百褶裙。女孩叫水珠。
你很喜欢花瓣吗，我这里有许多以前捡到的，可以都送给你们。但是，你们不可以再弄掉树上的花瓣了。花瓣站在屋内，透过窗户和树下的入侵者谈判。
你的花瓣是有主人的，树上的花瓣没有主人，我们只要没有主人的花瓣。叫做水珠的女孩羞答答冲着窗子前的花瓣说。
主人？花瓣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树上的花瓣才是有主人的，树就是它们的主人，我不是花瓣的主人，即使是飘落到草丛里，然后又住进到我的塑料盒子的花瓣。它们也只是暂时住下，也许明天就会走。就算是我把搜集来的花瓣给你们，你们也成为不了主人。
那么，我可以邀请一些花瓣暂时住到我的家里吗？
可以，不过，只可以邀请没有主人的花瓣，属于树的花瓣你们不可以抢。
那么，我就邀请所以没有主人，已经凋落的花瓣。
我叫花瓣，是刚刚从树上掉落的，也可以接受邀请。
那么，我们也同样邀请你一起。
５．
这是我的姐姐。他在说"我的"这两个字时特意加重语气，骄傲的抱住了比他高出半头的女孩。提醒花瓣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个会随时挺身而出帮助自己的姐姐。
我没有姐姐，不过有一个哥哥。水珠害羞的指着另一个和花瓣差不多大的男孩。男孩看着花瓣友好的笑笑。他不闹也不显摆。他认为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在刚认识的朋友面前应该稳重。
花瓣看着他的四个新朋友突然大笑起来，我比你们都热闹，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我的姐姐有一个弟弟和妹妹，我的妹妹也有了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她们怎么没和你一起呢？水珠细声细语问。
花瓣看看天，看看树枝上一簇簇的花。我还没有见过她们，我想我是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只是，只有在我想她们的时候才有，我不想的时候就没有了。
那还是没有，看得到的才算。有姐姐的那个男孩神气地嚷嚷着。
有的，就好像你会想等会回到家要一顿美味的晚餐一样，现在是没有，你没有，我也没有，可以一会你到家的时候就一定有的。花瓣低着头一边摆弄手指一边说，深信不疑。
６．
拿起花瓣，一片一片地翻看，香味彷如金色阳光下的水流般漂来漂去。坐在沙发凳上此刻的花瓣，安安静静地靠在散发温暖气息的空气中。
花瓣要为那个有姐姐爱护的幸福男孩准备生日宴会。
这个只是聚会，不是宴会。宴会是有很多人，可我这里只有五个人。生日男孩反驳道。
这里有沙发凳，外面有你以前一直想邀请的花瓣，你反悔了吗？花瓣很认真的看着生日男孩说。
花瓣转身继续摆弄些细致的东西。窗外树的枝头，花瓣迷惑人般地闪闪耀耀。叶片的拍打声夹杂在春日柳絮的纷杂中。
好了，现在可以吹灭蜡烛了。花瓣趴在布满花瓣的地板上。轻点吹，我怕你会把愿望吹跑，这样，来拿花瓣的翅膀就找不到它了。这样，我们就白白送了这么许多的花瓣。
可是轻轻吹会灭不掉蜡烛。生日男孩认真的提出意见。
不会的，翅膀会帮忙扇灭蜡烛，翅膀得用阴影遮掩自己。花瓣经过思考后用同样认真的口气回答。眼神执着。
生日男孩低下头盯着蜡烛想了想，认为这个答案的很有道理的。鼓起一口气，使嘴巴成为"Ｏ"的形状，吐出口中的那团气。
屋子变的漆黑漆黑。花瓣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轻，否则就有可能惊扰翅膀的搜寻活动。他起身，走到一个角落，问道，你们可以看到我吗？
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我也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黑黑的一片。
讨厌的影子。花瓣走到窗户前，月光洒了一身。我要你们看到我，不要看影子，影子只是我的傀儡，可是我不喜欢这个傀儡。即使是傀儡，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什么，它从来没这么对我说过，从来。
７．
就这样一个季节，五个小人儿趴在窗台，看花瓣漫天地凋落，七手八脚收集盖满草地的花瓣。
水珠说可以穿成帘子挂窗户上。花瓣在这间只有一条沙发凳的屋子里找不到任何可以串联花瓣的绳子或线头，又胡乱搜索沙发地角角落落。
水珠的头发是唯一的收获。
花瓣趴在沙发凳上，把手举小心翼翼举到眼前，看着随风飘来摆去的头发傻傻地笑着。阳光洒在屋子里，反射出头发细长的身影。
水珠问，可不可以串一根围到脖子上代替围巾。花瓣点点头，认真制作。尽管串在头发上的花瓣迎风就会划开成两瓣飘落。而水珠即使知道围不成花瓣，但依然摘掉陪伴了一个冬季的围巾。
处身于光芒充沛的地方，不知觉就放下了许多东西。被繁重模糊了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热热闹闹。
８．
花瓣抚摩着微微吹动叶片"哗哗"作响的清风，如同云朵对天空的依恋一般，轻柔而细腻。表情纯白无暇，遮蔽了一些无用的光彩，仿佛一切都在静静地仔细倾听。
爸爸要去南边的一个地方，可是妈妈却要跑到北边的城市去。他们告诉我，你要选择一下，你自己认真的好好想想，是要去南方还是北方。花瓣的眼中闪着安闲的光芒，语调平和淡定。我告诉他们，我要同时去南方和北方。妈妈好像不喜欢贪婪的孩子，她很生气，很大声的训斥我，只可以选择一个。那好吧，我要去南方。至少爸爸不会对我这样大吼大叫。他是个很忙很忙的人，忙到没有对我大吼大叫的时间。
他喜欢笑，见到我就会笑的很好看，嘴巴都会弯曲那种的笑。好象他一直都认为笑就是说话，而且是很多很多的话。我也想对他说同样多的话，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学会那种能够说很多话的笑。我很希望他可以学会和我一样可以发出声音说很多很多的话，或者在这之前我就能够熟练的使用微笑和他说话。
所以，可以和爸爸交谈之前我是不会离开他的身边的。我想，一直在一起的两个人，总是能够找得到一种可以说话的方式吧。
花瓣的脸上有满意的幸福在荡漾，像凋落的花瓣一般轻盈地漂浮旋转。树枝上层层叠叠的叶片中藏匿了许多休憩的鸟儿，花瓣和伙伴们跑到树下阵阵惊呼，鸟儿"呼啦呼啦"冲撞着叶片飞向空中。
９．
一片繁华中的平淡就像荒芜一般，如此不可迁就。仿佛是玉石中的一点瑕疵，总是无法成为真正完美的展示。那四周包围的高大矗立的方形楼，姿态奇异的艳丽怪形建筑。
那一天清晨，一群孩子走出那间四四方方的屋子，爬山虎依旧遮满了正面的墙壁，弯弯曲曲。一群孩子嘻嘻哈哈踏过草地，有轻微的浮尘漾起，飘飘摇摇。一群孩子闹闹嚷嚷绕过花开正旺的树，枝条的振动，花瓣纷纷扬扬、曼姿曼舞。一群孩子站在隐秘的边缘，荒芜之外，清晰、明确地散发出希望。
几棵树孤零零地竖房子前面，尘埃依旧招摇，招摇依旧寂静无声。
以后的这里会比现在的这里更漂亮吗？
会的，爸爸说过会的。花瓣肯定的回答。
水珠问花瓣，这些在春季开花的树一下都不见了，花瓣也要不见了，想看花瓣的时候要去哪看呢？
花瓣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问题，他围绕着不断凋落花瓣的树一圈又一圈，眉头紧锁。突然又笑了起来。有办法了，可以在心里认为这里还有树，可以想，春天这里还有花，树枝还会颤落一地的花瓣，到处都是，满满的一地。花瓣神气地看着水珠，就和我一直想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一样，这样我就有了姐姐和妹妹。只要你还想着，就一定还有。
嗯，我也想起来了，以前喜欢过一个娃娃，就会天天想，想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娃娃，一个我自己的娃娃。只是，我不知道娃娃到底在什么地方，总之就是能够确定的知道自己有一个娃娃。最后是爸爸和妈妈帮我找回来了那个娃娃。其实他们知道她在哪里。一直都知道。
如此白天黑夜的惦记着，喜欢的这些就不会丢失。
如今收拾起这个季节里积攒的点点滴滴，将粉色花瓣折叠成这个春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