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朝康熙初年,吴地勾曲(今江苏句容)有一位姓忘的出家道人,单名一个筌字,他祖籍湖北武昌,家道殷实,也算是武昌大城中的名门世家。不料到了忘筌父亲这一代时,战火离乱,家道中落,为了逃避祸乱,举家弃业奔走,四散飘零。幼年的忘筌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精通琴韵书赋,却也难以在这纷纷乱世中立足。自父亲在一处荒败破落的小乡村病逝之后,母亲在当夜亦悬梁自尽,只剩他一人犹如风中柳絮、雨打浮萍般浪迹于江湖世道之上,十几年后仍旧是孑然一身、碌碌无为。三十岁那年偶游至山东半岛的崂山,见那山峰叠翠、一碧如洗、空山鸟鸣、林泉幽深,胸中一洗尘垢,豁然开朗,念至自己畏惧之弱身、浮沉之危命,再念及尘世险恶做作,刹那繁华尽、一朝白发生。思前想后,觉得实在是索然无味,心灰意冷之下,便上了崂山,拜一个大脚道人为师,做了一名黄冠,道号忘忧,从此一心清静修道,断了夺名逐利的念头。
虽然如此,忘忧却有几样品性难以割舍,一是嗜好读书、二是醉酒画竹、三是林间弹琴。大脚道人见这位道徒弟子颇具根性,便放心将道观和几大屋的道教卷藏交给忘忧道人看管,自己则作了一名无根道人,不知游荡到那里去了。师父一走,忘忧更是如鱼得水,没日没夜的读书,累了便大醉一番,对着窗外幽雅轩疏的篁竹挥毫作画;更多的时候,他则携带着祖传下来的那一尾檀木古琴到崂山深涧里的那一方巨石上闲心弹琴。因为深涧之上有一段高悬之飞瀑,终年不止,奔腾涌动,自高空飞流直下,击拍在下面深潭的巨石之上,水花翻起几丈高,飘飘扬扬,好似珠玉乱迸,又好像飞雪扑面一般,所以被称为玉雪涧。花开花落、叶荣叶枯,山中的时日只能看这些景致方能记得起来。算起日子,忘忧道人在崂山呆了五年,酒量越来越大、琴技却越练越传神,甚至到了痴狂的地步。道教有"吐纳之术",意指每日晨晚清心静坐,深纳长呼,吸收自然灵气。他便面对着狂瀑激流静然打坐,将这激昂之气纳入胸怀,久而久之,心中波澜浩荡,自然涌出弦下。他一弹琴,弦音便如奔雷过野、万马长嘶,连绵不绝、不胜自啸,与那片瀑布相互鸣应,分外壮观。
虽然琴技神乎至此,那方古琴却再难以适合他的指上之音,不得不下山去四处寻求一方好琴。虽然费心搜寻,却毫无所获,如此长久下来,心中的怅然若失感日渐增重,对好琴的渴求日益增长。痴到极处时,做梦都梦见找着一方好琴,狂喜无比,往往醒来却又不禁哀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三十七岁那年,终于打听到吴地的新安县城有一位名字叫吴畏龙的商人,他家业很大,收藏的名琴很多。忘忧道人便携一袋干粮一尾古琴,跋山涉水的去拜访他。
吴畏龙算是大户人家,因此声誉在外。忘忧道人四处打听,很从易便找到了他的宅院,只见庭院森森,豪华无比,朱红色大门上,两只青铜铸制的兽头门环都比别的门户显得分外粗大。他叩门数声,一健仆不知何事,急步出门,却见是一位风尘仆仆、肮脏邋遢的道人,立刻脸拉得老长,斥责道:"你们这些僧道真是不知趣,我们虽是大户人家,又哪有如此多的施舍?今天也来讨,明天也来讨,皇宫都会被你们给吃空,你还是快走吧。"
忘忧道士是清静之人,见别人责难也不生气,只是行了一礼,便默默的退开去,在吴府外面的那个堆置柴草的残亭里住了下来,一边啃着干冷馒头,一边用心弹琴。
江苏人有早上洗澡、晚上喝茶的习俗,因此有俗语说"早上水泡皮,晚上皮泡水"来形容吴地人的富足悠闲的生活。这一日黄昏之后,他正泡着一壶苏制毛峰欣赏字画时,耳边忽得听到几声铮铮的金石之音,不禁一愣,便侧耳细听,果真有琴声若远若近、若有若无的传入耳际,便入下字画,奔出屋去细看。
吴家老宅占地十分宽广,那琴声自墙外传来,居然绕过一片密密的杏林、依然余音不衰。吴畏龙知道遇上了高人,便恭敬的打开大门,邀请贵客。忘忧道人也不拘礼,开口便直言不讳道:"我听闻贵庄主雅意高远,集存了很多名琴,所以特来拜访,恳请庄主宽怀大开,让贫道一饱眼福。"吴畏龙本十分叫惊,看到道士所背的那一柄古琴也并非凡品,就更引以为异,问道:"出家道士也对此道有兴趣吗?"忘忧道人微微一笑道:"弹琴是贫道一生之所好,虽然技有小成,却难求一良琴。我所携这尾檀木古琴,是从宋朝遗留下来的,虽然当时以五百两白银购得,却不是上上之品。所以这才不惮远涉,来向庄主借琴一观。"
吴畏龙将他迎进屋内,向他讨教琴理,忘忧道人将弹琴的"勾拔挑剔"的要理细细讲给他听,言辞之间颇带神韵,听得吴畏龙是瞠目结舌、无从答之。半晌才讷讷道:"道长于琴理既然如此娴熟通理,我一时也未能领悟全部神韵,请道长一定要弹奏一曲,我当恭闻高论。"
忘忧道人便正襟危坐,舒琴拂弦,边弹边诵词道:"嗟哉先生去何所兮,杳不可寻。舍我于此使形影之外兮,唯莽苍之山林。仰圆峤之峨峨兮,俯大壑之沉沉。长波澒涌以荡潏兮,群鸟翻翻而悲吟。寂扰扰之烦虑兮,纳冥冥之至音。先生将我之正性兮,何设意之此深。
我已穷神而造妙兮,达真指于素琴。先生盍还此兮,度明明乎我心。"
吴畏龙听着这雄浑之音,好似穿梭在一片雾气空濛、暮色杳冥的无边森林,景致沉郁而又内心激昂、远在渺芒而又近在咫尺;又好似随舟漂流、遇上涛天巨浪,狂卷之下小舟登入浪尖,又随之跌入万丈波顷之中,禁不住心惊胆寒,神飞魄散。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道人正一脸微笑的望着他道:"庄主,你受惊了。"吴畏龙这才惊觉全身冰凉而额角却大汗淋漓,便心有余悸的问道:"没想到道长居然有如此通神琴技,夺人魂魄,实在佩服,佩服。"忘忧道人拂着琴弦道:"这首曲子名叫《广陵散》,我曾收有《琴操》一书,书中记载了战国聂政为父报仇,上泰山学艺十载,漆身吞碳,自毁容颜,潜入韩王宫中刺杀韩王的英雄事迹,可叹聂政刺杀成功后,为了避免连累别人,也自尽身亡。因此战国伯牙便以此谱写名曲,成就了这一首铿锵之曲,后传至东汉蔡邕,再传至东晋嵇康,距今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吴畏龙道:"我听闻仙长边弹琴还边诵词,词曲相谐,相互交应,实在是大开眼界。"忘忧道人道:"这首词名阙名叫《水仙操》,是后人缅怀聂政而作的,词中抒怀了无限的追思痛悼之意。"
吴畏龙见忘忧道人确是奇才,便将自己收藏的十几尾名琴一一罗列出来,忘忧道人皆用手指连弹三下,便摇头嗟叹。吴畏龙好奇问道:"道长,这几尾琴都是价值千金以上啊,难道还不入你的法眼吗?"忘忧笑道:"我看琴的好坏通常只用手指连击三下,《琴操》中谓之'鬼怪三指',一指按徵,便可试出琴弦之韧性和曲调高低中合;一指击琴身,立可得知木质纹理的好坏,做工之精细;一指扫弦,便能断定这尾琴出自的年代岁月。你的这些琴虽然质地有高有低,却最多不过两百年而已,未得时日浸透,琴音颇显有些驳杂。"吴畏龙惊问道:"依道长之见,琴当以越古越好?"忘忧道:"大抵如此吧!"
吴畏龙拈着胡须沉思半天,忽的恍然大悟道:"你不说我便记不起来。两年前我路过姑苏寒山寺时,见一瞎眼老和尚背着一个独腿的干瘦女婴沿街行乞,并要将随身的一尾极普通的桐木琴相买,以救那个垂死的女婴。可是路人皆视而不见,至多扔几个小钱施舍罢了,根本没有人要他的那尾木琴,我嫌老和尚可怜,便掏出了五两银子给他。不料那老和尚极是倔强,说治好那女婴只用得着二两银子,加上木琴售价一两,总共三两,还理当找我二两。我说不过他,只得给他三两银子,携着那尾木琴走了。因为木琴实在太旧,上面的键徵又全是用石头做的,弹起来古里古怪,我便将之放在阁子里,至今也没去动它。"
忘忧神色一喜,精神大振,急催促道:"庄主,可否将之拿出来一观?"吴畏龙看着他的眼神中颇带有一种如痴如狂的神色,犹豫片刻,终于叫人把那尾古琴取了出来。
那尾古琴只有普通琴的一半大小,上面绷着马尾琴弦,键徵果真是石头嵌制,木纹也不清晰,加上上面积垢极厚,看起来实在是不起眼。忘忧道人将之的捧在手中,像前世与之相识一般,极小心的拂拭着灰尘,轻轻一拂,浑厚的声音便从手指之间流泻出来,好似万仞高山滚落深涧的巨石一般,连绵不绝,空谷回音。
一滴,二滴,三滴。吴畏龙忽然惊异的发现,忘忧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泪水滴滴流在琴身上,他一边流泪,一边用衣袖去抹掉灰尘。在琴的一角,在腐旧黑暗的木纹上,刻着细细的两个字"穿云",忘忧的表情当真是奇异无比,哭几声又哈哈笑几声,还如疯魔般喃喃不绝:"穿云,穿云,我终于找到你了。穿云,声如裂帛,当可穿云,哈哈哈……"
吴畏龙道:"道长,你……"忘忧道人忽然扑嗵一声跪在地上,身形颤抖不已,口齿不清的哀求道:"庄主,无论如何,要把这尾琴买给我!无论开什么价,我都愿出,我幼年失去父母,三十岁以前一直流浪混迹、颓废潦倒,三十岁上崂山出家,到现在并未有什么家业遗产,但你开一个价吧,我一定要得到这尾琴。"
吴畏龙本是商人出身,虽然喜爱收藏,平时也钻研字画、音赋,但毕竟以利为上,此刻见平日不起眼的木琴被拂琴圣手认作为绝世好琴,自然是无比惊喜,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手买给一个穷道人了,却又见他抱着琴不放,怕自己如若拒绝便要发足奔出,便小心的道:"道长,你快起来,这等大礼我可不敢消受。至于这琴嘛,你先给我,让我估一下价。"忘忧道人毕竟不精于人事,大喜之下便将古琴双手捧给吴畏龙。吴畏龙一得古琴,立刻唤来几个身材高大的仆人,将古琴收藏起来,并对忘忧道人道:"这柄琴我也实在舍不得让出,你还是请回吧!不过,我感激你的指教,一点薄礼,请笑纳。"说着手一挥,由一仆人送上了一盘散银,便要赶着忘忧道人出门。
忘忧没想到这人嘴脸变得如此之快,却又见琴已被收藏,身边有凶恶的仆人驱逐,禁不住心灰意冷,真像丢了魂一般,只得捂着脸大哭着朝外走去,一直消失在黄昏的街角……
自从见了那尾穿云古琴之后,忘忧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它,发誓一日不得到它便一日不复返,可又惭于自己清贫之身,又碍于吴府势大,商贾心肠甚硬,更无他法,只得寄居在一座荒废的古寺之中,每天大醉解愁。
有一天,他又独自一人对月饮酒,念及自己路费行将用尽,而得到宝琴的夙愿更是荒渺不可及,禁不住悲伤地流下泪来。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寺庙外有唰唰的行步声,然后从那方残破的门外走进一丰姿绰约的女子,面带娇笑,朝忘忧微微一福,轻启朱唇,用悦耳清翠的声音问道:"如此良辰美景,让小女子为道长抚琴一曲,以解酒兴,消除你心头的悲伤,可否?"
忘忧道人以为自己喝醉了,揉揉眼睛去发现眼前之人确非做梦,又见女人容颜如花,不禁傻愣。正做没理会处,那女人低首捂嘴扑哧一笑,略带责备的语气道:"道长还是出家之人,哪有这么呆呆的看人的?"忘忧道人虽然已年近四十,却从未正经接触过女子,因此十分尴尬,手忙脚乱,一边让出位置一边腾出桌面,不料手一慌,将一壶淡酒倾倒了下来。那女子倒是眼疾手快,趁着酒壶未着地之进,便长袖一拂,纤纤食指套进了酒壶的提手处,然后一边笑一边戏谑道:"道长真是面嫩,从未见过女子么,这么手忙脚乱的!"
忘忧道士作了一个礼,恭声问道:"仙姑打从何处来?"女子又扑哧笑道:"羞也不羞,明明见过人家,却还装作不认识!"忘忧道人忙不迭的解释道:"仙姑不要误会,小道并不认识你啊!"女子朝忘忧道人站脚处上前两步,用手指点着他的胸膛处,开玩笑道:"胡说,你明明还想着我,对不对?你忘记了吗?你可是还抱过我的!"忘忧道人的脸像火烫一般,慌忙后退,边退边摇着手道:"仙姑,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小道从来没有……没有想过你,更别提抱你了!小道是出家之人……不敢……"话未说完,脚下踩着一块太湖石,当即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腿部剧痛入心,半天未说出一句话来。
那女子见他如此慌张,脸上微微显出几分失落的神色,低低叹息一声道:"唉,原来你当真不认得我,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可摔得很重么?很痛么?"便伸出手去扶忘忧道人起来,边为他拂拭身上草屑边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又何必畏惧我呢?我只是为抱答道长的垂鉴之心,这才奔到此处,为道长献艺一曲。"
她拂忘忧在石凳上坐了,从袖中取出一副黄牙拍板,微微敲了两下,轻流婉转唱道:"姑射之仙,翩若云烟,羽化青冥,翼若流萤……古琴之质,偶遇知音,弦作七段,宫商角徵,辅以璞石,亦可销魂……"她音质婉转而又略带几分凄楚,眼波如水,顾盼生姿,恍若月宫仙子。当是时,古寺里幽竹森森,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将古寺遮了大半,月华自树梢竹影中透进来,投下点点斑斑,风拂过,竹林与树叶皆唰唰作响,地上的月华更好似流萤一般晃动不已。忘忧道人歪坐在一大块太湖石上,望着女子的绰约身姿、莺啼婉转,虽然已带三分醉意,可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此刻更分不清是梦还是真,便在似醒非醒之间沉沉睡去。
女子放下拍板,见道人痴睡过去,也暗暗叹了一口气,伸出袖袍为他驱赶脸上的蚊虫,口中喃喃道:"你既然这么喜欢我,却为何不与我相认呢?难道你也与别人一样是叶公好龙吗?看你为了古琴一幅痴情的样子,任何女子都不禁要动心啊,我好容易赶来与你相会,你却毫不解风情,真是一号大笨鸟,难道……难道非要我以身相许,你才会回心转意么?"
虽然如此,忘忧却有几样品性难以割舍,一是嗜好读书、二是醉酒画竹、三是林间弹琴。大脚道人见这位道徒弟子颇具根性,便放心将道观和几大屋的道教卷藏交给忘忧道人看管,自己则作了一名无根道人,不知游荡到那里去了。师父一走,忘忧更是如鱼得水,没日没夜的读书,累了便大醉一番,对着窗外幽雅轩疏的篁竹挥毫作画;更多的时候,他则携带着祖传下来的那一尾檀木古琴到崂山深涧里的那一方巨石上闲心弹琴。因为深涧之上有一段高悬之飞瀑,终年不止,奔腾涌动,自高空飞流直下,击拍在下面深潭的巨石之上,水花翻起几丈高,飘飘扬扬,好似珠玉乱迸,又好像飞雪扑面一般,所以被称为玉雪涧。花开花落、叶荣叶枯,山中的时日只能看这些景致方能记得起来。算起日子,忘忧道人在崂山呆了五年,酒量越来越大、琴技却越练越传神,甚至到了痴狂的地步。道教有"吐纳之术",意指每日晨晚清心静坐,深纳长呼,吸收自然灵气。他便面对着狂瀑激流静然打坐,将这激昂之气纳入胸怀,久而久之,心中波澜浩荡,自然涌出弦下。他一弹琴,弦音便如奔雷过野、万马长嘶,连绵不绝、不胜自啸,与那片瀑布相互鸣应,分外壮观。
虽然琴技神乎至此,那方古琴却再难以适合他的指上之音,不得不下山去四处寻求一方好琴。虽然费心搜寻,却毫无所获,如此长久下来,心中的怅然若失感日渐增重,对好琴的渴求日益增长。痴到极处时,做梦都梦见找着一方好琴,狂喜无比,往往醒来却又不禁哀叹。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三十七岁那年,终于打听到吴地的新安县城有一位名字叫吴畏龙的商人,他家业很大,收藏的名琴很多。忘忧道人便携一袋干粮一尾古琴,跋山涉水的去拜访他。
吴畏龙算是大户人家,因此声誉在外。忘忧道人四处打听,很从易便找到了他的宅院,只见庭院森森,豪华无比,朱红色大门上,两只青铜铸制的兽头门环都比别的门户显得分外粗大。他叩门数声,一健仆不知何事,急步出门,却见是一位风尘仆仆、肮脏邋遢的道人,立刻脸拉得老长,斥责道:"你们这些僧道真是不知趣,我们虽是大户人家,又哪有如此多的施舍?今天也来讨,明天也来讨,皇宫都会被你们给吃空,你还是快走吧。"
忘忧道士是清静之人,见别人责难也不生气,只是行了一礼,便默默的退开去,在吴府外面的那个堆置柴草的残亭里住了下来,一边啃着干冷馒头,一边用心弹琴。
江苏人有早上洗澡、晚上喝茶的习俗,因此有俗语说"早上水泡皮,晚上皮泡水"来形容吴地人的富足悠闲的生活。这一日黄昏之后,他正泡着一壶苏制毛峰欣赏字画时,耳边忽得听到几声铮铮的金石之音,不禁一愣,便侧耳细听,果真有琴声若远若近、若有若无的传入耳际,便入下字画,奔出屋去细看。
吴家老宅占地十分宽广,那琴声自墙外传来,居然绕过一片密密的杏林、依然余音不衰。吴畏龙知道遇上了高人,便恭敬的打开大门,邀请贵客。忘忧道人也不拘礼,开口便直言不讳道:"我听闻贵庄主雅意高远,集存了很多名琴,所以特来拜访,恳请庄主宽怀大开,让贫道一饱眼福。"吴畏龙本十分叫惊,看到道士所背的那一柄古琴也并非凡品,就更引以为异,问道:"出家道士也对此道有兴趣吗?"忘忧道人微微一笑道:"弹琴是贫道一生之所好,虽然技有小成,却难求一良琴。我所携这尾檀木古琴,是从宋朝遗留下来的,虽然当时以五百两白银购得,却不是上上之品。所以这才不惮远涉,来向庄主借琴一观。"
吴畏龙将他迎进屋内,向他讨教琴理,忘忧道人将弹琴的"勾拔挑剔"的要理细细讲给他听,言辞之间颇带神韵,听得吴畏龙是瞠目结舌、无从答之。半晌才讷讷道:"道长于琴理既然如此娴熟通理,我一时也未能领悟全部神韵,请道长一定要弹奏一曲,我当恭闻高论。"
忘忧道人便正襟危坐,舒琴拂弦,边弹边诵词道:"嗟哉先生去何所兮,杳不可寻。舍我于此使形影之外兮,唯莽苍之山林。仰圆峤之峨峨兮,俯大壑之沉沉。长波澒涌以荡潏兮,群鸟翻翻而悲吟。寂扰扰之烦虑兮,纳冥冥之至音。先生将我之正性兮,何设意之此深。
我已穷神而造妙兮,达真指于素琴。先生盍还此兮,度明明乎我心。"
吴畏龙听着这雄浑之音,好似穿梭在一片雾气空濛、暮色杳冥的无边森林,景致沉郁而又内心激昂、远在渺芒而又近在咫尺;又好似随舟漂流、遇上涛天巨浪,狂卷之下小舟登入浪尖,又随之跌入万丈波顷之中,禁不住心惊胆寒,神飞魄散。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道人正一脸微笑的望着他道:"庄主,你受惊了。"吴畏龙这才惊觉全身冰凉而额角却大汗淋漓,便心有余悸的问道:"没想到道长居然有如此通神琴技,夺人魂魄,实在佩服,佩服。"忘忧道人拂着琴弦道:"这首曲子名叫《广陵散》,我曾收有《琴操》一书,书中记载了战国聂政为父报仇,上泰山学艺十载,漆身吞碳,自毁容颜,潜入韩王宫中刺杀韩王的英雄事迹,可叹聂政刺杀成功后,为了避免连累别人,也自尽身亡。因此战国伯牙便以此谱写名曲,成就了这一首铿锵之曲,后传至东汉蔡邕,再传至东晋嵇康,距今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吴畏龙道:"我听闻仙长边弹琴还边诵词,词曲相谐,相互交应,实在是大开眼界。"忘忧道人道:"这首词名阙名叫《水仙操》,是后人缅怀聂政而作的,词中抒怀了无限的追思痛悼之意。"
吴畏龙见忘忧道人确是奇才,便将自己收藏的十几尾名琴一一罗列出来,忘忧道人皆用手指连弹三下,便摇头嗟叹。吴畏龙好奇问道:"道长,这几尾琴都是价值千金以上啊,难道还不入你的法眼吗?"忘忧笑道:"我看琴的好坏通常只用手指连击三下,《琴操》中谓之'鬼怪三指',一指按徵,便可试出琴弦之韧性和曲调高低中合;一指击琴身,立可得知木质纹理的好坏,做工之精细;一指扫弦,便能断定这尾琴出自的年代岁月。你的这些琴虽然质地有高有低,却最多不过两百年而已,未得时日浸透,琴音颇显有些驳杂。"吴畏龙惊问道:"依道长之见,琴当以越古越好?"忘忧道:"大抵如此吧!"
吴畏龙拈着胡须沉思半天,忽的恍然大悟道:"你不说我便记不起来。两年前我路过姑苏寒山寺时,见一瞎眼老和尚背着一个独腿的干瘦女婴沿街行乞,并要将随身的一尾极普通的桐木琴相买,以救那个垂死的女婴。可是路人皆视而不见,至多扔几个小钱施舍罢了,根本没有人要他的那尾木琴,我嫌老和尚可怜,便掏出了五两银子给他。不料那老和尚极是倔强,说治好那女婴只用得着二两银子,加上木琴售价一两,总共三两,还理当找我二两。我说不过他,只得给他三两银子,携着那尾木琴走了。因为木琴实在太旧,上面的键徵又全是用石头做的,弹起来古里古怪,我便将之放在阁子里,至今也没去动它。"
忘忧神色一喜,精神大振,急催促道:"庄主,可否将之拿出来一观?"吴畏龙看着他的眼神中颇带有一种如痴如狂的神色,犹豫片刻,终于叫人把那尾古琴取了出来。
那尾古琴只有普通琴的一半大小,上面绷着马尾琴弦,键徵果真是石头嵌制,木纹也不清晰,加上上面积垢极厚,看起来实在是不起眼。忘忧道人将之的捧在手中,像前世与之相识一般,极小心的拂拭着灰尘,轻轻一拂,浑厚的声音便从手指之间流泻出来,好似万仞高山滚落深涧的巨石一般,连绵不绝,空谷回音。
一滴,二滴,三滴。吴畏龙忽然惊异的发现,忘忧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泪水滴滴流在琴身上,他一边流泪,一边用衣袖去抹掉灰尘。在琴的一角,在腐旧黑暗的木纹上,刻着细细的两个字"穿云",忘忧的表情当真是奇异无比,哭几声又哈哈笑几声,还如疯魔般喃喃不绝:"穿云,穿云,我终于找到你了。穿云,声如裂帛,当可穿云,哈哈哈……"
吴畏龙道:"道长,你……"忘忧道人忽然扑嗵一声跪在地上,身形颤抖不已,口齿不清的哀求道:"庄主,无论如何,要把这尾琴买给我!无论开什么价,我都愿出,我幼年失去父母,三十岁以前一直流浪混迹、颓废潦倒,三十岁上崂山出家,到现在并未有什么家业遗产,但你开一个价吧,我一定要得到这尾琴。"
吴畏龙本是商人出身,虽然喜爱收藏,平时也钻研字画、音赋,但毕竟以利为上,此刻见平日不起眼的木琴被拂琴圣手认作为绝世好琴,自然是无比惊喜,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手买给一个穷道人了,却又见他抱着琴不放,怕自己如若拒绝便要发足奔出,便小心的道:"道长,你快起来,这等大礼我可不敢消受。至于这琴嘛,你先给我,让我估一下价。"忘忧道人毕竟不精于人事,大喜之下便将古琴双手捧给吴畏龙。吴畏龙一得古琴,立刻唤来几个身材高大的仆人,将古琴收藏起来,并对忘忧道人道:"这柄琴我也实在舍不得让出,你还是请回吧!不过,我感激你的指教,一点薄礼,请笑纳。"说着手一挥,由一仆人送上了一盘散银,便要赶着忘忧道人出门。
忘忧没想到这人嘴脸变得如此之快,却又见琴已被收藏,身边有凶恶的仆人驱逐,禁不住心灰意冷,真像丢了魂一般,只得捂着脸大哭着朝外走去,一直消失在黄昏的街角……
自从见了那尾穿云古琴之后,忘忧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它,发誓一日不得到它便一日不复返,可又惭于自己清贫之身,又碍于吴府势大,商贾心肠甚硬,更无他法,只得寄居在一座荒废的古寺之中,每天大醉解愁。
有一天,他又独自一人对月饮酒,念及自己路费行将用尽,而得到宝琴的夙愿更是荒渺不可及,禁不住悲伤地流下泪来。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寺庙外有唰唰的行步声,然后从那方残破的门外走进一丰姿绰约的女子,面带娇笑,朝忘忧微微一福,轻启朱唇,用悦耳清翠的声音问道:"如此良辰美景,让小女子为道长抚琴一曲,以解酒兴,消除你心头的悲伤,可否?"
忘忧道人以为自己喝醉了,揉揉眼睛去发现眼前之人确非做梦,又见女人容颜如花,不禁傻愣。正做没理会处,那女人低首捂嘴扑哧一笑,略带责备的语气道:"道长还是出家之人,哪有这么呆呆的看人的?"忘忧道人虽然已年近四十,却从未正经接触过女子,因此十分尴尬,手忙脚乱,一边让出位置一边腾出桌面,不料手一慌,将一壶淡酒倾倒了下来。那女子倒是眼疾手快,趁着酒壶未着地之进,便长袖一拂,纤纤食指套进了酒壶的提手处,然后一边笑一边戏谑道:"道长真是面嫩,从未见过女子么,这么手忙脚乱的!"
忘忧道士作了一个礼,恭声问道:"仙姑打从何处来?"女子又扑哧笑道:"羞也不羞,明明见过人家,却还装作不认识!"忘忧道人忙不迭的解释道:"仙姑不要误会,小道并不认识你啊!"女子朝忘忧道人站脚处上前两步,用手指点着他的胸膛处,开玩笑道:"胡说,你明明还想着我,对不对?你忘记了吗?你可是还抱过我的!"忘忧道人的脸像火烫一般,慌忙后退,边退边摇着手道:"仙姑,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小道从来没有……没有想过你,更别提抱你了!小道是出家之人……不敢……"话未说完,脚下踩着一块太湖石,当即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腿部剧痛入心,半天未说出一句话来。
那女子见他如此慌张,脸上微微显出几分失落的神色,低低叹息一声道:"唉,原来你当真不认得我,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可摔得很重么?很痛么?"便伸出手去扶忘忧道人起来,边为他拂拭身上草屑边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又何必畏惧我呢?我只是为抱答道长的垂鉴之心,这才奔到此处,为道长献艺一曲。"
她拂忘忧在石凳上坐了,从袖中取出一副黄牙拍板,微微敲了两下,轻流婉转唱道:"姑射之仙,翩若云烟,羽化青冥,翼若流萤……古琴之质,偶遇知音,弦作七段,宫商角徵,辅以璞石,亦可销魂……"她音质婉转而又略带几分凄楚,眼波如水,顾盼生姿,恍若月宫仙子。当是时,古寺里幽竹森森,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将古寺遮了大半,月华自树梢竹影中透进来,投下点点斑斑,风拂过,竹林与树叶皆唰唰作响,地上的月华更好似流萤一般晃动不已。忘忧道人歪坐在一大块太湖石上,望着女子的绰约身姿、莺啼婉转,虽然已带三分醉意,可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此刻更分不清是梦还是真,便在似醒非醒之间沉沉睡去。
女子放下拍板,见道人痴睡过去,也暗暗叹了一口气,伸出袖袍为他驱赶脸上的蚊虫,口中喃喃道:"你既然这么喜欢我,却为何不与我相认呢?难道你也与别人一样是叶公好龙吗?看你为了古琴一幅痴情的样子,任何女子都不禁要动心啊,我好容易赶来与你相会,你却毫不解风情,真是一号大笨鸟,难道……难道非要我以身相许,你才会回心转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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