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说再见》----上海伤情故事

      分类一 2006-4-9 9:29
标题: 《如何说再见》----上海伤情故事  


 
(1)
那天,红约我见面,我没有拒绝。
她说SEAN,我有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如果你再不见我们这帮朋友的话,你就永远的消失好了。
我说好,老地方等 你。
七点半,我来到茂名南路 53号,走到跟前我才发现原先的招牌换了,酒吧改成了咖啡馆,
名字叫1061,红在电话里没说,也许她也不知道这里已经易主了,我走了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个园脸有酒涡的女孩拿来了MENU,我要了双份的ESPRESSO。
屋里很暖和,空气里有浓郁的巧克力蛋糕的香昧。CD机里的STING,小声伤感的唱着,窗外有妖艳的女人象猫一样,在路灯的光斑里一闪而过。

我叫SEAN, 一个二十八岁的上海男人,我的工作是电脑程序员,每天花十几个小时盯着白花花的屏幕,重复输入着二十六个字母。
曾经有过一个女朋友,我高大而且英俊,可是没有她想要的财富,于是,一切就终止在一个电话里,就象格式化后的软盘,一片空白。

红是我第一份工作的同事,一个很漂亮但工作很拼的女孩子,经常和我们一起加班到深夜,
会煮好喝的咖啡。她从来不说她的过去,我们只知道她是大连人,大学毕业留在了上海,我知道她是个有故事的人,大家一起去玩时,她常常静静坐在角落里,微笑不说话,但是有时能喝一瓶威士忌,喝醉的时候靠在我的肩膀,偶尔只有一两滴泪水滴在我的肩上。

有一次她请病假在家,上司让我去她家取一份文件,她穿着白色蕾丝睡裙来开门时,长发披散在肩上,看上去象是个小女孩,苍白的脸上有无力的微笑,我能清楚的看到她颈部雪白的肌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的家很小,到处凌乱的堆放着书和CD,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中有颓败的茉莉花的味道。我给她削了一个我带来的苹果,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我,但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辞职以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后来FLORA进入了我的世界。再后来FLORA走出了我的世界 。

圆脸女孩端来我的ESPRESSO。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对苦味失去了感觉,
再浓的茶,黑咖啡,都能一饮而进。
这些在一些时候带给我温暖和兴奋的东西,
现在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我靠在软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有多久没有到过家和公司以外的地方了,
自从Flora 走了以后,我一直像自闭症患者一样,丧失掉言语的能力,有时整整一天不发一言。
我的工作是编程,和机器打交道也有好处,至少它不会用同情和探询的眼光来看你。

一阵ALLURE的香味袭来,睁开眼,桌对面红正脱下白色羊绒披肩放在椅子上,她睁大眼睛看了看我,忽然伏过身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SEAN,你还是那么帅。
你也越来越漂亮了。
红颜弹指老!红无奈的笑笑,就着桌上的蜡烛点着烟,台湾的520,白色纤长,中间是一颗红色的心,

520就是我爱你。这是红的最爱,她老说没有人爱我,我就自己爱自己 。
园脸女孩又拿着MENU 过来,红看MENU的时候,她一直用艳羡的目光看她,红的妆精致的无懈可击,黑色衬衫的领口露出白金串着的一小颗钻石。天气这么冷,她依然穿着半截的细跟凉鞋。裸露着雪白的脚踝。
这时的红和那些出入高档写字楼里的白领丽人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候她加班熬夜时会抽掉一整包香烟,在紧张的时候会象吃M&M'S豆一样大把大把的吃镇静剂,还有手腕上裹着的丝巾下面有着三道白色疤痕。那是她一直未曾说过的秘密。

红要的是拿铁。 
我沉默着,520的味道不浓,可是还是让我咳嗽了几下,红按熄了烟头,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SEAN,你还好吗?这一个月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见面?
她还和以前一样,微侧着头,斜眼看我,我感觉到她冰凉柔软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手腕,
我笑了,红,我没事,我没有自杀。
她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听说FLORA去法国了? 
我点了点头,沉默着。
那为什么不和大家联系,我们都很担心你。红定定看着我,她用的是冰蓝色的眼影,衬得她的皮肤象瓷一样白得不真实。
没什么,只是有点疲倦,不想动。

红看了看我,然后望着窗外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
直到她的拿铁来了,她才把眼光从窗外移回,她端起杯子,又放下,咬了咬下嘴唇,垂下眼说:SEAN,你知道吗?我喜欢你。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我的感情世界里以前只出现过一个名字--FLORA,
以往面对一些暗示和表白,我一般只是直接拒绝。
但今天,我却有点不知所措起来,我看着桌布上一小块咖啡留下的淡淡污迹,
感觉到左胸第三根肋骨下面有隐隐的抽痛,嘴唇象是粘住一般沉重。
红冰冷的手拂过我前额的头发,我抬头看她,她微笑着,睫毛的阴影下,一颗小小的泪痣若隐若现,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已,很久没有打理的头发长过耳际,三天没有刮过的胡须使下巴有了铁青的阴影,眉间有抚不平的纹路,由于失眠带来的黑眼圈和眼袋,更使我看上去苍白,颓废,象有毒瘾的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是在FLORA离开我快一个月的时候,有一个我认识6年的女孩子说她喜欢我。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悲衰。

红始终微笑着,冰凉的手指滑过我的脸,我的唇,然后欠身轻轻亲吻了我的双唇,她的唇柔软,温暖,带有淡淡的薰衣草的香味,让我忽然无法呼吸,左胸下的抽痛更加剧烈,手指尖也开始有莫名的刺痛。
在FLORA流着泪对我说,她要和另一个男人去法国时,我的反应也不曾如此强烈过,我甚至坚强的连泪水都没有。

我看着红,还是说不出话,手指在裤子上磨擦着,可刺痛依旧。

红也不再说话,结了帐,拉着我走出1061。

SEAN,你应该忘记过去,过新的生活,不管怎样,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在分手的路口,红留下一句话,坐上出租车走了。

我从茂名南路走了40分钟走回了家,晚上的上海比白天更热闹,喧嚣,面目模糊的人擦身而过,象没有方向的鱼。我在路边的可迪店里买了几罐啤酒,边走边喝,唇上还有薰衣草的味道,很快就消失了。酒气上涌的时候,我想起了红的右眼角下那颗褐色的眼痣,不知她有没有为我流过泪水。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看见车窗外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射的斑驳光影,想起红走时说的那句话,也许我真的应该重新开始生活,FLORA去了法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我不能溺死在回忆里。

辞了职的那天,我在机场给红发了条短信:我想我会浮出水面的,在我想忘记之后。然后关上手机,坐上了飞往拉萨的班机,飞机爬升的时候,我摒住呼吸,忍着耳膜不堪压力的剧痛,感觉自己象是首次试翼的山鹰,直冲向三万英尺的高空,那一刻,我真的飞了起来!

(2)
西藏是个我一直想去的地方,FLORA不喜欢那里,害怕那里会没有干净的卫浴设施,吃到不够洁净的食物。而现在的我正躺在羊卓雍措的湖边,天空大朵的云慢慢从深蓝如宝石般的湖面上飘过,高原上赤裸的阳光直射在我的肌肤上,发出破裂的声音,不远处雪山顶上的积雪是那样的白,那样圣洁的白,我在羊卓雍措的湖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彷徨的身影在微澜的波面上倒映成扭曲。

在拉孜看到了珠穆朗玛雪峰,那是只有在梦里见过的画面,站在她的脚下,感觉自己渺小的可耻。远望着苍鹰飞过来了,在苍穹中划着完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山巅,呼吸着雪山清洌的空气,如果就这样的死去,也是很美的事情。

来西藏之后,我就没有再失眠,FLORA这个名字也渐渐模糊了起来,我终于知道,原来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也会结疤。

西藏的整个旅行的过程中,我一直与不同的陌生人结伴同行,因为没有目的,所以经常沉默着跟着别人一起拼车,一起租土房。和别的来旅行的人不同,我没有带相机,在西藏的这些天里,我一直用我的眼睛记录着一切,我相信,不管我能活多长时间,这些日子我在这个圣洁的地方看到的一切都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在拉孜的最后一个夜晚,我遇见了熙。
傍晚散步回来,发现双人房里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女孩。紧紧裹着毯子,只有黑色的海藻般的头发露在外面。我洗了洗脸,然后睡下了,旅途的疲倦让我很快就睡着,梦中我看见自己在攀登珠穆朗玛雪峰,在阴面的一个山坡上,开着蓝色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放射状的蓝色花瓣在雪地里随风摇曳,我伸出手去刚触碰到一片花瓣,忽然从雪坡上滑落下来,在不停的下坠中,我看见红微笑着抚摸着我的脸,对我说着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见,只是不停的往下落,往下落。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我望着陌生的天花板,转头看见窗外布满繁星的蓝色天空,和依稀模糊的雪山,明白自己不是在上海住所里,而是在几千公里以外的珠穆朗玛山脚下。起床去喝水,听到旁边床上的女孩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我走过去,看到那张露在月光下的脸上满是汗水,我摸摸她的额头,她在发烧,我从行李里找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水,叫醒她,她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就象西藏的天空一样的那种婴儿蓝,她的脸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海藻般浓密的头发披散着,她愣愣的看着我,我递给她药和水,她就着我的手吞下药后盯着我看了一眼又倒下陷入了昏睡。

我喝完水,回到自己的床边,也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转身发现隔壁床上的女孩不见了,床单整洁的象是昨夜没有人睡过。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开了,昨夜那个眼神幽蓝的女孩走了进来,她依旧披散着长发,穿着黑色的毛衣,
脸色依然苍白,她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谢谢你,昨天晚上。
不用谢。正好我带着药,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抬头看着我,你要走了吗?
对,回拉萨。
我也回拉萨,能一起走吗?
我看着她,她仰着头看我,瘦弱的肩头微微耸着。我叫熙。
SEAN。

熙的行李很少,只一个小包,她也没有带相机,也许和我一样,喜欢用心去记忆。
在回拉萨的中巴车上,熙安静地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长发披散在她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是那样的瘦弱,简直没有一点重量,我怀疑这样的她如何经受住高原反应的考验的。
在拉萨等着去成都机票的时候,熙告诉我她是一个人来西藏的,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要不是病了,可能还会待下去。
熙是江南一座小镇的一个小学美术老师,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这是她第一次出门。我没有说我的故事,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故事,这样的事情在上海,在北京,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停的发生着,消失着。
熙要了我的地址,本来我不想和旅途中结识的人再有交集,可熙看着我的时候,清澈的眼睛让我无处躲逸。
和熙告别的时候,她的肩头依旧微微耸着,海藻似的头发编成两个辫子,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象个孩子一样露出雪白的牙齿。
那天我回上海,熙去云南。原以为以后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了,然而命运却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3)
夜航的班机在上海的上空盘旋,机翼下,是一座玻璃之城,漆黑的夜空,看不到半点星光,只有这座华丽脆弱的城市散发着迷离的光华。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近三十年,从一个柔软芳香的婴儿长成了一个沉默黯然的男人。这个城市里找不到我的理想,然而我在逃离之后依然回到了起点,也许这就是我今生的宿命。
出租车驶上高架,透明玻璃窗外,急驶而过的车灯象是一场狮子座流星雨。
一闪就悄失了,让人感到什么都抓不住似的。一些东西在手指缝中也消然离开。

回到上海的一个星期之后,我找到了一份在浦东的工作。
我理了个平头,开始每天刮胡子,穿白色衬衫,铁灰色西装,每天坐地铁上下班。
在地铁里,用PDA看从网上当下来的一个女人写的在尼泊尔的游记。她说,我不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有前行,只有在路上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我快乐吗,我不知道,大概都市里的快乐太复杂,当抽丝剥茧地将快乐裸陈于面前时,也许早已疲劳得快乐不起来了。

每个周末,我都会和公司的几个同事一起去酒吧喝酒,偶尔也会和同样寂寞的女孩子在一起打发后半夜的时间。回到这个石头森林之后,只有酒精和疲劳能让我很快入睡,醒来之后,嘴里总有血腥的滋味。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外滩,那是整个上海最温情的地方,虽然游人比较多,也比较喧闹。我喜欢看和平饭店那些陈旧的窗栏,在战争的年代,那些窗户后面躲藏着多少背井离乡来上海逃难的欧洲人和犹太人。
如今那些历史已经成为过去,而和平饭店依旧苍老的伫立着,就象我们都会死去,
而这个世界依然鲜活的存在着。

上海这个海上城市就象是泊在港口的一艘巨轮,每时每刻都好象即将起锚,驶向远方,可是始终在这里停着,时间长了,好象也忘了自己是一艘船,就这样,回首已是百年身。

在外滩吹了半小时的海风之后,我又坐车回家,在公车上,我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一个孕妇,她是个普通的年青女子,但是脸上闪烁着那种幸福的光采。在她抚过鼓起的肚子时,笑颜如花朵一样在她的脸上绽放。我忽然想起FLORA和我曾经有过的那个没有成形的孩子,当时,我们都太年轻,都没有做好当父母的准备,只好让她或他消然地离开这个世界,在那之后,我一直不敢亲近小孩子,害怕看他们透明的眼睛,害怕他们看到我身上的血腥。

如果当时让那个孩子存在的话,也许FLORA不会离开,我也不会在这样的一个下午,一个人跑去外滩吹冷风。人倒底抗不过命运的安排,象一颗棋子,任尔东西。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我在楼下超市买了新鲜的蔬菜,维也纳香肠和啤酒,爬上六楼正准备开门,忽然发现门口地上坐着一个女子,抱着膝,靠着我的门,象是睡着了,长长的头发象瀑布一样披散下来。

我拍拍她的肩,女孩慢慢的抬起头来,愣愣的眼神让我认出了,是熙。
她回过神来,看着我,象个孩子似的笑了,HI,SEAN。

我开了门,让熙进去,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把蔬菜放进厨房,把香肠和啤酒放进冰箱。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用双手捧着水杯,舔了舔嘴唇,看着我说:我来上海找你,你不在家,我就在门口等,不小心睡着了。
来上海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就想来看看你,看看这个城市。
你在这边有朋友或亲戚吗?我问,转过身去拉上窗帘,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在我身后发出轻轻的叹息。
没有,没有亲戚,我在这里只认识你。
我不得不回头看着她,她缩在沙发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凝望着我,她好象又瘦了。从松懈的T恤领口可以看到她突出的锁骨。

我不知道在拉萨机场的一时心软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一个女孩来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城市来找一个她只见过一次的男人。这在我的生活中还是第一次遇到。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赶她走,只好问她,准备待多久。
她说不知道,不过不会太久。她的语气有些许的犹疑。

我叹了口气,只好对她说,她可以暂时住在我这里,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陪她。
她高兴的笑了起来,好的,好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而且我可以给你做饭,做家务,当做房租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错还是对,不过看她雀跃的样子,安慰自己说总比让她睡在马路上好吧。

熙拍拍手站起来对我说,今天晚上她就要给我做饭吃。然后不由分说的走进厨房,开始动起手来。
我不再说什么,开了一罐啤酒,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看起来。
不过,熙在厨房里的动静吸引了我,熙把长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竹筷插过去固定起来,用我的一件旧衬衫系在腰间当做围裙,在狭小的空间里,又是切又是炒,忙得不亦乐乎。在热气燎绕中,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象是电影中的画面,那么近,又那样的不真实。

我的厨房第一次这么热闹过,我很少自己做饭吃,只偶尔煮点汤面。
FLORA也从不下厨房,她讨厌油烟的味道。我们一般都是在外面吃,或者叫外卖。
我的父母和我的大哥同住,我很少去,所以早已想不起上一次有人给我做饭吃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看着灯光下那个忙碌的影子,我不知已经消然涌上心底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叫感动。

喝光一罐啤酒,熙已经把三个菜一个汤摆在桌子上了,还给我盛好了饭。
她指着菜告诉我,红的是西红柿炒鸡蛋,绿的是香茹菜心,还有一个是香肠炒西兰花,汤是火腿冬瓜汤。她有点抱歉的笑笑,你的家里只有这些东西了,也缺少调料,所以今天只能做这几菜了。

她做的菜比较清淡,很合我胃口,我吃了很多,相反熙吃的很少,她说是炒菜时油烟吸多了,吃不下。
怪不得她那么瘦,我有点讶异。
她眯起眼笑了,你能把我做的菜都吃光,我就满足了。
她象个孩子一样抱着碗吃饭,看着我的时候一直是微笑着,眼神直接而且坦然。

吃完饭,我坚持要洗碗,熙只好去客厅看电视。
等我收拾好,熙已经象猫一样蜷缩在沙发里睡着了,有几缕头发贴在脸上,愈发显得她的脸色病态似的苍白,没有半点血色。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意念让她来上海找我,一个对她来讲几乎是完全陌生的男人。她对我来说也几乎是完全陌生的,只是我知道我不会提防她,她不是有心机的人,她的眼睛,那婴儿蓝的眼睛告诉我,她是那样的单纯,只是我不明白她来的目的。

我拎起她小小的背包,放进我的卧室,我的住处是以前买下的两室一厅,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我放电脑的工作室,没有多余的床可以让清睡,只能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我是一个有些时候很传统的男人,不可能让一个女孩子睡沙发。所以我只好在熙在的这段日子睡沙发了,我叹了口气,有点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我从柜子里拿了毯子,放在沙发上,然后拍拍熙,她没有醒,反而把自己蜷得更紧了,我只好抱起她,她的体重不可思异的轻。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前,女孩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我好久没有这样的亲近一个女孩子了,一个看上去象水一样纯净的女孩子。我抑制住体内莫名窜起的悸动,轻轻把她放在床上,脱下她的球鞋,给她盖上薄被。然后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我又开了一罐啤酒,把电视音量调小,躺在沙发上看足球比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我也睡着了。

(4)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卧室里一片寂静。
我洗漱后,给熙留了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告诉她我的手机号和公司电话,留下家门钥匙,就离家去上班了。
下午一点半,我正在网上的一个论坛和人讨论毕加索的恋母情结问题,电话响了,
SEAN 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哪位?一边夹着听筒,一边我的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快的击打着。
是我,熙。 
我停了下来,拿起听筒。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想我是迷路了。熙怯怯的声音从那一端传过来。
我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叹!

一个小时半以后,我在戏剧学院的后门,找到了熙,她正在坐在马路边的栏杆上,看路边的一个学生给人画像。
看到我,她高兴的扬了扬了手,SEAN,我在这里!
她拉着我的衬衫袖子,指着那个学生的画像悄声对我说,我画得比他好。
我看看她,她得意的笑了笑,哪天我给你画一张素描吧。初夏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笑意盈然的脸上。刺痛了我的眼。

回家的路上,我带熙顺便去逛逛南京西路。
走在拥挤的人行道上,我让熙走在我的右边,用身体护着她不受到挤碰。
过马路的时候,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柔软,肌肤光滑如水。
走过路口之后,我轻轻放开她的手,手心滑腻的触感依然存在,只是手指蜷成寂寞的姿势。

在伊势丹里。在店员的热情推荐下,熙试穿了一件土耳其蓝的连衣裙,裙角和领口都有长长的蕾丝花边。她脱了脏脏的球鞋,赤着脚站在明亮的商场灯光下,局促不安的望着我。熙散开的头发微微卷曲着披散在身上,在丝质的土耳其蓝上留下黯然的阴影。

我刷卡买下了这条价格不菲的衣服,熙把它紧紧抱在怀里,脸颊一遍遍在光滑的丝质面料上摩擦着。

路过书店的时候,熙进去买书,我靠在门口的橱窗边上等她。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畅销书排行榜。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看上去象老故事片中窑子里的花枝招展的妓女。展露着赤裸的风情。
我忽然在玻璃的反光中看见红的身影,回头看见红站在街对面的马路上对我微笑着,
她穿着黑色的套装,依然那么美丽,在人群中卓然出众。
红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看得出衣着品味不凡,男人正侧过脸轻吻着红的脸颊。

我对红点点头,她也轻轻颌首,那个男人看见了我,搂着她的肩膀,对她说着什么。
这时,熙提着一袋子的书走了出来,我接过袋子再转过头去看红时,她和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我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做了个梦,还是眼花看错了人。

我带熙去吃东北菜,菜上来后,熙讶异的看着碟子里堆的象小山一样的菜,忍不住吐吐舌头,我们真的要把这些东西全吃光吗?
你太瘦了,多吃点吧!
熙只好认命的低下头,开始进攻菜山肉海。

半个小时之后,熙皱着眉头,苦着一张脸说,SEAN,我想我这辈子都吃不完这些菜了。
她夸张的把脸贴在桌子上,显出一副垂死的样子。
看着她那滑稽可爱的样子。我不由暴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喉间回响,我懔然发觉,自己好久不曾这样大笑出声了。无聊压抑的生活早已经让我的快乐阙如。

走在回家的路上,熙象个孩子似的蹦蹦跳跳的走着,有时回过头来对我露出甜美的笑容,然后一个冲刺冲进我的怀里,我刚想抚摸她的长发,她又飞快的抽身离开,冲我做个鬼脸。让我哭笑不得。

走过一个路口时,那里刚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我清楚的看到停在路中央的卡车下那具血肉模糊的肢体。暗红色的液体在其下正蔓延开来,让人触目惊心。
我本能的用手捂住熙的眼睛,把她身体转过来,不让她看到那残忍的一幕。

熙从我的怀里慢慢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我,SEAN,我并不害怕死亡。
我只是害怕丧失掉对生活的渴望。她一字一顿的说着,微笑象蔷薇一样淡然。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平静坦然的眼神直射进我的心底,那种刺痛的感觉又一次消然袭来。
我捧起她的脸,她轻轻闭上了眼,我灼热的唇吻上了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我的唇滑过她脸上光滑的肌肤停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唇干净柔软,口腔里有淡淡的薄荷味。
拥抱着熙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片宁静。
就在这样空气中充满血腥气味的街角,我吻了熙。

(5)
转眼,熙已在我这里待了快两个星期,我也习惯了每天在沙发中醒来的日子。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见熙象个小妻子一样,趴在阳台上等我回来,每晚给我准备好丰盛的菜肴,把家里也收拾的一尘不染。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点喜欢我,我也无法判断自己倒底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有她在的日子,我开始经常的露出笑容;开始喜欢听清的笑声回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开始习惯在阳光射过来的时候,不再将眼睛躲进阴影里。

每当我皱眉时,清总喜欢用手狠狠的按在我的眉心,对我说,你已经够英俊了,不要学人家电影里的老大耍酷。弄得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那透明的婴儿蓝眼睛认真地看着我,柔软洁白的手指用力抚过我的眉心,试图抚平我眉间的皱纹。
钝钝的痛从眉间一直传到心底。

熙还抱回来一盆刚长叶子的栀子花,对我说,这株栀子花会开花。
我嘲笑她被卖花人骗了,因为栀子花在花盆里是非常难养活的,她不理会我,依旧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去给花浇水除叶。固执得象个孩子。

我不知道熙准备在这里待多久,现在还不是小学放暑假的时间,问起她,熙说她在休假。然后就不再说什么。我在冰箱上给她放了些钱,以防她有什么需要。但她从未动过。
自从上次她迷路后,她很少出去,她说她喜欢在我的阳台里窝着看书。她看了很多书,还有各种游记。
更多的时候,她画了很多的画,大多是素描,画的有对面屋顶上晒太阳的猫,有远处夕阳照耀下的高楼,还有一张是我在沙发中睡觉的样子。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偷画下来的,因为我一直不肯做她的模特。画中那个高大男人蜷缩在小小的沙发里,紧闭双眼,头发凌乱,在梦中还微皱着眉。

不可否认熙确实有绘画的天份,她的每张画都充满了生命力,让我这个外行都能看出她的优秀。但她却从未受过正统的美术教育。她说绘画是她一出生就具有一种本能,
而教过她的只有邻居叔叔,那个小学里的美术老师,所以长大后,她自然而然的也成了一名小学老师。
熙每天教低年级的小学生画画,过着单纯开心的日子。学校放假的时候,她会去乡下奶奶家,然后整天画天空,画小鸟,画自然中存在的一切。
她笑着说,只要她一拿起画笔,她就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一天,熙说她从未坐过地铁,一直想看看那个地下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景象。
我带她从人民广场地铁站口下去,穿过汹涌的人潮,来到地下的站台,等着开往陆家嘴方向的地铁。
熙开始一直静静跟在我身后,忽然她紧紧拉住我的手,
SEAN,我不舒服。
我回头,看见她脸色煞白,额上泌出密密的汗珠,紧闭的双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吓了一跳,忙一把搂住她,把她抱到通风的地方。
熙无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手死死揪住我的衬衫,身体不停的颤抖着。
SEAN,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我点点头,搂着她走出地下,然后扶她在人民广场的喷泉边上坐下。
我跑去买了一瓶冰矿泉水给清。
她喝了几口之后,胸口不再起伏得厉害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直直望着前方的喷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脸对我说,
SEAN,为什么地铁里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们看上去都那么冷漠,那么不快活?
不等我开口,她又说:不知为什么,当我站在地铁站台上,看见列车前行消失在隧道尽头的黑暗里的时候,我好害怕,感觉列车是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而车上的所有人都永远的消失了。我甚至能感觉得到死亡的气息。那种巨大的恐惧感让我透不过气来。然后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我早已不记得第一次坐地铁时的情形了,也许当时很兴奋,也许很好奇,但绝不是恐惧。
我无法理解她的感触,可能是我自己也是那样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穿行在地铁的人群中的一个。

熙慢慢把头向后仰着,瀑布般浓密的长发在空中随风荡着,她凝望着这个城市的天空。我也抬起头,大朵大朵素色的云,被风追赶着飘过上空,在高大的建筑上投下阴影,然后转瞬即逝。天空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象刷过石灰后未干的墙面。

熙缓缓地说,我的家乡叫古溪,是一个有山有水的美丽地方。镇上人很少,大多数人都在外地打工。
从镇上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能来到大山脚下。
山区的天空很蓝,就象我们在西藏看到的天空一样,是任何颜料都描绘不下来的蓝。
在晚上,能看到很多很多的星星,能听到各种昆虫发出的声音,溪水就在脚下哗哗的响着,晒了一天的草地散发出太阳的味道。
前些天正是油菜花开的时节,那大片大片绵延的明黄色,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油菜花的香味。
在古溪,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山也好,水也好,树也好,
都是那样鲜活的展露着生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错而握的双手,
然而,这个城市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我感觉不到生命的意义,
太多死亡的气息,太多物质的喧嚣,太多强烈的压迫感,太多冷漠茫然的表情,
城市里的高楼象是囚笼困住了人的生命力。
而街上川流的人群,就象海洋深处的鱼群,在黑暗中彼此交错,不留痕迹。

我一直沉默着听熙的诉说,对于这个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我说不上是喜欢还是憎恶。我早已对命运妥协,学会了做个麻木的棋子,偶尔的反抗也只形成更深的妥协。

(6)
发薪水的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给熙买了一束金盏花,不知为什么,
当我看见花店玻璃窗后那生机勃勃努放着的金盏花的时候,
我好象就看见了熙灿烂的笑魇。

手捧着浅紫玻璃纸层层包裹着的娇艳花朵,我的心情也轻快了许多。
当我把花递给熙的时候,她雀跃地跳了起来,两根麻花辫也一甩一甩的。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她高兴地哼着歌跑进厨房找了个大的可乐空瓶,
把花连包装的玻璃纸也一起插了进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熙陪我喝了一罐啤酒,她微醺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一直很兴奋的说话,大笑,还用筷子敲着碗边给我唱她家乡的小调。
她的声音带有一点沙哑,但歌声甜美,有一种自然纯朴的韵味。

我们很晚才结束晚饭,熙收拾碗碟进厨房,我去泡了两杯茶,忽然听到厨房里发出物体撞击碎裂的声音,我冲进去,看见地上有破碎的碗碟,而熙站在洗碗池边,双手捂着鼻子,有很多鲜血正从指缝间不停流出来。红色的鲜血流过她的手腕和胳膊,滴在厨房白色的瓷砖上,很是吓人。
她看见我,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忙拉开她捂住鼻子的手,
我的眼前一片红色,只看见鲜血正从她的鼻子不停往外流,
我从来没见到过一个人流鼻血的时候会这么可怕,象是全身的血液都会从这里流光似的。

我赶紧让熙仰起头,然后扶她到沙发上坐下,给她一盒面巾纸,让她试着止住血,
我又到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包上冰块,敷在熙的额头上。
我所做的这一切,收效甚微,红色还是不断渗透熙塞进鼻子的面巾纸,
熙靠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脸色越来越白,我的心里渐渐充满了恐惧。
就在我打算送熙去医院的时候,她的鼻血终于慢慢止住了。
我松了口气。轻轻擦拭着熙脸上,手上和胳膊上的血迹。

熙躺在沙发上,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让我不要担心。
我看着她,她的脸白得象纸,皮肤下细小的血管都几乎能看见。
我这才发觉,她好象比刚来时更瘦了。纤细的手腕仿佛一用劲都能折断。
她天天穿着的宽大T恤掩盖住她身体的曲线,所以我才一直没注意到。
我心里有点自责。
熙看出来了,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她天生贫血,身体不吸收营养,这是天生的。
我说她要是再流几次鼻血,她的小命就会送掉的。
她笑着不说话,只是拉着我的食指轻轻摇着,然后,她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班后,我特意绕路去药店给熙买了一大堆补血养气的药物,
提着一大袋子药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我不禁想起这些天我的举动,
觉得有点不可思异。
我一直是个很被动的自私的男人,习惯去接受安排好的结果,从不去关心别人的感受,感情上也是,当FLORA对我说,她喜欢我,想做我女朋友的时候,我的回答是可以。
当她对我说,她要离开我的时候,我也只说了一个字--好。
可是为什么会让熙在我这里住下,为什么会带她逛街,为什么会给她买花,买药?
我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害怕会听到内心深处那个诚实的回答。

回到家里,看到熙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轻轻拍拍她的脸,她惊醒过来,看见我,忙问几点了,
七点了。她懊恼的抓抓头发:我睡过头了,还没给你准备晚饭呢。
我笑着拉起她,给她披上外套,说:那我们今天就去外面吃吧。

我们坐在饭店里靠窗的座位,外面是繁华的北京西路。正是华灯初上时分,马路上流光溢彩。
等着上菜的时候。熙一声不响地看着外面,我问她看见了什么,
她说,对面有个小孩在哭,可能是找不到妈妈了。我看过去,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抱着路边的栏杆正四下张望,嘴角往下搭着,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这时一个年轻的少妇急匆匆跑了过来,小男孩放开栏杆,一下子扑进妈妈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年轻的妈妈紧搂着儿子也抽泣着。
看着母子相拥着离开,我松了口气,回头看见熙的眼睛眨了一下,两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
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这么忧郁的神情。

她看着我,对我说,
我二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新妈妈不喜欢我,所以我一直住在外婆家里。
人们都说小孩子在二岁以前没有记忆的,可是我却记得母亲柔软的怀抱,她的亲吻和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我是在母亲去世之后才学会说"妈妈"这两个字的,在没有人的时候,我一边又一边的对着她的照片喊着,希望她能听到......
她又哽噎了,低头轻轻擦去泪水,我怜惜的看着她,不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好用温热的手心握着她的手,给她点温暖的感觉。
熙抬头看着我露出淡淡的微笑,小小的泪珠在她的睫毛上轻轻颤动着。那一刻,我终于听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我已经爱上了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孩子。

吃完饭我和熙散步回家,我一直想鼓起勇气问她对我的感觉是否象我对她一样,想知道她能不能为我留下来。可是怯懦的我却无法开口,只好沉默地走在清的身后。
回到家,我递给熙给她买的补品,她接过去后,好半天不作声。我转身进房间的时候,才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
熙洗澡洗了很长时间,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冰凉的小手盖在我的眼睛上,把我惊醒。
只听到清的声音,SEAN,不要睁开眼睛。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熙的手在我的脸上抚摸着,她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眉,我的眼睛,象是有点不舍的留连在我的唇边。
然后,我感觉到了熙冰凉柔软的唇,我忽然觉得口渴难耐,她的嘴唇的香甜触感让我觉得自己象是青涩男生一样手足无措起来。
熙没有说话,拉起我的手搂着她的肩,我这才感觉她没有穿衣服,手指下熙细滑的肌肤让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喉咙里象着了火一样。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的声音沙哑得不象我自己。
别睁开眼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SEAN,我不会后悔的。
我的嘴角尝到咸咸的泪水,熙柔软的身体贴了过来,我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放纵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7)
记住的,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
我守护如泡沫般脆弱的梦境,
快乐才刚开始,悲伤却早已潜伏而来。--几米

我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我眯起眼,发现自己是在卧室的床上,枕畔还留有熙的发香。
我伏在枕上,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由露出了笑容。
熙!我的嘴唇消然开合,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对我有了新的含义!
我的心情象洒在脸上的阳光一样明亮。

熙呢?在厨房还是在卫生间?我穿上衣服来到客厅喊着她的名字,
可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自己的回音,阳台上我的白衬衫还在往下滴水,
屋子里收拾的整洁干净,
可是熙不见了。
我看见桌子上有一封信,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打开信封,

SEAN: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有些事情是你和我都无能为力的,就象我们的相识一样。
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
在西藏你喂我吃药的那刻,我便察觉我们之间有一种解不开的缘份。
在拉孜的阳光下,我看到你身后的忧伤和寂寞,象黑色的阴影与你如影随形。
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你自己的孤独的世界。
不知为什么,在拉萨机场分手后,我不断回想起你紧锁的眉头和嘴角深刻的表情纹,
也许这就是我来上海找你的缘由吧!
我想也许可以给你的生活中带来一缕阳光,即使只能做一瞬间划过天际的闪电,
只要能给你一线光亮,给你照亮眼前的路,我也心满意足了。

感谢你在这段时间里对我的照顾,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怀里的温度。
原谅我不能给你更多,希望你能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
我会永远在遥远的地方祝福你!
再见!

熙

我的胸口有越来越沉重的感觉,接着是尖锐的刺痛,
我回过神,才发觉自己一直摒住了呼吸,几乎快要窒息过去。

紧紧攥住熙的信,我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熙的存在就象一场梦境,那样突然的出现,然后突然的消失。
徒留我象是舞台上的布景,孤独的待在那里。

很多年以后的千禧夜,我和妻子牵着女儿去外滩看烟火,
在拥挤的人群中,我守护着这两个对我很重要的女人,
第一道烟火冲上天空时,人们发出惊喜的欢呼,
这时,我听到那回忆中依旧清晰的呼唤,SEAN!
我仓惶回过头去,在满天烟花的照耀下,我看见了熙,
熙静静站立在人群中,婴儿蓝的眼睛闪烁着烟火的光彩,
她看着我,微笑着。素净的脸上有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的心剧烈的抽痛着。说不出话来,
只能拼命向她所在的方向挤过去,
爸爸,听到女儿的一声呼唤,我停顿了一下,再定睛一看,
熙消失了,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了,我四下张望,却只看到兴奋激动的熙攘人群。
我看着外滩上空升起的璀灿烟火,熙,你还好吗?

不知那天我是怎样从天亮坐到天黑的,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熙留下的信,不相信她就这样走了。
屋子里每个角落仿佛还有她的气息,我的手指间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她留下了上次我在伊势丹给她买的裙子和所有书籍,
只带走了那束金盏花。

电话铃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是好久没有联系的红,
她说她要订婚了,就在这个月底,希望我去参加她的订婚宴,
我说了句恭喜,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红在那边欲言又止,然后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倒在床上,把身体深深埋进被子里,被子中熙留下的体香充斥了我所有的器官,
我紧拥着被子,沉沉睡去。


(8)
转眼熙离开有一个月了,我依然做着那份可能干到死的工作,
我开始害怕回家,每次开门的时候,总希望能看到熙的身影,
幻想她只是暂时的离开。
可是每次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空气回应我。

红订婚那天,我被几个朋友拉去凑热闹。
红穿着红色的洋装,化着精致的妆容,艳光四射,她的未婚夫就是上次我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大英俊的男人。朋友在旁边介绍说,他是香港人,是红的上司。
几个月后,红就要和他一起移民去加拿大了。

他们站在一起接受大家的祝福,红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SEAN,你还好吗?
还好,恭喜你。我握了握红的手,就走开了。
我不习惯这种场合,没有沉默的自由。酒店里明亮得刺眼的灯光也让人感觉无处躲藏。
那个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有白酒也有红酒,很快就醉了,眩晕的感觉袭来的时候,
我喊出了清的名字,然后就失去知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胃里极其难受,我蹒跚着走进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电话响了,是一个昨天和我一起参加红订婚宴的朋友。
他调侃的对我说:你醒了?你不知道你昨晚的荒唐事都能上报纸了。
我有气无力的问: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醉了以后红过来看你,你竟然搂着人家红的脖子吻了人家,
看得我们眼都直了,真看不出来,平时沉默寡言的你竟然有这么狂野的一面。
还有!你和红是怎么一回事?你这样欺负她,她竟然还坚持送你回家,她未婚夫脸都绿了。
我讶异地张大嘴,昨晚我喝醉后,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也许是把红看成是熙了吧!我只能这样对自己解释。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喝酒了,
不知红会不会怪我昨晚的唐突,在对她而言那么重要的日子竟然干出这种事来。
门铃突然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我走过去打开门,
刺眼的阳光照着空寂的走廊,红斜靠在转角的阴影里,仰着脸看着我。
我没想到这么快会见到红,我尴尬地笑了笑,拉开铁门让她进来。

红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房间,我给她倒了杯水,正不知怎样为昨晚的行为道歉时,红开口了,
SEAN,昨晚的事情不怪你,你别放在心上,你喝醉了。
我于心不安的还是说了很多报歉的话。
红也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问我:熙是谁?
我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红回过头来看着我喃喃的说,昨晚你喝醉的时候一直叫着"熙",虽然声音很小,
但是我听到了,在吻我的时候,你也在喊着这个名字,她是你的新女朋友吗?

我抬头看着红,她静静的微侧着头看着我,我忽然有种倾诉的冲动,
太多的话堵在那里,找不到出口,这种感觉快要把我逼疯。
我慢慢地把和熙认识的经过,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红。
她一直静静听着,即使我说的话有时颠三倒四,她也没有打断我。
最后我拿出了熙留下的信给红看,她看完之后半天没有说话。
我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沉浸在回忆中,熙带给了我太多美好的回忆,也许这辈子我都无法忘记。

这时我听到红的声音,SEAN,你应该去找她。
我猛睁开眼,红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定定看着我说,
这个叫熙的女孩的离开一定有理由的,我能感觉到她一定很喜欢你,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你都应该弄个明白,也许.....你还能把她带回来。
我的心里一亮,也许是我一直不愿接受现实,才忽略了去寻找她这个最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欣喜地拉住红的手,连声道谢谢。她笑了笑着说,SEAN,我说过,你能快乐开心的生活是我最大的心愿。我注意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终究她什么都没再说,就回去了。

(9)
我回想起熙说过她的家乡叫古溪。晚上我在地图上找到古溪的位置,那个小镇离上海不远,当天就能到。
第二天下午,在转了两趟车之后,我终于来到了熙的家乡---古溪。
下了中巴车,站在陌生的土地了,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个多月没有见到熙了,
不知她是瘦了还是胖了?见了面她会说什么?倒底是什么原因让她离开我的?
她会不会跟我回上海?
太多的不安让我的脚步踌躇了起来。

我在路边的小店里打听到镇上小学的方向,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小镇,它确实象熙所说的那样质朴可爱,有光屁股的可爱小童在街边玩耍,街上人不多,很安静,有低低的鸟群飞过的声音,远处能看到层叠的山峦。天空也是上海难得一见的纯净的蓝。
一走进镇上小学,就听到小学生在大声朗读课文。操场上还有孩子在跑跳着。稚嫩可爱的脸上有兴奋喜悦的表情。

在体艺组办公室,我并没有看到熙的身影,一个三十多岁的体育老师说熙请了长假还没来上班。
他给了我熙家里的地址。我在道谢的时候,感觉到了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情,象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我没细想,直想马上看到熙。

走在一条阴暗的小巷,路边有粉色的蔷薇花从竹栅栏中间探出来,
我想起初中时集体去看电影之后,送一个女孩回家,也是穿过一条这样幽深的小巷,也是这样淡粉色的蔷薇花瓣落在她的长发上,我依然清晰记得她站在门口的阴影中和我告别时,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晶莹的光芒。少年萌动的心在那样的蔷薇花香中变得浪漫生动。

在穿过几条小巷后,终于找到了熙的家,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有一个天井,
有光线从上方的天空射下来,我在刺眼的阳光中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阳光里,
安静地低着头,象是睡着了。我四下张望,看不见清,呆呆站了会后,不得不开了口:
对不起,请问这是熙的家吗?
男人一动不动,我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那个男人好象终于醒过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似乎很费力的站了起来,
他转过来的时候,我知道了他是谁,他是熙的父亲,他和熙有很相似的脸部轮廓。
他的衣着陈旧,头发斑白,脸上布满了苍老的皱纹。
他沉默地打量着我,我头皮有点发麻,只好先开口:
我是熙在上海的朋友,来看她,请问清在家吗?

熙的父亲呆滞的眼神有了一点光采,他点点头,转身向屋里走去,我只好跟在他身后。
走进昏暗的屋里,我的眼睛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等我看得清屋里的摆设时,我呆住了,在房间正中间的墙上挂着熙的像片,
她依旧灿烂的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蓬松的头发披在肩上。
可是披在镜框上方的黑布告诉了我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现实。
我不置信的摇了摇了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用力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熙的父亲走到我身边,轻轻地用稍生硬的普通话说:半年前小熙查出来患了白血病,是晚期了。可她不愿接受治疗,决定用最后的时间去到处旅行完成她长久的心愿。
上个月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病得快不行了,一个星期前的晚上,她走了,走的时候很平静。
只是一直喊着一个名字,SEAN,我想那是你的名字吧!

他的声音象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一点点,一点点的进入我的脑中,
我看着像框中的熙,她的笑声好像还在耳边回响。你爱我吗?
我听到了她轻柔的叹息。

熙的父亲递给我一个日记本,拿去吧,这是熙最后的秘密,我想你有权力知道这一切。

我麻木的接过,缎面的日记本有着丝一般的触感,象熙手指上的肌肤给我留下的最后的感觉,
没想到这一切就象一场幻觉,转眼成空!

为何左胸这样的刺痛,我弯下腰,把那本日记本紧紧拥在胸前,大口吸气,我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一刻,我真希望它就此停住,让我去见到熙,有好多话我还不曾对她说,为何一错过,竟是这样的结局。

(10)
坐在回上海的大巴上,我打开那本日记本:

X月X日 
今天爸爸从市里医院带回我的检查报告,他不让我知道结果,但我从他凝重的脸上感觉到情况一定很严重。爸爸和爷爷奶奶在房间里谈了很久,我有点害怕,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会是怎样!

X月X日
我偷偷看了我的病历,上面病因一栏写着"CLL",我不明白什么是CLL,但在下面的文字中我看到了白血病三个字,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醒来的时候,爸爸在床边看着我,我第一次看到爸爸流眼泪,他说我得的是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是一种发病率很低的白血病。爸爸握着我的手:小熙,爸爸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你治好。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还这么年轻,还没有恋爱过,我这样的热爱生活,热爱着周围的一切,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X月X日
今天上午我去了市里的医院,医生说我的情况不太好,我得的是T细胞型白血病,得这种病的人寿命不会超过半年,最终我会因为免疫功能低下所致的感染、出血、贫血及衰竭而死亡。
医生同情的眼光让我无处躲藏。

X月X日
考虑很久之后,我终于说服了家人,不要卖掉家里的房子给我冶病了,这是个无底洞,也许倾家荡产也不能挽回我的生命,我想清楚了,这最后的半年时间我一定要好好生活,了却一些长久以来的心愿。

X月X日
今天我来到了拉萨,在高原灼热的阳光下,我流下了眼泪,这块神圣的土地是我一直在梦中希望能和心爱的人一起走到天荒地老的地方。如今我一个人来了。
临离家的时候,奶奶抱着我哭了很久,生怕我会死在外面。
不知怎的,下了决心去西藏之后,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等待死亡的来临就象等待火车走向终点一样,没有了害怕只有了然于心的泰然。

X月X日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上海男人SEAN,晚上我发烧的时候,是他照顾了我。他是个沉默英俊的男人,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睡着时,象个婴儿一样平静。不知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话很多。当他静静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就跳得很快,象是超过了可以承受的负荷。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X月X日
和SEAN分手以后,我去了阳朔,云南的风景的确象电视里看到的一样美,我画了很多速写,我要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永远的!
坐在小街的茶馆时,我想起了SEAN,那个阴影一样的男子,这几天老是梦见他,我没有太多和男人相处的经验,但是我知道我想他,虽然和SEAN只相处过很短的时间,我心里却觉得他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我的时间不多了,昨天在旅店又晕倒了,我想再见到SEAN,只看一眼就行了。

X月X日
我好高兴,SEAN让我在他家住下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我累得在他家门口睡着了,还好他没说什么就让留下了,他真好!
看着他吃光了我做的饭菜,我的心竟然幸福的颤抖着,真希望能永远这样照顾他,可是我还有机会吗?

X月X日
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SEAN吻了我!那一刻,他的气息包围着我,我无法呼吸,耳朵里听到的只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脑袋晕晕的,腿也软了,要不是SEAN搂着我,我一定会摊倒在地。
他爱我吗?我不敢问他。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一刻他是真真正正的在我身边。

X月X日
今天SEAN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他笑起来时候象个孩子,很可爱。看着他不设防的笑容,我的心好痛,为什么上天会选择这样一个时间让我们相遇?
在我决定放弃一切的时候,又给了我继续生活的希望?

X月X日
我今天去了医院,结果是我的病已经到了晚期,根本没有治愈的希望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好想哭,可是干涸的眼眶里流不出半滴眼泪。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越来越疲倦,经常在家里晕倒,把身上弄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晚上的时候还鼻血流不止,把SEAN吓坏了。
我好想告诉他一切,可是我不敢啊!我甚至不敢看他关切的目光,怕自己真的会崩溃。

X月X日
我终于把自己给了SEAN,这是我今生最无悔的决定。
洗澡的时候,我看见皮肤上开始出现了红斑,医生说过这是最后的警告。看着镜子里骨瘦如柴的自己,我哭了,我不愿让SEAN看到我最后丑陋的样子,我必须离开他了,我不想在SEAN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捂着SEAN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我身上那一块块的红斑,他听话的没有睁眼,他一直很温柔的对我,使我从女孩成为了真正的女人,我在他怀里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天快亮的时候,我一遍遍抚摸着SEAN的脸庞,想要把他的样子永远的记在心里。他在睡梦中舒展了一直紧锁的眉头。发出微微的酣声。

我在写下最后的留言时,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指不哭出声,几次都不得不停下来擦干眼泪。
我希望他能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又害怕有一天他会真的忘记了我,
那么谁来证明我是真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呢?
当我看SEAN最后一眼时,差点控制不住的想叫醒他,告诉他我不想走,不想离开他。
可是最终还是关上了门,永远地离开了他。
坐在回家的车上,我怀抱着SEAN给我买的金盏花,昏昏然睡着了,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点的离开。

看完熙的日记,我抬起头来,车窗外是暮蔼沉沉,黑暗正消消来临。
我看到玻璃的倒影里有个男人,
泪流满面。
然后,我看到那个男人,是我。

(11)
回到上海的家里,我合衣泡在一浴缸的冷水中,慢慢地把身体放低,水渐渐浸没我的肩膀,我的耳朵,我摒住呼吸,以决然的恣势沉下去。
在透明的水中,我睁开眼睛,看见浴室的灯在水面上方轻轻荡漾着,我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
熙的笑魇在眼前若隐若现,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你!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水淹没着我,我在水里蜷缩着身体,闭上眼睛,等待着窒息的感觉再一次来临。
肉体的痛苦可以让我暂时遗忘内心深处无边无际的悲伤。

忽然我听到浴室的门被大力撞开,一双手用力把我从水里拉了起来,我抹干眼睛,才看清是熙。
她红着眼看着我,SEAN,你在做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她。
你的门没锁。
我不再说什么,从水里站起来,擦干头发,进卧室换了干净的衣服。
红站在客厅里,环着肩看着我,SEAN,倒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没有把熙带回来吗?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从包里拿出熙的日记本递给红。
辛辣的液体缓缓流进我的胃里,烧灼的感觉让我眩晕。
红看完日记后,半天没有说话。

红,你知道吗?我原来以为自己是没有心的,就象出生时就阙如了一样。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对红说,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心原来已经遗失掉了,而那个捡到它的人却永远的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怎么找到回去的路呢?还是永远的在黑暗中徘徊?
红,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红点燃了一支烟,烟草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SEAN,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自己去找寻你的答案吧!
我听到她的一声叹息。
从前,有个16岁的女孩子,她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英俊邪恶的男人,
她那样执着而固执着坚守着那份感情,直到那个男人成为她的继父,
男人说这样他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只要不被她母亲知道就可以了。
女孩子妥协了,她是这样的爱他,甚至为了他流掉两个孩子,也不说一句后悔。
虽然她也不想伤害母亲,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一天,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女孩的母亲回来了,
看到眼前龌龊的一切,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微笑着关上门离开了,
那个晚上,母亲从二十八层楼上跳了下来。
当女孩赶到现场时,只看到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掉落在路边的母亲的一支高跟鞋,
她捧着那支高跟鞋,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双鞋子,溅上的血渍在白色的缎面上已经凝固。

女孩回到家里,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然后躺在水里割开了自己的动脉。
她静静看着红色的液体从裂开的口子涌出来,在透明的水中酝开,象红色的花朵,
浸在水中的伤口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有麻木。
当她被救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始终冷静的睁着,在濒临死亡的瞬间,她也没有等到母亲的出现。

后来,女孩才发现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阴谋,他是故意让她母亲发现的,
他的所有目的只是她家的钱财。
女孩眼里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只不过他的武器之一,
女孩在一夜之间长大,十六岁的她清楚的看到身上背负着的血腥的罪恶。

后来呢?我问。

一个月后,那个男人后来因为意外跌入湖中溺死,警方盘问了当时与他同坐一条小船的女孩,
但始终找不到任何证据,只好草草结了案。
女孩把家产全部捐给了孤儿院后,永远地离开了。

现在的她依然象野草一样勇敢的生活着,她要用时间来洗刷身上的罪恶和愧恨。

听完这个故事,我终于明白了红左手手腕丝巾下的三道疤痕的来历。
红又点了一支烟,
SEAN,我们是同一类人,总是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的,
总是生活在回忆之中,即使是恶梦,也不愿意醒来面对自己。
其实都是自己欺骗自己,最终你会发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转瞬成空!

你好好睡一觉吧,熙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而你的生活还将继续,如果一直生活在记忆里,
你永远无法解脱,过正常的生活。
你要学会和她说再见,记住她曾经的存在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慰。

我又起身倒了一杯酒,也给红一杯,她握着酒杯一饮而尽,眉头皱都没皱,
我从不知道她的酒量这么好。
红笑笑说,这是遗传,我们家族的人酒量都很好。
她俯过身来拨了拨我额前的头发,看着我的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关门离开了。

那一夜,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睡得很死,甚至连梦都没有。

(12)
上海又进入了雨季,有台风的日子里,街上行人很少,再繁华的城市也被连绵的大雨浇得狼狈不堪。
我辞了职,接了几个活在家里工作,很早就起床写程序,直到中午,下楼买点泡面和便利店里新磨的咖啡。
晚上的时候,我经常坐在床上,听外面的雨声,感觉整个城市就象是飘在海上的一艘船,失去了方向,只是在那里飘着,随波逐流,就象人生。

我开始阅读,熙留下了许多书,我不记得上次看书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再一次捧起书的感觉,让我的心渐渐沉寂下来。

米兰昆德拉说,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都可笑的被允许了。
我问自己,是否我自己也在寻找着生活不能承受之轻?而熙对于我来说,又代表着是什么呢?
如果说沉重不一定真的悲惨,而轻松也不一定真的辉煌,
那么我一直寻找的也许是最沉重的负担。爱情可能就是我生命中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深夜,外面依旧下着大雨,我泡了一杯红茶,光着脚坐在地板上看意甲,
门钤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我疑惑地起身。
门开了,是红,她浑身都湿透了,雨水不停的从她披散的头发往下滴,她苍白着一张脸,抬头看着我。右侧的脸上有红色的指痕。
我心里一惊,谁打你了?
红不说话,闭上眼靠在我的肩上,身体轻轻颤抖着。

红在我怀里无声的抽泣着,我只好站在那里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直到她身上冰冷的雨水浸湿了我的衬衫,才让我回过神来。
我把她带到浴室,给她放了一缸热水。
红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掩上了浴室的门。

红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穿着我的衬衫,露出光洁的大腿,
微卷的头发披散在她肩上,她的脸上有着浴后的红晕。不化妆的她依然美丽的让人心惊。
我别过脸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

红走到我身后,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的红茶,她接过杯子轻轻说了声谢谢,
我不想探问她的事情,可是不能忍受她被人欺负,而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就在我欲言又止的时候,
红开口了,他要我下周一就和他一起回加拿大,我拒绝了。
可他也不该动手打你啊?我有点激动起来,我无法原谅对女人动手的男人。而且是对红动手的人。
红叹了口气,是我欠他的,在他把婚礼都准备好了的时候,才告诉他,
我一直爱的是另一个人,不是他。就算他是再温和的人也会发火。
这一个巴掌还算是便宜我了。要知道,他所承受的痛苦并不比我少。

我沉默了,这样一个雨夜听到这样一个消息,感觉有点象在梦中。有潮湿的气味在空气中迷漫着。
我感觉有点冷,走过去关上了窗,雨声一下子小了许多。
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我的心也乱得象剪不断的雨丝,缠缠绕绕,无尽无休。
这时,红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我感觉到她温暖的身体贴在我的背上,
我握住了她交错在我胸前的双手。
红的脸紧紧贴着我的背,眼泪沾湿了我的衬衫,
SEAN,我爱你。
红温热的泪水,象火一样烫痛了我背后的肌肤。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她低着头,泪水不断的她的眼里涌出,滑落下来。
SEAN,我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的罪孽和血腥,是要用一辈子去偿还的,
可我还存有一线希望,期盼能有人用爱将我救赎。
我原来以为这一次可以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可是我做不到。
面对自己不爱的人,只有更深的悔恨和罪恶感。
我知道你无法忘记熙,只要你接受我在你身边,我可以不要任何承诺。
她的泪水一滴滴的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寂寞的声音。

我以为我早已心如止水,不会再掀起涟漪。可面对红的泪眼,我的心依旧有痛楚的感觉。
我叹了口气,将红轻轻拥在怀里。
我感觉到她心中无声的希望,我也何尝不是呢?
在绝望的时候,没有选择死亡,就是对未来还存有希翼。
也许红说的对,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带着同样等待赎罪的灵魂来到这里,
熙就象是落入人间的天使,给了我最快乐的回忆,却又带来需要用生命去铭记的痛苦。
等待救赎的不只是红一个人。

嫁给我吧,红。我在雨声中听到自己的声音。

结婚那天,我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心中一片寂然。
忽然我闻到浓郁的桅子花香,我猛的起身下床,熙?我喊出声。
回顾四周,只有满屋张贴的喜字,和自己的影子。
空气中的桅子花香是那么浓烈,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我心一动,跑到阳台一看,一瞬间,心口象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阳台最里面,那盆熙带回来的桅子花正在晨光中努放着,所有的花蕾都绽放着,
在微风中轻舞,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自从熙走后,我已忘了它的存在,没想到这盆桅子花竟然在没人照料的情况下,顽强的活了下来。

洁白的花朵在我手中盛开着,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我抚摸着柔软的花瓣,手指微微颤抖,熙,是你回来了吗?
是你来和我说再见吗?
一片寂静中只有浓郁的花香在身边萦绕。
我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转瞬即逝。

一缕阳光从云缝中射出,照在我的脸上,太阳出来了。
望着花瓣上露珠反射过来的阳光,我眯起了双眼。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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