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洗尘的名字不太像女人的名字，但是也不太像男人，简练而怪异，很让人疑心其爸妈的学识及品位。
进大学的第一天就听到有人说是苏洗尘啊，那个苏洗尘，跟我们一届呢。然后回头看到她，好象认识她一般地问，你知道苏洗尘吧，是男是女呢？
她眉一挑说，男。然后又补充一句，见过的。
旁人怀疑的眼神马上黯淡下去，人丛里狼一样的目光反而亮了起来，抓着她肩膀问，苏洗尘，他帅不帅啊，高么？你见过他，你认识他，你认识他吧。
撇撇嘴，见过，不算认识。然后下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眼神有些微的邪肆，额边细碎的发垂下，一丝一缕散开。
她没有说，我就是苏洗尘。
白夜对苏洗尘的印象也始于性别。
听到苏洗尘这个名字是容易的，只要你有耳朵。但是看到苏洗尘却很难，因为习惯性逃课，以及集体活动缺席。有个笑话，说某班某人，从进高中直到毕业，居然都不知那个坐他后面与他同学三年的人就是传说中的苏洗尘，还到处抓着人打听癖好行踪。
起先白夜以为这不过是个笑话，后来问了苏洗尘，才知道原来是真的。说这事时苏洗尘紧紧抓住白夜的衣襟，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蜷曲着，眉头纠结，似乎忍笑忍的不行。
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怎样都好，她是不在乎的。
白夜第一次见苏洗尘，学校门口，看见一个垮着衬衫披着头发的女生低头站立，背微驼，对面是正值中年期心理变态如食堂饭菜内铁丝一样茂盛的教导主任，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已经有些许地浪费水资源。
中年妇女大吼，苏洗尘，你又旷课！
那女生撇嘴，我没旷课，只是迟到而已。
欧巴桑双眉倒插，什么，迟到？！
怎么，“迟到，比喻比规定时间到的晚”，怎么我说错了么。
从上午8点晚到下午4点，这也叫迟到？！！！
苏洗尘耸肩，没有办法，人和人之间存在认知差距，矛盾往往来自于对客观事实的主观臆断。
主观臆断者依然不伊不饶，苏洗尘，你想怎么样，你以为开除不了你，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告诉你，我有办法治你！
只是耸肩，无人回应的训话如同独角戏一般，空气里弥漫着古怪而有趣的气味。
那个时候，苏洗尘不知道白夜正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甚至不知道白夜这个名字。
白夜也不知道自己看着的那个女生就是苏洗尘，那个人，只闻其名不见其身。他却记住了那个女生，长发，黑，清瘦且不高，不搭理，但绝对不是桀骜。
那只是不在意的眼神。
苏洗尘在读高二之前对白夜毫无印象，尽管白夜以其出身及气质在学校里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就是那种走在过道上，会有女生跟在后面指指点点，趣味喜好会在秘密的交易与交谈之间不经意流传出去的人。
尽管如此，苏洗尘还是绞尽脑汁才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白夜的场面。而且大部分还是白夜一点点数着告诉她，要她能复述足以。
苏洗尘第一次见白夜，根据白夜的描述，是一脚踹开白夜班大门，长发因为激烈动作四散飞舞，混合着尘土及光线飘散开来，细碎凌厉，被切割的空气边缘有些微的光芒。
喂，你们班团费交了没。
彼时苏洗尘的耳朵和白夜的鼻尖相距仅一寸有余。然白夜觉得她当时是不知道的，因为之后苏洗尘的动作，她说，没交赶快交，然后转身，脖颈弧线依然利落。
白夜问苏洗尘，你当时看到我了么？
苏洗尘支着下巴想了许久，说，大概看到了吧。
那为什么没有反应呢？
为什么要有反应呢？
为什么要有反应呢？
多好的一句话，白夜觉得，不动声色，推了干干净净。就像旧时有女子闹到少爷府上，一哭二闹三上吊叫着要人认她肚里的孩子。少爷慢慢跺到堂前，扇子一合，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一出两个人的闹剧，这句话一出口，其中一个就无甚干系了。徒留另一个，或垂泪或骂街，只当是出戏，声色犬马，你方唱罢我方却不登场，自沏一壶好茶，慢慢品，慢慢看，到得意处甚至击节叫好，丢两个赏钱上去。
抽身原来是只用一句话的，无须解释和推脱。苏洗尘擅长这个，轻蔑的唇角，拐开就是无所谓的弧度，任凭红尘三千丈。
直到今天，这仍是一门白夜不曾掌握苏洗尘持续专精的艺术。
苏洗尘对白夜这人的最初印象极淡，不是寡淡，而是平淡，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难得一见的二十五摄氏度条件下pH等于7溶液。
苏洗尘以为，自己是主观意识强烈的人，第一印象直接判断有无说话欲望，片面意义上的爱憎分明。
这就是为什么有的说她极够意思，有的却觉着她讨人厌到一种境界。
苏洗尘记忆里的白夜的影象，是会议室里低垂着头的少年，鹤一样纤长的脖颈和淡漠的眉眼，站在慷慨激昂几近不能自己的学生会主席旁边，效果诡谲竟有如百老汇荒诞歌舞剧。
在一段漫长繁冗让人疑心没有终结的年度工作总结之后，苏洗尘看到那个鹤一样的少年走上前去，头发微长，在耳边凌乱地散落着。口腔几度张合，口型变换，听不清说些什么，幅度不大，时间不长。
苏洗尘听不见，她挂着那时少见的MP3，耳机隐在了墨黑的发里。彼时耳鼓感受的震动，是Lamb的Gabriel。
I can fly
But I want his wings
高中的学生总是忙碌而无聊。男生嗜好观察女生，女生则习惯传播绯闻。
苏洗尘拍拍白夜的肩，突然听到身后有女生尖叫并爆发暂时议论。
苏洗尘皱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厌恶嘲杂及集体无意识。倒是白夜，没听见一般，侧身走过人群。
女生刹时安静下来，努力仰起脖子，似乎期许着短暂而至高无上的荣光。
她们只看到苏洗尘挂着淡淡嘲讽的脸，而她们期待的那个人始终是低着头的姿势，辨不出表情，看不清容颜。
然而她们迷恋的就是那种内敛和距离感，人的本性是贱，只有迷离的东西最得人心。
人是变态，苏洗尘边说边把脚跷到桌子上。
然后她说，没有抵抗就是最好的抵抗。
后来有人跟白夜更正，他那不叫没有抵抗，而是消极抵抗。马丁·路德·金晓得发？和平抵抗主义，差不多的。
苏洗尘站在旁边，插话，严格意义上来说，你那叫作逃避。
中秋节的晚上苏洗尘给白夜打电话。
她说，你出来一趟，我忘带钱包，今天看店的是新人。
白夜随手卷了几张钞票，步履匆匆，站在墨蓝色的灯光下面，看苏洗尘慢慢把酒含进嘴唇未肿胀的那边。
苏洗尘看见白夜的唇线垂下去，耸耸肩，我今天和人打架了。
白夜的唇角继续垮着。
好吧，苏洗尘说，中秋节最后的时光在和人打架中度过，这么叙述你满意了吧。
后来白夜帮苏洗尘付帐，扭着脖子环视这个苏洗尘出没频率第二高的地方。据说老板和她极熟，熟到，其实他也不知熟到何种程度。
臆断只是来自动作，手指轻扬自在而随意，不熟悉，大约是不能这样的。
苏洗尘从门边拐了出去，复又拐回来，从沙发后座挖出她的手机和MP3。
Take me away
So far away
夜色凉如水。
白夜曾经被教导主任找去谈话，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不只纯情少女连中年妇女都有窥伺癖好。
女人说，你和四班的那个苏洗尘，不要勾搭在一起啊。
事后苏洗尘评价，这是用词错误。
女人说你是好学生，品学兼优，不要跟那种靠着家里不好好学习败坏风气的人一起混。
白夜知道苏洗尘家的存款，足够苏洗尘无所事事地再活上十辈子有余。苏洗尘曾经打过比喻，说，如果把她家的钱全换成硬币，填掉学校足以。
当然这涉及到硬币的面值问题，而学校也足够小，至今连正规跑道都无。
白夜用不甚明了的目光望向苏洗尘。
苏洗尘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文科生。
苏洗尘班上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往往是数学，全校闻名的变态教师，以为自己是耶稣，痛心疾首，无人搭理。
白夜站在走廊上，透过略嫌模糊的玻璃观察第一排的可怜人如何左扑右闪躲避口水攻击。偶尔不幸中弹，愤愤然擦上老半天。
而苏洗尘，坐在最后端靠窗处，双目微眯，看窗外的梧桐树在深冬时节依然铿锵，满院丹红似火。
除夕夜，白夜收到苏洗尘的短消息。一行字，我在上海。
苏洗尘是跷课爱好者，这一点白夜从不怀疑。
他拨过去，听见彼端烟花炸开的声音。然后是苏洗尘懒洋洋的问候，新年快乐。
白夜说，我觉得你像只鸟，飞到这里又飞到那里。
苏洗尘说，那么，是只爱迷路的鸟吧，喜爱坐公车却经常坐错方向。
后来又说，其实你也是只鸟，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像白鹤来着。
白夜好脾气地纠正她，小姐，白鹤是观赏鸟，不会飞。
哦哦哦，原来你会开玩笑。
2月13日晚，苏洗尘看着对面的白夜在频繁地饮用酒精饮料后复低下头，人如烂泥一般瘫软在桌子上。
他说，为什么我们的手不能一直握在一起呢？
然后苏洗尘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拎起。
行了，乖小孩，你醉了。
抬抬眼，又加了一只手上去。看不出来你挺重的。
半拖半拽着扯离门框，身后，是那个和自己坐在桌子同一边人的，惊诧的眼神。
苏洗尘的眼角边上，至今仍能偶尔见到少年蜷曲着身体的侧影。
不大的头颅深深深深埋进膝盖里，后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血管清晰的似乎能看出质感。青色的脉络蜿蜒而下，没进一片模糊的色彩中。
那是一个安全的姿势，就像，就像看不见自己的鸵鸟。
苏洗尘的耳朵里一阵轰鸣。
鸵鸟又怎样，她的嘴角滑上去，弯成一贯的略带讥讽的弧度。
自己觉得安全，就好么。
Always and forever
We'll be free
Always and forever
Be with me
弧线，忽就断裂下去。
You and me
You and me
You and me
苏洗尘当医生的朋友对她说，我不奢求你戒酒，但起码要把烟戒掉。还有，少喝点咖啡。
苏洗尘低头，刚好，茶花的包装最近太难看，我正打算换个牌子。
医生预备役在对面无奈地笑。
苏洗尘的生命里没有爱，只有习惯。所有的依恋均出于日久天长的使用和不经意间的抛弃，烟酒咖啡打架敲字，种种恶劣癖好，真的就只是习惯而已。
因为太过习惯，所以难以割舍。
但并不是不能割舍。离开习惯也能活下去，这种暧昧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苏洗尘觉得其实自己才是一个善于逃避的人。
苏洗尘读大学之后收敛了很多，按照她自己的描述，我已经很久没和人打架了。
白夜习惯性地皱眉。对于这种借口，他习以为常。
苏洗尘无所谓般摸摸颊边伤口，撕裂一般决绝的疼痛。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这话说说无妨，万不可亲身实践。
她的长发曾经在落日的霞光里飞舞满天，和血沫一起升腾，散作一个虚无的影象。
秋水长天一色，形单影只。
无需人陪伴。
苏洗尘后来在某个葬礼上见到白夜，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孔，抱着一大束樱草，柱子一般杵在那里。
一个最应该哭泣却不被人知道应该哭泣的人，和一个看着某个看着明知看不到却依然看着的方向的人，是无人歌唱的华场，一出严肃却有调笑意味的戏。
总是纠缠复又错离，人人皆如此。
I can fly
But I want his wings
I can shine even in the darkness
But I crave the light that he brings
I can love
But I need his heart
I am strong even on my own
But from him I never want to part
He's been there since the very start
苏洗尘站在远处，脱离一群黑白二色脖颈佝偻的人，仰头望不知第几个冬日的苍穹。
只见长空流云。
进大学的第一天就听到有人说是苏洗尘啊，那个苏洗尘，跟我们一届呢。然后回头看到她，好象认识她一般地问，你知道苏洗尘吧，是男是女呢？
她眉一挑说，男。然后又补充一句，见过的。
旁人怀疑的眼神马上黯淡下去，人丛里狼一样的目光反而亮了起来，抓着她肩膀问，苏洗尘，他帅不帅啊，高么？你见过他，你认识他，你认识他吧。
撇撇嘴，见过，不算认识。然后下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眼神有些微的邪肆，额边细碎的发垂下，一丝一缕散开。
她没有说，我就是苏洗尘。
白夜对苏洗尘的印象也始于性别。
听到苏洗尘这个名字是容易的，只要你有耳朵。但是看到苏洗尘却很难，因为习惯性逃课，以及集体活动缺席。有个笑话，说某班某人，从进高中直到毕业，居然都不知那个坐他后面与他同学三年的人就是传说中的苏洗尘，还到处抓着人打听癖好行踪。
起先白夜以为这不过是个笑话，后来问了苏洗尘，才知道原来是真的。说这事时苏洗尘紧紧抓住白夜的衣襟，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蜷曲着，眉头纠结，似乎忍笑忍的不行。
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怎样都好，她是不在乎的。
白夜第一次见苏洗尘，学校门口，看见一个垮着衬衫披着头发的女生低头站立，背微驼，对面是正值中年期心理变态如食堂饭菜内铁丝一样茂盛的教导主任，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已经有些许地浪费水资源。
中年妇女大吼，苏洗尘，你又旷课！
那女生撇嘴，我没旷课，只是迟到而已。
欧巴桑双眉倒插，什么，迟到？！
怎么，“迟到，比喻比规定时间到的晚”，怎么我说错了么。
从上午8点晚到下午4点，这也叫迟到？！！！
苏洗尘耸肩，没有办法，人和人之间存在认知差距，矛盾往往来自于对客观事实的主观臆断。
主观臆断者依然不伊不饶，苏洗尘，你想怎么样，你以为开除不了你，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告诉你，我有办法治你！
只是耸肩，无人回应的训话如同独角戏一般，空气里弥漫着古怪而有趣的气味。
那个时候，苏洗尘不知道白夜正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甚至不知道白夜这个名字。
白夜也不知道自己看着的那个女生就是苏洗尘，那个人，只闻其名不见其身。他却记住了那个女生，长发，黑，清瘦且不高，不搭理，但绝对不是桀骜。
那只是不在意的眼神。
苏洗尘在读高二之前对白夜毫无印象，尽管白夜以其出身及气质在学校里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就是那种走在过道上，会有女生跟在后面指指点点，趣味喜好会在秘密的交易与交谈之间不经意流传出去的人。
尽管如此，苏洗尘还是绞尽脑汁才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白夜的场面。而且大部分还是白夜一点点数着告诉她，要她能复述足以。
苏洗尘第一次见白夜，根据白夜的描述，是一脚踹开白夜班大门，长发因为激烈动作四散飞舞，混合着尘土及光线飘散开来，细碎凌厉，被切割的空气边缘有些微的光芒。
喂，你们班团费交了没。
彼时苏洗尘的耳朵和白夜的鼻尖相距仅一寸有余。然白夜觉得她当时是不知道的，因为之后苏洗尘的动作，她说，没交赶快交，然后转身，脖颈弧线依然利落。
白夜问苏洗尘，你当时看到我了么？
苏洗尘支着下巴想了许久，说，大概看到了吧。
那为什么没有反应呢？
为什么要有反应呢？
为什么要有反应呢？
多好的一句话，白夜觉得，不动声色，推了干干净净。就像旧时有女子闹到少爷府上，一哭二闹三上吊叫着要人认她肚里的孩子。少爷慢慢跺到堂前，扇子一合，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一出两个人的闹剧，这句话一出口，其中一个就无甚干系了。徒留另一个，或垂泪或骂街，只当是出戏，声色犬马，你方唱罢我方却不登场，自沏一壶好茶，慢慢品，慢慢看，到得意处甚至击节叫好，丢两个赏钱上去。
抽身原来是只用一句话的，无须解释和推脱。苏洗尘擅长这个，轻蔑的唇角，拐开就是无所谓的弧度，任凭红尘三千丈。
直到今天，这仍是一门白夜不曾掌握苏洗尘持续专精的艺术。
苏洗尘对白夜这人的最初印象极淡，不是寡淡，而是平淡，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难得一见的二十五摄氏度条件下pH等于7溶液。
苏洗尘以为，自己是主观意识强烈的人，第一印象直接判断有无说话欲望，片面意义上的爱憎分明。
这就是为什么有的说她极够意思，有的却觉着她讨人厌到一种境界。
苏洗尘记忆里的白夜的影象，是会议室里低垂着头的少年，鹤一样纤长的脖颈和淡漠的眉眼，站在慷慨激昂几近不能自己的学生会主席旁边，效果诡谲竟有如百老汇荒诞歌舞剧。
在一段漫长繁冗让人疑心没有终结的年度工作总结之后，苏洗尘看到那个鹤一样的少年走上前去，头发微长，在耳边凌乱地散落着。口腔几度张合，口型变换，听不清说些什么，幅度不大，时间不长。
苏洗尘听不见，她挂着那时少见的MP3，耳机隐在了墨黑的发里。彼时耳鼓感受的震动，是Lamb的Gabriel。
I can fly
But I want his wings
高中的学生总是忙碌而无聊。男生嗜好观察女生，女生则习惯传播绯闻。
苏洗尘拍拍白夜的肩，突然听到身后有女生尖叫并爆发暂时议论。
苏洗尘皱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厌恶嘲杂及集体无意识。倒是白夜，没听见一般，侧身走过人群。
女生刹时安静下来，努力仰起脖子，似乎期许着短暂而至高无上的荣光。
她们只看到苏洗尘挂着淡淡嘲讽的脸，而她们期待的那个人始终是低着头的姿势，辨不出表情，看不清容颜。
然而她们迷恋的就是那种内敛和距离感，人的本性是贱，只有迷离的东西最得人心。
人是变态，苏洗尘边说边把脚跷到桌子上。
然后她说，没有抵抗就是最好的抵抗。
后来有人跟白夜更正，他那不叫没有抵抗，而是消极抵抗。马丁·路德·金晓得发？和平抵抗主义，差不多的。
苏洗尘站在旁边，插话，严格意义上来说，你那叫作逃避。
中秋节的晚上苏洗尘给白夜打电话。
她说，你出来一趟，我忘带钱包，今天看店的是新人。
白夜随手卷了几张钞票，步履匆匆，站在墨蓝色的灯光下面，看苏洗尘慢慢把酒含进嘴唇未肿胀的那边。
苏洗尘看见白夜的唇线垂下去，耸耸肩，我今天和人打架了。
白夜的唇角继续垮着。
好吧，苏洗尘说，中秋节最后的时光在和人打架中度过，这么叙述你满意了吧。
后来白夜帮苏洗尘付帐，扭着脖子环视这个苏洗尘出没频率第二高的地方。据说老板和她极熟，熟到，其实他也不知熟到何种程度。
臆断只是来自动作，手指轻扬自在而随意，不熟悉，大约是不能这样的。
苏洗尘从门边拐了出去，复又拐回来，从沙发后座挖出她的手机和MP3。
Take me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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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曾经被教导主任找去谈话，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不只纯情少女连中年妇女都有窥伺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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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苏洗尘评价，这是用词错误。
女人说你是好学生，品学兼优，不要跟那种靠着家里不好好学习败坏风气的人一起混。
白夜知道苏洗尘家的存款，足够苏洗尘无所事事地再活上十辈子有余。苏洗尘曾经打过比喻，说，如果把她家的钱全换成硬币，填掉学校足以。
当然这涉及到硬币的面值问题，而学校也足够小，至今连正规跑道都无。
白夜用不甚明了的目光望向苏洗尘。
苏洗尘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文科生。
苏洗尘班上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往往是数学，全校闻名的变态教师，以为自己是耶稣，痛心疾首，无人搭理。
白夜站在走廊上，透过略嫌模糊的玻璃观察第一排的可怜人如何左扑右闪躲避口水攻击。偶尔不幸中弹，愤愤然擦上老半天。
而苏洗尘，坐在最后端靠窗处，双目微眯，看窗外的梧桐树在深冬时节依然铿锵，满院丹红似火。
除夕夜，白夜收到苏洗尘的短消息。一行字，我在上海。
苏洗尘是跷课爱好者，这一点白夜从不怀疑。
他拨过去，听见彼端烟花炸开的声音。然后是苏洗尘懒洋洋的问候，新年快乐。
白夜说，我觉得你像只鸟，飞到这里又飞到那里。
苏洗尘说，那么，是只爱迷路的鸟吧，喜爱坐公车却经常坐错方向。
后来又说，其实你也是只鸟，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像白鹤来着。
白夜好脾气地纠正她，小姐，白鹤是观赏鸟，不会飞。
哦哦哦，原来你会开玩笑。
2月13日晚，苏洗尘看着对面的白夜在频繁地饮用酒精饮料后复低下头，人如烂泥一般瘫软在桌子上。
他说，为什么我们的手不能一直握在一起呢？
然后苏洗尘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拎起。
行了，乖小孩，你醉了。
抬抬眼，又加了一只手上去。看不出来你挺重的。
半拖半拽着扯离门框，身后，是那个和自己坐在桌子同一边人的，惊诧的眼神。
苏洗尘的眼角边上，至今仍能偶尔见到少年蜷曲着身体的侧影。
不大的头颅深深深深埋进膝盖里，后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血管清晰的似乎能看出质感。青色的脉络蜿蜒而下，没进一片模糊的色彩中。
那是一个安全的姿势，就像，就像看不见自己的鸵鸟。
苏洗尘的耳朵里一阵轰鸣。
鸵鸟又怎样，她的嘴角滑上去，弯成一贯的略带讥讽的弧度。
自己觉得安全，就好么。
Always and forever
We'll be free
Always and forever
Be with me
弧线，忽就断裂下去。
You and me
You and me
You and me
苏洗尘当医生的朋友对她说，我不奢求你戒酒，但起码要把烟戒掉。还有，少喝点咖啡。
苏洗尘低头，刚好，茶花的包装最近太难看，我正打算换个牌子。
医生预备役在对面无奈地笑。
苏洗尘的生命里没有爱，只有习惯。所有的依恋均出于日久天长的使用和不经意间的抛弃，烟酒咖啡打架敲字，种种恶劣癖好，真的就只是习惯而已。
因为太过习惯，所以难以割舍。
但并不是不能割舍。离开习惯也能活下去，这种暧昧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苏洗尘觉得其实自己才是一个善于逃避的人。
苏洗尘读大学之后收敛了很多，按照她自己的描述，我已经很久没和人打架了。
白夜习惯性地皱眉。对于这种借口，他习以为常。
苏洗尘无所谓般摸摸颊边伤口，撕裂一般决绝的疼痛。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这话说说无妨，万不可亲身实践。
她的长发曾经在落日的霞光里飞舞满天，和血沫一起升腾，散作一个虚无的影象。
秋水长天一色，形单影只。
无需人陪伴。
苏洗尘后来在某个葬礼上见到白夜，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孔，抱着一大束樱草，柱子一般杵在那里。
一个最应该哭泣却不被人知道应该哭泣的人，和一个看着某个看着明知看不到却依然看着的方向的人，是无人歌唱的华场，一出严肃却有调笑意味的戏。
总是纠缠复又错离，人人皆如此。
I can fly
But I want his wings
I can shine even in the darkness
But I crave the light that he brings
I can love
But I need his heart
I am strong even on my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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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洗尘站在远处，脱离一群黑白二色脖颈佝偻的人，仰头望不知第几个冬日的苍穹。
只见长空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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