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王子

      指尖♂刻骨铭心篇 2006-5-15 10:20
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看到锦飒站在我的面前:蜷曲的长发像野人海的水草,晶莹透彻的眼睛,它们的颜色都有矢车菊一样的颜色。





题记:

我在时间上徘徊

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挖一个池沼

蓄起幻想的水流

在童年的落叶里

寻我金色的蝉蜕

——顾城《幻想与梦》



没有人知道楼兰王的名字,没有人可以叫楼兰王的名字。但是,我可以,因为我是楼兰王的长子。我的名字叫巫释。父皇的名字是奶奶告诉我的,我五岁以前最喜欢做的事是坐在父皇的膝盖上面,唤着父亲的名字问,趼,你爱我吗?趼就是父皇的名字,它只对我和奶奶有意义。或者轻轻地扯着父皇秀美的长髯,看父皇淡淡的微笑。有的时候他也喊我的名字,讲那些遥远的传说,告诉我怎样做一个好皇帝,但是我从来只对那些传说感兴趣。八岁以前,我一直呆在最深的宫殿里,和我们的奶奶,还有我惟一的弟弟巫昂,和我们最小的妹妹瓦岚。

我是一个忧郁的孩子,尽管我们年迈的奶奶给我们讲很多故事传说,尽管有昂和岚一起玩耍。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回味那些传说,还有想想外面陌生的世界。奶奶经常表示出对我的担忧,因为她认为未来的王不应该是一个忧郁而孤僻的人。

过多的幻想经常使我沉湎与各种各样的梦境。那是我惟一的一次在一个晚上做两个梦,那是我惟一记得的两个梦境。梦境里面,我看到茂盛的森林,广阔的草原以及在草原中间一座四四方方的小城,城里面有九层的高塔,还有绕城而过的两条大河,奔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有猛烈黄色的风吹过,森林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草原开始枯黄,河里面飘满枯死的胡杨和红柳。梦境二里面,在一片晶莹的冰凌上开满火红的莲花,像一只只跳动的火焰,火焰的尽头是少女美丽的背影,我看到少女婀娜地转过身来,我很努力地想看清她的面容,可是在看清之前我就醒来了。

那一年我八岁,母后说,那座小城的我们很久以前的国都,名字叫米兰。至于梦境的释义她就完全不知道。我十六岁第二次又梦见它们,和八年前的一模一样。我叫来水汐,他是最好的释梦师,他在十三岁就打败了其他所有的释梦师,成为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释梦师统帅"。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他说,不是所有的梦境都可以解的,因为有的梦境是天意,只有上天才有权利来释义,任何一个释梦师违背了都会遭到天谴。

如果我命令你释义呢?我是未来的王。

那么我只有自戕,因为遭天谴的话受到惩罚的不止是我一个,是我们庞大的释梦师家族,还有我们的子民。

我看到水汐如水的目光里隐含着如钢铁般的执着。没有人可以要求释梦师为你做什么,除非他自己愿意。他们的意志有的时候甚至可以凌驾在王之上。父皇从小就告戒我说,释梦师是王国里最智慧的人,有的时候他们是王国的大脑,而王不是,他们可以预知王国的未来,而王不能。

我的弟弟巫昂有着和我截然相反的性格,开朗活泼,倔强任性,喜欢剑术胜过一切。而瓦岚被认为是王国中最智慧的人,六岁的时候就精通的法卢文,而只有通过法卢文才能学到最上乘的幻术。卢文是楼兰西方的国家诺斯本的文字,诺斯本的一个充满了神话的国度,那里的人精通幻术,穿黑色或白色的长袍,头发和指甲的长短作为幻术强弱的的象征。诺斯本有一个庞大的迷宫,里面有噬人的米诺牛,还有飞在天空的人被叫做德达鲁斯。这个偌大的诺斯本帝国在三千五百年前的某一时刻神秘地毁于大火,所有华丽的宫殿和庞大的迷宫化为灰烬。记载着强大的幻术的却被保存下来,用法卢文写在不怕火烧的米诺牛的牛皮上面,它们表明曾经有强大的诺斯本这样一个国家存在。瓦岚在幻术上的悟性无人能比,就像巫昂在剑术上面的造诣一样。

而我,他们的哥哥,是个平庸的人。每天沉湎于无穷无尽的幻想,不能自拔,奇妙的幻想和梦境就是我的粮食。我喜欢没有灯的房间,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时会有泪水滑落,落在胡杨木枕头上。我出生的时候,天上的云彩绽放成美丽的金黄的葵花,草原莺从绿洲的四面飞来,遮蔽了深蓝色的天空。母后说,她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它们鸣叫的声音。然后,有十名最出色的释梦师给我占星,他们的头,水汐的父亲夕人说,我是将成为楼兰王国最伟大的王,但是——。后面的话没有人知道,因为他没有说出来。夕人转过身出去的时候,用袖子遮住眼睛,因为那里有泪水流出来。

楼兰王国在沙漠的中央,那里是最大的绿洲。而我们的都城楼兰在绿洲的中央,四面环水,孔雀河和沥水绕城而过,一条宽阔的运河将城分为两部分。现在是五月底,是一年当中楼兰最好的时光,再过三个月,孔雀河和沥水的水会变小,直至断流,来往的客商也变得稀少。大概还是一百年前,孔雀河和沥水的水四季不断,客商也四季不减,城外是一片片宿营的帐篷。现在不行了,水一天天少下去,胡杨和红柳渐渐枯死,绿洲在一天天缩小。父皇和大臣一脸惆怅,水汐告诉父皇说,当传说中的狼头蛇尾的兀鹫出现的话,就会什么都完了,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我们惟一可以做的是等待,或者兀鹫明天就出现,或者根本就不会出现。

父皇颁布了法令,在城外的树林中打死一只山鸡或野兔或其他飞禽走兽,罚羊一只。砍倒一棵胡杨,罚羊五只等等。



我十六岁那一年,我长大了,看上去和父皇一样高大而英俊。那一年我没有看到周围的人有笑容,父皇每天阴沉着脸和大臣们一起在密室商议。直到有一天父皇和母后告诉我说,释,你明天开始你将会离开皇宫,离开楼兰城一段时间,昂和岚将和你一起去。我惊愕地看着他们,因为我还没有离开过皇宫,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我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何况还有昂和岚他们。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因为楼兰王国每隔十五年就会有未来的王出去流浪,这是规矩。楼兰的王是在流浪之中长大的。

晚上,我在密室的门口,碰到水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罗布湖的水族每隔十五年就会和楼兰之间进行一场浩大的战争。后天就是战争开始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每一次双方都有巨大的伤亡。所以,你必须离开,因为你是未来的王,而我们必须留下来面对。

父皇和释梦师,巫族,魔族,剑族的首领在里面商议对付敌人的方法。

我看到母后在寝宫里来回踱步。她看着我说,你知道为什么了吧!我点点头说,母后,为什么会有战争呢?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和杀戮,只是有的人发起战争,有的人在阻止战争。母后脸上的苦笑,让我很伤感,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她了。或者永远都没有机会。

我可以不走吗?

傻孩子,那怎么可以呢,你是楼兰的希望。你不可以出任何差错,从明天开始,你肩负的是整个王国。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在凌晨到来的时候,我去和奶奶告别,在我童年的深殿里面。

那里也灯火通明,我看到奶奶白色的长发瀑布一样披洒着,几乎落满整个锦塌。奶奶,我要走了,就明天。我知道,三十年前我也是这样送走你父皇的。巫释,我未来的王,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来把这个千年胡杨木的手杖拿去,奶奶老了,用不着它了。它会在一路上帮助你的,记住,好好的生活。

奶奶褶皱是脸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液体,我从来没有看到奶奶这么伤心过,在我离开的时候,甚至转过身去不忍看我。

我在月亮下山的时候,准备出发了。母后给我们换上粗布长袍。父皇告诉我要向东一直走,不要回头,除非哪一天,收到我给你梦境,准许你回来。父皇还给我一本书,记载了楼兰和水族之间所有战争的经过,还有水族所用的每一种战术。你要照顾好昂和岚,这是父皇最后说的话。然后我们出发了,年幼的岚在我怀里酣睡,长长的睫毛,粉嫩的脸庞,小小的鼻翼微微颤动着。昂牵着我那灌满了风的风衣,稚气的脸上隐着丝丝的恐惧,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剑柄。

楼兰城的街道清冷,一队队士兵在巡逻,静静的运河在流淌。当城门在我们后面关闭的时候,我转过身去,看到城头林立的兵士,我居然还看到了我的奶奶,她带着微笑注视我们。哥,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啊!昂抬起头来问我。

当父皇打败了所有的敌人的时候!我感到昂的手抓得很紧,几乎将我的衣服撕裂。我把手中的法杖递给昂,昂,你拿着它好了。那时候太阳刚刚从地平线跳出来,红彤彤的,我们朝那里走去。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站在孔雀河的西岸,浅浅的河水蜿蜒地流着,河底布满了各色的螺壳,有的活着,有的只是空壳。四周尽是枯死的胡杨,合抱粗的树干留着风沙的痕迹。胡杨的枝干朝四周怪诞地极力伸展,姿态千奇百怪,和着四下里茫茫的黄沙,活像传说中噬人的树妖。



一百多年以前,我们的祖先从飘满黄沙风尘的米兰城出来,一路上洒满移民的泪水,哪里有树有水,就往哪里去,哪里可以活命就往哪里去。他们沿着孔雀河一路往下到达今天的楼兰,驻扎下来,建立新的城郭。从那时起,和水族之间的战争就没有停过。我手中的那一册书就是从第一次战争写起,距离现在一百七十五年。

战争的起因不是水源和领地,而是一个女人。楼兰王国第十世国王的女儿铱蓝,被嫁到罗布湖水族国外的儿子,不到半年,水族的王室死了三十多人,包括国王,皇后和铱蓝的丈夫水族的大王子。水族的长老认为是铱蓝给他们王室带来了灾难,所以他们处死了铱蓝,而铱蓝是楼兰王最喜爱的女儿。然后,长达两年战争就不可遏止地爆发了。

后来每隔十五年,两国就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交战,我们称它为"圣战"。最近的一次发生在,我父皇三十四岁的时候,那是他登基的第十五个年头,我们的爷爷在上一次圣战当中被当时水族最厉害的幻术"吸水禅"击败,全身失水而死,使用"吸水禅"的人就是他们的王汐潦,十五年前被奶奶用"烈火禅"击毙。

十五年前那场由父皇领导的圣战,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以楼兰的获胜而告终。父皇最喜爱的妃子妤姬就是在那一次战争里面失踪的,那个时候她怀孕六个月,父皇经常为这件事懊恼,他甚至想像远方有我们的兄弟,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说,父皇,我们回来了。水族的从孔雀河和沥水向楼兰进发,楼兰这块苍翠的绿地上尸横遍野。有蓝色长发的水族巫师,流着海水一样颜色的血液,浸透了白色的长袍,在死亡两个时辰以后,变成他们原来的角色,飞鱼,大虾还有巨大的龟等等。楼兰的巫族,魔族和剑族也遍布了草原,天上噬尸的秃鹫聚集成黑色的云团,发出欣喜若狂的鸣叫。楼兰城下巫族点燃圣火阻止水族的进攻,魔族挥舞着魔杖在天地之间击起闪电一样的光波,剑族手中的长剑流淌着灼热的剑气,不断有人死亡,不断有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水族的王被奶奶击毙在楼兰城下,变成修长的人鱼,流着与众不同的紫色液体。奶奶想起了她的丈夫,楼兰二十世的王,被击败以后扭曲的脸。眼泪盈满她的眼眶,在带着血腥味的风吹过之后落下。

每一次战争都会使用新的战术,所以每一次战争都会有新人死亡。时间就这样流淌,人们仿佛都在等待,等待下一个第十五年的到来,等待下一次决战的到来。



瓦岚在我怀里醒来,初生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细细的影子。

哥,我们在哪里啊?

哥哥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从来没有经历做这么长的旅行。父皇说一直往东,我知道在东边会有我们落脚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等待父亲的梦境。瓦岚从怀里掏出厚厚的《法卢经》,一边看一边露出淡淡的微笑,她是楼兰的希望。

千百年来,这本《法卢经》没有人可以看懂,上面记载了最精纯的幻术,这是我们彻底打败水族的法宝。还有那一个楼兰末日的传说,或许只有瓦岚才可以拯救,因为只有聪明绝顶的人才可以带领楼兰走出困境。

我们的祖先世代传下一件宝物,只要参透其中的奥秘,就可以阻止末日的降临,而此人就是上天派到楼兰的圣人。宝物放在楼兰城的圣殿当中,每隔十年都会选出楼兰最聪慧的年轻人进入密室,带足半个的干粮。但是每次第十六天清晨,人们打开密室的大门,都会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认为最聪慧的人还没有出世。

瓦岚出生的时候,下楼兰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雪,宫殿的屋檐挂满冰凌,孔雀河和沥水结成的冰超过一尺。瓦岚是一个灵力和智慧过人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头发和指甲就超过王室的所有人,她对于《法卢经》的感知能力超过任何一位王室的幻术师。

哥,你在的吗?我们现在知道的幻术只是《法卢经》上的前面两小节。

可是,这两小节也从来没有人练完过。

有些事总是会改变的,没有永远也没有绝对。我看到岚的微笑荡漾开来,浅浅的。而昂在我们离开楼兰城以后一直没有说话,嘴角往上翘着很倔强的表情,右手一直没有离开剑柄。

秃鹫不停地往楼兰城的方向飞去,战争开始了吗?我的心一直悬着。父皇和母后会死吗?昂望着盘旋的秃鹫这样问我。不会的,没有人可以打败楼兰,我抓着昂的手。天上偶尔也有草原莺的身影,发出孤独而凄厉的叫声。他们从来不结伴而行,所以才有这么凄凉的鸣叫。

他们为什么没有亲人和朋友,昂望着那只独飞的草原莺,黑色的眼瞳里渗出丝丝的泪花。

一路上我们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动物也很少看到。可是,岚说不久我们就会碰到人了,而且我们可能会在那里安顿下来,等待父皇的梦境。我和昂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而她始终是微笑的,一如昂始终没有表情,可是在那微笑里面,我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成分,就像一个湖泊,上面碧波荡漾很美丽的样子,可是下面你永远也没有办法看穿。从来没有人知道岚的想法,尽管她看上去还是一个充满稚气的孩子。

我给岚洗头的时候,她的头发又长了许多,中间却夹着少许银白色的头发。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王室没有一个人有一根白发,即使的超过百岁的奶奶的头发也是乌黑闪亮。这只是一个开始,岚这样对我说,哥,你以后还会给我洗头吗?当然,如果我不在,还有昂呢?



六月的风飘过草原,远远近近有小小的灌木丛,长满细小的叶子还有尖尖的刺。我以为我们到了绿洲的边缘,因为草原上的草变得浅黄,变得稀少。可是,岚告诉我说,再往前走就是野人海。那里有沙漠里最大的原始森林,里面有迷人而冰冷的湖泊就是野人海。

我一直惦记着楼兰,我知道战争远没有结束,或许是刚刚才开始。我和昂不停发梦境回去,我们希望收到那里平安的消息,而岚却说,没有关系,该发生的事总是会发生的。我们没有受到任何回音,我们只能等待,然后向着野人海进发。

在苍茫的大地,宽广的蓝天和贯穿其间的阳光相比,人是如此渺小。一只黑色的大鸟展开丰满健壮的翅膀在蓝色的天穹盘旋,那时野人海最多的动物鹫鸢。

在野人海,我们首先看到那些红色的花儿。昂说那是风花。然后我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

在楼兰西边遥远的国度叫希腊,爱神维纳斯深爱着一个山中年轻英俊的猎人,而这位猎人在一次狩猎中被野兽咬死。于是,伤心的维纳斯不停哭泣,在流干泪水以后,深蓝的瞳仁中流出鲜血,泣血落在草丛中,就像片片落红在空中飘零,风儿吹过,草丛中盛开一朵朵红色小花。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风花,因为只有野人海有这种花。野人海是一片吹满风的原野,空气潮湿沉重,或许只有这样的风才可以吹开这样的花朵。昂是最喜欢这种小花的,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看到红色的时候,有一种深深的眷恋。

我第一次踏进这片原野,但冥冥之中我觉得好像曾经来过。

起伏的山岭上绵延着数不尽的古松,苍翠的松挂在松树粗糙的枝干上绵绵地挂着。泛着寒气的小溪从森林的深处走来。到处都是绿色,到处都有我们没有见到过的新奇。传说中这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胡杨和红柳在这里绝迹,这里有的就是山路旁流淌着的华美而凄凉的风花,还有部分茂盛的芦苇。空气里飘荡着充盈着寒气的原野的芬芳,还有野人海挥洒出来的水的因子。

昂说,这里的景色在他的梦境里出现过。昂走在那条绽满风花的小径上,在路的尽头的一片倒影着蓝天白云的海洋,海洋最远处就像矢车菊的花瓣。海边的沙滩上躺着许多螺壳,和楼兰城里的运河边见到的一模一样。还有深蓝色花纹的宝石,像美丽女孩掌心的纹路,细腻精致吐着薄薄的寒气。梦的最后,昂被生活在波浪里的野人带走,野人从波纹里从涟漪里冒出来。

我们踏进冰冷的海水,浸湿了法袍的下摆,风吹过来灌满我们的袍子,我们忍不住在风中颤抖。那种刻骨铭心的冰凉像针一般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岚走过来对我说,哥,我好冷!我把她紧紧地搂住,还有昂,我们像水中是雕塑。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楼兰,想起亲人。灼热的泪水落在冰冷的水面,冒出丝丝的蒸汽。有鱼儿在我们的脚边游过,轻轻地亲吻我们的脚脖子。

我甚至看见年幼的自己在雪地里欢快地奔跑,没有尽头,没有远方。耳畔响起战鼓雷鸣般的呼啸,在幻术,巫术,魔术,武术的作用下人是那么脆弱。双方是士兵带这莫名的神情死去,他们沉重地倒下,那一刻他们看到家中的妻儿,年迈的双亲。他们睁着无辜的双眼,流淌着温热的液体,倒在绿洲的草原上。这时候母亲对我说,释,战争不会结束,只要有人存在,战争只是一个轮回,它和时间一样一直持续下去,不停会有人死去。我再一次听到海底小女孩的歌唱,清脆的风铃般的笑声,沿着涟漪荡漾开来。

水面出现父皇,奶奶和母后的影子,我听到湖底有人歌唱,好像童年奶奶给我们唱的歌谣,那里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它在我某一个模糊的梦境里出现过,那双有着矢车菊一样颜色的眼眸,在我估计的灵魂当中荡漾。

我回头在岸边看到一块倾斜的破旧木牌,它旁边软软的草地上留着我们的脚印,清晰的水淋淋的样子。木牌上还有一些"法卢文"写就的文字,岚说上面写着的是"野人海"三个字。

我的眼睛长久凝视着这一汪纯净的蓝,它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鹫鸢在我们头顶飞过,还有那些开满风花和矢车菊的湖岸。昂这个喜欢风花,矢车菊和鹫鸢的孩子,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充满了童稚的微笑。

如果我可以不回到楼兰,如果我可以不当皇帝,那么我宁愿呆在这里一生一世。这里有我最爱的景致,或许还会有最爱的人。



我们在"野人海"的岸边那个绽满野花(矢车菊和风花),吹满风的山谷遇到锦飒,后来她告诉我们这个山谷叫做矢车谷,因为开满矢车菊的颜色,那里满目的大海最远处的颜色,幽微的蓝反射着阳光的亮色。

当锦飒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山谷中吹满了矢车菊的幽微的香,两边野花的花瓣被吹上天空,在阳光下飞舞,像极了曼妙的蝴蝶,然后落下来,天地之间像下了一场花瓣雨。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看到锦飒站在我的面前:蜷曲的长发像野人海的水草,晶莹透彻的眼睛,它们的颜色都有矢车菊一样的颜色。

她对我们微笑,你们终于来了。她的微笑有和岚一样是特质。

在矢车谷的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除了锦飒,我们还认识她的哥哥倚天,一个剑术登峰造极的人,使用木剑挥发出惊人的剑气,这是传说中的"清木流"。后来,他成为昂的师傅,因为他被昂惊人的天赋震撼。尽管我一直牵挂着遥远的楼兰,那里的战事远未结束,想起美丽的楼兰城变成杀戮的战场,闪电般剧烈的疼痛就会袭击我的身体。

在矢车谷的三个月,昂成为楼兰最好的剑客,倚天对我说,昂已经学完"清木流"所有的剑招,终有一天他将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剑客。而岚成为楼兰王室最好的幻术师,那一年她十岁,还是一个孩子的摸样,她的头发变成雪一样的颜色。

而他们的哥哥,依旧没有什么改变,除了脸上的微笑在增多。我在矢车谷的惟一发现是,我爱上了锦飒。

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对锦飒说,锦飒,我爱你,跟我走好吗?她朝我微笑,蓝色的矢车菊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三九天美丽的雪花挂在她幽蓝的头发,长长的睫毛上。



在收到父皇梦境的那个早上,我们欣喜若狂,我亲吻着岚的长发,喃喃地说,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个很简短的梦境,父皇只对我说,释,回来吧!圣战结束了。我知道我们胜利了,可是他的眼睛分明溢满了泪水。父皇老了很多,抬头纹清晰地显现出来,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锦飒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爱上了你,跟我走好吗?就这样我们离开矢车谷,离开野人海。我们在水囊里装满野人海的水,我们对着海面大声呼喊,我们还会回来!锦飒的眼泪落下来,滴在冰冷的海面,我明白她的感受,就像当初我离开楼兰的样子。没有人舍得离开养育自己的地方,那里有每一个人的根。

四天之后,我们站在楼兰城下,四周原本苍翠的草原现在枯黄,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连绵不绝的太阳墓,这些是圣战的产物。我们回来了,没有一个人有笑容,我忽然之间泪流满面,为那些死去的子民,为这场莫须有的圣战。

城墙上立满了迎接的人群,我看到父皇的微笑,可是那里面充满哀伤,他虚弱的身体在六月不凉的风中颤抖。新修的城墙更加宏伟,释梦师,巫族,魔族还有剑族的首领们整齐地站在城门的两边,我看到水汐和他的父亲夕人。他们对我微笑,对他们未来的王微笑。可是我没有发现奶奶和母后,或许是她们太累的缘故,我不感想别的,因为那太残酷。

我牵着锦飒的手说,嫁给我,你将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王妃。

锦飒的微笑在脸上荡漾,倾国倾城。

在我熟悉的宫殿里,父皇慈祥地看着我们,他拍拍昂的肩膀说,昂你长大了。我这才发现昂已经和我和父皇一样高大挺拔,比我们更加英俊。而父皇高兴地抚摩着岚的雪白晶莹头发说,岚,你是楼兰王室的骄傲,你是空前的伟大幻术师。然后,我向父皇介绍锦飒和倚天,父皇让锦飒和岚住在一起,而倚天被派给剑族统领遗墨做副手,遗墨是楼兰最好的剑客,父皇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就像我和水汐一样。

我向父皇问起奶奶和母后,然后我看到父皇黯然神伤的样子。他悠悠地说,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她们。她们在圣战中死去了。父皇内疚的神情让我们心痛。良久,我们没有说话,我,昂和岚的泪水簌簌往下落,我们都感到彻骨的痛,她们是最疼爱我们的人。而现在她们却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在路上看到最大的两个太阳墓就是奶奶和母后。

我对父皇说,我们去看看奶奶和母后。因为再呆下去,他会更加悲伤。

和我们一路出城的还有水汐。他告诉我奶奶和母后是死在水族邪恶的王子剑心的"幻影神剑"下面,那时把最上乘的剑法和精妙幻术结合在一起的剑术。

太阳墓是楼兰为了表彰为圣战牺牲的人而修的。外表奇特而壮观,围绕墓穴的是一层套一层的工七层由细而粗的圆木。木桩由内而外,粗细有序。圈外又有呈放射状的四面展开的圆木,井然不乱,蔚为壮观,整个外形酷似太阳。奶奶和母后的墓在其他墓的中间,她们旁边就是我爷爷的墓。我们在墓的前面除了流泪不知道该做什么,世界上最疼我们的人去了。

晚上我躺在寝宫里,梦到母亲对我说,释,战争总是会死人的,有人的地方就永远会有战争,所以还有很多很多人也会死去,可是你一定要活下去,直到永远结束的时候为止。



转眼之间三个月过去了,楼兰的秋天即将到来。我还是经常想起那遥远的野人海,那里的风花和矢车菊。秋天是我喜欢的季节,高大的梧桐的叶子一夜间变成枯黄。我喜欢一个人忧伤地看宫殿里的那些参天的古木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落满宫殿胡杨木的的屋顶。铺满水青石铺成的小径,走上面的时候,落叶破碎的声音叫人心痛。它们是秋天最可爱的精灵。

有的夜晚,秋风呼呼地刮过空荡的宫殿,把所有的麻油灯吹灭,风卷起来的沙砾刮坏白天新糊的窗纸。我的眼睛是水做的,风一吹就会有落泪的冲动,躺在床上也会不可遏止地流下来,即使什么都不想也会这样。总之我是一个感伤的人,许多时候你会看到我在高高的宫殿上面看秋日的落阳,风起处,双泪长流。

晚上我爬上宫殿最高的地方看星星,我想像那里的模样,有的时候我会叫锦飒和岚一起陪我。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孤独,因为锦飒看我的目光,充满温暖。有的时候,锦飒路过我的寝宫,看到我一个人望着星空,就会心疼地看着我,然后爬上来依偎在我的身边。

以后不要一个人看落叶看星星了,你那时候的样子让我心痛。

我抚摸着锦飒的长发,低下头吻她的长长的睫毛,我们结婚吧!我抬起头的时候这样对她说。秋夜的风很凉,吹进我们的法袍,野人海的水漫过我们的肌肤。当我捻动手指要屏蔽凉风的时候,锦飒阻止了我,她说,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夜凉如水。

三天之后,我对父皇说,父皇,我要娶锦飒为我的王妃。

明年春天吧!待过了新年,我将把王位传给你,释,你长大了。父皇在所有大臣面前宣布这个决定,于是楼兰所有的人知道在下一年他们将有一个新的王,新的王妃。

我看到父皇在失去母后和奶奶的半年时间里明显地憔悴,微笑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父皇变得沉默和孤僻,喜欢打发走所有的宫女,一个人呆在幽深的寝宫了,那里的他和母后的世界。

父皇,我们难道不可以停止战争吗?

傻孩子,要停止战争只有两种方法,一是你变得无敌,那就可以叫所有的人臣服,或者就是有一方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即使你希望停止,而水族会愿意吗?楼兰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战的国家,可是水族不会放过我们。父皇老了,也许你会有办法的,只不过还没有发现而已。

我对战争和杀戮的厌恶就像有的人对它的喜好一样深。没有战争,没有流血是我童年的理想,一直没有变。父皇经历了两次圣战,失去了他的父母和两个妻子还有没有出世的孩子,他还得到什么呢,除了胜利以后空虚而自我安慰的狂欢以外,所剩的只有伤痛和落寞。

哥,我开始讨厌幻术,因为那是杀戮的工具,可是为了你和楼兰,我要成为最伟大的幻术师。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因为有我在。岚渐渐的长大,开始学会像大人一样思考。我依然经常给她洗头,她是我今生最爱的人。锦飒在有的时候会问我,是不是爱岚胜过爱她?我微笑着惟一能告诉她的是那是两类不一样的的情感。

我学着去爱每一个人,因为他们都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因为母后还告诉我,只要有爱就可以抚慰所有的伤痛;假如人人爱着他人,世上就没有杀戮和战争,可惜没有,所以世界每天都在流血。

让战争消失吧,我站在宫殿的高处对着星空呼喊。我的声音在回荡在皇殿的每一个角落。就是没有听到从夜空传来的声音,那里空空荡荡,像有的时候我的心灵。



遗墨死的那个早上,楼兰城被雪白的晨雾笼罩,深秋的寒意刺激着每一个人的毛孔。这个冬天将会很特别,会下雪吗?我在起床的时候作着对即将到来的冬季的猜测。每一次圣战结束的那个冬天,楼兰会很冷,但不一定会下雪,或许这个冬天是例外。

父皇在听到遗墨死讯的时候,面部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两鬓飞霜的父皇又将多出多少华发啊!遗墨,父皇童年的最好的朋友,现在最得力的助手,被杀死在官邸里面。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里,和我一起的有昂,岚和锦飒,而水汐几乎和我们同时赶到。遗墨倒在卧室的地毯上,表情安详,甚至还露出少许的微笑。胸口的伤口说明他曾经被剑刺穿,可是没有血流出来,岚告诉我说,是"幻影神剑"。因为遗墨在剑刺进心脏的同时迅速被冻结全身的血液。那他为什么会有微笑呢?

然后,我们在后花园看到倚天,也被贯穿前胸,只是没有伤及心脏,周围嫩绿的草坪上流淌着蓝色的血液,他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水汐说,倚天应该还有得救。昂和锦飒被我留在那里照顾倚天,我相信水汐的医术,所以就先行离开了。父皇还在那里等我们的消息。

我告诉父皇遗墨死于"幻影神剑",一定是剑心干的。

哦,这几天叫大家加强戒备,还有安顿好遗墨的家人。父皇出奇地平静,或许的失去的太多了。

哥,你以为真的是剑心干的吗?出来的路上岚竟然这样问我。

难道会"幻影神剑"的还有第二个人吗?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没有人可以伤害你。等待吧,一切终会水落石出——

岚的脸上依旧是烂漫的微笑。



释在一个飘雪的日子飞走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是我生命之中惟一的一场雪。在走之前,他对我说,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一定娶你。然后,他把嘴伸进水中,吻我的眼睛。

我一直在等待,直到野人海的微波结成冰凌,我还在我们相逢的地方等待,透过透明的冰块,我睁大眼睛,遥望蓝天,渴望天空的一角出现释的影子。我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但我知道我必须永远地等下去。






难道会"幻影神剑"的还有第二个人吗?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没有人可以伤害你。等待吧,一切终会水落石出——

岚的脸上依旧是烂漫的微笑。

三天以后,倚天伤愈成为剑族的首领。本来父皇想让遗墨惟一的儿子世袭,可是他尚且年幼,剑术也不能服众。



昂说,倚天开始练习幻术。

本来我们应该阻止他,因为在楼兰只有王室的人才可以练幻术,其他的人没有资格,更重要的是没有对幻术的感知力。我知道倚天练幻术肯定和被剑心所伤有关,只有幻剑结合才可以打败剑心。

倚天是一个十分内敛的人,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到心里。从来不对任何人说他自己的事。有着和昂一样的深沉和冷峻。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昂发出的剑气是热的,而倚天是冷的。奶奶和我说过,当一个人剑法超群以后,剑气就代表着他的灵魂,剑冷心冷,剑热心热。

倚天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不仅因为他是剑族的首领和锦飒的哥哥。更重要的是我当他是朋友,他是惟一一个叫我名字的人,从矢车谷开始,我就觉得我们心很近。有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聊天,聊那些古老的传说,他从来不和说他或锦飒的童年。偶尔我问起他来,他也只是很快转换话题,或者很直接地说,很远的事了,都忘记了。

倚天惟一的一次出现在我梦境里面,变成我的敌人。

在我们一起看秋日的落阳的时候,倚天背对着我拔出长剑。枫叶在风中飞舞,像一群嬉戏的蝴蝶。剑气如虹,贯穿我的胸膛。给我一个理由好吗?我平静地看着倚天,但很想知道答案。泪水从倚天的两颊滑过,然后他用最简单的幻术冻结我的血液。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叫水汐来给我释梦,因为有的时候,我觉得梦是荒唐的。这是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梦境。





又是一年将要过去,最后一天将是传统的仪式。在占星台占卜新年,占星台的楼兰最重要最古老的建筑。伟大的释梦师可以在这里预知许多事情,甚至可以改变它。十六年前,就是夕人在这里给我占星,然后双泪长流。

那天水汐穿着宽大的法袍,手抬起来的时候,像是翱翔着的鹫鸢。

父皇没有来,他说有的事情终归是要我自己去做,去面对,过了新年你就是楼兰的王。

那天占星的结果让每一个人面色凝重。水汐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结束了占卜,静静地站在占星台的重要,直到人群散尽。

水汐,告诉我结果,好吗?

释,你将是楼兰未来最伟大的王,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但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只能等待,等到命运的轮回,等待每一个厄运,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相信我——

寒风呼啸着刮过占星台,水汐抬起头说,王,真正的冬天来了。

我望着那朗朗的夜空,想起我和水汐的童年,想起我们一起看星星的日子,恍如隔世。

我们都长大了,我感到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我将成为楼兰的王,而水汐将成为伟大的释梦师,我的大臣。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我们再也可以像从前那样光着脚丫在皇宫的花园捕捉蟋蟀和蜻蜓。那已经成为遥远的回忆,现在水汐叫我,王。以前他一直叫我做释。

皇宫里高大的枫树叶子红得像火一样,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一层层铺满孤寂的大地。草原莺悲凉的鸣叫撕裂初冬灰蒙蒙的天。我的眼睛隐隐作痛。

我忽然感到自己还是孩子,习惯寂寞的生活。

待来年春花烂漫的时候,请嫁给我!我也习惯了每天看到锦飒柔柔的微笑。

父皇已经宣布我将在明年春天登基,婚礼也已经开始筹备。





草原的冬天一切都肃静下来,那苍空,那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地在那里点头,即使是冬天,草原的冬天也在微笑。我总是习惯盯着天空一动不动地看着,好像那里有无穷的趣味。而锦飒总是过来陪着我。我们坐在高高的屋顶,冬日的艳阳暖暖地找着,风儿吹起锦飒矢车菊般的长发,发梢拂过我脸颊的时候,我觉着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锦飒靠在我的肩头,告诉我她觉着天空中有一群小小的精灵在欢快地舞蹈,它们有浅蓝色的翅膀,肩上挂着景致的弓箭。

可是每当锦飒想起野人海,矢车谷和那里遍地的矢车菊和风花,就会忍不住落泪。

我想我要建造一个最美丽的花园,让锦飒忘记野人海和矢车谷。我是楼兰的王,我可以做到,只要锦飒快乐,用楼兰最美妙的幻术建造我们的花园。

从山脚到峰顶都长满高大茂盛的树木的群山,迂回曲折的峡谷覆盖了可爱的绿荫,那是吹满风的山谷,里面有浓浓的矢车菊的味道。河水从发出絮语的芦苇丛中欢快地流过,轻柔的风吹动蓝天中冉冉飘过的白云,红色的枞树干是绿色大理石的颜色和花纹,无枝无柯地延伸到最高的地方,一如锦飒轻柔的长发。幽静的山谷里面各种各样的鸟儿唱着颂歌,像教堂里虔敬的圣乐。群山之间是一汪湖泊,千百条的溪流和瀑布汇集在一起,湖岸是盛大的花园,园里的矢车菊,风花,紫花南芥,玫瑰丛林,长得错落有致,它们甜蜜的芬芳散发在空气中,令人陶醉。那些湖里的鱼儿,挥动闪闪的鱼鳞和鳍,显出白色的,褐色的,银灰的,粉红的,淡黄的和其他美丽的颜色。

没有人可以阻止一个人给心爱的人所有的幸福。

我把想法告诉岚,我知道她一定有办法,因为她是楼兰最聪慧的人。伟大的幻术师可以创造世界,自己想像的世界。

哥,你是为了锦飒对吗?微笑突然从岚的脸上消失,看上去一脸的忧伤。我可以给你做到你想要的,可是,哥,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世界上只有你才值得让我这么做。或许我不是你最爱的人,可是你是我的惟一,哥,请你耐心等待,我会在你们结婚的那一天告诉你开启花园的方法。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微笑从岚的脸上消失,她是一个从来不曾失去微笑的孩子。

岚把头埋在我的怀里,静静地说,哥,我长大了。

我抚摸着岚长长的头发,那种晶莹的让人心痛的银白色,像瀑布一样覆盖我的身体。当我还以为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她静静地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把忧伤写在脸上,不在有永远的充满童真的微笑。童年正在渐渐地远去,而前方还不知道。

岚,答应哥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失去微笑,好吗?只有这样哥才会开心。

岚再一次浮现出笑容的时候,我开始给她洗头,我觉得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忘记。在眼前和脑海深处的只有岚清澈的溪流和在水中蜿蜒的发丝。





草原简短的冬季即将过去,到来的是漫长的春天,我不怎么喜欢的慵懒的季节。可是今年的春天是我一生中最这样的时刻,我将在这个时候成为楼兰的王,成为锦飒的新郎。

最后的冬天竟会是这样的寒冷,宫殿里再一次用上了尘封已久的火炉。父皇就是在冒着幽蓝色的火焰的火炉旁边告诉我必须取消既定的婚礼。这样的声音最我来说无疑是像击落在我头顶的惊雷。

父皇,锦飒是我惟一的希望,乃至是生命!

可是,释,锦飒是你的妹妹,父皇布满皱纹的脸上有闪亮的痕迹,在火光的映照下分外的耀眼。我猜那是真的,父皇不可能破坏自己最爱的儿子的幸福。父皇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流泪,即使是奶奶和母后的离去也没有像今天这么伤心过。

父皇过半的白发凌乱,楼兰第一个有白发的国王。

我的泪落在火炉跳动的火焰之间,嗤嗤的声响就像我的心燃烧的声音。

水汐过来,跪在我的面前,喃喃地和我说,倚天的血液是蓝色的。我这才想起倚天被刺的时候,那一滩晶莹的蓝色,我知道所有的人之中只有楼兰王的直系亲属才会是蓝色,而倚天根本就是父皇那失踪的妃子的儿子,而锦飒喊倚天作哥哥——

我木然地走出父皇的宫殿,漫天的飞雪纷纷扬扬地下落,落在我黑色的长发,白色的风衣上面,又一片片的融化。这是我生命中第二场雪,很合时宜地降落,看来只有上天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幸福曾经离我那么近。原来获得和失去都可能在一瞬间发生。

我忽然觉得冬天原来那么漫长,而幸福比冬天还短暂,我的幸福在冬天结束之前终结。





我和倚天的梦境在同一天变成现实,当我无力地到在火炉边的时候,倚天走进来用剑指着我的胸口,冷冷的剑气笼罩了我的全身。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

给我一个理由,好吗?

为了使命!

遗墨是你杀是吗?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你练幻术只是为了仇恨,那么你永远不能练出最精纯的幻术,最伟大和精纯的幻术是要用爱来浇灌。帮我做一件事,替我好好照顾锦飒。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里面全是锦飒,她的影子飞舞着。倚天,你疯了吗?是锦飒的声音。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看到她脸色苍白,你一定要杀他吗?

是的,飒,我别无选择。

接着我看到鲜血从倚天的胸口汩汩地流出,那矢车菊的蓝色在火焰的映照下分外明亮。锦飒手中的匕首响亮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倚天倒下的时候,始终面带笑容,从来没有过的发自肺腑的笑容。

飒,谢谢你,你让哥哥得到解脱。请把我埋到矢车谷——

锦飒痛苦地跪在地上,掩面而泣。倚天微笑着闭上眼睛。

王,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不能给你幸福,而你自己不要放弃。锦飒抱着我,亲吻我的眼睛,涟涟的泪水落在我脸上,那些温热的液体引起我的心灼热的伤痛。

锦飒抱起倚天走出去,外面漫天的风雪涌了进来。熄灭片刻之前熊熊的火炉。我无力地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眼泪流下来,在我感觉最需要流泪的时候,连眼泪都不见了。

那是楼兰前所未有的大雪,在那场大雪之中,锦飒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是她始终在我心里,不可或缺。

我醒来的时候,睡在温暖如春的寝宫,昂,岚和水汐站在我的旁边,而父皇坐在我的床沿,对着我微笑,我能看到那微笑里面的忧伤和无奈。从对面巨大的铜镜里,我看到自己发丝如雪,像野人海上空的白云。





我坐在高高的宫殿的屋顶,想想所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一样,大起大落。刚刚我和锦飒还在这里依偎,转眼就已经是劳燕分飞。我围着锦飒做给我的狐皮围巾,傻傻地坐着,大雪已经过去,可是雪没有化的意思,固执地等待着太阳。我有看到鹫鸢和草原莺的影子,月光把它们投射到雪地当中,黑色的影子在晶莹的雪地当中旋转,它们是喜欢孤独的鸟,形单影只的样子我想起就心痛。

锦飒离开的日子里,我喜欢上音乐。杉蝶,楼兰最好的琴师,就住在我寝宫的旁边。我感到孤寂的时候,就叫她来弹琴,"热瓦甫"的声音动听如矢车谷的溪流。

杉蝶是个美丽的女子,以花为貌,以莺为声,以目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魂。尤其是她的眼睛,滟如四月天的涟漪,闪亮的眼瞳有星星一样的光泽,可是这么美丽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杉蝶是一个有很多往事的人,因为那永远忧伤的神情,如泣如诉的琴声。杉蝶可以感到我的存在,每当我爬上屋顶,就会有悠扬的琴声传来。"热瓦甫"淌出来的多为汉乐,如周人的《关雎》,近人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我就是在这样的乐曲里面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锦飒的面容,那是锦飒给我的梦境:

我的名字叫锦飒,生活在美丽的野人海旁边那个开满矢车菊的山谷。我没有见到过我的父母,我和哥哥倚天相依为命。可是我很快乐,因为我在等待,有了等待就意味着有了希望。

我在等待一个叫巫释的人,今生他是楼兰的王,而我是平凡快乐的女孩。

关于我的等待是野人海的巫师银婆婆告诉我的,她告诉了我和释的前世今生。前世我是野人海里的银鱼,每天在那里快乐地游动,喜欢看岸上缤纷的矢车菊和风花,它们的花粉是我最爱的食物。我就这样快乐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苍穹之中那只高飞的鹫鸢,于是我明白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生活,可以无忧无虑地在蓝天中飞翔。

那只鹫鸢就是释的前生。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他会下来,并且可以和我说说话,因为我是那么的小,小到可以忽略。可是我每天都会游到水最浅的地方,看他在那里翱翔,不自觉地对他微笑。直到有一天,他没有出现,我感到他已经把我的心带走。

我们的相识是因为,他飞累了下来休息的时候落在我的身旁。他说,从来没有见到过像我这么漂亮的鱼。我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在天的高处,我在水的深处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像你那么俊伟的鸟儿。

你为什么总是在野人海的上空飞呢?

因为我喜欢这里的轻柔的风和缤纷的矢车菊。

以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聊天,彼此微笑。可是,有的时候我会很伤心,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我不可以飞到天上,而他不可能到水中。我们的两个世界。

释在一个飘雪的日子飞走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是我生命之中惟一的一场雪。在走之前,他对我说,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我一定娶你。然后,他把嘴伸进水中,吻我的眼睛。

我一直在等待,直到野人海的微波结成冰凌,我还在我们相逢的地方等待,透过透明的冰块,我睁大眼睛,遥望蓝天,渴望天空的一角出现释的影子。我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但我知道我必须永远地等下去。

春天来的时候,我慢慢沉入野人海的深处。释,没有来——



银婆婆还给我看释的今生,婆婆的水晶球可以看到你想看的任何地方。我看到释常常孤单地坐在宫殿的屋顶,于是就想起前世他对我说的话,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会娶你。

释,楼兰未来的王,我未来的夫君。我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可以陪他一起看蓝蓝的天,即使他依旧忧伤,我至少可以让他不再孤独。

为什么他总是失眠;为什么他总是黑暗中落泪;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忧伤;为什么他总是在遥望远方,喜欢忧郁的蓝色。

锦飒,请你耐心等待,有一天巫释回来到你的身边。

那个时候我还只有十岁,而释在我十六岁的时候站在我的面前。矢车菊的花瓣落在他英俊的脸上和莹白如雪的风衣上面。



释,我没有想到今生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岚告诉我一切,今生我们变成了兄妹,造化弄人。

当倚天的剑指着你的胸膛,我选择的是你,杀了我相依为命的哥哥,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样做,可是请你相信,他是好人。不管怎么样,我不可以原谅自己。

我没有了面对你的勇气,无法相信这会是现实,所有我离开了。请原谅我的无奈。

释,答应我,不可以再那样孤独,那样忧伤,你应该快乐地生活。忘记我曾经的出现,尘世一定还有你的幸福,不要来找我,你的楼兰的王,不可以那么任性。

释,我的爱人,请好好地活下去,为了所有爱你的人和你的子民。

梦境里锦飒穿着莹白如雪的风衣,可是周围是一片冰凌。我不知道没有任何幻术的她怎样抵御寒冷,怎样面对夜的孤寂。锦飒,请你在寒冷和寂寞的时候想起我,想我们从前相依相偎的日子。因为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为了爱我们和我们爱的人,勇敢地生活。





父皇,请把王位传给昂,你已经经不起操劳,而我不适合这个位子,我有其他很多的事要去完成。

哥,不可以,没有人可以取代你,我也一样。楼兰的王永远都是你。如果谁不认为是这样,我将用手中的剑告诉他一切。

可是,我真的要走了。我要去找锦飒,不管怎么样。我们毕竟还是兄妹,还有我要去水族的领地,找到妤姬,只有她知道倚天为什么要杀我。还有我的愿望不是楼兰的王,而是没有战争,没有流血。

释,你没有选择,这是你的责任,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可以先登基,在把事务叫给昂和水汐。白发苍苍的父皇语气坚决。或许这是真的,倚天已经死了,我没得选择,因为我始终是楼兰王的长子。

冬雪化了,变成春水。孔雀河和沥水流水潺潺,河底黑白两种螺壳,从这里爬到那里,这种简单而执着的生物让我感动。我站在孔雀河和沥水交汇的地方,眼前的宽阔的河床,以前的冬天,根本不会有水,而今年在大雪的作用下,水流铺满了整个河床。沥水上的风车有节奏地转动,河里还有撑了胡杨木凿就的独木舟的渔夫。

一网一网撒下去,有的时候很旧也没有见到一尾雨,里面会是沉重的石块,漫长的水草,甚至可恶的水蛇(楼兰的蛇不冬眠)。可是那渔夫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不断重复那个单调的动作。

哥,你想要的花园已经好了,你什么时候看呢?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后,水风吹起她的刘海,淡淡的微笑在脸上轻若涟漪。

我会等待有个人和我一起看,一直等待,有的东西可以改变,而有的东西永远不可以改变——

岚的突然离开,让我后半句话留在了风中。

岚长大了,不再是以前哪个容易看懂单纯的女孩。

在河畔我决定在春天到来的那天登基。我的耳边回荡起锦飒的话,王,为了所有爱你的人和你的子民。





十七岁那一年的春天,我登基成为楼兰历史上最年轻的王。

水汐在占星台的顶端写下"楼兰二十三世,王,巫释"。

我在父皇坐了四十三年的龙椅上接受群臣的朝贺,在占星台接受子民的欢呼。我听到天际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我惟一的一次听杉蝶弹奏欢快的乐曲。冲天的礼花让我想起不久前那场纷飞的雪,那转瞬即逝的美丽。

我突然想一个人安静下来,像以前那样在屋顶听杉蝶的演奏,那"热瓦甫"动人的声音,对着耳鼓轻轻敲动。没有了锦飒的依偎和五彩的笑容,可是我还有其他的一切。笑容在我脸上绽放开来,锦飒离开以后的第一次微笑,面对万千的子民,面对春天渐行渐暖的风,面对杉蝶——

我还没有和杉蝶说过一句话。但是,水汐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却好像陌路人;而有的人才看一眼,就好像认识了几十年。

那天晚上宫廷举行盛大的宴会,我忽然想起本来这应该是我和锦飒的婚礼,那一刻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我对这个世界的感受,"物是人非"。宫廷的乐队正在演奏欢快的乐曲"桑林之舞",亭亭的舞女翩翩的"霓裳舞曲"。我想这不适合我,于是我想起后宫高高的屋顶,夜空清朗的星月,还有杉蝶钎细修长的手指。

王,你来了。杉蝶竟然能够知道是我来了,她的眼睛正望着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用眼睛才能看得到。

我来听你弹曲子。

杉蝶拾起脚边的"热瓦甫",草原莺凄凉的鸣叫破空而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没有词可以形容那个时候我的心境,小小的烛光在灯罩里跳动,冷冷的月光泻下来,地面上两个影子和我们一样孤单。琴弦断裂的声响在空荡的宫殿里面久久地回荡。杉蝶的泪水刹那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月夜弹琴,弦断难续。知己来兮?鸢鸟长鸣。匪为相思,实难相弃。

杉蝶风铃般的声音似破碎的冰凌在我心中激荡,雾气模糊我的眼睛,就像模糊冬日清晨的群山。

王,不要落泪,因为世界上至少还有两个一样孤寂的人,所以我们应该感到相依的快慰。回忆会像飘逝的落叶终究会成为过去,没有什么比现在和未来重要。





我做出登基以来最大的决定,我将去水族的领地,寻找妤姬,寻找楼兰的安宁。我把这个决定告诉父皇的时候,他面色凝重,花白的长发在风中分飞。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你的决定,父皇只能祝你好运,你是父皇的骄傲。

而岚和昂一定要随我一起,被我坚决地拒绝。

岚,你是楼兰的智者,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破解解救楼兰的秘密。所以,你不可以走。

昂,你在我走的时间里代行我的职责,水汐会协助你。如果,我不在回来,你就是楼兰的王。照顾好父皇和妹妹。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在昂那里学会了一套简单的剑法,在岚那里学会十种最简单的幻术。我觉得我没有更好的灵力去学其他更高深的剑法和幻术。我一直是一个智力和灵力都平凡的人。





自从琴弦断裂以后,再也没有琴声响起。

杉蝶说在临行之前不要听悲伤的乐曲,我等你回来,听我的曲子。我微笑着点头,美丽的杉蝶在刚刚萌芽的梧桐树在和我告别,风衣和长发被微风吹起来。

王,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把锁,每一把锁只有一把钥匙,如果有两个人的钥匙相同,那么他们注定是爱人,但没有幸福。每个人的钥匙在他的往事和回忆之中。找到钥匙可以打开每一个人的心锁,你就可以将他催眠。

王,祝你好运!

杉蝶把那根断了的琴弦放到我手中,我感到她的手冰凉。





我拒绝了所有给我送行的人,一个人出了城门。在路过奶奶和母后的太阳墓的时候,捧一掊土在那上面。然后越过孔雀河,沿着沥水北上。我首先要去的地方是野人海
标签集:TAGS:
回复Comments() 点击Count()

回复Comments

{commenttime}{commentauthor}

{CommentUrl}
{comment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