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女人

      飞鸟爱上鱼 2006-4-13 15:16
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只剩下半边,有一种侵蚀的美。她总是喜欢残缺。秋的落花冬的枯叶,阴霾天空中的暗淡星子,拆迁过后的断壁残垣。也许天性里就具有毁灭以及悲观,接受一切不圆满,而不敢过于冀望。一直在眼泪与笑容中进退维谷,是不明智的沉沦,所以放,所以忘。

  名字是庄锦栅。突兀而刚硬,写起来却好生颜色。苍老干枯的祖父说,锦栅是木香的别名。一个颤巍巍的决定,就 把她和已经过世的祖母紧密联结。

  

  自小,锦栅便和书容分外不同。前者是硬的,烈的,几分倔强和不讨人喜欢的坚持。后者是软的,柔的,浅淡的笑容用来化解和消除坚壁,柔软的身体用来满足男人所有想象。她们是异卵双胞胎,同样冲过千军万马,同样在那温暖潮湿的身体内安家,却似乎在母体奇特诡异的呼唤改造下,生就了别样面容。从里,到外。

  锦栅坚信,在那原始的海洋里,当海水轻抚,当一次次的生命冲击抵达灵魂的彼岸,她便具有了思维,具有了怀疑和思辨的能力。当然也包括回忆。更早的时候,她是一团小小的,脆弱的游魂,被女人捡了去。在重获光明的那一刻,女人钝重的叹息声,沉沉地打入锦栅尚未开始镌刻的身体里。一切因皆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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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去书容的写字楼,看见同胞的姐姐在逆光中面容安详。案牍上成堆的文件是有序的士兵,而书容是嗜血成性的敌方将军。在她因自己的奇怪联想而暗笑出声时,她看到了那个温和的男人。很少人能拥有那么简单而干脆的脸容。摒了气,敛了神,把所有的光华精神不动声色地藏了,又放。她眉头一挑。他回头一顾。

  她和她,无论远望近看,着实不似姐妹。她的唇部线条总是不妥协,定定抿着,是远方起伏的山丘,永远不会随着人群的视线而改变。小的时候,有一次亲戚送了一条蕾丝裙子,短促而繁忙的蕾丝花边,大多大多的暗花铺天盖地,还有轻盈的丝带收拢腰身,她想要,她亦是,但她执著得令人生厌,而她适时地退居一边,于是锦栅不得,书容得之。母亲的呵斥和父亲的打骂像轰天锤,把她的脸压缩至肃直模样。加上皮肤黑,更是难以亲近。

  她心知,真正怜惜自己的,或者只有祖母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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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原姓齐,闺名木香。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个美好的名字实在足以匹配。款步轻移,十指青葱,朱唇微启。女人,委实应该如此。

  她臆想过祖父祖母的惊世恋曲。一介布衣书生,一个名门闺秀,在昏黄的年岁里穿过一个省份的山山水水不期而遇。他年少轻狂,她青春貌美;他满腹诗书,她才气夺人。也许这故事是不属于这个喧嚣时代的惊艳。书容则笑点她的额头,说,小蹄子满肚子“良辰美景奈何天”,想多了,多想了。她则不甘愿地罢口。

  然而事实是,与人人约黄昏后的祖母,在杂乱的月影和树影之中,被失约和违背,而后被路过的祖父强暴。这就是所有童话的谜底。童话的续集是,为了家族清誉和个人清白,祖母委屈下嫁,从此两相陪伴至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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