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矮岭瑶寨距温泉约22公里，全是只能行走的石头小路，有的路段还紧邻山崖挺危险的。好在我平常喜欢以步行方式进行锻炼，两腿还有点儿"功夫"，否则我真的走不到那儿。
    从温泉出发走出8里多的山路先到了一个名叫"大山口"的小寨子，这里住着十几户汉族人。我走进紧靠路边的一户人家，这时才是早上8点多，主人们刚刚起床。男主人叫赵福田，看上去不到60岁。木屋里的火盆刚刚点起，火苗直往上窜，挺暖和的。他老伴儿和两个女儿、女婿以及三个外孙女、外孙子也都相继起了床，围在火盆周围，一家人老老少少和和睦睦的显得蛮温馨。女儿和女婿们是过年来串门留下过夜的。大女儿叫赵兰英，老公叫何涛，他们带着两个女儿在离温泉一里多的地方盖了座木楼，经营"瑶家药浴"；二女儿嫁到离自己家仅一里路的何家，老公叫何爱平；何爱平的父亲何炳德又是何涛的亲叔叔，等于两个亲姐妹嫁给了两个叔伯兄弟，因此两家人亲上加亲。二女儿得了个男孩儿，刚过1岁。
    赵福田曾于1965年当兵，在抗美援越的年代他被派驻越南呆了1年多，从事后勤工作；服了6年的兵役使他得到一份在县供销社当营业员的工作，后来自己申请回乡务农，单位给了8000块钱就算把他打发了。当他知道我也当过兵时特别高兴还认我做"老弟"。他老伴也挺硬朗，生性活泼开朗，对我这个陌生人也时常开着玩笑，有时我听不大懂只是跟着傻笑。大女儿不爱说话但很"实干"，做油茶的事由她包了。油茶的做法与瑶族人一样，先将玉米粒儿炒成米花，加上炒熟的花生仁儿，用滚开的茶叶水泡了再放些盐，油茶便做成了，热乎乎的挺香挺好喝。我连喝了三碗还想喝。这里的习俗和瑶家人也差不多，主人向客人敬油茶时往往把碗放在托盘上端到你面前，他收你的空碗时也是用托盘；你若不想再喝了就直接向主人示意就行了，简单但有待客之礼。喝完油茶接着就是酒和菜以及米饭，菜是在一口铁锅里煮着的像"大杂烩"一样的汤菜，肥肥瘦瘦的新鲜猪肉和猪内脏，汤菜上面放着两个碗，碗里盛着鸡和鱼肉，都很新鲜而且都不放酱油，味道鲜美可口，热热乎乎吃起来舒服极了。酒也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在我看来像喝水，但千万别低估它的"威力"，喝多了照样能醉人，头却不疼。我给了三个小孩儿每人10块的"压岁钱"，就"心安理得"地和老赵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我既然成了赵福田的兄弟，他那两个女婿何涛、何爱平两兄弟就自然成了我这个47岁的人的"侄子"，两兄弟的孩子们便称我叫"叔爷"了。在山区，45岁就升为爷爷辈儿的不少，他们结婚较早，男20女18就结为夫妇的大有人在。20至30岁的称"青年"，30至45岁的称"壮年"，45岁以上的基本就能被称为"老年"了，三代同堂的很正常。干农活本来就累，再加上交通不便常走山路，体力消耗大，因此人也显得苍老些。与我同岁但看上去好像比我大10岁的一位男子也是赵家的客人，据说有初中文化还是个党员。他是由矮岭瑶寨来这儿走亲戚的。他的女儿是赵夫人早年认的"干女儿"，两家以亲家相称，逢年过节总有来往。这儿的人有个风俗，孩子小的时候如难带（吵闹哭啼不止）的话就寻一位外姓女人做干妈，以"分担"烦恼和不快。这祖传的办法还挺灵，有了干妈孩子就听话好带了，于是此俗沿袭至今。
    听说我要去矮岭瑶寨，何涛就自告奋勇相陪，这正和我意，我毕竟是生来第一次走这么远的山路（由大山口去矮岭还有18公里，中途经过黄坭凹，我计划当天往返）。上午10点左右我们由赵家出发了。这条路比去赵家寨的路好些，但两人不能并肩行走，有些路段还挺艰险，不留神会摔下山涧，救你都难。一路之上的如画风景和清新空气令人心旷神怡感觉特舒服，大大抵消了行路之苦。所谓"风景如画"是指崇山峻岭丛峦叠嶂，天蓝而爽，树密而绿，水清而秀，鸟灵而憨。自然环境好的主要原因是这儿的天然生态环境容量较大，人口密度低，因而人类消耗的资源就少，人的"破坏"力对自然环境的保持和延续构不成威胁，从而还增强了资源的再生能力和"自我完善"能力，"生态安全"被自然而然地形成并有效地维护起来了。由此看，维护"生态安全"的主要办法还是要走"控制人口增长，有序使用资源"之路才行。城里那些人造的景观和所谓"绿色环境"你就是煞费苦心花再多的钱做的再好也难与天公比高低，那是输定了的事。在"画中"行走累而无怨死不足惜！这种由然而生的感受和体会令我刻骨铭心，挥之不去。果真是不虚此行。
    走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矮岭瑶寨。从寨里传出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透出丝丝"年意"。路上何涛已向我作了介绍：矮岭瑶寨有90多户人家400多人，多数人姓杨。外界人称其为"小台湾"，意指寨里人自生自灭、自我管理而不受外界干扰，其实可以称其为"自治寨"。当年红军长征时路过此地，一位红军师长与这里的头领达成"借路协议"，红军临走时还在寨子附近的崖壁上留下诗句，诗的落款处还依次署上了朱德、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的名字，当地百姓就按照字迹轮廓将其刻了下来，至今依稀可辨。红军比"国军"和气而且讲理还帮瑶族老乡解决困难成为当时的佳话。走近山寨便让你一目了然，一栋栋形状相同、大小差不多的黑色木楼呈梯状由山下向山上叠去。寨前的不远处有河水流过，旱季的河床裸露着光滑的石头，河水非常清澈而温柔，不慌不忙地从寨前"走"过；寨里人打搅它们的时候不算多，山上人家的生活用水多是由上面密林中淌出的山泉，山泉被用竹子"引导"着流进各家各户。从山下往山上看，木楼叠着木楼十分紧凑，楼与楼之间没有街道只有小过道，密度如此高的木房子如果着起火来可不得了，我喃喃自语着。其实这用不着我来担心，"寨门"过道上贴着的"寨规"中就有防火措施，包括晚间如何安排寨里居民轮流着巡视山寨，遇有火情便鸣锣"报警"，灭火有功者重奖，造成火灾者重罚不赦。"寨规"旁边还贴着两条有关全国第五次人口普查以及计划生育的宣传标语。
    先看过红军留下的诗句后我们便来到寨子中部（也是山腰部位）的一户人家。何涛不但是我的向导还兼"翻译"，有他跟着方便多了，与瑶族人沟通的过程可大大缩短，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往回赶。这家人的男主人叫杨文凤，与我年纪相同（小几个月），但看上去像大我7-8岁。他是寨里不到10个党员中的一个，曾做过党员代表。他说修建寨里两个蓄水池的资金就是他去江底乡政府申请得来的，有关费用由乡政府出70％，寨里负担30％（以劳代资），因此他算是寨里的"有功之臣"。此前每年的旱季（约有2-3个月的时间）山泉流不出来时，山上的居民就要到远处挑水才行。
    我们的话题还是围绕着修路问题，这也是何涛一路之上多次嘱咐我的事。他说为了改变大山口人的生活面貌，他目前正在组织当地农民并自己出资6000多元修一条通往温泉的捷径，这条路比老路缩短近一半，这样游客就可以步行到大山口了，就可以进一步领略山里人的风俗风貌了，大山口人开展农家旅游也就有点儿零钱花了。要使这条步行旅游线延伸到矮岭瑶寨，修路是当务之急，而矮岭人一直是"低调处理"或答应的很好但就看不到行动。何涛为此有些着急，让我说服矮岭人尽快把修路的事落实下来。我们和杨文凤边喝酒边聊着此事，谁曾想他回答的主要内容竟与赵家寨那位男子的话如出一辙，还是人心不齐，说闲话的多过干实事的，因此谁都不愿做"出头鸟"。看来此事只能由他们自己慢慢地去悟了。其实，矮岭瑶寨有壮劳力（50岁以下的）近200人，每年忙农活的时间加起来也就是几个月，闲着也是闲着，为自己每天都要走的路去出点儿力流点儿汗应该不难接受，只是没有得力的人去组织和落实、无私奉献的人不多而已。
    走回大山口时天色已晚，我便在何炳德家留宿。这是一栋建在半山腰上比较宽敞的木楼，底层是养家畜的地方和人用的厕所，上面两层半是公共活动区和寝室以及储藏间（储藏自家种的谷子、红薯、木薯、水果等），有客房6-7间，粗算起来，仅上面两层半的面积加起来就有1300多平方米！在这栋木楼上竟还能打"手机"，只是信号稍弱些罢了。何爱平说，信号到此完全是偶然的事，可能是沾了温泉的光吧？在附近别的木楼上移动电话的信号就收不到了。这使我十分惊喜，闭塞的山村并不完全与外界隔绝。
    何炳德1948年出生，身体健壮是个种田能手。他诚实、憨厚、随和、热情，一家人和睦相处气氛非常融洽，这与一家之主的何炳德的性格有着直接关系。他家火盆上方吊着的猪肉条是我所见到的人家中最多的一家，足够他5口人享用半年的。火盆旁边的"地下仓库"里贮有千余斤红薯，顶层贮藏间里的粮食、水果吃不完，有时还用大米（陈米）喂猪。家里有电视机、缝纫机、脱粒机，还有一个用水泥做的大蓄水池，山泉灌满了池子，多余的水往山下流去；他老婆养有一群鸡和一只大猫，养猫是为了驱赶老鼠。老婆在日常生活中的主要"任务"就是做饭、洗衣和协助儿媳妇带孙子。何家的水稻梯田和旱坡地就在木楼的周围，水田在下旱地在上，干农活很方便。刚从自家菜地摘来的青菜吃起来特别鲜嫩可口，老何自己酿制的糯米酒柔而醇，喝起来很是舒服。我"分析"了一下，老何家需要花钱买的东西只有盐和布匹，其它的生活所需自己完全能"搞定"，基本属自力更生。看着那结实而可爱刚一岁多的男孩儿我竟问起生孩子的事，因为这里离乡卫生所太远了。何炳德的老婆（1957年生人）说：如果胎位正常的话就自己接生，一般都正常；如发现有问题就提前送到乡里卫生所去，这种情况不多。她生何爱平时是自己的母亲和家婆一块儿帮的忙，很顺利。她还会做衣服和布鞋，家里大人小孩儿穿的鞋都是她做的。我问老何，人死了如何处理，他说埋在山上不就得了？我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可能就是人们长挂在嘴边儿的所谓："生态"二字了吧，这天然、纯朴、理想的"生活状态"其实就是人类与大自然和睦相处的"杰作"。谁能来研究一下人们赖以生存的每个局部自然环境的合理容量究竟是多少才合适？让自然环境超负荷接纳人类其结果的只能是遭"报应"或"报复"，因此谁都不应任意欺负和掠夺大自然！大自然真是"绵里藏针"呀！在这样的环境里睡觉感觉十分安全和惬意。
    应何涛的邀请我到他家（距温泉一里多路）洗"瑶家药浴"。所谓"药浴"其实就是用从山上采来的草药煮成热汤和成水后人泡在里面，水用一个椭圆形、高约80公分的大木盆盛着，人泡上1小时真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舒服透了。据说这能去风湿、驱疲劳、洁皮肤、强筋骨、壮阳气。何涛开的这家"瑶家药浴"每年的营业收入约有2-3万元，这在当地已算是富裕人家了，难怪他能出资修路了。几天来的"长途跋涉"所带来的乏惫在药浴中渐渐退去，而留在心里的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幸福感"，不由得吟出歪诗一首：
    游至温泉疑无路，翻过山去又一村。龙胜美景处处有，走进大山更觉新。水美山美景色美，饭好菜好酒更醇，若问仙境何处觅，大山口处便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