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天庐风云之帝都篇】第11~14章 作者:飞凌

      天庐风云 2006-1-24 10:28

第十一章 ~最强的弱者~
  过了晌午时分,拉寇迪上空的云层愈发浓厚了,如同被淡墨染过似的。天地变得阴暗,似乎随时都可能落下雨滴。
  眼见天色不佳,市集中的摊贩纷纷收摊回家,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但通往拉寇迪中心广场的几条道路上仍走着不少市民。正打算去观看天庐武道大赛的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著大赛的点滴,完全没有顾虑随时可能到来的风雨。
  然而没等他们看到中心广场的外墙,各条道路上的人们就都被把守着这些路口的皇家卫队拦了下来。盘问几句后,卫兵们没有多加解释便将他们带到附近较大的几座房舍院落中看守。
  不解的市民们不断抱怨,忙着喝斥他们的卫兵们没有注意到远处街角一晃而过的身影。
  ‘到底出了什么事?’已遭淘汰的前参赛者--德鲁马闪进隐蔽的巷角,背靠着石墙低声自语。
  虽然比赛结果如何已与他无关,德鲁马还是前来观看预定下午进行的比赛。他也很难说清到底是为什么,只知道那个击败自己的艾里还在参赛,自己便无法漠不关心地收拾行李回乡。
  刚才远远瞥见前头的情况有些不对,他立时闪身躲进了卫兵视线难及之处。仗着多年习武练出来的矫捷身手,也没有被卫队发现。随后他遮遮掩掩地跟踪着押送民众的卫兵来到这里,发现皇家卫队竟将前来观看大赛的民众都监禁了起来,不禁大为奇怪。
  凯曼军队不让他们前往中心广场,是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不让他们回去,是防止消息走漏吗?
  中心广场一定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事发生了!
  敏锐地感觉到这一点的德鲁马很想潜进去查看个究竟,但愈靠近广场守卫愈加森严,而轻身潜行的功夫他不擅长,贸然行动必定会被发现。然而事到如今,怎能若无其事地离去呢?无奈之余,他只有在安全范围外漫无目的地打转,全神注意中心广场方向的动静。
  此时,天行门下榻的黄金冠冕旅店中。
  耐特的左右手--唐躺在舒适靠椅上,抿了口芳香四溢的上好红茶,轻轻把茶杯放回茶托中,拿起膝头的书静静地看了起来,神态动作间有着说不出的优雅悠闲。
  这就是藏身旅店附近的几座楼房中,奉命监视天行门的骑士们守了半天所看到的景象。安静看书的唐并没有什么可疑和危险,唯一让人疑惑的是,耐特只有他这个门人随行而来,但唐却不去观赏自己门主的比赛。但若比照之前的情报,唐自从到达拉寇迪之后,每日都只是待在房中,这一切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果这些骑士看到唐手中书的内容,就不会这么想了。
  状似平常的书,却记录着拉寇迪大大小小各方面的情报。天行门安插在凯曼的眼线,每日将收集到的动向报告伪装成书册,利用整理客房的时机不露痕迹地送到耐特和唐的房中。
  耐特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比赛而来,旨在探察凯曼突然举办这种大赛,是否潜藏着什么目的。所以来到拉寇迪之后,便只有耐特每日出去装个样子,唐则整日留守房中分析眼线送来的情报。
  天行门并非普通的帮派组织,与统治塔思克斯的蒂优勒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塔思克斯甚至有天行门主与国王实是亲兄弟的流言。姑且不论有多少真实性,天行门与蒂优勒王朝确实存在着默契是不争的事实,‘天行门在塔思克斯国拥有足以影响朝政的势力’的传言,并非毫无根据。蒂优勒王朝统管光的一面,而天行门则主管暗的一面,处理那些无法放上台面和用法规命令无法解决的事。在二者的合作下,塔思克斯近年来日渐强盛。
  正因为天行门与蒂优勒王朝有着密切联系,如果王朝有了什么动荡,也会对其产生重大影响,所以天行门不同于一般门派,对天庐各国间的局势保持着高度的关注。
  看完刚送来的情报,唐合上书放回书架,背向着监视者们,本已略嫌刻板的面容更显出凝重之色。
  从情报上看,今日凯曼的行动不同往常。尽管表面上仍保持着平静,但今天凯曼却一直在调集大规模的魔法师和守城军队。扮作观众去查看比赛情况的人,一直未有回音,中心广场附近更出现大量军队据守,无法潜入调查。
  再加上,突然出现这些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杂碎……
  唐状似无意地向窗外瞥了一眼,监视者们赶忙缩回窗后。
  这些家伙跟踪暗查的技术烂得可以,但动作轻捷、目光有神,个个身手不弱。而且他们的须发、皮肤都还保养得不错,大概是直接听命于国王的高阶骑士吧!
  仅仅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扫了几眼,唐便能注意到各个细节。‘如果爱开玩笑的门主在这里,想必又会打趣说我的观察力比恋爱中的女人观察情人时的眼力还要恐怖吧?’想到这里,一丝笑意如春风般掠过他严肃得近乎冷漠的嘴角,然而他脸上的线条随即又变得僵冷。
  ‘看来局势真的发生变化了,而风暴的中心,一定就在中心广场!’唐以惊人的敏锐,迅速地把握到了大致的局势。
  想到门主在中心广场不知有何变故,他一时有些慌乱,但随即镇定下来,准备采取行动。
  风暴的中心--中心广场目前出现了暂时的平静。人们被眼前难以置信的现实所震惊。
  ‘原来是十年前向我挑战的那个小子啊!’魔王.罗炎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惊讶于艾里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罗炎略加思索,便认出了艾里样貌大变后的身份。
  虽然情势紧张,但众人醒悟罗炎的语义后,还是发出了惊讶的噫叹。尽管刚才艾里已经展示出大大出乎他们意料的超凡身手,在情势稍微缓和的当儿,众人都开始猜测艾里的真正身份,但还是没有人想到这个一直表现得像个活宝的落魄流浪汉,竟会是那个以冷酷优雅著称,失踪已久的传奇人物!
  但片刻后大家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连早被封印的魔王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如今大敌当前,更不是为某人的过往分神的时机。
  而艾里却是无心顾及他们的感受。
  原以为已经永远埋葬的记忆,竟随着这不该再现人间的罗炎,破茧而出。一幕幕画面仍如昨日般鲜明,轻易打碎了艾里维持多年的平和心境。十年前的惊恐与挫败感又重新袭上他的心头。
  十年前那一战,令过去十八年奉守的信念完全崩毁,让艾里渡过一段行尸走肉的日子。历经艰辛后,他终于决定将那段记忆冰封起来,以全新的人生态度和信念生活下去。然而此刻,依旧是强大的魔王、依旧是无能为力的自己,还有成为了雕像在身后默默注视这一切的修雅……绕了一个大圈子后,老天却再度把与十年前相似的处境摆在自己跟前。
  艾里这才发现,虽然十年来努力要忘却那段记忆,但心中的伤口却始终不曾真正愈合,而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立刻牵动了那血淋淋的伤口,痛彻心肺。
  仅仅在一瞬间,千般思绪掠过了艾里心头,最后攫住他的,却是一股如火炎般燃起的愤怒。
  应该在十年前被永远封印的魔王,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
  修雅的死竟毫无意义?那个挚爱生命的女子,放弃了生命所换来的,竟然只是区区十年的和平!?
  他略微抬头,矗立于前方的修雅雕像映入他眼中,温柔的神情似乎在向他倾诉无尽的哀伤与不甘。杀气和狂暴渐渐取代了艾里一向的温和与慵懒,将他的面孔扭曲得近乎狰狞。
  过大的冲击和愤怒令他丧失了平时过人的自制力,变成只想消灭掉眼前那个痛苦根源--魔王罗炎的狂战士。他一声狂吼,腾身向罗炎疾扑过去,裂天剑如狂风暴雨般攻向一脸冰冷的魔王。纵是一旁天庐最顶尖的高手们,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剑势。
  这就是萝纱奔回广场之后所看到的景象,她疑惑地停下了脚步,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对绝对平衡彩虹结界束手无策,又挂心艾里,她索性跑了回来求援。下意识地,她相信艾里会有办法,然而现在她所看到的艾里却不再是往常熟悉的那个,总能在微笑中解决所有事情的温和大叔。
  艾里如同疯虎般,近身攻击一个有着冰蓝色长发和血红色双眸的男子--那个神秘而可怕的无。
  此时的艾里像是变了一个人,逼人的气势、矫捷的身形,让萝纱一时没有认出他来。罩上一层严霜的面容有着萝纱不熟悉的冷峻,森寒的眼神透出仿佛如出鞘宝剑般刺骨的杀意,这一刻的他已经回复了绝世剑手的风采。尽管眼前的这个艾里看起来比原先嘻嘻哈哈的艾里厉害多了,但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萝纱却感到一阵不安。但她随即抛开这毫无缘由的感觉,专注着场中的战斗。
  与艾里旋风般迅疾的身法相反,无的身法简简单单,看起来毫无玄奥,只有一种很和谐的感觉。但艾里无论多完美的攻击都被他轻松地挡开,如同再强劲的暴风也无法撼动巍然高山。而他由光华凝聚成的剑和随手发出的魔法,却轻易便能突破艾里的防御。双方的高低差距,无可言喻。萝纱看清局势之后,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萝纱极少实战,对武道是个外行人,只看得出这么些;然而,在其他观战高手眼中,战况却惊心动魄了何止十倍?压抑不住的惊叹声不时响起。
  往往罗炎一个突破艾里防守的攻击,众人都觉得换做自己必无幸理,但艾里却都能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扭转身形,令罗炎只能在他身上造成较轻的伤痕,甚或藉机反击。但,纵使艾里的反击足以开山辟石,对罗炎却无法构成多大威胁;纵使造成了伤害他也能迅速平复。众人一方面了解艾里与传说相符的实力,另一方面更体会到罗炎的强大。
  这二人的修为都不是在场之人所能及,缠斗中快捷变幻的身影让想上前相助的高手毫无介入余地。虽然艾里这边的人数较多,但情势却演变成艾里一人与罗炎贴身硬拚。
  这般近战对无须念咒又有不死体质的罗炎自然无甚影响,却对艾里更为险恶。罗炎对艾里疾风暴雨般的剑法毫不在意,随手便将凌厉的杀招消弭于无形。他似乎能随意运用天地间的一切力量,仿佛心念一动,便可形成风盾、水幕来挡住艾里雷霆万钧的攻击。不论多强的杀招,如果无法落到敌手身上,有何威胁性可言呢?更何况这个敌手就是受了再可怕的伤,也能在片刻复原。然而,罗炎对艾里的攻击却有着实质的伤害,纵使艾里身法轻捷奇幻,没多久身上也已大小伤痕无数,鲜血点点滴溅,如鲜花般盛放在地,眼看再也无法支持多久了。
  只能旁观的众人见到这等惨烈的恶斗,都不禁心生寒意,心道如果跟魔王对战的是自己,在这等绝对居于劣势的拼斗下必然战意尽丧。然而艾里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却仍然毫无退意地与罗炎战成一团。
  激斗中,无数道剑气、掌力与魔法的余波向四面飞射,强大的威力令旁边众高手无不为之惊心!他们非但无法插手,更要全力闪避。萝纱多亏耐特照应,没有受多大的伤。
  片刻后,艾里和罗炎踏出的每一步如同踏进面粉堆中,在砖石地上留下深深脚印!原来二人相争之下,劲力向外扩张激荡,竟将周围的砖石暗暗压成了粉末。艾里乃传说中的超强剑士,有这种修为并不奇怪,但没想到魔王非但有着不死之身和惊人魔力,居然还拥有一般魔法师完全不可能练成的超凡功力,让众人更为艾里担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战艾里毫无胜算,但他的身手仍高出众人甚多,除非他自己退却,否则这场战斗只能继续下去,并以艾里的死亡告终。尽管众人与艾里原本并无交情,但此时同仇敌忾,都不愿见到这种悲惨的结果。
  耐特此时的脸色阴晴不定。除了担忧艾里的战况之外,短短一个上午所发生的巨变也对他造成巨大的冲击。
  不可否认,原本他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来看待艾里的。自从在拉寇迪发现这个奇怪的流浪汉以来,他一直只将艾里视作能给自己带来些许神秘感与乐趣的对手,却不认为对方强大到能与自己势均力敌。然而现在看来,竟是自己的武技逊于艾里不止一筹。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魔王,更令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只井底之蛙。
  耐特身为天行门首领,对武技的高下并不像武道家一般执着于心,而他能在与敌对势力的较量中处于不败,也证明了他拥有过人的眼力和冷静的思维。撇开目前的战况,更令他忧虑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凯曼王既然明目张胆地大开杀戒,又怎会放过众高手的门人呢?那老头举办武道大赛的目的,就是藉此聚拢天庐各国的武道人才,能用则用、不能用就剿灭,以免日后成为战争时的阻力。既然如此,那么参赛众人所带来的门下……
  此时艾里身上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汨汨淌血,可想而知他每动一下会引起怎样的剧痛,而且罗炎的攻击如天地之威令人难以抗衡,但狂乱中的艾里似乎毫不在乎,完全无视肉体的痛苦和精神的压力,奋不顾身地攻击着。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杀!杀死眼前的敌人!
  也多亏这种疯狂而执着的意志,艾里发挥了超常的水准,方能与罗炎单挑而坚持到了现在。虽然这十年来他日渐宽和的心境逐渐超脱至一个更广阔的境界,武技也在不知不觉中更上一层,但与魔王相比,仍然相距甚远。如同一头双角最有力、奔跑最迅速的羚羊,仍然不能对狮子造成威胁。但也是这股意志,令艾里不顾双方实力的差距,完全不知退却,一步步迈向死之绝地!
  就在此时,耐特突然仰天一声清啸。这有着奇特节奏的啸声,高亢而不刺耳,便似在耳边响起一般。蕴涵着充沛真力的啸声,虽然听起来音量不大,却绵绵密密,远远地传扬开来。
  徘徊在皇家卫队封锁区域之外的德鲁马,听见啸声后,疑惑地看向广场。
  黄金冠冕旅店中,原准备有所行动的唐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这啸声。沉吟片刻后,他便走出了房间。旅店内监视的骑士们顾不得寻思刚才的啸声,赶紧跟了上去。只见唐施施然走到了一楼大厅的酒廊中点了杯酒,独坐着饮完,便又回到楼上的房间。
  骑士们虽然觉得他这番举动有些突兀,但并没有看见他和任何人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异的行动,只得在疑惑中又跟了上去。没有唐一般过人的眼力、也缺乏丰富的阅历,惯于养尊处优的骑士们没有人发现唐喝酒时,在桌底刻上的小字。
  拉寇迪全城的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阵啸声。不少人走出门外查看发生了何事,惊讶地相互询问着。拉寇迪平静的表面终于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此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场小小的骚动只是今日动荡的序曲。
  啸声片刻即止,拉寇迪很快恢复了平静。
  啸声入耳,艾里一震,濒临疯狂的神志顿时清明了些。
  与罗炎交手,不敢稍有松懈,但艾里终于重新看到了魔王以外的人。
  十几个人影围绕在自己附近,应该是那些参赛的高手。
  艾里头上伤口不断淌下的暖流渗进眼睛,模糊了那些人的面目,并将艾里所见都蒙上了一层红色。他眨眨眼,红色褪去了些。
  发出长啸的是耐特,正是这啸声让自己从刚才的浑噩中醒来。
  艾里的眼界渐渐清晰,头脑也开始冷静。
  目光落在耐特身旁的萝纱,看到她纤细的手臂与小腿上好几道殷红的伤口,艾里终于意识到这有一半是自己造成的。尽管有耐特的照顾,她仍是被自己和罗炎横飞的剑气、魔法轻伤了多处,但执拗的少女忍着痛出的泪水就是不肯离开。而周围的众人明知敌不过罗炎,却也不愿抛下自己逃命。
  自己一败,这些敌不过罗炎的人很快也会丧命,他们若是抓住时机逃离这里,倒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他们顾着自己,竟无一逃走,而自己却又一次被那段回忆所左右,不自量力地想为已经消逝的人复仇,而陷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们于险境!
  危急关头无法自我克制的代价,将是这些人的生命!难道我又要如十年前一般连累旁人?
  我到底在做什么!?历经十年磨练,心志却还是如当初一般脆弱……
  我始终还是个弱者吗?!
  忽然间几下土石剥落之声打断了艾里的自责,巨大的修雅石雕竟出现了无数裂纹。艾里和罗炎刚才在雕像下片刻的恶斗中,已有不少激荡的真力以及四射的剑气、魔法落到了雕像上,无声无息间,雕像已被破坏得四分五裂,现在终于支撑不住了。
  面向雕像的艾里见状,不及多想,也顾不得正和罗炎激战中,口中大喝着︰‘大家快退!’自己足尖一点,疾扑向一脸茫然的萝纱,竟将整个背心对着罗炎!罗炎本非人类,自不顾忌什么规矩道义,魔真剑忽地光华暴涨,剑锋伸长数尺,剑尖处更凝结出一个夺目光球,缩涨着由小而大。正待将光球射向那个麻烦人类男子的背心时,修雅的雕像终于整个碎裂,倾坍下来,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劈头盖脑地压向众人。
  被这突来变故吓呆了的萝纱,傻傻站着无法移动一根手指头,五感中除了视觉外好像都消失了,连时间的流逝似乎也缓慢下来。
  她怔怔看着巨石铺天盖地地砸下、怔怔看着耐特等人各自格挡闪避着石块、怔怔看着刚刚恢复常态的艾里焦急地冲向自己。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很恐慌,心中想的居然是刚才浴血而战的艾里虽然很酷、很帅,但还是比较喜欢原来那个总是笑眯眯,又有些狡猾的不良叔叔艾里。看到他恢复了正常,真好……
  随后艾里冲到了身前,搂着自己继续飞奔。越过艾里的肩膀,她看见落下的石块在无身外三尺便被弹开,罗炎原本指向艾里背心的光剑垂了下去,剑尖的光球闪动两下便消失了。而剑的主人却如自己刚才般呆呆站着,仰天望着雕像化成的满头落石,竟显出一种像是哭、像是笑、又像是无比孤寂的表情。
  慢慢地,罗炎的眼光下落,和少女的目光对视。
  萝纱的眼神坦然、平静,而罗炎呆望着少女的神情却转为一片怔忡和恍惚,原先那种阴寒和血腥的杀气似乎已经消失。而这一瞬间,罗炎额间那块宝石在冰蓝长发的掩映中闪过一道红芒,他的脸上立刻显出些许挣扎和痛苦。低头,长长的发丝垂下,遮掩住了他的脸,再度抬起头时,罗炎又变回了原先的样子。但尽管他刚才的脆弱神情只是一闪而逝,萝纱此时却觉得他并不像原先那么地可惧可厌了,反而滋长出一种奇特的、同病相怜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地方,这个人人畏惧的男子和自己这一无所长的人是一样的--都似是被命运捉弄,挣扎得痛苦不堪的人……
  艾里架着萝纱冲出落石范围后不敢稍作停留,一边向出口奔去,一边向其他高手喊道︰‘大家趁现在冲出这里!’众人均知与罗炎实力相距甚远,便是合力也难以取胜,早有退意,此时见艾里终于恢复冷静主动退却,纷纷全力跟了上去。
  罗炎冷冷笑着,并不急着追击阻拦。被艾里架着的萝纱拚命想说话,偏偏嘴被艾里的手臂挡住,只能发出些咿咿唔唔的声音,而艾里在这紧要当儿哪有闲暇放开她让她说话?
  顺利奔出大门后,众人尚来不及庆幸,便惊讶于眼前乱作一团,理应已经逃出的人群。人们认出他们是这次大赛的前十强,而那少女便是不久前安抚并引领大家逃出广场的少女,纷纷静了下来投以希冀的眼光,并为他们让开一条路。然而那挡住人群的超强结界却硬生生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魔异部前十强中自然不乏了解这“绝对平衡彩虹结界”的人,一看脸色立时变了,对其余人略作解释后,铁青色很快便扩散到这些人的脸上,大家终于明白魔王为何不急着追赶,让大家轻易地跑出广场了。萝纱好不容易挣开艾里的手臂,终于能开口说话︰‘我刚才回去也正是要告诉你们,大家被这“绝对平衡彩虹结界”困住了!’
  此时,拉寇迪的平静再度被打破了。滚滚烟火从各重要建筑同时窜起,军队和平民乱哄哄地在街上奔走救火,城中一片混乱。接连出现奇怪的声音和原因不明的火灾,让城民们隐隐感到了不安。
  德鲁马听着四面传来的喧闹,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留在中心广场附近。他有种感觉,城市中发生的骚乱还是与中心广场中发生的事有关。
  众高手各展所长尝试攻破“绝对平衡彩虹结界”,但无论是魔法还是武力攻击,都没有什么效果,只是在结界上激起一阵绚烂美丽如彩虹般的光华变幻。
  艾里抱着一丝侥幸向萝纱问道︰‘会下毒的,当然也会解毒。你既然知道这鬼玩意儿的名称,应该也知道破解方法吧?’
  ‘没办法!’一旁的魔异部的奥尼玛插嘴进来,老实不客气地打破了艾里的妄想,补充解释道︰‘也不能说是没有办法,只是这个办法我们不可能做到。要破解这个结界,单是以某几系的魔力来攻击是毫无效果的,它会自动反弹且回复成原先的魔力绝对平衡状态,所以需以同样分属六系的强大魔力来抵消结界,破坏其绝对平衡。如果我们的魔力大于施行结界者,就能打破结界了。’
  虽然这些魔法理论听得艾里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很乐观地问道︰‘听起来好像不会很难啊?’
  奥尼玛顿时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但想到对方毕竟是传说中的英雄,只得努力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他沮丧地摇摇头说‘且不论我们这里并没有人懂得光系魔法,你看看。’他指向结界外瞑目端坐,向结界灌输魔力的魔法师们。‘凯曼这次大概把全国较高等级的魔法师都调集来对付我们了,这几百个魔法师汇聚的魔力,我们区区几个人怎么抗衡得了?’
  萝纱看着外面的魔法师,思绪飞了开去。师兄是首席魔法师,又是魔法公会的会长,这些魔法师都是他指挥调集的吧?他从前是个见到受伤的小鸟都会带回去给它治伤的人,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毫不顾惜这么多人的生命,施行这样可怕残忍的计划?
  尽管师兄的性情早已变了,但萝纱心中总是认定师兄只是用冷漠的言行掩盖了真正的自己,记忆中那个温柔善良的男孩依然是他真正的内在。然而眼前所见的景象却逼着她正视这样的事实——萨拉司坦就是令广场中几百个无辜民众陷入危险恐慌的祸首。
  想到萨拉司坦今早的言行,萝纱猛然一震。‘今天的行动他也是知道的,那么今早他特别尖锐的态度,难道是想逼我离开这个将要成为战场的地方,不愿让我死在这里?师兄……师兄对我还有一些些情谊在吗?’
  一股不知是悲是喜的感觉笼罩了她,浑然忘了眼前的危境。回过神来,方才面临怎样的危险都没有流出的泪水已经淌了下来。周围突然变得安静,只听身旁的艾里喃喃自语︰‘这家伙倒是六系的魔法都厉害得要命!如果是他的话,想必可以打破这见鬼的结界吧?’
  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却见人群畏惧地自动分开,从中施施然走出嘴边噙着一丝冷笑的罗炎。他看向艾里等人的目光,便像是在看着拼命挣扎,却逃不出猎人罗网的猎物。

第十二章 ~生离~

  拉寇迪上空的云层益发浓厚,如同被饱蘸墨水的笔涂抹过。灰蒙蒙的天空再也负荷不起雨云的重量,无数雨滴终于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在中心广场的硬石上敲打出淅淅沥沥的细密音符,将石面洗出青灰的原色,折射暗淡的天光后,显出冷硬的色泽。
  聚集在中心广场外的人们都感到了一股涩重的寒意,却很难说清楚这是冰冷的雨丝带来的,还是源自于那浑身散发出死亡气息,沉默地分开人群步向天庐大赛众高手的男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罗炎身上,全场一片静寂。因此,结界外响起的一声惊呼,便显得份外清晰。
  ‘这、这不是修雅会长的女儿萝纱吗?’
  艾里和萝纱都是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几名魔法师装束的人众星拱月般尾随着萨拉司坦向这里走来,其中一个年老的魔法师瞪着萝纱惊讶地张大了口,显然刚才便是他一口说出萝纱的身份。老魔法师话一出口便醒悟到什么,不安地瞄了身前的现任魔法公会会长一眼,低下头回复了与其他人相同的平淡表情。
  萨拉司坦神色不变,但瞬间跳动了一下的眼帘还是泄露了他的不悦。自己执掌魔法公会已有两年之久,但老魔法师脱口而出的‘修雅会长’却显示他心目中真正的会长还是那个十年前就已经去世的人。
  ‘没关系,很快地事实将证明我才是最伟大、足以令后世铭记的魔法师,这些小事是无法阻挡我的脚步的。’心中自我排解着,他看向萝纱,‘而这……也同样只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萨拉司坦的眼光再度变得森冷,在来时路上一直啃噬着他内心的不忍,终于被完全抹灭。
  萝纱的身份对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意义,虽有些惊异于与十年前封魔之役有关的人在今天接连的出现,但众高手随即便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大敌身上。然而,这对艾里却完全不同了。
  原本萝纱对他来说,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便如这十年来结识的其他人一般。
  此刻知道了她是修雅的女儿之后,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艾里苦笑了一下,重返拉寇迪结识的第一个人,竟然就是十年前因为自己无能而失去母亲的那个八岁女孩……这贼老天也未免太爱捉弄人了吧?还是这命运编织出的无形之网,总要一步步地拖着人去面对拚命逃避的事呢?
  看向逼近的罗炎,艾里一咬牙。贼老天!来就来吧,大不了一死,怕你不成?!
  此时的他更下定了决心,今日虽然凶险,但就算拚了这条命,也要保住萝纱的安全!……算是对修雅的补偿吧!
  为凯曼牺牲而被尊奉为女神的修雅,为何她的女儿没有得到王国的赡养而流落到翠雀打工,这事令艾里产生了一肚子疑问,但现在显然不是细问究竟的好时机。
  艾里与众高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然后同时向罗炎冲去。
  一场血战再度展开。
  因为原定上午进行的并非正式比赛,所以进入十强的高手大多只带了最贴身的门人弟子前来。这几人从灾难开始起就被卷入混乱中,一直帮不上师傅的忙。刚才更被严令不得不自量力,贸然上前碍手碍脚,只能与其他民众一起摒息等待着这场决定众人生死的大战的结果。萝纱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只是直直地望着结界外的萨拉司坦。他的到来让萝纱本已悲喜不定的心绪更加紊乱。
  ‘师兄今早的话是不想让我卷入这场屠杀吗?为什么要帮国王做这么残忍的事?
  他真的变了吗!?过去温柔善良的师兄真的已经消失了吗!?’无数疑问在她心中反反覆覆地翻腾,她很想就这么大声地向萨拉司坦问出个答案,但看着师兄又恢复先前那沉静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与他默默对视。
  萨拉司坦的眼神闪烁之后,游移开来。萝纱的心似乎被重重锤了一下,沉了下去。虽然没有说话,心中的疑问似乎已有了答案。
  隔著有形无质的结界,两人不过距离十几步远。然而在两人间飘落的细密雨丝却给萨拉司坦蒙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灰纱,模糊了他的轮廓,看来又似遥不可及。
  或许是沿着发梢滴落的雨水淌进了眼眶,萝纱的眼睛又有些发涩。
  记得第一次见到师兄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
  ‘萝纱,这是萨拉司坦。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兄了,他要和我们一起住。’
  那个雨天,母亲从门外领进了一个男孩,向女孩介绍。男孩清秀的脸上略带不安,那双沉静而充满戒备的黑眼给女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小只有母亲陪伴身边,今后可多一个亲人了,虽然不大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女孩还是觉得十分高兴。她试探地向男孩微笑,男孩有些羞涩地回应一个笑容。
  这是萝纱与萨拉司坦的初次见面。当时她六岁,萨拉司坦十一岁。因为未婚生子而遭亲友唾弃的母亲染病过世后,萨拉司坦便无人可以依靠。一直接济他们母子的修雅,便将他收为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弟子。
  ‘眼睛黑不黑、紫不紫的,难看死了!’
  一群顽劣的小孩围着五、六岁的小女孩起哄。
  遭人欺负,女孩一脸气恼,却没有像多数小孩般哭出来,小脸突然向上一偏,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反唇相讥︰‘没品味!我在王宫里看到最美的天鹅绒,颜色就是黑色泛紫,像我的眼睛一样。哼!你们可真土气!’
  那几个小孩倒是被唬住了,愣愣地不知该说什么。此时突然有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一边大喝著「不准欺负萝纱!’一边跑了过来。
  这些小孩看到男孩,顿时转移了欺负的目标,开始向他扔石块,齐声喝骂道︰‘不洁女人生的肮脏小孩!’可见平时经常欺负这男孩,都已有了默契。
  听到他们的骂声,男孩露出屈辱和受伤之色。女孩知道男孩去世的母亲没有结婚就生下了他,可是为什么这是‘不洁’就不明白了。但见到男孩被欺负,哪还管得了那么多?马上捡起石块冲过去和男孩一起回击那些小孩。
  尽管回家时身上的淤青伤痕隐隐作痛,但想到男孩跳出来维护自己的一幕,女孩还是觉得很开心。而男孩温和笑颜下隐藏的阴郁,却不是她这个年纪所能看得出来的。
  那是萝纱的母亲去世几个月后的事了。
  ‘陛下已经追封你母亲为护国女神,还要在拉寇迪最大的中心广场上修建她的雕像,让全国的人们瞻仰!’前来传达国王旨意的官员如是说,萝纱并不觉得荣耀。母亲已经永远不会再回到身边了,什么‘女神’的虚名有何意义呢?
  从懂事时,母亲便说自己的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小时候还常常憧憬着某一天会有个亲切的男子推门而入,说著「我是你父亲。’但现在自己已经明白,‘去了远方’就代表着死亡,像现在的母亲一样。
  萝纱下意识地握紧坐在身旁的师兄的手。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因为护国女神的声望和功绩,陛下决定将她生前的职位——凯曼魔法公会会长之职由她的孩子和弟子接任。’大臣用一种施恩的口气说道,‘但是该由你们哪一个来继承呢?’
  察觉到师兄的手微微紧绷了一下,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萝纱心头。
  ‘为了从你们两人中选出最适合的接任者,也顾及们的年纪都还小、魔法造诣也还不足胜任,所以我们将把你们送到王国最高等的魔法学院,由最博学的老师分别教导你们。等到八年后,萝纱年满十六时,透过魔法考试选择你们之中能力较强者来担任魔法公会的会长。’大臣停了一下,向他们俩问道︰‘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请代我感谢陛下的仁慈,这样的安排十分合理周全,萨拉司坦一定不负陛下厚望,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魔法师。’萨拉司坦恭谨有理地起立回话,又向萝纱道︰‘萝纱你也要加油啊!师父不在我们身边了,我们自己更要奋发努力,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任性玩乐了。’
  萨拉司坦这句话让萝纱到了口边,拒绝继承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萨拉司坦哥哥一向很勤勉的,如果自己一开口就拒绝为了将来的比赛而和他分开各自修行,会被他看不起的吧?既然这是萨拉司坦哥哥你的想法……好吧,萝纱也会照你的希望去做的。
  只是你知道吗?如果代价是与你分开,我根本不想接任母亲的位置啊!
  在萝纱的沉默中,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大臣显然对萨拉司坦进退合度的答话和恭谨的神态十分赞赏,相形之下,萝纱只是呆呆坐在一旁,便显得失色多了。
  而看似平静的女孩,搭在椅背上的另一只手却已紧握至发白。为了凯曼,母亲已经献上了她的生命,而现在,连身边唯一的亲人也要被带走!
  萝纱心中对凯曼王朝隐隐起了一股恨意。
  为了各自修行而分开的那天,对比萝纱的忧郁,萨拉司坦更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憧憬和昂扬的斗志。
  在学院中的T型路口,两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萝纱时时不舍地回望萨拉司坦离去的背影,期望他也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但是他没有。
  就在那一刻,萝纱心中隐隐感觉,似乎有什么就在这一刻改变了、破裂了,再难挽回。
  最初在学院学习的一段日子里,萝纱和萨拉司坦还是经常往来。
  和萝纱在一起时,萨拉司坦依然像以前一样温柔地笑着。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笑容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在一起时也时常若有所思。他心中渐渐被如何研习更高深的魔法所占据,此外的一切,对他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而萝纱在他眼中,也慢慢地亲人变为竞争的对手。
  渐渐地,两人的见面变得多是萝纱去找萨拉司坦。
  终于有一天,隔着窗户看着屋内萨拉司坦心无旁骛地研习魔法的身影,萝纱停下了脚步。
  原本魔法感受性高到令所有教导她的魔法老师咋舌的萝纱,却在后来正式的魔法学习上表现得一塌糊涂,对魔力的控制力近乎没有。这与其说是能力问题,倒更像是她自己并不想在这上面花费心思。
  不希望萝纱这样糟蹋掉惊人魔法天赋的老师苦口婆心地规劝她,她却总是带着歉意地笑说自己根本做不到,然后继续每天悠哉悠哉混日子,成为学院中著名的懒散学生。
  看似开朗贪玩的她,没有泄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自从见到师兄那样刻苦地为将来决定继承者的比赛作准备后,萝纱便不想再学习魔法了。对于师兄来说,能否得到那个魔法公会会长的职位,将影响到他一生的前程。就算师兄对自己不再亲近,他依然是自己最在乎的人,自己始终不想与他争斗,更不希望成为他美好前途的阻碍。
  所以,两人中出色的应该是他。
  于是她放任自己虚度时光,始终视魔法精灵为友,而不试图控制它们。就算一生毫无所成也罢、就算唯一的亲人和自己日渐疏远也罢、有了这种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朋友已经够了——这是这八年岁月中萝纱唯一的安慰。
  只是,萝纱没有料到萨拉司坦的态度会演变至如此决绝的地步。
  十六岁时,那场决定继承人选的考试,萨拉司坦取得了学院史上少有的高分,而萝纱的成绩则惨不忍睹,完全不似受过八年的正统魔法教育。
  在会场外等候公布成绩时,萨拉司坦与萝纱面面相对却默然无语。从他俊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欢欣,过去的情谊似乎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地消逝了。
  得知成绩时,萨拉司坦并没有什么喜色,反而像在生气,毫不留情地嘲讽落败的萝纱。而这,也成为后来他们见面对话的唯一内容。
  ‘师兄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为何还会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敌意?’萝纱不知道。
  ‘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何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一幕幕过往在萝纱眼前快速闪过,心越来越痛,她再也负荷不住,闭上了眼睛。
  胸口的水晶似乎又在微微发热,魔法精灵也围绕在身边轻柔地抚慰她,却没有任何效果。随着心情的剧烈波动,萝纱身上的魔力也在不安定地跳动,一部分甚至完全脱出了她的控制,化为几股热流在身上狂乱地奔走。萝纱也不去理会它,迳自沉浸在纷飞的思绪中。
  ‘多希望这一切能够逆转啊!让一切回到最初,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仍是每日与师兄开心嬉戏,疲累后回到家中,有温柔的母亲照顾自己……’
  似是被萝纱混乱的思绪所驱动,她全身的魔力渐渐沸腾,一波波加入了那几股乱流,像是在寻找突破口一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魔力源源不绝地涌现,乱流变得越来越大,渐渐吞没了整个身体。血管像要被充斥其中的魔力炸裂般胀痛,耳鸣、头晕的感觉侵袭着萝纱,令她恶心欲呕。想用手掩住嘴,才发现身体如同陷入了梦魇般连根指头都无法动弹。
  心中的警钟开始响起,萝纱猛然醒悟,这是修习魔法之人最忌惮的魔力反噬征兆!
  在魔法师控制下的魔力如同在江河沟渠中的水,能按魔法师的意志运用到需要的地方,然而控制的坝堤一旦崩溃,氾滥决堤的洪水就会在魔法师的肉体肆虐,吞噬掉魔法师的生命!幸而修练魔法之人一生都致力于魔力的增强和运用,魔法师通常对自身魔力有着良好的控制,魔力反噬的情况一般只会出现在魔法师短时间内被人灌输了超过其负荷能力的魔力,以及魔法师的身体衰弱到无法控制其魔力的时候。
  此时侵袭着萝纱的巨大魔力虽属于她,但她的控制能力原本就差得离谱,此刻心绪混乱之下魔力剧烈波动,终于冲破了她的控制,反噬其身。虽然她只是呆立不动,从外表上看来没有什么异状,但再片刻,五脏六腑便会被激荡的魔力绞烂!
  尽管面临的状况凶险万分,萝纱心中却没有太多恐惧,唇边反倒泛起一丝与稚嫩脸庞不协调的嘲讽笑容。
  正是这样才合理呀!虽然身体莫名其妙地潜藏着强大魔力,可是从不费心修练的自己根本没有尝试过控制它,被它反噬只是迟早的事吧!她索性放弃一切安抚体内魔力的尝试,就这样听天由命地站在旁观人群中,等待一切结束的那一刻。
  突然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声将她拉出了自己的世界,萝纱猛然想起了目前的状况。睁眼看去,只见在艾里、耐特等人的围攻下,那个神秘的罗炎仍是轻松自如,而众高手身上却都已伤痕累累。至今尚无人被杀,与其说是众人的实力,不如说是罗炎在享受着虐杀的快感,舍不得太快结束这个游戏。
  结界外的萨拉司坦忙于调遣魔法师替换第一批维持结界,魔力几近透支的魔法师们,对结界内罗炎与众高手的战斗并不在意。他绝对相信曾给天庐大陆带来无比恐怖的魔王足以收拾掉这十多个天庐高手,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艾里出人意料的超强表现。
  此时罗炎施放出一道白色冻气,艾里闪躲不及,左手立时被冻僵成了青白色,其惨状让人一望而知这只手的主人得忍受怎样的痛苦,但严峻的战况却不容艾里退下休养疗伤,只得龇牙咧嘴地勉力支持。
  一股羞耻感猛地冲上萝纱的心头,那种强烈的冲击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强烈痛楚,她咬紧唇瓣无声地质问着自己︰‘我到底是在干什么?不是早就下定决心摆脱那无用的软弱吗?现在大家正面临着生死关头浴血奋战,我却站在一旁没有帮上任何忙,像个软弱的小孩般只知道沉缅于过往的感伤!’
  尽管艾里以惊人的意志忍住伤痛继续战斗,但原本众人的配合就是以艾里的进攻为主,其他人进行掩护或乘隙攻击,现在艾里的一只手派不上用场,左半身的真力运转亦因之凝滞,战力和灵活性都是大减,战况更是险象环生,几次吓得萝纱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她咬咬牙,竭力抛开所有纷乱的思绪。‘爱琳娜说的没错,自己既然没有做错,又无法改变,何必再无谓地多想什么?现在需要考虑的,应该是现在的事、应该是如何帮助大家摆脱所面临的绝境!’
  想起正好随身带着几日前艾里送的弓箭,她连忙将之从背上取出。这是唯一能给大家帮上点忙的方法了。
  虽然萝纱年纪尚轻,但对于这个将他们引导出广场的少女,被困在这里的民众都有一份莫名的信赖感。周围的人们见萝纱有了行动,纷纷期待地注视着她。
  强抑着魔力混乱带来的晕眩和恶心感,少女回想着艾里那日教自己的射箭方法,一步步照做。
  ‘搭箭……’
  搭箭。
  ‘张弓……’
  张弓。
  ‘然后抛开一切杂念,将全部的心神集中在一件事上--瞄准。’
  萝纱调整呼吸,什么也不想,全神贯注于被高手们包围着的罗炎,持弓的手随着罗炎的移动而移动。狂乱魔力带来的痛楚犹在,但萝纱便当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是将全副心神凝注于现在唯一能帮助到大家的弓箭上。
  不知不觉间,心却渐渐宁定下来。原先已脱出她的控制,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的那几道魔力如同找到出口般,在萝纱无意识的牵引下,向她手中的箭上流去,混乱的流动渐渐变得有序、平和。
  在罗炎腾越而起、超出众人的瞬间,萝纱的世界忽然静了下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她和她的猎物——罗炎。所有的思虑被抽空、心如明镜般澄澈,不受任何情绪的困扰,片刻前的心痛已消失无踪。这一刻的她不为过去羁绊,只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射中瞄准的目标,按自己的意愿改变现状!
  躁动的魔力随着她意念的集中而渐渐汇合到了一起,更融合成一股萝纱自己也从未感受过的陌生力量,流向四肢百骸,也经由手指流入了那支箭。
  此时周围看着她的人们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众人的瞩目下,萝纱手中的箭通身亮起银色的光芒。凝神瞄准的萝纱对此并没有察觉,箭身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摒着呼吸,期待着她展现神迹。萝纱自己却犹似未觉,只是全心全意地锁定自己的敌人。
  ‘该做的都做完了后,便射出去吧!’
  萝纱右手一松弓弦,利箭‘飕’地飞射而出。呼出一口气,少女的身子瘫软了下来,似是全身的精力都用尽了。而奇迹般地,魔力的动荡平定了下来,如被石块压住的胸口也为之一松。随箭飞逝的,似乎也有心中的阴霾和软弱。
  在众人的期待中,利箭削断了众高手中,离罗炎最远的艾里的几截头发后,斜斜飞了出去,无论准头还是速度都令人咋舌的——差劲!
  受到池鱼之殃的艾里一脸无辜地看向暗箭‘吓’人者,好气又好笑地发现萝纱竭力摆出‘不关我的事’的表情,努力用身体掩饰藏到身后的凶器——那套自己亲手打造的弓箭。
  对萝纱那声势与结果落差太大的表现,众人还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真正的变化却开始了。
  那支斜飞开去的箭,轻飘飘地射到“绝对平衡彩虹结界”上,并不像其他攻击一样被反弹回来,而像是被什么吸附住,黏结在这有形无质的结界上。而下一瞬间,以这支看起来平平常常的箭为圆心,一道银白的光波如闪电般向结界四面飞速扩散,一闪而逝。
  随后,如同清晨第一线阳光照到大海的瞬间,整个海面由黯淡而辉映出万道波光,结界的弧面突然闪烁着无数的耀目七彩光华。围坐着向结界灌输魔力的魔法师,脸上都露出吃力的神色,双手颤抖不止,似乎在与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量对垒,结界也开始起伏变形。
  僵持片刻,结界终于爆裂开来,千万片七彩斑斓的碎片,如同鲜花怒放般,四向飞射。 
     因为雨水的缘故,拉寇迪城中各处的火头渐渐弱了下来。在城民们松了口气时,受国王之命监视控制众参赛高手门人弟子的将领却暴跳如雷。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属下办事不力……“黑日”达森的三个弟子不……不见了!’汗从低头半跪的贵族骑士头上滴了下来,‘当时因为附近发生火灾,城中到处是人,一片混乱。
  他们三人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我们的人就在人群中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没用的家伙!’将领怒斥属下,微微颤抖的声音并不仅是因为震怒,还为了担心国王将给自己怎样的责罚。
  只是一组人弄丢目标也就罢了,但事实却是所有的小组都在混乱中跟丢了人!而那几处火头起得亦是诡异,自己却没有半点线索。
  急恼间,他见半跪在身前的属下讶然望向自己身后,反射性地转身,只见远处天际闪着星星点点深紫嫣红的光华,美得难以形容。
  这一刻,萝纱让拉寇迪城中各处的人们,目睹了一场盛放在白昼却同样眩目的美丽烟火。
  原本被认为无法打破的“绝对平衡彩虹结界”竟然就这样破灭了,所有在场的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连萝纱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萝纱呆站着努力回想当时的感觉。
  ‘瞄准时体内的魔力乱流融汇成一股奇怪力量,注入手中的箭。难道就是那奇怪的力量破坏了结界吗?’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但仔细体会时,却又如水如风般难以捉摸,而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能消解一切。’
  还在苦思的当儿,萝纱便被飞扑过来的耐特一把抄起。其他高手也各自带着门人飞跃过刚才结界崩坏时被震倒一地的魔法师们,没命地向外闯去。一只手不管用而无法带着萝纱的艾里见耐特主动帮忙,用眼神表示谢意后,两人护着萝纱并肩向外冲去。
  原来众人均知与罗炎再打下去只是死路一条,见结界一破,默契十足地同时发动攻击,将罗炎逼退几步,便抓住机会向外突围!
  守卫的士兵因为刚才的变故,未来的及反应,只见人影如流星般一闪即逝。而,这十几个人无一不是天庐的强者,片刻的延误后,他们已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刚才唯一有能力追上他们的罗炎,却闲闲地站在原地,一点追击的意思都没有。
  不可能被破解的“绝对平衡彩虹结界”,竟被萝纱这原本不该卷入此事者射出乱七八糟的一箭给打破而坏了计划,这是萨拉司坦始料未及的事。他急忙传令士兵用特定的哨音通知奉令在外围封锁广场的迪卡尔·冯进行拦截,随后怒气冲冲地走向罗炎。
  ‘你为什么不追!?’语气中毫无对这拥有君临魔界力量的男子应有的畏惧和尊重。
  ‘你们只是要我在中心广场杀掉那些人,可没要我追杀他们。’罗炎也不生气,只是冷淡地回答。艾里等人一离开,罗炎的杀气似乎也随之消散,现在的他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狂暴,雕像般优美的面容上一片冷漠,而这冰冷到了极点的神色竟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你!’萨拉司坦为之气结,但随即冷静下来。此时人已远去,追也来不及了,何必多说呢?算了,本也不奢求罗炎会怎么配合自己,以他的力量来说,只要能按自己说的去做就已经是莫大的助力了。萨拉司坦转而去询问一个躺倒在地的魔法师,刚才结界究竟是怎么被打破的。
  ‘不、不知道……’魔力消耗过大的魔法师失神地看向天空,嗫嚅着竭力表达出那一刻的感觉。
  ‘那是一股能吞噬消融一切的力量,但又不属于暗系魔法……应该说不属于六系中任何一系!这股力量并不能说很强大,但无论我们灌输多大的魔力,只要一与它交汇,就好像落入火堆中的冰雪一样被消解于无形……’
  ‘逆反之力!应该说是一种逆反之力!那是仿佛能消融所有力量,将一切逆转回原状的力量!’
  ‘逆反之力?’萨拉司坦喃喃重覆,‘那个丫头竟会有这样奇异的能力?’思虑片刻,他转头喝令一旁的卫兵︰‘传我的令,将那个破坏结界叫萝纱的女子也列入缉杀名单!’
  ‘有可能妨害到自己的人,不管是谁,都要除掉。’心中想着,萨拉司坦抿紧了嘴唇,脸上一片冰冷。
  原先国王和萨拉司坦都没有料到这次天衣无缝的计划会出现艾里与萝纱这两个变数,令天庐众高手非但从罗炎手中逃出,更没有折损太多的人手。所以在外围封锁的军队主要是为了防止外人接近中心广场和截杀少数可能的漏网之鱼,并没有做好对付齐心协力向外突围之众高手的准备。再加上众人来得太过迅速,萨拉司坦虽用哨音传讯还是来不及调遣人力,因此冲出第一层包围的众人虽然迎面遭遇了一些卫兵,但却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一路砍瓜切菜般很快突破了几层的封锁。
  众人被罗炎压着打了半天,早憋了一肚子闷气,现在终于碰上了软柿子,打得大是畅快,郁闷不由为之一消。然而耐特眉宇间,却仍隐现忧虑。
  在一条街上众人又碰上数十个卫兵,正打得热闹,街的另一头也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众人惊讶望去,只见从街角转出一行人,跟他们夹击那队运气不佳的卫队。
  两方合力,很快便令那些卫兵只能躺在地上哼哼。 
     见到这行人,耐特眉宇间的忧虑顿时消除。众人仔细一看,这些人之中,竟有原本被各自留在住所的门下,而领头的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大步迎向耐特,严肃的面容也难掩欣然之色。
  ‘门主你平安无事,属下总算可以放心了!’欣喜之下,唐仍未忘了礼数,行礼恭敬道。
  耐特却不管他的恭敬有礼,直接上前一个大大的拥抱。唐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不自知地现出微笑。
  一旁的萝纱,见状露出怪异的脸色,大概又想起了耐特的‘怪癖’。
  没想到在这时候会得到门下的接应,众高手均是又惊又喜,而此时才有人醒悟过来,凯曼王既然苦心筹备了这个大赛将众人集中起来加以铲除,怎会放过自己带来的门下?现在他们非但逃过大难,还能与自己重聚,可以说是奇迹了。想到此节,不少人暗自抹了把冷汗。
  而这个奇迹的发生应该与那个刚才走在众门下最前头,现在正与耐特交谈的男子大有关系,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达森代表其他人向耐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看情况不对头,猜想凯曼王大概会对付大家的门人,便在啸声中以早已约定的特殊节奏、音调传讯给唐,叫他想办法。剩下的,唐你自己说吧?’
  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说明自己所做的,耐特便把皮球踢给了唐。但众人都明白在事情未露端倪前,便防范未然地做好应变准备是极不容易的事,由此可见天行门行事之周密。而耐特在那般紧急的情势中,仍保持敏锐明晰的思虑,远早于众人考虑到了这件事,把握住了全局,也令众人大感佩服。
  唐转向众人,那丝难得的笑意已经隐没不见,恢复了严肃。‘我听到门主的啸声,便传令潜伏在拉寇迪的暗线通知潜入拉寇迪附近的天行门下属准备接应,并在城中各处引燃火头,制造混乱扰乱监视的眼线,趁此联络上各位的门人,随后便集合大家赶过来会合了。’
  ‘果然上行下效,都是一句话搞定……’艾里喃喃自语。当然,一个是天性不爱多话,一个大概是懒得费唇舌。
  耐特忽然惊讶地向唐问道︰‘咦?不对啊!我啸声中是叫你想办法带着大家的门人先逃出拉寇迪,你跑到这里来干嘛?’
  唐额头忍不住滑落一滴冷汗︰‘门主,这些音调、节奏代表的意思不是你制定的吗?怎么你自己会记错?’
  ‘我记错了?’
  ‘你最后一段明明是……’
  ‘是这样的?两长一短带一个上滑音难道不是……’
  两人开始就暗号的解释讨论起来。
  ‘看来果然是人无完人,耐特的性格似乎也有些问题……’在一旁看戏的艾里如是感叹。     虽然唐说来简单,但众人都明白这证明天行门在拉寇迪也拥有相当惊人的潜在实力和强大情报收集网,天行门的盛名绝非虚致。而这名沉默寡言的男子在门主不在的紧急时刻,能够当机立断,迅速有效地采取正确行动,也证明其独当一面的惊人才干。天行门除了耐特外,还有如此杰出的人材,怎能不兴盛呢?
  众人此时才真正体会到天行门的实力,感激耐特挽救了自己门人的性命,纷纷向耐特道谢。
  耐特豪爽笑道︰‘大家同坐一条船上,守望相助是应该的。这次凯曼王撕破了脸,想必不久就会正式向各国开战,大家若能如今日般同心协力,凯曼纵使势大也讨不了多少便宜!’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艾里对耐特的表现大感佩服。这几句话不仅不以恩人自居,而且有意无意地提出了大家共同的立场,无形中拉近了天行门与众人的距离,无疑会令众高手对天行门好感大增。塔思克斯一直是凯曼最大的对手,近年来国力大增,在将来战争中势必是凯曼王的眼中钉,一旦战争爆发,自然是首当其冲。耐特这一席话,不动声色间为塔思克斯增加了不少潜在的盟友。
  耐特一扬眉,‘今次只要我们能离开凯曼,凯曼王的计划就失败了,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将成为他野心的阻力!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时之胜败。只要我们能保持实力生离凯曼,就是我们的胜利!’唐走上前补充道︰‘此次为方便调查以及预防万一,天行门调派了精锐潜伏在拉寇迪附近城市,目前应该已经接近拉寇迪。只要我们出得了城与他们会合,逃离凯曼就不难了。趁现在我天行门的暗线尚未被发现,还可起些作用帮助大家离开,请各位抓紧时间吧!’
  原先众高手一直被罗炎打得没有招架之力,只能为保命而逃,心里都大不好过。
  耐特这番话却扭转了这种‘逃’的意义,而唐的话更令逃离凯曼显得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士气大盛!
  ‘那么,我们走吧!’耐特一声喝,举步前行。众人正要跟上,却听队伍后一人道︰‘我还有些私事,就不和大家一起走了。’
  众人看去,却是艾里。
  萝纱一直犹犹豫豫地想说什么,现在见艾里不随众人走,便也出了声︰‘我也不想现在就走,我至少要和爱琳娜姐姐再见上一面。’
  耐特皱眉道︰‘你破坏了结界,国王不会放过你的。不能留下来。’
  艾里的身份、修为都与萝纱大不相同,他自己不愿走,别人也无法说什么,但萝纱就不一样了。耐特想劝服萝纱不要为了一时舍不得走而丢了性命。
  艾里却说道︰‘既然如此,我来照顾萝纱,等我们各自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会护送她离开这里。’
  凝视着艾里的面容,耐特为之讶然。不知不觉中这个一直没什么正经样子的流浪者脸上已经显出坚毅之色,那是一张……可以让人安心信赖的脸孔。
  ‘就这么办吧!’耐特终于释然笑道。随着这一笑,自下午以来波动的心绪终于平定下来。‘井底之蛙便井底之蛙吧!耿耿于怀有何用处?总算是知道了天地之大,今后也明白自己该走向哪个方向了!至于艾德瑞克……相信今后还会见面吧!下次见面时,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耐特·尤达·伊特博!’
  耐特不再多说,将几个可以得到天行门帮助的地点和联系方法告诉艾里后,他便带领众人与他们两人分道扬镳了。
  ‘好,我们也赶快行动吧!’艾里用还能动的右手拉拉萝纱道。
  ‘行动?哦,好。’萝纱应道。想了想才发现还不知艾里要采取什么行动,又问道︰‘要做什么呀?’
  ‘好不容易才到了拉寇迪,怎能两手空空地离开呢?’
  ‘你要买土产吗?’没有反应过来的小姑娘傻傻地问。
  ‘当然不是!我为了赤龙牌而来,既然现在靠堂堂正正的方式得不到……’艾里一脸严肃地续道,‘只好用偷的了!’
  小姑娘吓得险些栽了个觔斗。
  ‘国王说过放在耀荣神殿……请你给我带路吧!’
  ‘你说的私事就是这个!?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记挂着那块看起来很值钱的玉牌啊?!难道你是为了得到它,冒这么大的险和大家分开?!’
  ‘……’片刻沉默后,艾里回答︰‘我认为国王不会想到被追杀的对象竟然有胆去神殿里偷东西,那里的防卫一定会比较松,我们藏在那里可以暂避风头。再加上耐特他们的大队人马吸引了主要的注意力,我们只有两个人目标不大,要逃出拉寇迪就比较容易了。’

  ‘你是说用耐特他们做靶?!’少女惊叹。‘……狡猾!’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刚才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你更像只是纯粹的贪财?’
  ‘这个就不要深究了……’
  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隐没于迷离的雨雾中。

第十三章 ~生机~

  自中午开始滴落的秋雨在街上的凹处积蓄出大大小小的水洼,毫不见停的雨滴又在其中敲打出点点涟漪,细微的滴答声,渲染出秋日午后的宁静。
  翠雀二楼临街的房间内,爱琳娜斜倚窗台痴痴凝望着这些水洼。幽暗的窗棂后若隐若现的倩影,虽在暗处亦令人难以忽略的温柔中带着幽怨的眼波,不知曾令多少路人沉醉其中,迷迷糊糊地走进了翠雀旅店的大门。
  这也是美貌的老板娘爱琳娜有事没事摆出一脸幽怨,靠着窗户发呆的真正原因。
  而在她纤柔感性外表下掩藏着,那与外貌截然相反的坚韧意志和现实思想,只有和她最亲近的萝纱才明白。
  此时数双大脚奔跑过来,粗鲁地将水洼踏得水花四溅,惊扰了爱琳娜的视线。她颦起眉头,不悦地看去,只见街上过来了一队兵士神色紧张地奔向城中心,嘈杂的声音划破了大街的安静。
  被噪声惊动的酒客不满地走出酒店质询,却在得到了令人惊讶的回答后被推回屋内。
  ‘因为暴徒潜入帝都,所以紧急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
  安定了多年,今天却又是爆炸的巨响、又是诡异的火灾、又是奇怪的烟火,现在更出动了军队实行戒严,整个拉寇迪毫无先兆地陷入紧张的局势。这令在场的人们都不安起来。
  这般情况在城中各处都在发生,拉寇迪终于卷入了动荡。习以为常的和平表象一被打破,不少市民顿时陷入恐慌。
  ‘既然戒严,今天是没生意可做了。’翠雀的老板娘爱琳娜只是颇为遗憾地轻叹一声。
  普通只为求财的不法之徒在帝都早是屡见不鲜,可没见官府如此紧张过,想必这次的事是与王权的争夺有关吧!既然如此,倒是可以放心。反正不管谁掌权,总要靠自己这种普通百姓来养活,也不至于大开杀戒,只要小心别遭池鱼之殃就行了。
  她漠不关心地放下窗帘离开窗台,准备关了店门静待一切恢复平静。聪慧如她,此时也想不到这场风波却已经牵连到了翠雀中的两个人。
  凯曼士兵所说的‘潜入’帝都的‘暴徒’,实际上却是在努力潜出军队的包围,不过其中一组显然不太成功。
  迎面遭遇了一群士兵后,由暂居翠雀的临时性伤残人士和不谙武技的酒店女侍组成的暴徒二人组只好夺路而逃。艾里背着萝纱东奔西窜之下,惊动了更多士兵加入追赶,在他们身后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数百名人高马大的士兵呼喝着拚命狂追,声势着实惊人,不少赶不及回家的行人被冲撞得东倒西歪,轰天的脚步声震得沿街住户的窗口嗡嗡不已,扬起半天高的尘土惹得不少从窗口探头出来看热闹的人喷嚏不止。
  好在艾里的逃跑速度还真不是盖的,往往迎面遇上一队卫兵,就能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转入另一条街道,甚至直接插缝穿过他们的队伍。虽是危机四起,二人至少目前还是有惊无险。
  ‘喂!用刚见面时你使的“撼地术”对付后面那串尾巴!’
  ‘早说过我的魔法一紧张就使不出来啦!’
  ‘真是太没用了!’
  ‘我、我也不想啊……但你不是说两个人目标比较小,不容易被发现吗?现在怎么会变成我们两个在吸引卫兵的注意了?’
  ‘没办法啊!都是冻住我左手的冷冻魔法害我着了凉,实在憋不住打了个喷嚏,才惊动了这些家伙。要怪就去怪施法的魔王啦!’
  艾里一边飞奔,一边尚可与背上的萝纱相互抱怨,看来情况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惊险万状。而两人的眼光在掠过路旁的一个人时,都略为一顿,这人看着他们亦露出惊讶之色。
  这个人并不能算是毫无关系的路人,乃是前不久败于艾里之手,与萝纱也有一面之缘的德鲁马。在徘徊了一上午后,他终于与令他疑惑不已的中心广场变故中的重要角色相遇了。
  现在不是为了这种小事发呆的时候,艾里脚步不停,背着萝纱向左转入一旁的小巷中。德鲁马望着他飞逝的身影怔在当场,尽管只是惊鸿一瞥,德鲁马已发现艾里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便如蒙尘的明珠终于拂去尘埃般,虽然仍是没几分正经,但艾里整个人却散发着耀目的光芒——那是一种能令人为之震慑的王者之风!
  片刻间,后头响起无数脚步声和嘈杂的喝阻声,也不知有多少追兵,光听声音便够吓人的了。德鲁马人鲁直,脑筋却不慢,虽还不明白原委,已看出艾里的处境。他不及多思,身体已先于脑袋下了决定。
   ‘糟了!’
  跑到巷尾,艾里和萝纱才发现慌不择路间竟跑进了死胡同,前方和两边都是难以攀越的高墙。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也顾不得会给住民带来困扰了。艾里一咬牙︰‘对不起了!’抄出剑正打算在墙上开洞硬打出条路来,却听得几声:‘看!在那边!’‘别让他溜了!’迅速接近的人声竟穿过巷口直接向着前头又迅速去远了。
  抹去额头的汗,艾里和萝纱同时舒了口气,心中又都觉得疑惑,追兵怎么会追错方向呢?艾里猛一拍大腿︰‘一定是刚才的德鲁马帮我们引开追兵!’
  ‘啊!’背上的萝纱也是一声惊呼。
  ‘你也觉得奇怪吗?国王要杀的应该是进入十强的人,德鲁马只算普通参赛者,不插手是不会有危险的……他为什么要淌这浑水?’
  ‘不是啦,你拍的是我的腿!’
  ‘……对不起。’心不在焉地道过歉,艾里又带着萝纱向外疾冲。
  以德鲁马的身手,是没法摆脱那些追兵的,一被追上他就是死路一条了。虽然不知他为何往这一池浑水里跳,但既承他的情引开追兵,自然不能撒手不管。一定得在他被追上之前赶到!
  尽管艾里一向认为普通士兵只是听命于王室的工具,本身不见得有什么大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实在不想与他们兵刃相见,但由此时的情况看来,与他们面对面的交锋是很难避免的。
  出了巷口,追兵已经赶到了前头,倒是没人注意到他们。艾里的耳力远胜常人,从喧闹声大致推断出德鲁马的方位,萝纱指点小路近道,二人很快便截到了前头,藏在屋舍隐蔽处看着德鲁马向这里奔来的身影。
  德鲁马今日的穿着服色正好与艾里相似,背上也背着个白晃晃的物事,远看确实容易被误认为是背着萝纱的艾里。待他奔近之后,艾里带着萝纱从藏身处窜出,奔跑着贴近德鲁马身边,这才看清他背上竟是一头缚住了尖嘴绑在身上的白猪,大概是他刚才随手从街边住家的猪圈中抓的。眼见那头猪被颠簸得大不舒服,正拼命挣扎,想到这竟是用来代替自己的,萝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急奔中的德鲁马,见从屋角阴暗处突然窜出一团黑影贴近了自己,以为终于被追上了,正吓得魂飞魄散间,细一看才发现这两人是艾里和萝纱,方才松了口气。
  ‘多谢你的帮忙了,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艾里也不多废话,直接问道。
  ‘我,我……’德鲁马张了两次口,却说不出话。不是为了‘为善不欲人知’之类的高尚原因,而是因为在这等剧烈的奔跑中实在很难顺畅说话。而对比高速奔跑中仍行若无事的艾里,二人修为的差距终于明显地呈现,德鲁马脸上愈发显出敬佩仰慕之色。
  此时一支如闪电般穿过二人之间的箭令艾里为之震惊,也止住了德鲁马的窘境。
  这支箭虽是从身后发射的,但能够察觉任何十丈内接近之物的艾里,却直到箭身掠过耳边才发现。这等达到极致速度的箭技,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而这支箭之所以没有命中,恐怕是为了警告自己而故意射偏的吧!
  他停下脚步,转身。
  一名持弓长者示意身后的士兵停步,然后越众而出。他一现身,兵士们都将敬仰的目光凝注到他身上,他号令一出,所有人都立时遵从,可见这长者在士兵中威望极高。喧闹的长街瞬时静了下来,刚才的混乱气氛转为僵滞。
  十年前闻名于世的神箭手,现任的凯曼皇家宫廷卫士长,迪卡尔·冯终于赶到了。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迪卡尔·冯身上时,没有人留意冯身后的一个骑士——在冯到来之前,指挥着队伍的副卫士长。佐拉看着他背影的眼光十分阴沉。
  见艾里停步,德鲁马也停了下来。大大喘了几口,他才说得出话来︰‘我、我只是觉得您、您是个值得我敬仰的大师,所以想帮您一点忙。’
  艾里将视线收回,先处理德鲁马的事。
  ‘啊?大师?嘿嘿!’似是自嘲般笑笑,艾里问道︰‘你没想过这么做会把你扯进多大的麻烦吗?’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想今后跟随在您身边修行。’
  ‘……’艾里呆了一呆。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只因个人的敬仰便可不计厉害、不惜陷入后患无穷的威胁来援助他的人。不过,不问问当事人的想法就硬将自己的命运与他们联系在一起,这到底是英勇还是鲁莽也说不清。
  而且,他的帮忙并没有产生多大作用。
  刚才若是被堵在小巷中,硬拚一场也不是不能脱身,而现在却不得不面对更麻烦的迪卡尔·冯。与旧识在这般情况下见面,比跟百多人硬拚更令艾里觉得棘手。
  ‘也行。’艾里略加思索,用爽快得有些过头的态度一口答应德鲁马。
  ‘真、真的?’德鲁马很意外。原先为艾里引开追兵,只是一厢情愿地想为艾里尽些力。他按着心中的意愿行事,并不期盼艾里能有所回应。此时艾里真的这样轻易答应他的请求,顿时令他喜出望外。
  喜色尚不及扩散到德鲁马的嘴角,艾里又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样吧,待会儿开打时我顾不到两个人,趁现在我拖住他们,你先走!等我脱身后再与你会合,地点是……’
  德鲁马明白,敌我双方实力悬殊得不成比例,若是要硬拚,多自己一个实在跟没有一样;若是要逃,自己倒会令艾里碍手碍脚。能帮的忙已经帮了,在这种时刻,‘绝不能一个人先逃’、‘同生共死’之类的话全是只会给大家添麻烦的鬼话,一向务实的他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德鲁马点点头,向街的另一头疾奔而去。
  萝纱见他去远了,才向艾里低声道︰‘喂,你说的那地方不是耐特说的……’
  ‘是啊。’艾里目光凝注在德鲁马远去的身影上,笑道︰‘他到了那里,自然会得到天行门的指引,与耐特等人一起离开拉寇迪,比跟着我可安全多了。’话是这么说,但艾里的笑意有几分勉强,目光似是刻意不与萝纱的视线交会。萝纱见他这般怪异的神态,狐疑地看着他。
  不再多说,艾里将注意力收回到与自己遥遥相对的迪卡尔·冯身上。
  一直只是沉默注视艾里的冯,见他终于安排妥当,方才发话。
  ‘是你吗?’
  ‘……是我。’
  此刻,在这汇聚了上百人的长街上,只有他们俩才明白这短短两句话的意思。而在场数百人中,他们所看见的也只有彼此。
  毕竟是十年过去了,岁月给生活较稳定的冯也添了几分沧桑之色,艾里更是早非昔年神采飞扬的贵公子,然而二人眼神中却仍有着往日的坚定。今日的剧变,对艾里的冲击远大于其他人,惯常的笑意已从他唇边消失不见;而四伏的危机,令收敛已久的锐气终于再度回到艾里的身上。此刻的他,虽然成熟内敛多了,但已经可以重新看出往日的风采。
  ‘那天我果然没有看错。’冯目光中有着疑惑、感慨,想开口问艾里这十年究竟怎么了,但现在这种时刻细究这个有何意义呢?冯还是没有问出口。
  ‘看错的是我。没想到凯曼会因为新王而变成这样一个国家;一次简单的比赛,会演变成现在的情况。你我一定要为了这个而敌对吗?’
  ‘当年莱安特鲁王初举义旗、创建凯曼时,不是也被称为逆臣贼子吗?今日所谓的邪恶,往往百年后便人人传颂。是善是恶,有谁能辨得清楚呢?’冯的眼光黯了一下,又回复淡然,‘为人臣子,我不想多谈善恶,只要尽了自己的职责就好。’停了一下又道︰‘随我回去吧!以你在凯曼的地位是不会有事的。’
  ‘是我问得多余。冯,你还是老样子啊!但我也没变,你该知道我的答案的。’艾里突然一笑,‘呃,有点变吧!以前只有强敌能让我奋战,现在美女、金币也可以啦!不过装模作样的老家伙,可自始自终都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之列哦,更不要想我会为这种讨厌的老头卖命了!再说,过去在帝都的日子太沉闷,我早过腻了。现在的生活写意自在,我可舍不得回去。’
  ‘嘿……看来我也问了多余的话。’冯叹道。
  ‘但你大可放心,我也没兴趣介入那个老头的事情。他想称霸天庐便去称霸吧!
  只要不打扰到我的生活,我可懒得参与。’话锋突然一变,酷酷的表情一转而为谄媚︰‘所以你也不要为难我,放我走吧?’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依照以往对艾里的了解,萝纱哭笑不得地这样想。
  ‘你……似乎变得活泼不少呢!’冯显然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艾里,不过随即正色答道︰‘对不起,陛下命我拦阻从中心广场出来的任何人,我不能让你走。’
  ‘你还是……’
     ‘不如你……’
  两人同时开口想继续说服对方,又同时闭口放弃这念头。无人作声的长街上又是一片静默。
  他们相交多年,都深知对方同样是坚持己见的人。冯一直最重忠义,艾德瑞克则是随心而行,一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在乎权势。这两种个性本各有值得称许之处,现在却将他们推上了相对的立场。
  当年的同伴在多年后重聚,本该是把酒重叙往日情谊的人生乐事,而环境却迫使两人兵戎相见。
  两人相视苦笑。干涩的笑声却化不开空气中的凝重。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冯与艾里间有着奇特的关系。艾里身后的萝纱听得一头雾水。罗炎指出艾里身份时萝纱并不在场,她还不明白艾里的底细,所以听得半懂不懂。‘冯?刚才听那些士兵叫他卫士长……这长者应该就是母亲昔日的同伴,传说中的英雄迪卡尔·冯吧?他好像是艾里的旧识,但气氛怎么怪怪的?艾里的地位?他这样的流浪汉有什么地位?’她摇摇一片混沌的脑袋,‘……好乱!’而冯身后的佐拉则露出深思的神色。
  ‘那么只有动手了。’冯无奈叹道。双方立场既已确定,也无须多言。他一声令下,环伺已久的士兵再度行动,转眼便接近了二人。
  短暂的平静终于结束,长街上的画面在瞬间由极静变为极动,如同倾盆豪雨打破了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狂泻而下。令人稍觉好过一些的,是爆发的喧嚣总算打破了刚才的沉重。
  没有时间让萝纱多加思索艾里到底是什么人,另一场逃亡再度开始。
  ‘没事先打个招呼就抢先起跑,不公平!’情势自然不允许艾里多嘴说出这等没建设性的抱怨,他大声嘱咐了背上的萝纱一声︰‘抓紧我!’随即用尚称完好的右手抽出裂天剑,一个回旋,身形便如陀螺般飞速自转,只一瞬间,便犹如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斜掠而起。
  高速的自转不仅令斜立胸前的长剑形成了一道光幕,护住艾里和萝纱,而且隐然有种飘忽之势,仿佛随时可能飘向任何方向,而踏地再起间由于脚下使力方式的不同,也令人难以把握他腾越的速度与方向。靠这式经历无数实战自创的身法,艾里曾摆脱了多次困境,用在此时,果然也极有效。跟随在艾里身后的追兵始终无法正确判断他会向哪里奔去,不时扑往错误的方向,不少人甚至互相撞跌在一起、倒成一团堵住了街道,惊呼哀嚎此起彼伏。
  几次腾越后,艾里便脱出了四面围拢上来的士兵形成的包围圈。接下来只要全力奔跑,想必就可以拉大与追兵的距离,慢慢甩掉他们。
  虽然这些追兵算不得高手,但胜在人多,被缠上了也麻烦得很。艾里也没有兴趣为着这本来与己无关,又也不想介入的事而大开杀戒,所以与他们硬碰硬的对战还是能免则免吧!
  然而事情会这么轻易地解决吗?
  如果这里没有冯在,艾里会很放心,但现在却不一样。
  脚步不停,他的眼光向冯扫去,不由暗暗叫苦——高速旋转的身法看来丝毫不能影响冯的判断,他手中的弓箭始终锁定了自己。
  ‘他这一箭会射向我的心口吗?’
  冯在十年前以弓箭手身份参与‘封魔之役’,他的箭技,绝非不入流的萝纱可以比拟。艾里十分清楚曾有多少魔物丧生在他箭下。冯的箭拥有强大的魔法力,破坏力远超过一般弓箭,自己的剑能挡得住吗?
  在左臂不能动弹的情况下,艾里并没有多少信心。
  正在他跃起,身处半空之时……
  弦鸣!
  箭发!
  如黑色光芒疾射而至的箭矢瞄准的并不是艾里,而是他的下一个落脚点!若不想想办法,那支箭势必要扎在他腿上。艾里暗自叫苦,但身在空中难以挪移,只得硬生生蜷起身子,缩起腿脚,险险避过箭矢。
  但是以这样的姿势,艾里再难在落地的瞬间继续腾越,终于被阻了下来。只是这片刻停滞,便陷入卫兵的重重包围。
  ‘冯还是留了情,只打算生擒我……’
  刚才那一箭如果射向自己的身体,后果只会更严重,但看着周围众多卫兵形成的肉墙,艾里实在很难有什么感激之情。
  此时此地,没什么可说的,艾里终于与多得不成比例的敌人展开了苦战。
  滴答!
  滴答!
  雨滴自屋檐滴落在草叶上,又自叶间滑落至庭院的水池,敲打出淙淙乐音。草木掩映下层层叠叠的殿堂回廊,在日光下想必宏伟华美至极,而在夜色的渲染下却显得幽暗静谧。
  城中为追缉参赛者正闹得沸沸汤汤,传到这里只剩隐约的喧哗,反衬出殿中的宁静平和。周围虽不时有卫兵例行巡视,但人们并没有多大戒心。毕竟这里并非王宫也非军机重地,只不过是伺奉神灵的神殿,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保护。
  而城中虽然混乱,但料想那些为了保命自顾不暇的参赛者,也不会跑到这有官兵驻守的神殿来送死。
  庭院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偏殿中,浓浓的黑暗庇护着两个人体。
  ‘好好的墙壁,干嘛非花那么多钱来弄得凹凸不平?’靠墙席地而坐的艾里,发出低得只有身旁的同伙才听得见的抱怨。
  对以华美著称的耀荣神殿的批评,并不是出于建筑美学的角度,而是因为靠在墙壁上的头被满是浮雕的墙面顶得很不舒服。而且,艾里的心情很不好。
  纵以艾里之能,下午为了带着萝纱甩掉追兵,也受了几处不轻的伤势。好不容易潜入耀荣神殿找到藏身之所后,他便只能瘫坐在地,闭着眼睛静静积蓄体力。但疲乏与伤痛并不是影响艾里心情的主要原因。
  这短短一天中发生的事,揭起了他的陈年伤疤,令他的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而知道萝纱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死的修雅之女后,也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脸来面对她。下午一直在逃命,紧张之余倒也无暇顾及此事,如今与萝纱待在这静室中大眼瞪着小眼,这股尴尬顿时鲜明了起来。
  ‘墙壁本来就不是用来给人靠的嘛!’萝纱替神殿辩护,并代艾里的失礼向殿堂中央的神像合掌道歉。修习魔法之人本来就更相信神明的存在,相对艾里在神殿中的满不在乎,萝纱就显得惶恐多了。
  ‘今天下午那么多追兵,我还以为死定了。能逃出来,真要多谢真神保佑……’她顺便向神致谢。虽然不知道这个房间里供的是哪座神像。
  ‘谢神还不如谢我!拚死拚活的可是我啊……’艾里咕哝一声,然而想到追根究底,自己的命却是靠眼前女孩母亲的牺牲而保住的,咕哝声便消失在喉间。
  感觉到艾里情绪的低落,萝纱察言观色地恭维道︰‘说的是,也要多谢你了!没想到艾里真的这么厉害啊,今天可真是威风……和往常大不一样。’
  这算是恭维吗?好在艾里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啊?哈……’还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艾里胡乱应道,随即把话题岔到别人身上。‘其……其实应该谢冯,今天他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把箭射向我的致命处,但都没有出手,只发箭阻止我逃离。看来虽然决裂,他手下还是留了情。’下午艾里正是利用冯的不忍而制造机会,现在才能活着逃到这里。
  ‘……’
  这一次萝纱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注视着艾里,黑眸在暗中仍是出奇的闪亮。艾里全身更不自在了。
  ‘能告诉我,你和冯的故事吗?’
  ‘啊?’艾里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话题还是被扯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自己最在意的那段过去。他垂下头,让过长的头发挡住自己的眼睛,好像这样便能逃开萝纱澄澈明亮的目光。‘那只是一段很无聊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
  ‘就算这样,我也想听。我想多知道一些冯的事情。’
  ‘啊?你该不会……年纪也未免相差太大了吧?’艾里像过去一样信口开着玩笑。
  ‘什么呀!别瞎猜!’没想到艾里会扯到那里去,萝纱红了脸,压低着嗓音娇嗔。
  ‘母亲在我八岁时就去世了,在我脑中的印象很模糊。’如水般包容两人的黑暗中,萝纱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也曾读过凯曼王朝为纪念她而编撰的许多传记。 
        但从那些书中,我只看得到一个王朝所需要的,只知守护凯曼的陌生神祇。母亲的印象依然是一片空白……’
  感受到声音中的伤感孤寂,艾里向她望去,纵是在黑暗中,他仍能清楚地看清少女脸上的忧伤。这一刻的她有着一份与天真面容不符的成熟。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发起脾气来时吓人吗?我想知道的,是活生生的母亲是怎样的人,而不是那个被神化的偶像。’
  艾里想起遇见萝纱的第一天晚上,她在听吟游诗人唱起‘五英雄传奇’时的那段自语,不由恍然。
  ‘所以我只能透过母亲以前交往的人,来拼凑出她的点滴。我知道冯曾经是母亲的同伴,所以……’少女低声道,满是恳求的黑亮大眼让艾里为之动容,‘拜托,请告诉我。’
  于情于理,都不该瞒她。萝纱是修雅的女儿,那一段过去的真实情况,她有权利知道。艾里咬牙做了决定。
  她将会怎样看待自己这个让母亲牺牲的无能者?能原谅我吗?
  艾里惊讶地发现,不知不觉间,对与萝纱之间那份轻松的情谊,已经有了一份眷恋。
  ……也由不得自己了,该怎样便怎样吧!
  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开始讲述那段过往。
  ‘什么?只交手一次,就失去那些刁民的踪迹?!混蛋!真是没用!’
  ‘属……属下……’
  王宫中,在接到军队围剿中心广场参赛者的回报后,凯曼王暴怒地训斥着发抖的臣子。而他也知道这只是在迁怒。
  原本回到王宫中准备畅饮庆功的美酒,却接连收到不好的讯息。
  参赛者非但没有死于罗炎之手,还令人难以置信地打破了封锁,突围而出。他们的门人弟子,也莫名其妙地摆脱了己方的监视,更会合一起接应突围的参赛者!
  在这样脱轨的局面下,原本只为剿灭漏网之鱼的军队自然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仅仅一交手便被逃亡者甩开。而且,这些逃亡者如水被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精心筹备良久、本应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会连出纰漏?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当时在中心广场的只有罗炎一人,所以国王无从知道具体情况,也不会知道艾里和萝纱便是他与萨拉司坦没有预估到的变数。正是这两人的能力以及天行门令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陛下请息怒。以我凯曼的实力,就算这次计划的目的没有达到,也无大碍。’清冷的声音划破了华丽宫殿中的紧张气氛,也稍微解除了惶恐臣子的窘境。
  ‘现在还是考虑眼前的事吧。能这样轻易地消声匿迹……’萨拉司坦从国王身后走出来道,比起国王的暴躁,他显得从容镇定多了。‘没想到天行门在这里也伏有内线。耐特的势力果然不容小觑。’
  冷静的话语如有魔力般令国王渐渐平静下来。
  ‘你们回去继续搜寻那些人的踪迹,同时注意加强城中的戒备,防止那些内线在帝都制造骚动,让他们趁乱逃走。’完美掩饰着对面临突变情况只知发火的仁明王的轻蔑,萨拉司坦超越了自己的地位,代替国王下达了行动指示;而早已习惯依赖萨拉司坦出谋划策的国王,也并没有对此显示出不满。
  萨拉司坦在短短两年中,迅速为国王所倚重,国王也在这两年里变得益发喜怒无常。跪在地上的那几个满头大汗的重臣,平日虽然私下对萨拉司坦颇多微词,但此时倒都真的感激他的解围。
  方欲退下,其中一个骑士嗫嚅着道︰‘陛、陛下,那些逃犯和我们交手时,里面少了两人。一个是蓝组的最强者艾里,还有一个是一直与他在一起的小姑娘……’
  听到艾里的名字,国王一愣,神色阴晴不定地低头思索了片刻方道︰‘不用管他,反正那个艾里本事低微,并没有什么威胁,还是把搜索重心放在耐特那群人……’
  在这样的大事上,国王总算暂且抛开了对艾里个人的愤恨,以大局为重。
  正说话间,仁明王抬眼见宫廷卫士长迪卡尔·冯走进了宫殿,便问道︰‘卫士长,你带的队有什么情况吗?’
  进来时,冯正听见那个骑士的报告,沉吟了一下方回道︰‘没有什么情况。属下带领的部属曾经与艾……艾里和那女孩遭遇,不过他们滑溜得狠,被他们逃了。’他轻描淡写地用这一句话便掩饰了艾里孤身带着一个不谙武技的女孩,从几百名精锐卫士的围补下逃出的惊人行径。
  ‘艾里曾表明立场,并不打算介入凯曼的这些事,那么就不要把事情牵连到他身上了。这样做,也算是自己能为他尽的一点力。不平白招惹上这个大敌,对于凯曼来说也比较好吧!’放过他并不是对凯曼不忠,冯心中这样想着。
  ‘她会怨恨间接害死她母亲的我吗?还是会嘲笑我的无能?’
  向萝纱讲述完自己与修雅的过往,艾里没有勇气去看她的表情,垂下头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反应。不论萝纱是哭、是骂、是讥讽,艾里都准备承受,只希望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引来守卫。
  片刻静默后……
  ‘初次见面时,我叫你大叔还真没叫错呀!原来你真的是我妈的故交。’
  ‘啊?’
  枉费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准备,萝纱冒出的只是这样的感叹?艾里为之愕然。
  ‘嗯……’萝纱突然若有所悟︰‘说起来,你……’
  艾里低下头不敢看她。是啊,我就是令你母亲不得不牺牲的人……
  ‘……怎么看都不像凯曼第一剑士耶!整天都是邋里邋遢,又穷得要命。’
  ‘嘎?!’艾里瞠目结舌。就这样?
  看到他一脸错愕,萝纱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什么不对吗?’
  ‘啊……不……’
  ‘真的多谢你……’
  ‘啊?’从刚才起发出的一直是‘啊’这类单音节,艾里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他实在做不出其他反应了。而现在萝纱的思维回路,更是他无法理解。谢?谢自己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妈妈是这样一个温柔慈爱的人。我真的很开心!’
  艾里不自觉眩惑于萝纱明艳的笑容,那确实是发自心底的欢愉,但却也忍受不了这样糊里糊涂的对话,艾里直接问出了口。‘但……但不正是因为我的无能,你母亲才会……’
  ‘艾里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怎么样子怪怪的?’萝纱莫明其妙地问道,‘你和我妈,还有刚才那位冯伯伯是十年前一起努力过的同伴,你们为完成同一个任务都拚尽了全力,因为那个魔王太过强大,我妈为了完成这个任务而失去了生命。有什么不对吗?’没有多加思索,她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
  听到这番话,艾里呆住了,两眼发直地望着前方的黑暗。
  ‘喂,喂!你没事吧?难道伤势有变?’艾里呆滞的表情继续维持着,时间长到令萝纱开始担心,用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嘿!嘿嘿!是啊,没什么不对!’艾里突然笑了起来,呆滞的表情被豁然开朗所取代。
  困扰我这么久的苦恼,被萝纱一说,竟显得如此可笑!自己那时已经尽力了不是吗?只是能力有限罢了。而十年前妄自尊大,以为武能做到一切、以为武就是生命中唯一追求的艾德瑞克不是早已消失了吗?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傻小子了,为何还要为着过去的愚蠢而背了这么多年包袱?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自己地愈笑愈厉害。虽然还不算太大声,但这笑声在这静夜已经够响亮了。
  ‘喂!你疯了?!’萝纱愈发断定艾里不正常,着急地想捂住艾里的嘴巴。
  ‘我没事。’艾里挡住萝纱的手,止住了笑,霍然起身。不知是与萝莎的这番交谈,还是半天调息的功效,身上的伤势已经稳住,精力也恢复了大半。他终于正视萝纱,双眸精光四射,在黑暗中仍然如蓝色水钻般烁烁生辉。‘萝纱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吧!’
  ‘啊?’对艾里的突兀变化反应不过来的萝纱呆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夜色已深,该是我们出动,报复报复那个老头国王的时候了!’
  发出豪语的同时,艾里却做了与‘出动’、‘报复’云云截然相反的行动——拉着萝纱躲到了殿堂的大门后。
  萝纱迷惑不解时,从外面长廊传来了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我刚刚明明听见这里传出鬼哭声……’
  ‘卡……卡尔,别瞎说!这里是侍奉真神的神殿,哪儿来的鬼!’
  不想第一个声音抖得的更严重了︰‘可是那么难……难听,应该是鬼哭!能、能在神殿中待得好好的鬼,一定厉害……厉害得要命……’
  (竟然敢说大爷爽朗豪迈的笑声是鬼哭!艾里眼冒寒光,很阴险地抖着手腕。)
  ‘别……别胡说!我说一定是你这小子怕黑怕得厉害听错啦!’虽然气势十足地喝斥着那个卡尔,但这个人似乎也被卡尔影响得有些脚软了。
  想是在附近的这两个守卫,被艾里刚才的诡异笑声惊动,便过来查看情况。萝纱听得邻近几间房室的大门由远而近依次吱呀作响,想必是那两个卫兵一间间地查看过来。终于脚步声停在了艾里和萝纱藏身的神殿外,和他们一板之隔的萝纱甚至听得见他们铠甲撞击的声音。她紧张地摒住了呼吸,却仍担心怦怦作响的心跳声被他们察觉,而她身前的艾里则是气定神闲。
  萝纱并不是对艾里没信心。艾里身为传奇英雄,搞定这种小场面自然不在话下,但她还是止不住额头冒出的冷汗和手脚的颤抖。
  ‘到底是安分守己了十几年的善良百姓啊!这种事对我来说太刺激了!’萝纱有些自怜地在心中哀叹。
  ‘惹上了这次的事,虽然是所谓“护国女神”的女儿,也逃不过被追捕的下场吧!难道今后都要过着这么紧张的生活吗?希望在凯曼官府抓到我之前,我还没有因为心脏病而死掉……’门外卫兵推门而入时,少女在心中这么祈祷着。

第十四章 ~约定~

  ‘什么也没有啊?’
  卡尔手中昏黄不定的烛火,将殿内略微照亮。没有人,一片寂静,殿中神像被黯淡光线映出的阴影,随着火光的摇曳不断晃动,犹似在缓缓呼吸一般,显得份外阴森。
  一高一矮的两个卫兵扫了几眼,更是胆战心惊。
  ‘大概刚才真是听错了?’卡尔低声自我安慰。
  在两人身后,向殿内打开的大门令他们忽略了门后掩藏的东西。显然这两人的警觉性和阅历都不足。或许是长年的和平生活麻痹了无所事事的士兵吧!不过真是如此的话,也应该算是件好事。
  至少对于藏身门后的萝纱和艾里来说是如此。
  萝纱摒息看着身前艾里的背影。‘现在他会怎样做呢?’尽管紧张,好奇心却如水泡般一点点冒了上来。
  原先萝纱眼中的艾里,只是个有些奇怪的流浪者,而仅仅过了一天,他的身份却成了传说中的绝代剑士,她看他的眼光自然大不相同。虽然也是传说英雄修雅的后人,但自丧母后便在封闭式的学院度过了近十年,萝纱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这类威名显赫的英雄人物,所以对艾里此刻的出手,她是充满期待。
  艾里终于有了动作。如同出栅的猛虎,纵身扑向前方的两个猎物。矫捷的身形充满力量而优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他无声地落在卫兵身后,两个卫兵仍懵然不觉。然后,艾里抬起了左手。
  隔着门缝,萝纱期待地瞪大了眼睛。
  ‘等等!艾里的左手不是被那个罗炎冻住没法用了吗?他怎么……’疑问才窜上萝纱的心头,便见艾里将左手轻轻落在那个站在后头,掌着灯抖得最厉害的卫兵后颈上,至少从表面看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攻击性。
  卡尔忽然觉得脖颈间一片冰寒,惊恐之下转头一看,只见阴森一片的背景中(门把光挡住了),一名浑身浴血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散乱头发中阴恻恻的眼神瞪视着自己,而他的手……正直挺挺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还未及震动声带发出惊呼,卡尔突然醒悟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这只手……是没有温度的!不、不能说是没有温度,而是比冰还寒冷……
  总之,这绝不是一个活人应有的温度!
  僵尸!僵尸!!
  这项认知一传达到这倒楣卫兵的大脑,他连惊呼都发不出来了,两眼一翻直截了当、干净俐落地昏死了过去,手中的灯烛亦随之跌落在地熄灭了。神殿顿时被黑暗再度吞没,只可隐约辨出人形。
  ‘卡尔你。你怎么搞的?’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搞得心惊胆战的另一个卫兵,转身喝问。然而发生在卡尔身上的事重演了,而且有了黑暗的协助效果似乎更好,等神殿中再度恢复光明时,萝纱所见到的,便是正点燃从地上拾起之蜡烛的艾里和昏倒在地的两个卫兵了。
  ‘干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我?’被萝纱诡异眼神看得挺不自在的艾里问道:‘是不是我刚才很帅?’
  默然片刻后,萝纱道︰‘你还真是奇怪,对付两个卫兵竟然还要耍诈,用被冰冻的手来吓人!’
  ‘有省力的方法就不用浪费力气嘛!再说这样也比较好玩。’
  ‘哈!’萝纱为之失笑,‘你真的是那个英雄艾德瑞克吗?’姑且不论外表,单就行事风格而言,艾里也实在很不符合‘传说中英雄’的形象。
  而在忍受着一只手被冻结造成的痛苦时,他非但没有像常人般尽力保护受伤部位,居然还想到利用受伤的手来吓唬人,这种思维回路也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了。但不可思议的是,艾里乱七八糟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为却奇异地让萝纱有种认同感。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行事很少照规矩来的人吧!
  ‘萝纱,走吧!’
  ‘啊?要离开这里了吗?’萝纱的反应照例慢了半拍。
  ‘你还真是迟钝啊!刚才不是说要去报复那老头吗?’这一次,他连‘国王’二字都省略了。
  ‘你说的报复……’
  ‘让那老头破财呀!’
  ‘不会吧?你还惦着那玉牌啊?!’
  ‘当然,我早说过这次来拉寇迪正是为了那个赤龙牌啊?’
  当时萝纱以为偷赤龙牌只是艾里随便说说,真正的用意也不过是躲进这耀荣神殿以避开追兵罢了。毕竟现在的拉寇迪,到处都是凯曼的军队在追缉自己等人,正常的话,应该是尽量收敛行迹避免被发现,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刻主动去捋虎须呢?
  ‘不过艾里好像本来就算不得正常人……’萝纱有些无奈地想到这一点。
  ‘虽然我是喜欢安乐日子的和平主义者,但也没有被人欺负后只会忍气吞声逃开的自虐倾向。’艾里站在门边等萝纱过来一边随口解释:‘不过,不巧欺负我的恶劣老头正好也占据着凯曼的王位,和他硬拚可麻烦得紧,只好偷偷摸摸地让他破点财,消消我心头的恶气啦!’
  其实要让凯曼王心疼,在拉寇迪的华丽宫殿放火能达到更好的效果,也可以制造混乱方便自己偷摸出城,但艾里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并不是要留什么余地,艾里只是觉得拉寇迪的建筑是历代凯曼人的心血结晶,现任凯曼王一人的过错不应该牵连到这些凯曼民族的瑰宝。对比天行门为脱身而在拉寇迪四处放火分散凯曼军注意的行为,艾里对凯曼的感情深厚多了。
  ‘嘿嘿,这也叫量力而为。’艾里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却被萝纱一点面子不给地奚落道︰‘我觉得比较像欺软怕硬……’他也只有继续干笑。
  ‘不过,听起来挺有意思,我们干吧!’艾里刚才近乎嬉戏的行动,似乎激起了萝纱的兴致,她热情高涨地说道。
  ‘走吧!’
  ‘走吧!’
  同样的话语从二人口中说出,动作也毫无二致——都停在门边等着对方先行。呆了一下,艾里的额头隐约显出汗珠的反光,试探道︰‘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路。’
  ‘我以为你知道呢!两年以前我都待在学院里,后来虽然出来了,但只是普通平民,进不了这禁止一般人进入的神殿啊!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内部建筑的具体分布呢?’
  连目标的所在地都不知道,怎么下手?——正计划客串盗贼角色的二人,同时发现自己陷入了这样一个尴尬境地。
  想了片刻后,二人又走回殿内,合上了门。不一会儿,紧闭的门内,隐约传出被压抑着的呻吟声。
  又过了一会儿,传出了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与混在其中的低语︰‘真……真的要在神殿中做这种事吗?亵渎神灵啊!’
  ‘不要废话了,快点脱呀!’
  ‘可是我……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我来就好,你不要动……’
  ‘……’
  又是片刻后。
  ‘我、我觉得很重呀……’
  ‘别抱怨了,我也不好受……好……好紧啊!’
  门终于打开了,两个卫兵,不,是萝纱和艾里走了出来。刚才那两个卫兵的一身装束分别穿戴在萝纱和艾里的身上。从两人的间隙望向殿内,隐约可见两个被剥得只剩内衣的卫兵手脚被紧缚捆绑在一起,眼睛、嘴巴亦被布条蒙住无法视物和出声,如同两条白色肉虫般微微蠕动。
  艾里一边为不熟悉男性衣物穿法的萝纱整理衣冠,一边没什么诚意地向那两条肉虫道歉︰‘真是对不起,因为私人恩怨让两位受累了。’不过立场不同,也顾不得那么多。没有用最方便省事的方法让他们不能泄露自己的行迹,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
  毫不客气地取用二人的衣物来伪装自己之前,艾里没费多大劲便从他们口中逼问出收藏赤龙牌的殿堂所在。也幸亏今天早上两块玉牌送至耀荣神殿时排场甚大,所以二人才知道这个。当然在弄醒他们逼问之前,经验老到的艾里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以免日后麻烦。
  两套衣物都不是很合身,体弱的萝纱被沉重的铠甲压得走起路来摇来晃去,幸好她身材高瘦,本身外形就偏中性化,而这身装束的前任主人个子又较矮,并不会显得太怪异。艾里穿的那身虽然比萝纱的更大,但在他身上仍显得紧绷,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为了不引人注意,艾里整理了一下仪容,用剑刮干净了胡渣,将散乱的头发向后梳拢扎起。去了那身褴褛的衣服斗篷,换上这身普通的骑士装束,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修整,在他身上便现出了一种超凡的威势。优雅的容貌、炫目的金发、从容的气度都似在向人宣示艾里高贵的身份,无言地驳斥着萝纱片刻前对他身份的置疑。
  萝纱看着这样的艾里呆了一会儿,才冒出一句︰‘一点也不像你。’
  ‘……谢谢夸奖。’姑且把这当成恭维,艾里推推萝纱的后背道︰‘走吧!’将大门关上,又从外扣好门锁显示其中不会有人藏匿,二人就开始了盗宝之行。
  既已明白玉牌的所在,又有了与神殿其他守卫相同的装扮作伪装,后来的事便非常顺利了。在萝纱的引导下,两人迅速接近了收藏玉牌的撷英宫,其间虽碰上了不少巡视的卫兵,不过这耀荣神殿相当大,几乎没有人能认清所有的守卫,所以对这两个生面孔并没有多加留意。更有不少在亮处看到艾里面容的,还没有注意到他的服饰不过是一般的侍卫便被他的气度所慑,以为这是个巡视监察的大人物而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不敢多看。
  艾里倒是行若无事,连带享受到这个待遇的萝纱却是大感兴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对自己这么恭敬呢!
  在撷英宫外,艾里将萝纱安置在隐秘的灌木丛中,迳自念起了那段久违的飞行咒语︰‘漫游于天地间的风之精灵啊!拜托你们遵循契约,环绕在兄弟身边,送兄弟一程吧!’听到这么古怪的咒语萝纱,不禁笑出了声。而更古怪的是,这样的咒语竟然有效!艾里的身体不能说很稳,但总算是成功地飞了起来,沿着墙壁冉冉上升,然后钻进了开启在高处的窗口。
  等到艾里再次从那个窗口出现,他身上已经多了一个布包。向萝纱打出个‘一切搞定’的手势,随即跃回地面。萝纱好奇地凑上去看艾里打开那个布包,荧荧柔柔的红光瞬间映红了萝纱的瞳孔,布包中赫然便是赤龙牌!
  赞叹声还未及从萝纱口中发出,艾里把赤龙牌一挪,下面又现出了青龙牌,青龙牌再挪开,下面又出现一堆宝石珠玉。
  ‘这些是什么?你不是只为了赤龙牌而来的吗?’
  ‘顺便嘛!再说都是国王害得我今后得逃命,拿他一些跑路费也是应该的。反正都是国王的财物,不拿白不拿。’
  ‘总而言之,还是贪财两个字……’听到这样的回答,萝纱有些无力地想着。 
  然而奇怪的是,这样完全没有英雄气慨的艾里却能让她觉得安心。虽然全城都在追捕自己,但跟在艾里身边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忧虑。似乎不管面对怎样的困境,艾里身边的空气总是轻快、充满活力的。
  ‘虽然今后都得过着逃亡的日子,但身边的人若是艾里,也许并不像想像中那么可怕……反倒会很有趣吧?’萝纱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自两年前那场考试输给师兄后,她便拒绝了王室提供的奉养,离开了那个已经没有任何亲人的家,独自流落在外。这固然可以算是她对那不堪回首往事的一种逃避,但萝纱并不是在自暴自弃。
  过往纵然悲伤,但这世界上仍有无数美好的事,为了这些,便值得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这是萝纱一贯的想法。当然,她心目中‘美好的事’并不是多么高尚的情操,仅仅是‘水果很好吃’、‘吃着刚出炉的烤面包有种很幸福的感觉’、‘冬天泡热水澡好舒服’等非常简单具体的事情。生命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无尽的宝藏。过去为了国王的那道命令,她一直待在沉闷的学院中,很多事都被严格的学院纪律所束缚,这种按照别人要求的生活方式并不是她想要的,所以一有机会,她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后来她流落到爱琳娜的旅店,成为平民少女萝纱,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这段日子虽然不再像原先那样锦衣玉食,但一切都是靠着自己的双手得来的,能依循自己的心意决定生活,这才是属于自己的生命!萝纱对此很满意。
  现在因为介入了中心广场发生的事,这样的日子眼看要结束了,但奇怪的是萝纱并没有觉得太难过。尽管只是短短半天,与艾里一起进行的冒险虽然刚开始时令还没适应危险境况的她非常害怕,但很快她便尝到了那份隐藏在危机后的甜美滋味。不管环境如何恶劣,总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和对手周旋,不畏惧、不强迫自己顺从别人的意志,靠自己的力量来打开一条生存之路。这样的生活同样充斥着萝纱最向往的自由气息,而危险带来的刺激多彩更使它充满了诱惑。当然,这也多亏艾里有着能确保自身安危的实力。
  对萝纱来说,过去的生活唯一令她不舍的,便是爱琳娜。两年来,她与爱琳娜间已经形成了姊妹般的情谊,将自己所有的过去和心事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爱琳娜可以说是萝纱多年孤寂生活中最亲近的人,被她视为第三个亲人,怎舍得就这样分离呢?而且此次离开,很可能一生中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艾里?’她试探地问道,‘……爱琳娜姐姐会不会因为和我的关系受到牵连呢?’
  正在收拾布包的艾里瞄了她一眼,似乎便已知晓她心中的念头。动作停顿一下,他继续收拾着包裹︰‘也有可能吧!’萝纱的脸色还不及黯淡下来,他又补充道︰‘不过反正一个也是累赘、两个也是累赘,如果她愿意,带你们两个一起离开拉寇迪也行。’反正爱琳娜既精明、又是个美女,带着可以赏心悦目、又能省不少钱……这些考量艾里自然没有说出口。
  ‘谢谢!太好了!’多亏还记得现在的状况,萝纱才没有雀跃起来,但心中已经开始勾画将来与爱琳娜、艾里共同游历天涯的美好画面了。实在是个乐天派的女孩。
  殿中的宝物被盗,侍卫发现时这里必定闹翻天,再不是藏身之所,所以二人打算现在便前往翠雀旅店找爱琳娜。由于撷英殿的窃案尚未曝光,神殿中的守卫并未警觉,更托那身士兵装束之福,两人顺利离开了耀荣神殿。街上来来往往的兵士更多了,两人的形貌装束与原先大不相同,所以并没有多生事端就抵达了翠雀旅店。
  店门如其他店铺般关闭了,不敢出声敲门的萝纱和艾里只有偷偷摸摸从旅店开在阴暗处的窗口爬了进去。不想惊动其他住客,他们又悄悄摸进了爱琳娜常待的房间。爱琳娜果然正在桌边喝茶。
  ‘爱琳娜姐姐……’萝纱兴奋地小声呼唤着。
  ‘萝纱你们这是?’爱琳娜见二人的这副打扮,疑惑地问道。原本对外头的骚动并没有太在意的她,现在开始有些不安了。
  ‘到底外面出了什么事?你被牵扯进去了吗?’对艾里的转变并没有多加在意,她关切地拉着萝纱询问。
  艾里招呼了一声︰‘我先回去换套衣服。’便走向自己的房间,留萝莎和爱琳娜独自交谈。换回合身的衣物后,估计萝纱没这么快解释清楚今天发生的事,艾里便在房中坐着休息一会儿。
  忙乱了一天,现在总算能定神考虑一下以后的事了。
  这十年来,偶尔也曾为了挣钱与人结伴完成任务,但与这些佣兵的关系都只维持到任务完成时,随后便各自分钱走人。自十年前,原先的信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便很难再和那些整日只知战斗、博取更响亮名声的战士深交了。但这次将要共同逃难的萝纱却和那些人截然不同,她与自己更有着深厚的情谊。将来的旅途中,和她的关系应该摆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
  来帝都时,并没有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毫无准备的艾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嘴上不愿承认,但自己已经是年近三十的大叔了,对这十八岁的小女生实在有些不知如何应付……’艾里一声苦笑。‘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干么呢?毕竟欠修雅太多,今后就尽心尽力保护她唯一的女儿,也算是对她的一点报答吧……’
  料想萝纱那边应该差不多了,而翠雀是自己住宿的旅店,官兵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应该尽早离开。艾里才走到门边,耳目灵敏的他便听见了爱琳娜的话声。
  ‘我不打算离开拉寇迪。’
  推门进去,便见萝纱不能置信地看着爱琳娜,爱琳娜虽然惯有的微笑消失了,却还是很平静。
  片刻后,萝纱仿佛突然醒悟般,拉着爱琳娜急切地说道︰‘爱琳娜姐姐你是说真的吗?你……你要知道这一次我如果离开了拉寇迪,就没什么可能回来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
  ‘难道……’说到这里,疑问卷上了萝纱心头,令心情由兴奋的高峰落至谷底。
  ‘难道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些我都明白。’爱琳娜神色不变地回答,‘但……’
  满心期待的未来瞬间化为泡影,这种感觉顿时令萝纱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难道与爱琳娜姐姐间的感情,也不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定吗?犹似被绝对信任的人背叛,她一时间完全乱了方寸。
  爱琳娜张口还欲说些什么,突然旅店大门处传来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话头。她走到窗边,略一张望,脸色有些变了,回头用唇型示意艾里和萝纱先找个地方躲藏起来,自己则出去应门。小小的旅店哪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无奈之下,艾里拖着还失魂落魄的萝纱跃上了房梁。
  爱琳娜打开店门,门外正是常来店里的诤君--杰伊。他只身一人,并没有带着士兵。
  怔了一怔,爱琳娜垂下眸子似在思索什么。虽然她的反应显得怪异,但能令人忘记呼吸的美貌让杰伊如着魔般静静等待,不忍惊扰她。爱琳娜再抬起头时,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让出一条路给杰伊进店。杰伊如梦初醒,尾随而入。
  二人来到刚才的房间,爱琳娜才出声︰‘请问有何贵干?诤君大人应该知道今日戒严,小店没有营业。如果你找萝纱,她还没回来。’
  杰伊默然凝视爱琳娜片刻,终于应道︰‘……爱琳娜你不要装了,其实你已经知道拉寇迪发生了什么事了对吗?如果你真的不明白,怎会让我进来?你是有话想和我说吧?’
  梁上的萝纱这才从混乱中稍微清醒过来,注意到杰伊的到来,将注意力转向下方两人的对话。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来做什么。’似是不想被杰伊看到自己的表情,爱琳娜背转身含糊地否认。上方的萝纱却看得见她的神情,那是……决断前的深思。
  ‘那么如果萝纱回来,请转告她,如果她和中心广场的事没有关系,请来找我,我会尽力为她洗脱的。’
  ‘如果有关系呢?’转过身,爱琳娜直视着杰伊,质问他隐藏的语义,略为提高的音量似是特意要让萝纱听个明白。‘你便会按照国王的命令捉拿萝纱,是不是?’仍是如常的柔美嗓音,却透着凌厉的语意。
  杰伊并没有被动摇,一向近乎温吞的柔和面容反而显出了少见的坚定,坦然道︰
  ‘是。’
  ‘哼!’爱琳娜冷笑,‘虽然萝纱是你的朋友,但在这种时候,你便将她当作仕途上的踏脚石……’
  ‘我为什么单独来这里,你不明白吗?正是来看这件事是否有转圜余地,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会尽力保住萝纱!’受到爱琳娜嘲讽,杰伊的声音也激昂起来。近乎嘶吼出这一句,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神色更加沉郁。‘如果萝纱真的是那个打破封锁结界、破坏国王计划的人,我也只有遵从王命。我有自己要顾及的责任,身为维护法令和维持治安的“诤君”,所背负的职责不容我徇私放人。’
  萝纱无声地轻叹。连杰伊也是这样……是自己太天真了。以前总以为他们一直陪伴在身边、对自己好都是理所当然的,这实在太一厢情愿了。杰伊哥哥也好,爱琳娜姐姐也好,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当有事件发生时,他们当然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那么,我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也没有错。
  萝纱平静地接受了即将与爱琳娜分离、与杰伊敌对的将来。
  不同于少女的心绪翻腾,艾里考虑的事情则具体多了。他明白杰伊手握实权,在拉寇迪一带影响力甚大,如果自己没看走眼,杰伊本身的才干也不容小觑。他既然不站在己方,就会是一个相当让人头疼的对手。蹲在萝纱身旁,他开始盘算,直接把杰伊抓做人质来要胁出城会有几成胜算。
  与艾里一样明了这一点的爱琳娜,亦是皱起了眉头。
  ‘但是……这次仁明王发起的动乱,对你不也是一次机会吗?’片刻思索后,似乎终于下了决心,爱琳娜嫣红的唇中吐出足以蛊惑人心的话音。
  ‘这是什么意思?’
  ‘需要我说得太明白吗?’爱琳娜浅浅一笑,似是让杰伊更加领会她的语义,她刻意放缓了语速。‘虽然与你并没有深谈过,但从萝纱的口中,我已明白你是怎样的人。私下你不是一向对仁明王近年来愈发严苛的暴政很不满吗?对早已腐朽的莱安特鲁王朝贵族仍然流淌着脓血占据着凯曼的高位,只知压榨着平民作威作福,你不是很看不惯吗?’
  艾里看了萝纱一眼,决定今后不能告诉她任何重要的事情。
  ‘就算不提这些,你也不是个甘于平淡的人吧?在朝中,纵然你处事手段圆滑,但你不愿与那些奢靡堕落的贵族同流合污,恐怕也遭到排挤吧?难道你愿意永远守着这到处充满著令你厌恶的污垢王朝而不能改变什么,就这样过一辈子?还是你期待有一天自己能与这些污垢同化,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其实这些话只有一些是爱琳娜从萝纱口中知道的,多数都是她平日在酒馆中收集的情报加上自己的推断。
  ‘你到底要说什么?’杰伊戒备地看着爱琳娜。刚才那些话都是不能入第三人耳的忤逆之言,然而却该死地命中红心!这番话已成功地勾起他的注意。
  ‘国王发动这次狙杀他国高手的行动后,天庐全境的战争已是箭在弦上,这块大陆上即将掀起前所未有的动荡,乱世……终于要降临了!’
  爱琳娜一脸肃穆,模仿着那些巫师神官预言时神神秘秘的样子,不过发现以酒馆的摆设为背景实在大大影响效果只好放弃,直话直说道︰‘也许战争的初期,军力强盛的凯曼看起来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但等到其他国家联合起来,建立默契时,位于天庐中央、四面被塔思克斯和神圣联盟包围的凯曼,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僵局。虽然国王敢发动这场战争自然有其王牌,但我认为一场战争的胜败不是单靠某张王牌就能决定的。’
  ‘以目前凯曼的实力来看,虽然军力强盛,国内的资源也能自给自足,足以支持长时间的战争,但仍有着不安定的因素。目前凯曼的强盛军力全是仁明王继位后,利用横征暴敛收集民间财富发展军力而来。换句话说,仁明王是吸取凯曼的血液来铸造战争的利牙。近十年来,凯曼的国之根本实际上已经受到了损害,虽然目前还没有衰竭,但战争如果长久持续,血液终有一日会被抽干,那时战况便会陷入僵局,各方面的势力僵持不下,构成一个标准的乱世……’想起每年翠雀被征税官刮走的大笔税金,心疼不已的爱琳娜柳眉微颦,更似忧国忧民。
  杰伊见爱琳娜一个小小的旅店老板却也能有这般见识,将未来的战局分析得头头是道,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由大为出乎意料。
  ‘在这样的乱世中,只要善于利用各方势力冲突造成的机会,你便有机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改变凯曼,不是吗?’爱琳娜终于说出结论。
  ‘你在煽动我叛乱?’杰伊眼镜下的碧眼闪过深思之色,揣测着爱琳娜这番话到底有什么用意。‘不过就算能成功,却会令凯曼受制于他国。历史上想倚仗他国势力建立的霸权,却导致国家最终被他国瓜分蚕食的例子可不在少数。虽然我并不在乎统治凯曼的是哪个王室,但我绝对不会容许凯曼整个国家的利益因我而毁的事发生……不过,你为什么说到这个?这和萝纱的事并没有关系吧?’
  ‘有关系。’对杰伊的否定不以为意,爱琳娜笑道,‘和萝纱在一起的艾里,你知道他是谁吗?’
  ‘怎么!要揭我的底牌?’艾里吓了一跳,‘这女人到底想干么?’
  爱琳娜果然老实不客气地揭了。‘他就是十年前隐逸的封魔英雄之一,凯曼最强剑士--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对艾里在大赛中的表现,杰伊也早有所闻,本就颇有疑窦。爱琳娜将事情原委多解释几句,便不由得他不信。
  等杰伊从惊讶中恢复,爱琳娜续道︰‘以艾德瑞克的身份地位,再加上今日在中心广场的各国顶级高手,多亏得他和萝纱的力量才能逃脱,自然对他们心存感激。而在将来战争开始时,这些高手势必会再成为国王的靶子,处于劣势的他们以及他们背后代表的组织和势力自然也希望能得到传奇英雄艾德瑞克的襄助,所以艾里不难和他们达成联盟,得到他们资助。另外在仁明王这方面,似乎仍未察觉艾里的真正身份,不会将重心放在对付艾里上。因此艾里定能以远比一般情况快得多的速度培养和壮大自己的力量。’
  杰伊若有所悟,听得入神。
  爱琳娜终于说出她真正的要求︰‘所以,只要你现在与艾里结成盟约,暗助他和萝纱离开拉寇迪……今后,他们在野、你在朝,集结所有能应用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时,艾里建立的这股力量便会是你改变凯曼的根本。’ 
     杰伊一震,爱琳娜所说的办法确实有百利而无一害,如此培养的势力完全属于凯曼本身,不虞凯曼有遭他国控制的危险。将来纵有纷争,也不过是谁称王的问题罢了。而只要能改变凯曼日趋颓废的现状,谁称王杰伊倒不很在意。
  ‘但是这么大的事,你能代替艾里做决定吗?’此话一出,各人便明白杰伊实已心动。爱琳娜悠然答道︰‘想我不过是一个小旅店的老板,怎会说得出刚才的大道理?这个计划完全是他想出的,但现在的局势太乱不方便当面见你,所以由我转告,征询你的看法。’
  梁上萝纱疑惑地看向艾里,显然奇怪艾里怎会有这样大的雄心,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和爱琳娜说了这些。艾里满面无奈地摇头否认,肚中则大骂爱琳娜的自作主张。自己压根就不想介入这些事情啊!奈何现在跳到杰伊面前否认此事无异送死,只得眼睁睁看着爱琳娜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此时杰伊低头陷入了沉思,爱琳娜趁隙向梁上的艾里飞了一个眼色,用唇形说道︰‘先糊弄过去,溜出拉寇迪,他可管不着你们了。’
  艾里方才恍然,也暗暗佩服她在片刻间便能瞎掰出这套似模似样的道理和计划。既然只是权宜之计,他也坦然了。反正任她掰得天花乱坠,自己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日后离开拉寇迪继续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良心也不会太过不安。
  ‘那么,就此约定。’杰伊终于起身,肃然道。
  ‘就此约定。’爱琳娜也正色道,暗地里却松了口气。‘萝纱应该可以安全离开拉寇迪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和她在一起只会拖累她,但今后有艾里在她身边保护,大概没有问题吧!虽然艾里虽然看起来不大可靠,不过以他的身份和与萝纱的关系,应该还好吧!……等等!这样动不动弄丢钱袋、时不时迷路的不良中年人,真的靠得住吗?’爱琳娜忍不住又开始担心。
  艾里与萝纱交换了个眼色,萝纱随即在艾里的掌心写了几个字︰‘走自己的路。’艾里点点头,明了萝纱的心意与自己一样,都不想被这个所谓的盟约束缚,今后仍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过生活。
  这项对天庐大陆历史产生深远影响之盟约之产生,在史册上被描写为‘危难之际,日后将给已渐垂暮之凯曼王国带来新曙光的杰伊·德·古特拉谢·吉尼奥和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同为即将降临于天庐万千子民身上的苦厄而忧心。为了挽救日渐逼近的危难而共同缔结了盟约,约定由杰伊·德·古特拉谢·吉尼奥凝聚政客谋士方面的力量,而由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集结武勇民军方面的力量,在时机成熟的将来,合力肃清凯曼的腐朽。史称“文武之盟”。’而事实上,此时所谓的‘文武之盟’却是在四人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形式上地结成了。
  虽然此时认真把它当回事的,只有杰伊而已,但日后的发展,又怎是此时的艾里与萝纱能够预料的呢?

  清新的晨风吹在脸上,其中蕴涵的几分秋日寒意使人精神更加振奋,身上的衣物被风吹拂得微微鼓荡,令人几乎产生了一种可乘风飞去,自由翱翔天际的无拘无束感觉。
  对好不容易安然无恙离开危机四伏的拉寇迪、重新踏在自由大地的人来说,这份感受尤其明显。
  艾里与萝纱并肩走在一条大道上,脚步都十分轻快。因为杰伊的帮忙,二人乔装成士兵混迹在出城搜索的军队中,离开了拉寇迪,杰伊还顺便请牧师治愈了艾里的左手。而且,从他那里,二人得知,凯曼的军队搜遍全城也没有找到耐特等人的踪迹,看来天行门果然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众高手撤离了拉寇迪,二人就更没有什么挂心的事了。
  此时他们正往拉寇迪东方一个叫南卡的小村落行去。出城后艾里便请萝纱帮忙指引方向,打算到这个村落去。萝纱好奇地问他此行的原因,他只是说到了就会知道,而这也是他这次到拉寇迪争夺赤龙牌的原因。
  ‘等……等一下!’
  后头突然传来呼声,二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青年自不远处呼哧呼哧地赶了上来。
  细看之下,却是本该随耐特一行人出城的德鲁马。艾里觉得头似乎开始隐隐作痛。
  ‘啊,萝纱姑娘,总算看到你了!我在城外已经等了好久了……咦?艾里老师呢?……不……不会吧?难道……’德鲁马一张口就冒出一大串。为避免被王军认出,艾里整理清楚了仪容,换上了简单但整齐的衣物,形象顿时为之大变,令德鲁马一时认不出。他左顾右盼寻找艾里的踪影,没有看见后便开始朝悲观的方向猜测了。
  ‘我在这里。’艾里无奈的承认。
  片刻的惊讶后,德鲁马开始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大加赞赏,随后便理所当然地跟在艾里的身后。
  回想起自己在拉寇迪时为了敷衍他先离开,确实答应让他跟在身边修行,艾里也不知该用什么话推托了。而,想到他在出城后仍留在险地,冒着被王军发现的危险等待自己,对这份心意艾里也不能毫无感动。便如不久前为了爱琳娜而说的‘反正一个也是累赘,两个也是累赘’,便默许了德鲁马的跟随。
  ‘唉,听说了吗?帝都好像发生大事了!’
  ‘是不是那个……什么什么大赛的事啊?’
  ‘是哟!我外甥那时正好在那里,听说闹得可厉害哪!城中又是起火,又是有人杀人什么的,闹得满城都是王军在搜人呢!连那么大的比赛都给弄得取消了!’
  暖洋洋的阳光下,平静的南卡村中,一群农夫农妇正围坐着闲聊。帝都中的动荡在这有如遗世独立的村落中,只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是吗?那有抓到人吗?’另一人好奇问道。
  ‘嘿嘿,抓没抓到谁知道呢?国王当然是抓了些小偷充作门面,真正要抓的人嘛……我看未必拿住了。’突然农妇神秘兮兮地靠近听者的耳朵,‘其实……听说那些人不但没让国王抓着,反而胆大包天地把国王放在一个什么什么神殿里的宝贝给拿走了!’
  ‘是吗?’闻者惊讶地大叫出声。响亮的声音让正从附近经过的三人也回望了一眼。
  村中少有生人进入,闲聊者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见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美貌少女、随后是一个俊美金发青年、还有一个看着挺憨厚的小伙子,尽管衣着朴实,但却透着与自己这般老百姓截然不同的气质。
  只看了几眼,三人便已走远了,那人便又把注意力拉回聊天上来。‘唉,你说,有能耐把宝贝从国王守卫森严的宫殿中偷走的家伙,会不会长着三头六臂呀?’
  ‘就是这里!’在一家小吃店前,艾里停下了脚步,开始呼唤一个人名。‘埃夏?埃夏?’
  他身后的萝纱、德鲁马好奇地看着。
  ‘来了。’店中有人应道,随即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伙计打扮,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见到艾里怔了一怔便站在那里不动了,也不招呼客人。艾里缓步走上前,神情激动道︰‘是我。’
  萝纱与德鲁马见这二人神情古怪,偷偷在后头交头接耳地猜测这少年的身份。德鲁马说是艾里的弟弟,萝纱则认为从年纪上看,这少年比较像是艾里的儿子。但看那少年的面貌虽然也甚是文秀,但一头火红的短发和碧绿的眸子却与金发蓝眸的艾里不像有相同的血脉。
  片刻后,少年似乎终于认出了艾里,神色大变。艾里又向他靠近了一步,沉声道︰‘按照约定,我来了!’
  ‘什么约定?’萝纱和德鲁马又在交头接耳,并开始猜测接下来会看到怎样的乱洒狗血的场面。
  ‘不……不要再来烦我了!算我拜托你了好不好?’却听少年一声大喊,双手合什做出拜托的手势,脚步向着和艾里相反的屋后飞奔。‘上次你来纠缠,吓跑了几个顾客,害我被老板训了半天!我实在没兴趣当你的徒弟呀!’
  ‘别跑!我带来了约定的东西啊!’艾里从包裹中摸出赤龙牌狂追上去。萝纱和德鲁马对视了一眼,随即也追了上去看个究竟。
  跑到屋后,却见那少年已经停了下来,接过艾里手中的赤龙牌仔细查看。半晌后,排除了这是假货的可能,少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艾里︰‘想不到你真有这样的本事啊!’
  ‘呵呵,按照约定,你愿意当我徒弟了吧?’
  ‘嗯……’考虑了片刻,少年就做下了决定。‘虽然那时只是情急下用来挡你的借口,不过既然你真有这样的本事,应该还够格做我的师父。’接受了这现实后,少年温文一笑,却说出非常爽快的话,‘好吧!反正我无父无母,这就跟你走吧!……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反正我身无长物,至于老板,他见我走了,自会雇用新人,倒是让他省了我这个月的工钱。’
  ‘喂!你们不要打哑谜了!照顾一下听众好不好?’听得糊里糊涂的萝纱,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
  在出村的路上,埃夏带着简单的行李与艾里等人走在一起。
  艾里边走边向萝纱和德鲁马解释着事情的由来。‘几个月前,我路经这个村落,在那家小吃店中遇到了埃夏。我一眼就看出他有着极好的禀赋,便动了收徒之心。’
  ‘几个月前,这个人一身破衣烂衫,满面灰尘地跌进门来,似乎在山上迷路了几年一般狼狈。我见他可怜,便下厨做了几样小菜给他吃,没想到他吃完竟死拉着我,非要收我为徒。’埃夏在一旁对艾里的话做另一角度的注解。萝纱自然比较相信埃夏的这个版本,总觉得他的遭遇与自己初遇艾里时颇为相像。
  对埃夏的说法装作没听见,艾里继续道︰‘但是埃夏怎么也不相信我的实力,不愿投入我门下。最后他与我约定,如果我能取得那块象征天庐武道大会武技部门第一名的赤龙牌,便足以证明我的能力,他就愿意做我的弟子。所以,我便不辞辛苦地赶去帝都参赛。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当时他那一副穷得要命的流浪汉的模样,怎能让我相信他所谓的实力呢?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比较像骗吃骗喝……’埃夏又道。
  ‘深有同感……’联想起自己的遭遇,萝纱羞愧地发现自己的眼力还不如这十一、二岁的孩子。
  ‘我这都是爱才啊……’见二人似乎都对自己没什么敬意,艾里急急地表白。
  ‘等等!’萝纱忽然若有所悟,向埃夏问道︰‘他是吃完才要收你为徒的吗?’
  ‘是啊!’
  两人都是一震,看向艾里。‘难道……’
  ‘难道他是因为你(我)的菜做得好吃,才非要将你(我)带在身边?’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大生知己之感。
  ‘不要这样臆测艾里老师吧,他不是这种人……’德鲁马可算是艾里的忠实追随者,为他辩护道。然而,见艾里一脸‘你们怎么知道?’的张口结舌状,不由得失了信心……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啦!’艾里急忙打起了哈哈,不过显然大家都不大买帐。他沮丧地发现自己虽然是这群人中年纪最长者,但看来要在队友中建立威信,似乎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四人向前的脚步不停,其中两个年少者开始合力嘲弄最没长者风范的年长者,剩下不擅言词的那一个只好硬着头皮充当和事佬。斜阳将四人投射在路面上的影子拉得长长,有如一串跳动着的音符,热闹的话声令安静的路上响得颇不寂寞。
  不把艾里的感受计算在内的话,这趟旅程可以说是相当有趣的。从目前看来,这段旅程还将继续很长时间。这被种种缘分牵扯在一起的四人,也将这样吵吵闹闹地走入天庐渐渐卷起的风暴中。
  届时,又将发生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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