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是谁

      分类一 2006-2-28 12:52
这是一个信息技术极度发达的年代,即使在吴言生活的这座经济还比较落后的城市,网络也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比如,这里的手机就如大灾之年的蝗虫一样多。对许多人而言,和构成身体的所有器官一样,手机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在给人们提供方便快捷的服务同时,也使情感泛滥成灾。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吴言曾听到过这样一个笑话:有人在大街上观察过从他面前经过的十个人,其中有三个正在对着手机窃窃私语,六个将手机枪一般地斜挎在腰带上。还有一个是常年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神出鬼没的精神病患者,不过他正在对着捡来的一只损坏的塑料玩具手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呼叫:"喂,小丽呀!"


当然,吴言也是操机者,作为一家电台情感类谈话节目的主持人,他必须和这个社会保持联系。吴言不是那种拥有很多狐朋狗友的人,但能谈得来并时常保持往来的兄弟还为数不少。不过,吴言的手机早已从裤带转移到了上衣的口袋里。挎在腰上的手机太夸张,总让吴言产生一种自己是个便衣警察的错觉。


有几次,吴言从报纸上看到关于手机离心脏越近对心脏伤害越大的文章,可吴言不信这些,吴言认为报纸上那些诸如养生之道的小常识总会不负责任地自相矛盾,就像一个饶舌而叫人无所适从的妇人。可这一次,吴言错了,近一段日子以来,吴言明显发现手机给自己带来的不适,有时候甚至出现心动过速、心率失常的感觉。


事情的起因缘于一条短信息。那是一个早春的午夜,(春天向来是各种情感勃发的季节),当吴言做完"午夜相伴"节目从电台直播室走出来之后,手机的短讯提示音忽然"笛"地响了一下,接着,他便从屏幕上读到下面这些文字:出一个谜语给你猜:天鹅一去不复回,良字去头双人陪,双目并排心相映,您若无心各自飞。打四字用语。短讯发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吴言本来想把它和那些来路不明的甚至带些黄色的短讯一起删掉的,但他没有这么做。和几乎所有人一样,吴言是一个喜欢猜谜的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解开疑团的强烈的欲望。毕竟受过高等教育,要解开这个字谜其实并不难,可是,当吴言面对谜底时,却不免有些吃惊了:我很想你!他不由自主地翻出那个陌生的号码,搜肠刮肚地想把它和某个熟悉的名字连起来,可是,他失败了。谁会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发来这样一条短讯呢?是一个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朋友吗?这样想着,吴言便作了以下回复:对不起,我一时竟想不起来你是谁了。很快,吴言便得到了回应: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动听的声音给我无眠的夜空洒满了美丽的月光。这有些诗化的语言吸引了吴言。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吴言问。你并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对方回答,你一定参加过一些人数众多成份复杂的聚会吧?既然你把手机号码印在了自己的名片上,我想你就并不打算保密。至于名字吗,随便叫好了,比如过眼云烟……


吴言还想继续聊下去,可对方紧接着又回复道:太晚了,明晚同样的时间再见吧。


人一旦被某种东西吸引,往往会不顾后果地穷追不舍,有时至于不能自拔,吸毒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而陷阱和坦途开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你一脚踏进去,才会知道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当你发现自己误入歧途的时候,你已无法回头,你必须承受追逐诱惑带来的痛苦。"过眼云烟",一个网络时代随处可见的代号,然而和那些文字组合在一起,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魔力,这种魔力让吴言无法拒绝。在这个心浮气躁的城市里,每天都会上演许多矫情的恋爱游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许多在这场游戏中输掉的人们便会感到心口隐隐作痛,而这时候,吴言便会准时地走进直播室,去倾听那些大同小异的痛苦,然后再对症下药地进行疏导,用剂量不等的语言的药方去抚慰那些受伤害的人们。确切地说,"午夜相伴"这档节目更像是一座空中心理诊所,吴言其实就是一个开空头药方的心理医生。可是,吴言也有苦恼,却没有人能够坐下来,耐心地听一听他的倾诉。不过,现在有了,这个人就是———"过眼云烟"。每当深夜走出直播室,"过眼云烟"都会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问候吴言,这让吴言困意顿消。凭直觉,吴言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品味很不错的女子,她会一针见血地说出吴言直播中出现的失误,并且见解独到地告诉他该怎样应付主持中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会很细心地发现吴言声音中小小的变化,并温柔地嘱咐他该注意身体。甚至,她还会调皮地发过来一杯虚拟的热牛奶,为的是让吴言能睡个好觉。有几次,吴言提出要见一面,但都被对方断然拒绝了。你总能够让我听一听你的声音吧,吴言也曾这样询问。你不以为短讯是语言中的精品吗?对方回复:我们会作一次长谈的,但不是现在。


扮演心理医生角色的吴言,自己的心理却不知不觉地出现了危机:他每天都会准时地和"过眼云烟"在空中约会,并一厢情愿地把对方想象成可以敞开心扉倾诉衷肠的知己,甚至情人。对吴言而言,生活本来是平静寂寞波澜不惊的,浪漫和痛苦都和他相去甚远,可这会儿,一切全变了,吴言的天空迷乱起来。有时候,他似乎也觉察到什么,想果断地结束这场毫无结果的游戏,可在每一次短暂的犹豫之后,吴言又会鬼使神差地取出手机……


春天很短,就像一场朦胧的爱情,一眨眼就过去了。柳絮飘飞的一个夜晚,吴言一坐进直播间,导播便接进了一个电话。你好,是主持人吴言吗?一个夹杂些忧郁的很好听的女中音。是的,我是吴言,请问我能为您分担一些什么吗?吴言问。我曾经打过无数次热线,可每一次听到的都是盲音。对不起,拨打我们电话的人实在太多了,吴言说,不过您还算幸运,今天终于拨通了。沉默了片刻,对方轻声说:我面临着一个很难取舍的选择……


这又是一个现代的爱情故事。女主人公在她深爱的人离开之后,心情空虚地在网上游荡,结识了一个叫"天下苍凉"的男人。他们谈得很投机,不久,就"相爱"了。正当他们频频在网上和电话中约会,并打算见面的时候,那个弃她而去的人又回来了……


对方低婉的诉说触动了吴言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根神经,他突然对这位看不见的女子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多少天以来,他也同样遭受虚拟世界所带来的真实的折磨,都是网络惹的祸!吴言于是娓娓而谈,历数网络造成的人间悲剧,痛斥网络结下的累累恶果,甚至以这个城市不久前发生的一起少女被网友强暴案这个铁的事实加以佐证。什么"天下苍凉",说不定就是个"天下色狼"呢,他甚至这样推断。


这个偏激的想法极大地伤害了收听热线的"网虫"们,不少人就此事专门打电话给台长,要求撤掉吴言,并让他卷起铺盖滚蛋。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经过吴言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导,女人终于痛下决心和那个倒霉的"天下苍凉"一刀两断了!吴言自我感觉这次节目做得出奇地成功。到底是有感而发,他无意间竟把自己这些天来心中的块垒一吐为快。走出直播室,吴言的脚步轻松极了。他掏出手机,这一次"过眼云烟"失约了。吴言发了几个短讯过去,均无回音。可能是睡了,吴言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吴言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这是用磁卡从公用电话亭打进来的。按接听键,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好,我是"过眼云烟",也就是昨夜打进热线的那个女人。吴言怔住了。感谢你对我的疏导和帮助,也感谢你陪我度过一段感情上的危机,让我在无眠的夜晚不再寂寞,女人继续说,你不必知道我到底是谁,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我想你比我更懂得应该随缘。紧接着,电话"啪"地挂断了。


吴言一动不动地呆了很久,然后,匆忙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按下这些天来一直让他心烦意乱放心不下的那组数字,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出这样的声音: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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