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看母亲的时候，我总是换上妥当的衣服。她喜欢我看上去精神。
母亲不知道世界的雨在天上的时候，都有着完美的形状，只是掉落的时候，因为重力的作用，变成了泪滴的模样。
两年多了，我没有关心过自己的外表。记得我上一次穿戴得当，还是孙看我演出的时候。
那一天，孙穿着素白。
我是衬衫西裤。陪我去后台的路上，她不断地侧头看我。她应该很吃惊，我一贯都是不修边副。
那个晚上，我在台上的表现很一般。如果你太过注意听众，你不可能将歌唱得太好。
我送了她回家。上公车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座位，我接过孙的手提包，她正准备坐下，却想让位给刚上车的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了看我们，会意地笑了笑，走到车的后面。她长得很美丽，甚至比孙更美丽。
公车在夏夜里开得很快，车窗的风吹着孙的头发，发尖甚至碰到我的衬衫。
我抓着车环，颠簸中感到甜蜜。
一辈子都这样该多好，她来听我唱歌，我送她回家。
下车之后，我知道车上那个女孩，一直看着我们离开。
如果我和孙互许了爱情，再美丽的女孩也会羡慕我们。
我的眼泪也是圆的，因为孙的作用，变成泪滴的形状。
直到母亲的病拯救了我。
在医院里，母亲见面就是一筐眼泪，说自己要数日子了。我抱着她说没事，医生说这是妇女病，他们有经验。她哭累了，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过了，自然不敢提父亲的事情。她指一下床边：你爸煮了鱼片粥。我应了一声，过去把粥倒了。母亲惊愕地问我干吗，我说，没什么，粥都凉了，我给你炖了汤。动手给她倒汤的时候，母亲接连叹气，说什么都不吃，只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母子俩互不搭理，我默默地给她剥橘子，削水果。
最后，
妈，我回去了，睡觉之前吃点东西，不然会饿的。
她翻过身：你走了？
恩。
先别走，坐多一会，陪我说话。
我笑了，一瓣一瓣地剥下橘子，塞到她嘴里。
好吃吗？我问她。
好吃，我还没吃完呢，别全给我。她把一瓣橘子塞到我嘴里。
妈，我一辈子照顾你。我鼓足勇气说。
可是妈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她哭着说道。
她的眼泪向来很浅。
那我自己照顾自己。我在忍着眼泪，和忍着不去想孙。
离开医院之前，母亲说，今天你的衣服看起来很舒服，我很喜欢。我说，你出院后，你带我去买衣服。母亲又开始叹气，眼泪陪着下来，说：真有那么一天当然是好。
不仅我买，你也买。我说罢，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透过路边的紫荆树，看着夜空。电影《狮子王》里有一句台词：如果你在旅途上迷惘，看着天空，父母在对着你微笑。
我想起自己和父亲以前所有的衣服都是母亲张罗的。尽管她自己节衣缩食。
母亲出嫁时，她的家人极力反对，因为我的父亲是普通不过的人，而且大我母亲十二岁。
母亲常提起以前父亲怎么忙完一天的工作，就来她家里，蹬着自行车，和她去看电影。
有时候爱情，可以因为简单的细节发生。
后来，我的学生常说：老师肯定没有女朋友。
我问原因。
他们说，从你的衬衫就看得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衬衫很多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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