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14 17:29Zoom全屏微雨魂魄

微雨魂魄 平路 1 我从来没讲过与自己有关的故事,感觉好奇怪哟,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 最麻烦的是已经知道真实的结尾,这时候不只故事了,更与我日后的人生关联在一起。又因为倒叙的缘故,不知道要怎么开始说,说到结尾的地方才能够说得清楚。 让我试试从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开始讲起—— 那一天,很凑巧地(跟什么凑在一起?)我会坐在床上往上看,看见一块奇异的污渍,碍眼地落在天花板上。污渍的边缘有点泛黄,看起来就是漏水的痕迹,我直觉地想到上面有管线在漏水。 事情就是从那片水渍开始的,不小心抬了一下头,我看了一下天花板。你知道,太少运动的缘故,我的脖子很容易僵硬,我只能够把头稍稍向后仰。就在脖子的肌肉紧了一紧的时刻,因为动作瞬间止住,我看见了那片水渍。 一片椭圆形的水渍,直觉是漏水了,漏水了?七层的公寓,但是我家在六楼并不在顶楼,那么,水是从哪里漏出来的?我直勾勾地瞪着那片天花板,楞了半天。 等到我感觉颈椎的痛楚,回过神来,我想到不能够这样漏下去,好像哪里有一个水龙头,要赶紧把它关上。 这个奇怪的开头能不能够让你听下去?还没有惹起你的兴趣的话,嗯,让我再试试,干脆再找一个开头。 另一个开头,就要从另一天讲起—— 有一阵子,我的浴室里弥漫着烟味,淡淡的烟味,其实是有点好闻的烟味,好像从一种女性香烟里跑出来的。那时侯,我坐在马桶上,浴室并没有出口,明明没有出口,却传过来烟味。 想着楼上那位女子正拿着烟,或者正坐在另一个马桶上抽烟,当时是我,喔,很无聊的想象。 但是并没有出气口啊…… 尽管当时这样想,却是等到与河豚见面的时刻才对他说: “你说上面的那个女人,抽烟?” 只有河豚见过楼上住的女人,有一次热水变小了,需要检查管线,他帮我上去拜托人家给个方便。 “抽烟?” “不记得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当时,检查管线的那一天,他可是神秘兮兮地说,很可疑欸,看起来她是男人的情妇,大概过去的,他在加一句,“过去”是别人的情妇,是别人“过去”的情妇。 “为什么‘过去’了呢?”我记得当时想问,却没问出声音。 必定是不那么年轻、不那么好看了的答案。总之在他心眼里,不好看的女人就是没人要的女人。 “别人的情妇欸!” 我明明还记得的,记得河豚说那番话时候煞有介事的表情。没隔几天,他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谈别人做什么?”说着,身子压了过来。这种时候,河豚让我想着他从头到尾只关心一件 事,一件可以证明自己的事。 我就是爱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河豚从来不放在心上。 那时侯,我只知道楼上住了一个女人,没有碰见过她,我也没有特殊的好奇。我是说,没有好奇到让我特意去碰见她,或者好奇到让我去发现到底她抽不抽烟之类的事。 即使曾经在电梯上碰见过,我也没办法分辨那就是她。 后来,知道不可能再碰见她之后,我每次站在楼梯口等电梯,都会猜测她也站在七楼等电梯。墙壁上狭长的方块上先是出现了——7,叮咚一声,甬道里传过来的声音告诉我,电梯正停在七楼,然后电梯往下移动,接着又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就这样停在我的面前。 电梯门打开了,没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刚才那个闪着荧光的7——真是神秘的数字。 我讲到哪里去了?说不定你也有类似的经验。讲自己的事与讲别人的事毕竟不同:我现在有点慌、有点乱,简直乱了章法,我还是赶紧回到那片水渍。 那片水渍,一直是事情的关键。 我说,那时侯我直勾勾地望着我家的天花板,水渍正在持续地不断地长大。我说,我感觉哪里有一个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我要赶紧把它关上。立即的想法是分秒必争,赶紧把它关上,但是到哪里去把它关上?我楞楞地瞪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在愈长愈大。那一刹间,我坐不住了,我想到楼上必然有一个水龙头。 忘记关上了?邻居盹着了?我家的天花板正在愈泡愈湿,我得要到楼上去敲敲门。 那时侯,想的只是怎么把水龙头关上。 三分钟以后,我站在七楼邻居门外,一声声摁着电铃。 我一次一次的摁,直到我确定了七楼邻居家里没有人。 回到自己家里,我怏怏地坐在地上,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时时刻刻在长大的水渍……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一个晚上是星期六。每逢周末,河豚都早早回他自己家里。“孩子们在家。”他说,理所当然,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直到星期天清晨,我又去摁七楼的电铃。 里面没有声音,我想着水龙头还没有关上,水流了一地,还在继续不断地往外流。 到了黄昏,再上去摁了一阵门铃。邻居依然不在家。 回到自己房里,看着那片水渍,我憋不住了。从抽屉里找出一本小册子,上个月为了抗争一家餐饮店要包租整栋的店面,大楼住户成立委员会时候编印的通讯录。我试着拨邻居家的电话。 我心里想,找不到人,答录机里留个请紧急联络的讯息也好。 电话响了好几声,竟然有人接起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带点迟疑的女声。 “喂——什么事吗?” 我急不过地告诉她我家天花板上愈来愈大的水渍,急不过地抢着说就是从你家漏下来的,急不过地说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人。“我站在外面一直敲门,你在哪里?赶快把你家的水龙头关起来呀!”我简直气急败坏。 “可是——可是,她不在。” “不在?什么时候回来?赶快把水龙头关起来嘛!” 话筒那边没有了声音。 我又急了起来。“那你是谁?你在哪里?你有没有钥匙?我家天花板可在愈漏愈大吔,你赶快过来,把水龙头关起来再说!”我真的急了,带点命令的语气。 话筒那边,很简短地:“我姊姊不在。” “通讯录上,为什么印着你这里的电话?她什么时候回来?到哪里去了?正在漏,你先过来想想办法好不好?”连珠炮一般讲着,我很不耐烦。 “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逼急了,对方一口气说道:“我姊姊她过世了。” 好像突然被黄蜂螫到,我停在那里。 那个黄昏,听一个陌生女人说出另一个陌生女人的死讯,我呆住了。脑袋一片空白,忘了打那个电话的目的,也忘了自己天花板上的水渍正在愈变愈大。 总不能够让一个死人来关水龙头吧! 后来挂上电话,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浮动着。我趿拉着拖鞋,抓了几百块钱放进口袋,匆忙走到大街上。 你有没有那样的经验?——从自己的家里逃出来,因为里面阒无人息,一点属于人的气息都没有…… 站在骑楼底下,看着摊子上的客人比比画画用手指头点菜,面前500CC的杯缘沾着唇膏印,嘴巴歪歪地啃着鸡腿,一绺头发刚好掉进面碗里,我才觉得这只是一个平常的黄昏。 2 “半夜?——半夜欸!”同事们想要吓我。 “你真的没觉出来?水印子愈来愈像一个肾的形状。”同事们眨着坏坏的眼睛。 他们警告我要小心,小心啊,半夜有人在用抽水马桶。 那是我告诉他们我家天花板上发生的事以后。同事用说笑话的语气说:看过贞子的电影?小心水渍变成肾的形状。 当时要不是太无聊了,我才懒得有的没的跟人闲扯。我们那个部门叫做研发室。一人一张办公桌,坐着的多是些像我一样放弃升迁希望的人,或者从权力斗争退下来休息的败将。 在他们面前,我闲闲地聊起自己家里发生的事,语气里略去了其中神经质的部分。 “想想什么人坐在抽水马桶上?”七嘴八舌地,“搞不好,你邻居得的正是肾脏的癌症。” 他们趁机想要吓我。 “你们,少来——”我故作轻松地笑笑。 他们猜错了,全猜错了。在这件事之前,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半夜。 一天之中,最心慌的一段时间是黄昏。阳台看出去。对面一家一户公寓里亮起了灯,日光灯管是白色的,普通灯泡是淡黄色的,电视荧幕是闪烁的强光。我可以猜到窗帘后面正闹嚷嚷地:冷气机的声音,配着桌上的饭菜,有人拿着筷子,絮絮叨叨告诉家人一天发生的事。 我斜靠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惶惶的一颗心啊,一下子变得很空。黄昏时候,我经常饿着肚子在等河豚。 上次,为了河豚说他会在晚餐时分出现,老早就想好要烧一桌的菜。我煎了一条白鲳,前两天以为河豚会留下来吃饭,本来买了黄豆鼓,要做豆酥,豆鼓放在塑料袋里就起了霉,后来鱼只好用煎的。做了一道木樨肉,食谱上写着木樨是桂花的别称,意思是炒散的鸡蛋像桂花蕊一样的香与黄。切了一盘藕片,加上一小碟葱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锅好。 自己懒得开饭,男人来了,也就意味着可以吃饭了。热乎乎的食物带来即时的幸福之感。有时候我也会自己问自己,是真的想念这个男人?还是说,他的到来带给我肚腹的满足? 后来河豚出现了。看着桌上凉掉的菜,他只有一句话:“你怎么不先吃?” 我又讲到哪里去了,讲到河豚就乱了套。我刚才说到水渍、天花板上的水渍,当时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对同事说,我听到抽水马桶的声音,半夜的时候。先是冲水,然后就是滴水的声音。 一滴滴的水,漏在我的天花板上。我害怕单调的滴水声。 “更漏”,为什么叫“更漏”?——以前的人夜里听打更的声音,会不会就是这样? 后来,躺在河豚旁边,我多么想跟河豚说,小时侯,一个人对着发霉的墙壁,所有的日子好像都在下雨。 住的地方经常会淹水,我坐在床上,床的四个脚底下垫着砖头。我眼睁睁地看着:瓢子、锅子、舀水的勺子漂在水里,眼看就要淹上来了。 四面都是水的感觉总让我透不过气来。水退了之后,墙壁生出霉斑,一块块黑黑黄黄,墙角下一堆堆淤泥,淤泥的感觉也会压得我喘不过气。 3 那是几天之后的傍晚时分。买回来的几瓶矿泉水搁在床头柜上,我抬起头,又看见天花板上泛出褐黄色的印子。 我决定再打个电话给她妹妹。佯做无心地,顺便问起她姊姊得了什么病。 后来回想,电话那边确实停了几秒,才说是得了癌症。胰脏癌,声音顿了一顿,怕我不相信似的,她妹妹突兀地:“很痛的呢!” 电话筒这一边,好像心电感应,我瞬时感觉到一阵刺痛。 “可是在漏水欸!”我接下去讷讷地说。 问题需要解决,“快点把它关上,天花板会漏坏的。”我简直鼓足了勇气说出来。 “又不是哪里下大雨、在做大水,怎么会漏水?”她妹妹显然还没搞清楚。 不是啦,我再一次解释,不是你姐姐的天花板,是我家的天花板,漏水的地方可能在夹层里。 她妹妹想出了一个办法,建议我到门外鞋柜去拿藏在那里的钥匙,“这样是最快的了。嗨呀,要做饭又要看店,怎么走得开?” 跟我在电话里继续扯,她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告诉我她每天晚上有多少事要做。丈夫一大家人,要带侄女去补习、要接婆婆看病,白天要照管印制名片的店,明天还要送会钱到林口。好好的管线怎么会漏水呢?嗨呀,上次开死亡证明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图章盖下去,很浪费时间…… 这么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事也不写清楚。房子将来不知道要怎么办,贷款不知道要不要缴下去,大概租给人吧,不然缴不出利息银行会来查封,谁知道还有多大的麻烦,她妹妹满肚子委屈。 “这一两个月刚好忙,没时间,也不知道房子将来要怎样,就没过去整理。”原来钥匙一直放在那里,没人动过。她姊姊生前常把备用的钥匙藏在鞋柜里。 “你走进去关,赶快把水龙头关起来好了。” 我说不好吧,她说反正她姊姊屋内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似乎是我们暂时同意的解决办法。 总算有了结论。挂上电话,我却觉得脖子又僵硬起来。刚才夹着电话的那一边,接着刚才那阵刺痛,痛得再不能左右转动。 扶着脖子下了楼梯。招到一辆计程车。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掐住了,简直弯不下身坐进车子。 其实我试过各种止痛方法。一只只黏滑的、湿润的,涂了药膏的、抹了香油的手掌,在我的背上拍拍打打。撮痧、刮痧、挑痧、杜仲、川断、仙灵牌、巴戢天……我试过各种方法。 一双一双手重重压在我的背上,让我觉得自己的脊椎骨分开又合起,合起又分开。内衣解开了,我的胸部平贴住床板,又趴在到刑台上面。 “你会痛吗?”老师传过来托起我的下巴,准备扭转我的脖子。 “会一痛?”汗珠流下来,呻吟的声音叫起来,咿咿喔喔…… 沿着颈椎一路下来,背也好痛啊……多么渴望一只手,凌空飞过来的一只手,一个肘弯也可以,一根手指也可以,只要重重地压在痛点上,我想要乞求。 “还怕痛啊?几岁啦?小姐你今年贵庚?”老师传问我。 怎么说呢?怎么说其实不是年龄,而是其他令人不安的迹象。坐在浴盆里,我看见乳房承受着地心吸力,一天天往下垂挂。乳晕与乳头交接处现出灰蒙蒙的颜色,不再是少女的浅粉,也不是享受激烈情绪之后的猩红。 别用什么力气啊,别用力,“你轧过耳洞?”叫痛的时候,老师傅慢条斯理地问。 练气功的助理把我背在背上,头朝上,肩膀对着肩膀,大喝一声,让我双脚着地,感觉上是从空中抛下来,放在那里。 “痛?——现在还会痛?”老师傅问我。 转动着渐渐活络起来的脖子,我在喝纸杯子里的温开水。这一瞬,才看到杯底也有黄黄的印子。 4 “我的邻居死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对着河豚说出来,何况还是他见过一面的人。 他见过,我没见过,更不愿意向他说出口了。 明明有说的机会,也可以趁说的时候央求河豚陪我一起上楼,上到七楼去关水龙头,我就是没有说出口。 有一次,别人的机车把我撞倒在地上,额头渗出血丝,我扶着颈子半天爬不起来。有好心人报警,救护车送进急诊室。我也想不出来应该通知谁。 我知道河豚家的规矩,夜晚从来不接电话。 警察做笔录的时候,对方那边拥进了好多帮腔的人,大声小声在责备我,像是我用两条腿走路,反而把人家行驶在路上的机车撞倒了一样。 谁叫我只是自己一个人。 警察好心建议我,伤口包扎后再去外科挂个号,照几张超音波,日后出现脑震荡什么的,现在不留下证据,怕人家将来不认帐。 我是很害怕唷,真有什么严重的问题,万一医生说撞出来肿瘤肿块之类的东西,谁会坐在那里跟我一块听啊? 那天回家,天已经快亮了我在浴缸里放了满满的水,泡进水里我就在想,如果割开手腕,河豚知道消息会不会赶来? 河豚家夜晚从来不接电话。万一我在最后关头后悔了,手腕上都是鲜红的血,我又要打电话给谁? 第二天早晨,可以跟河豚通电话了。想了想,竟然在电话里没说,从头到尾没跟河豚说起我被车撞了的事。 我们总有点生分,也是害怕看见他为难吧,我随时都记得的,他是别人的丈夫。 在我还会在逼河豚在两个女人间做出选择的时日,逼急了,河豚会回我一句:“人家又没做错事。” “人家”,已经变成那个女人的专有名词,好像圈在一处专门拥有的禁地。同时属于那个女人的名词,还有“她”,我们只要在谈话中谈起“她”,就是指她,他的老婆。这个“她”不再属于别人。 我的噩梦就是他老婆的领地逐渐扩大,我的范围反倒逐渐缩小。我可以想象河豚与他老婆的谈话中,绝不会有我这个女人的存在—— 她不断在攻城掠地,好像天花板上的水渍正在逐渐扩大…… 我们俩去过的地方、我们俩一同做过的事,在河豚口里,可能是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与河豚一起去的地方,变成他向她发誓,发誓没啊、没去过啊、发誓没跟任何人去过的地方;明明是我与河豚一同做过的事,变成他与不相干的别人一同做过的事。 躺在自己那张双人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蝌蚪状的水纹,那块污渍正在不断的扩大。 我听过人家说,不放心的老婆会拿个量杯测量精液,深怕漏掉了一滴,漏掉的每一滴都是罪证。多么无聊的老婆。老婆无聊,情妇就不无聊吗?而我正是无聊的情妇。 就像我时时发疯一样的怔忡着,与我做完爱之后,河豚回到家,会不会又抱着老婆,把对我做过的事,从头到尾再做一遍。 说不定更热情了?我闷闷地想。 当河豚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很认真的问,他跟老婆床上是怎么样的? 她好不好?她——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是她?不是我呢? 若是事前问他,他一定不耐烦地说,专心一点好不好,少啰嗦啦!若是事后问他,他一定困意浓重地说,我要睡了,什么事急在这个时候说? 不要说河豚的,为什么又说起河豚? 5 还是让我告诉你与那片水渍最相关的事。 后来,把钥匙握在手里,我感觉自己猛烈的心跳。 那是第二天早晨,上班以前。我走楼梯上楼。 我转动钥匙,邻居的门推开一条缝,鼻子里立刻嗅到一股特殊的气息:窗帘很厚,许久没有开窗,屋顶上传来燥燥的热,又有某种干燥花的烘香。 我的眼睛忍不住好奇地逡巡,深棕色的皮沙发,大件的家具。光线很黯淡,我斜着身子过去,差点碰翻了茶几。茶几上烟灰缸里,一块潮黑的烟蒂印子。 真的闻到过烟味?我的邻居在楼上抽烟?我有点头晕。 我看着她家方格子的地砖,水泼在上面,应该会成为块状的图案。我的手心发汗,墙壁在摇晃(干燥花的香气让我发晕?),一块块地砖不规则地扭动起来,让我弄不清我家天花板的水渍对应在她家地砖的哪个方位。 我快步走进浴室,紧张地蹲下,在墙角落前后搜索。每一处水龙头,我都用力把它扭紧。 出来之前,我回头看最后一眼,穿过卧室半掩的屋门,我才突然明白她那张双人床,正巧摆在我的床上方的位置。 6 你有没有听过半夜里猫叫春的声音?发自野猫体腔内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的铿锵,冲击着我的耳膜。 睡在自己床上,我痴痴想着,如果有个男人在这里,如果就在这片天花板的水渍下做那件事呢? 我想着水渍渐渐在长大,我在床上蜷曲着身子,记起坐在机车后面的日子,我也这么蜷曲着身子,紧紧贴住那个男生的背脊。各种形状的雨滴,菱形的、扇形的、扭成麻花的,在挡风板上滑动,痒痒麻麻地,好像皮肤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虫…… 四处游走的水渍,还有他愈爬愈高的那只手,毛毛虫一样在我大腿内侧造成一种骚乱。 水渍正在长大,正沿着天花板往下流。墙壁湿了,地面也开始积水,四面涌上来的水让我沉溺、让我昏晕,让我的身体张着大口一般地饥饿。 我最害怕在噩梦中挣扎,大片的阴影覆盖着我,没有人理解,那种四面都是水的……快要灭顶的绝望之感。 好不容易醒转来,奋力张开眼睛的一瞬,旁边空无一人,只有茫茫的黑暗,我的悲哀便也茫茫无边地涌上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如果河豚谁在我的身畔多好呀,我想,我要的一直是这个,身畔有人呼吸,我伸出手去,他会伸过来,握住我的。好想握住一个男人的手,感觉到人的体温,像溺水时候紧紧抱住一个救生圈。 如果哪里传来滴水的声音,我爬起身,要小心不要踩到另一个身体,才能够下床去把水龙头关起来。 赤着脚,翻山一样跨过另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想来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还可以用慵懒的声音跟他说,你听啊,听啊怎么的,猫的叫声好凄惨。一边用脚尖勾勾他的脚背,起来啊,起来看看好不好? 最害怕的是只有一个人睡在床上,睁开眼的这一瞬,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电话不停地想,别人家的电话一声声地响,一声一声……不是打给我的电话铃声。 就像我在星期天下午,明知道这是河豚全家出游的时刻,明知道他们家里没有人,我坐在电话机前,拨他家的号码,只因为要听铃声在空屋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我在做什么?我到底要做什么? 有几次侥幸找到他,河豚接起来,声音怪怪的,好像搭错了线。 接电话的时候,说不定他正好坐在客厅里,不时要问一句儿子的功课。我跟他对话的中间,他还要耐着性子,回答几句老婆问他晚上饭菜的意见吧。 他的老婆,佯装不在意地,其实正放下锅铲很注意地在听。 自从跟我在一起,多少有些歉疚的缘故,他对自己老婆更细声细气了? 后来,过了好久之后,我总算学会了克制自己,克制自己不打电话到河豚家里找他。除了怕他老婆起疑,更怕接不上线的荒疏之感,总不能让自己比原先的寂寞更加寂寞。 7 说到河豚又离了题,我要说的是跟天花板上水渍有关的事情。果然没多久,我又止不住自己上楼的脚步。 为的还是那片水渍—— 好像伤口在溃烂,抬头就会看见,我担心哪里在滴水,水龙头的总闸口还没找到,那块黄黄的印子继续在长大。这次是半夜,公寓周遭的声音都静下来了,我又站在邻居的门前。 鞋柜最角落,从一只鞋里摸出钥匙,手中好像感觉到女人脚心的热度。 一双双摆得整整齐齐,她穿六号,比我小一号,多数半高跟,粗粗的鞋跟,每双都是相似的样式。黑的、白的、褐黄的,有几双换过底,全部是女鞋,没有男人的,一双也没有,我恍惚想着河豚摆在门前的鞋子。 河豚那双朝一边塌陷的鞋子,显出明显的脚形。外侧的鞋跟比内侧磨损程度多一点,微微的外八字,那是我多么熟悉的男人的脚。 女朋友到我家,就这样站在我家门前,临走时候女朋友体恤地说:“拿我老公的一双鞋放在你家门口好了。有小偷,一定也吓走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谢谢?仿佛是一种好大的恩惠,女朋友她好大的度量,居然肯把丈夫的旧鞋子借给我,不,施舍给我。 独身女人,只好拿别人丈夫的鞋子放在门口。 后来我就打主意借一双河豚的鞋子吓唬小偷。他的鞋子从此摆在我家门外,摆在电梯口那一块地方,但只是暂时属于那里。 倒是从来没想过把他的鞋子收进我自己的鞋柜。 手里拿着钥匙,我想到哪里去了? 我上楼,为的是水渍。不只是水渍,我告诉自己,也为了半夜突然响起来的电话铃声。 睡在床上,一声接一声的电话铃声,很清楚地从七楼上传下来。滴铃铃滴铃铃,听了让人心慌慌地。 一个人铺床,一个人叠被,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再把桌上那副自己的碗筷放到水槽里。那天水淹起来的时候,电线杆倒了,停电了,妈妈也是一个人坐在茫茫无边的黑暗里。 手里握着邻居家的钥匙,我想起自己周而复始的恶梦,一次一次地梦见天花板泡得掉了下来,裂了一个大洞。于是我就可以看见了,看见楼上那个女人,看见她生活的全部,像我一样的,空洞的、虫蛀的、生出霉斑的生活…… 我在她家门前张大眼睛,门打开了,我就清清楚楚看见。 8 后来回想起来,就是要把电话拔下来的念头(哪里有一个小小的插头?),我才会朝她床边一步步靠近。 白色蕾丝的镂花床罩,并列的两个枕头,那是一张双人床。 然后直勾勾一个照面,我目不转睛瞪着床头柜上的镜框。 手臂挽着女人,很亲热的姿态,镜框里的男人我认出来了,广播界的名嘴,座谈、演讲,最近又在电视上主持对谈性的节目。 真的碰上了名人吔,独自在一间空屋子里,我还是忍不住想惊呼出来。 是名人,也是婚姻爱情问题的专家。印象里,不久以前,他妻子还对着媒体记者盛赞这位新好男人的体贴。 显然他生命中另有一个女人…… 显然那个在镜框里甜笑着的年轻女人,就是我的邻居。后来我打开她的书桌抽屉,丝绒布面的相薄里又发现了四五张,不同的背景,同一处风景区,一模一样的笑容,邻居依偎在那位婚姻专家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丑闻吗?女主角已经死了。 窗帘透进来影影绰绰的光线,我这一霎间想到扭绞在一起的两个身体,记起了一部很煽情的电影,就在这样一张床上,男主角与女主角在百叶窗透出的光影里紧紧相缠。 淹水的那个晚上,我一夜没有回家。雨点打在宾馆的玻璃上,外面经过的车灯也湿湿地泡在水中。我把妈妈一个人留在黑暗里,只有妈妈留在那里。霓虹灯招牌闪烁着,闪烁在他刮得青青的面颊上,骑机车的男生弄疼了我……他的手指在我里面。他熟练的手指,一次次伸向我里面。爸爸把伤心的妈妈留在家里,爸爸与别的女人怎么样做那件事?……我只是想要知道……两个人怎么像合上的书页一般亲密交融。 四周充满干燥花凉凉的甜香,混杂着男人特殊的体味,人死了,气味还残留在勾花的罩单上,喔,我的头发晕,明明是大热天,满头的汗却觉得冷。 后来回到自己屋子,我还不停地抖着,只好把自己裹进棉被里,试着用一台电热器来驱除寒气。 9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这一阵的怪诞行径告诉河豚。 怎么说呢?我说,后来,我又上去了好几次。河豚一定会说,帮帮忙,谁啊?她是谁?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你实在是个无聊的女人。 有时候,好一阵子没看见河豚,他劈头就问我一句:“最近在做什么?” 我立刻就心虚起来,好像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都没有做! 半天看我没回应,河豚摇摇头:“你们单身女人,实在唉。” 我想起少女时候听过的悲惨故事,一个女孩子,还是处女哟,什么都没发生之前就死掉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情人,没有丈夫,没有小孩,还没有经过性的欢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时侯,看着自己的掌纹,生命线那么短短浅浅的一条,眼眶里就会装满泪水。快结束了?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因为担心会这样,所以急着让不该发生的事情在那天晚上发生? 那个淹水的晚上,像往常一样,妈妈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我说要回家却没有回家。后来别人告诉我说,邻居推门进来的时候,地上的水还没有退尽,一颗一颗的白色药丸,漂在一层稀泥上面。 那一段时间,看着自己的掌纹,生命线还是那么不着痕迹的一条。我握起拳头,有什么像水一样从指头缝里流走了。 我的故事说到哪里去了?哪里有水龙头不停地在漏水? 日子已经奇怪到这样了,怎么跟河豚说呢?怎么跟他说在死人的屋子里找水龙头,怎么说我还找到邻居一页一页的札记。 河豚只会不以为然地咕哝,你呀,你愈来愈不专心,死人啊你,做那件事愈来愈像一块死肉。 “更年期早来了不成?”河豚还恶狠狠地加多一句。反正在河豚心里,不好看的女人就是没人要的女人,更年期的女人就是工厂倒闭的女人。 办完在他心上唯一重要的事,河豚平躺着,鼻音很重地说:“你再不过来,我就要睡着了。”睡着了又怎么样呢,我恹恹地想,我又不是你老婆。 等他睡着了才走过去,我挨在床旁边躺下。 躺在我身边的男人,皮肤有点松垂,裤裆那边有点起皱,倒像黄黄的尿渍。 褪去西裤,河豚穿一条洗得很旧的内裤,棉布的质料,屁股后面松垂地拖着,好像包着夜尿是禁的尿布。 谁叫河豚一早就搅拌进婚姻里:那么多年,吃油腻腻的饭菜,梳油腻腻的发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油腻腻的钞票,小心翼翼地付帐。尽管一个人在我面前,河豚站立的背景里总是有个老婆,拖着两个孩子。灰不溜丢的画面,最近更邋遢一些。反正我不认识年轻时候的他,我找不回来年轻时候的他。 河豚的身体也变了形,上次挺着一个肚子过来找我,说起他刚吃了面。我不小心问什么样的一碗面,他说是碗剩面,他老婆顺便把昨天的菜汁也一股脑儿放进他面碗里。河豚一边说,我一边觉得看见了碗里的浮油,剩菜碗里的一层油。我好像看见他坐在那里,三口两口地往喉咙里倒,怕妻子起疑吧,唏哩呼噜倒得更起劲啦,油冷了,在他肚子里凝固成白白的脂肪。 胃里胀胀的,我想着漂在泥水里的白色药丸,一时好想吐出来。 我以为忘记了,其实随时都记得的,他是别人的丈夫。 望着他旧旧黄黄的内裤,我带点悲哀地转过脸去,或许不是悲哀,那也是暗自庆幸,不必有太多机会与他过夜。这样家居的景象,一向专属于他的老婆。 我并不如我所想的一般,羡慕,不,妒忌,不,发疯一般地妒忌着他的老婆。对于一个什么都要捡进来的、什么都必须照单全收的老婆,有什么可羡慕的? 但是她的模样到底怎么样?他跟她到底过得好不好?这些年来,我反反复复地想,到底自己要不要知道?比原来知道的更多一点点? 多一些好呢?还是少一些好呢? 我的妈妈,她会说些什么?……最后的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她在叹气吗?这个孩子怎么跟妈妈一样地傻。 河豚始终不明白吧,为什么我总是想着别人,想着别人才让我激动起来。我觉得心慌,我觉得口渴,雨雾从窗外弥漫进来,湿湿的水气让我想着压在男人底下的女人的身体,河豚跟他妻子是怎么睡觉的?妻子柔软的身体给过他什么样的安慰? 他妻子裹在睡袍里的身体是怎么样的? 我随时随地处在这样的矛盾当中,我羡慕吗?我真的不羡慕吗?……河豚可能也在努力回想初认识时候的我,却是想不起来了。 10 这次是白天,我又进去她的房间。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看得很清楚,电话拔下来了,每一个水龙头都已经扭到不能再紧,没有任何地方正在漏水。 抽屉里散乱放着些纸片,有的夹在笔记本里。她很会写欸,有的看起来是刚认识那个人时候写的,她对那一位将在她生命中出现的男人充满憧憬。 念国中就听过一种说法,午夜十二点正的时候,一个人,打死也要一个人,对着镜子削苹果,未来的白马王子就会出现在镜子里。 好奇死了,好玩透顶了,我还是从来不敢做这种实验。 因为尿急,靠近洗手间里的镜子,都会把眼睛闭起来。 靠近水盆的时候,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到了现在,每次在午夜对着镜子,我还是把眼睛赶快闭起来。 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原来不是镜子,是他的声音,十二点钟时候在收音机里响起。 什么年代?竟然有人那么地天真。我不敢相信,她以为遇到一个男人就会带来幸福: 躺在自己床上,最喜欢听到他的电话了。每次还赖在床上,眼皮还不肯睁开来,听见电话铃声,很奇怪的第六感,从电话铃声就知道是他的电话,不是梦,我跟自己说,而且一定会让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他知道我最喜欢赖床,一定体贴地让电话铃多响几声,所以我可以醒来。 把听筒放在枕头边,听见带一点鼻音的声音传过来,爱死了。爱死他了。跟收音机里听到的声音不同。电话筒里,他故意用感冒的鼻音跟我说:“还没醒啊,快中午啦!”然后他告诉我他现在有一点空挡,快快跳下床,把冷水溅在脸上,几点几分,在哪里跟我见面。 每次挂上电话,真的不是梦呢,真的又可以很快见到他。 当然也有矛盾的时候。下面这一段,她大概写到后来写不下去,后来不停在纸上重重画着叉叉: 朋友从美国回来,约老朋友见面。怎么办?她们的话题真的,真真真的,让我伤心透顶了。 她们谈起发生在周遭人家的外遇,谈起破坏婚姻的第三者,咬着牙齿在说话。我附和她们,一边在想,怎么办?我道歉,我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道歉好了啦,我怎么办? 除了上面这一段露出来了罪恶感,看来她不会妒忌,不像我一样,整天在妒忌别的女人。 她不仅不会妒忌,甚至心胸十分宽大。 躺在他的大腿上。我的手向上伸,摸到他大颗的喉结,我说,我就是最喜欢你收音机里的声音,男性男性的,好听透顶了。 后来我撒娇地问他,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他就开始胡扯,听起来一点也不可信,给的答案居然是——笨的哩,因为笨嘛,所以,放在家里很放心。 家,他说起这个字,我今天爱死他了。 又给他一堆形容词,各种形容女人的形容词,“美丽”啊、“高挑”啊、“幽雅”啊、“性感”啊……要他选一个,用在我身上、形容我好不好,选了半天,选的形容词居然是:“滑稽”! 滑稽就滑稽吧,他无论说什么,我都最最高兴。这样的确定,就是爱情了。 直到后来,是病了?笔记本后半本其中一页,仿佛有不祥的气息。 我跟他说我排第一名的美梦:前方有一片沙滩,海水拍打着,我躺在他身边,才懒得把眼睛睁开,不用睁开眼睛,我确定他就在我身边。阳光是明亮的,一点也不刺眼,现在闭起眼睛,我都能够感觉第一名的梦,梦里有阳光做的金叶子打到我身上。 第一名陪我到生命尽头……或者世界尽头。 七楼她的桌前,我望着窗外,一片落花掉了下去。后来她一个人安静的死了,世界没有任何改变,阳台上的软枝黄蝉还是一朵朵飘了下去。 11 我不知道后来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我对自己的解释是,因为前一天听到广播,前一天,转台转到他的节目,那位婚姻爱情专家在电台说: “我认识过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个性,搔着痒处就对了。西谚说的,一个人的玫瑰花,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毒药。我就认识过一个女人,她最喜欢被称赞的形容词不是性感,不是美丽,不是可爱,而是‘你好滑稽哟’!” 情人节的特别节目,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做节目,这么平常地对听众说出两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应该属于她向他撒娇的、他们两人的世界。 在他眼里,我的邻居原来只是他认识过的“一个女人”。 当年撒娇的对话应该是这样子的,他问她,你喜欢我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你? 他每说出一个形容词,她就轻轻地摇一摇头。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说到“滑稽”,她才猛地点头。 握住电话筒,好滑稽的感觉。谁让我打这个电话,难道我想证实什么?我记得她札记里的蛛丝马迹: 今天在做什么样的准备?我在准备我们最后的旅程。 我像一位妻子一样地准备,在心里选中一个地方。以前一定不信,不信邪,活该!你会说。我才知道像妻子一样的装行李,原来是幸福透顶的女人。 我的邻居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那时侯,坐在我邻居的书桌前,读到她准备跟男人出去旅行的一段,我莫名地有些羡慕。我想起与河豚一起四年,我提了不知多少次,他就是挪不出时间,与我一起旅行。 平常,他事情忙。到了周末,河豚又要陪家人。每次我抱怨的时候,他都皱着眉头对我说:“事情都要及早安排。” 水壶呀、野餐呀、零食呀,一家大小吵吵嚷嚷地。晴朗的星期天早上,我睡在床上,却可以想象河豚家里的景象。 “最后的旅程”,她说“最后”,她一再地用这两个字,是病到最后的心境吗? 翻她的抽屉,在她最底下的抽屉,找出这样一封信。没寄的信里,她又写着“最后”。 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的信。到最后,也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够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谢谢你。都是因为你,我才开始在纸上写出自己的心声。你在广播节目里对听众说的话呢,那时侯我只是你的忠实听众,还没有机会认识你,人人在FM听到你说的话,你说,听众朋友记得写下来,写下来是重要的,你说,听完我的节目,下一分钟,听众朋友就去找一枝笔,拿着笔写下来,传真到电台给我,听众朋友们,说给我听,有我在这里会听见呢! 你那时说过,用你最最好听的嗓音说过,只要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就够了。你一字一字地说,“死都无妨了。” 你不只听见了我的心声,后来我够幸运啊,还有你这个人可以全心去爱,爱真的幸福透顶。 读到这里,有人听见了。对不起,只能够用这种—— 信没有写完就停住笔。 电话拨通了,我拿着话筒,“喂,”的一声,有人听见了,他听着电话这端的女性声音,以为又是听众打进去的。 “不是刚才节目谈的话题,那么,你是我的读者,对,我有一系列的专栏,你喜欢,”果然他讲电话的声音与收音机里不同,“谢谢你喜欢,很多人都这么说,哦,我写的哪一篇?” “我常在想,我生命中的女主角,会不会啊,在都市的哪个角落,有一天让我遇上了。”换了一种口气,他用收音机里特殊磁性的声音对我说。 “所以,你的女主角?她啊,会不会……”我很想说,会不会在城市的哪个角落为你暗自伤心。 “你说什么?”隔着电话,我听出他有点意外。而我很想说的是,会不会为你们这种人糊里糊涂结束了性命。 值得吗?我想说,为有家的男人结束生命…… 等到电话那端没有了声音,我的眼泪才顺着脸颊一行行挂下来。 12 在我脑海里,时时看见自己倒在血泊里,有动作的,笔直地倒下去。那是手上最后一张王牌。 手里握着王牌,随时可以对这个世界说: “我都要死了,你还要怎么样?” 一个人睡觉,每次风吹草动,心里有点毛毛的时候,我也会记起一个朋友对我说过的话。 她说,她每次怕鬼,只好把头蒙在棉被里,不敢看外面的世界。后来,她想通了,随时可以祭出一个法宝。她想,要是鬼来了,她就蹦出棉被跟鬼说: “吓死了我,我就变鬼,跟你一样,那你还有什么可怕?” 把死亡放在口袋,随时拿出来亮一亮,就是我可以祭出来的法宝。 “你到底想要怎么安排我?”最后一次,我决定跟河豚摊牌。望着河豚仍然在躲闪的眼神,我在暗影中绝望地想,最后的时刻,邻居的那个男人不在她的身旁,男人正待在自己妻子身旁,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一个人,一盏灯,对着眼前的一张纸。就要跌到另一边去了,没有人拉住她,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紧接着的夜晚是最难挨的时刻。 睡在床上,我想不到一件、任何一件我想要去做的事情。 桌上有一大瓶矿泉水,我已经吞了一把。我要把剩下的药丸吞下去。 迷迷糊糊漂在黑暗里,胳膊斜伸过去,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水瓶。这个分秒,正待把手上一捧药倒进口里,床头的电话突然想了起来。 一片死寂的夜晚,一声接一声很大声,会吵醒整栋楼的邻居吧。声音不在我的床头,是在天花板上,我的床正上方,明明她家的电话插头都拔下来了。铃声是从七楼传下来的。 七楼的电话在这一秒钟响了起来。 不值得的、不值得的,一声声地,听着传过来的电话铃声,我的神智一点点地回来了。……胶囊散在地上,我想到教科书里读过,画一片叶子,延长一个生命……若是当时走上楼去,与她说些什么,她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了? 我的手握着妈妈的手,结果会不会也就不一样了? 那时侯家里淹水,瓢子、锅子、勺子……都漂在水里,我蹲在地上,先把漂走的勺子捡回来,才能够把地下的积水舀出去。 像我小时侯做的那样,爸爸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我蹲在地上,帮妈妈捡满地的玻璃碎片。 电话铃一直一直的响。我缓缓侧过颈子,确定是七楼传下来的。 有人在那里吗?有人听见了吗?……两个寂寞的女人,怎么都不能够失去开启彼此寂寞的钥匙! 挨过那个晚上,接下去就容易多了。接下去,我与河豚分手,这一次不再犹豫,单身女人住在都市的巷弄里,总不能够让自己比原来的寂寞更加寂寞。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然后就叉接到我这个时刻的真实人生,每天黄昏下班的时候,站在公寓前我还是会习惯地抬头望一眼,看看七楼有没有灯光?等等看,有没有新的房客搬进七楼? 可惜这不是好莱坞电影,如果人生像电影, 我就可以信口说一个惊奇的收场,索性编个让观众满意的结局。像是有一天,打开大门,新搬来的房客从楼上走下来,帅呆了的男人,挂着酷酷的笑容,就是他了。我新搬来的邻居就是我的MrRight。 偏偏这是我现实的人生,邻居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接下去,脖子酸痛起来,我还是去老师傅那里整骨……故事说到这里,已经叉接回平常日子里来了,明白经过了许多事,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事,至少没留下什么痕迹。我后来做的只是站在梯子上,拿着刷子把天花板油漆好,看不见一点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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