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小师妹

      文学的梦 2005-9-26 16:12
怀念小师妹
——与细节无关
(一)晚餐:最后的晚餐
实际上,那个晚上当我与丹丹坐在那家并不怎么样的小饭店里吃饭时,我并没有以为那是我们“最后的晚餐”,尽管我们有些做作地营造了一些伤感的气氛,赋予它闭幕式的意义。丹丹的表现一如既往,只是眼神有些凄迷,以致于我仍然相信她对我尚未摆脱那种类似崇拜性质的依恋。我们手中的饮料与我们的心情如此的不一致,可是我们仍然举杯言欢。丹丹漂亮的眼神在我看来一直有着某种杀伤力,每每让我招架不住,可是那天晚上,我陡然有一种无暇顾及太多的惶恐,甚至对美丽的丹丹产生了不能抑制的恐惧,我心里一阵慌乱,在丹丹面前,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沉默和感伤。我知道,一个神秘的、共同的时代结束了,我与丹丹在精神上和灵魂上的那种和谐的音符终于寿终正寝了。
我将告别。
这种无法排遣的抑郁让我无法面对丹丹,我们是那样的无可救药,我们又不约而同地拒绝治疗,制造某种让自己痛不堪言的境地然后沉浸其中,是当时年少轻狂的我们最为拿手的。事实上,这个伤感的结局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惨烈,我说过,我们擅长自虐以及审视伤口,它在我和丹丹的关系发展中起到了微妙而重大的作用。简单地说就是承上启下。当然,以上的感慨也是在丹丹离开我之后的几年,也就是现在,我才隐约捕捉到的,我只能苦笑。
(二)悲剧:悲剧的诞生
我至今也不清楚为什么丹丹会都选修了那门我们都不感兴趣的普通心理学。事实上,后来我也知道了我们对心理学有着一致的感受和认知。我们无情地嘲笑功利地将心理学转换成为某种武器和工具的做法,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同时也选修了这门毫无思想性可言的课程。我一回头看见一个胖胖的小姑娘在第一节课刚上课时就从容不迫地、毫不顾忌地在翻范文澜注的《文心雕龙》,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就是那个一进大学校园就接管本院某知名报刊的“才女”丹丹,我能注意到她与她无意地坐在我的旁边、随意的翻书姿势以及大一英语教材所透露出来的新生身份等等有关,但最主要的一条是:还是大一新生的她竟然与正读大三的我同样的“不求上进”、“目无尊长”,尽管我后来自我检讨,闺秀气十足的丹丹后来能跟我同流合污,全是让我那股痞子气给熏的,可是这也并非完全正确,因为,我的直觉在我看到丹丹的第一眼就告诉我:这个女孩有着端凝淑静的气质,可以看的出有墨香熏过,但这种气质的背后仍然先天地存在着那种不安定的因素。正如那节课上,她尽管看的是《文心雕龙》,但这并不能改变在普通心理学课上看这本书是不太恰当的起码也是不符合一般纪律的要求这一事实,而后来的发展表明我一开始就选择了丹丹而非她邻桌的那个同样是大一新生却一脸稚气的女生作为培养对象的决策是英明到家了。就是这个哥伦布式的发现导致了我的整个大学生涯起了几乎有着决定意义的某种转变。尽管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我还是不露声色(几乎是老谋深算)地向她要了宿舍的电话号码。
那一天,是:1995年9月20日。
我们后来的关系告诉我那一天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当然仅仅对我和丹丹而言有着划时代的意义,而当它结束时,我们俩都一下子象被击中要害一样沉沦下去,尽管我们的方式有所不同:我彻底入世了,而她则成了“愤世”者。并没有太多的人能了解这种沉沦,因为他们无法知道:一个女人从另外一个女人那里获得了重生的机会、并且体会了此生再也不会有可能体会到的那种我的生存之于他者的意义是何等的惊天动地,这种相当狭隘的辉煌将我渺小得微不足道的个体照得透体通明,并且有一种企图为之悲壮地牺牲的冲动将我们几乎推置于同性之间可能营造的最大限度的美好空间。丹丹倾慕于我的匆忙而乐天知命以及不时闪烁着的悲情和深刻,我则异常欣赏她心不在焉的走路的姿势、说话时不小心翻着的白眼、非常富有逻辑性的长篇大论以及伴随着的迫不及待的手势、波涛汹涌的长发等等,这种对等的心仪我以为只能在同性之间才可能寻找的到,是的,我们自然而然地认定了对方最后又自然而然地放弃了对方,整个过程象一幕有预谋的悲剧,我们则不知天高地厚地、不计后果而且不知疲倦地在里面真诚地演出,然而这种自做多情的梦想并没有阻止落幕的那一刻,所以在那一刻不请自到时,我们虽然俨然一副安之若素的沧桑样,但仍然掩饰不住未经世事的手忙脚乱,这种稚嫩的表现就是常常被我丈夫讥为“小女生样”的表象,他这样说,仅仅是因为我与丹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词以及一切有关这个词的人物和生活,这是一种精心安排过的针锋相对,我想,这真是难为他了。
爱情:出世的爱情
当我拿出S城昆剧团的周六专场的门票以及本周的节目单邀请丹丹时,我与丹丹已经相当熟了,否则我不会冒着被讥为“老古董”的危险请别人看这个已成为人类遗产的剧种。在我和丹丹中间,这种资源共享的意识已经无处不在了。然而如今看来它的确是一种危险的预兆,当我追究起我们之间的关系走到终极境地的初始原因时,我非常疑惑但终于肯定地回忆到了那两张戏票了,但在我把这两张票摆在丹丹面前的当时,她毫无防备,当然我也的确毫无恶意。我仍然记得她迅速而文雅地点点头。与我在课堂上接触到这一剧种不同的是,丹丹从小便在这一温婉凄迷的剧种中熏染着,因此她的喜好就比我自然多了。她那种做决定的表情应当是很打动我的,那种不露声色简直是温文尔雅,然而却是说一不二,当机立断的。那一周的周六的下午,我们骑着单车,寻找戏票上注明的那个演出场所,七拐八拐地花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不大的一个剧院布置得相当淡雅清丽,观众不多,基本上是白发苍苍仍不减风度的那一类。我们一进去,观众大部分都好奇地大量着这两个素朴的姑娘,丹丹那时候只能算是个粗坯,她明显不自在起来,甚至孩子气地看着我,我一脸出生入死惯了的神情,握了握丹丹的手,给她打气。丹丹的这种不自在随着舞台上巾生潘必正的出场慢慢淡化了,扮相清秀的潘必正故作孤独状,抑郁地唱“懒画眉”一支,丹丹很快浸入其中了。应当说,丹丹经常沉浸在传统文化中的主要原因决非出于一种生不逢时的复古心态或遗民心态,这一点从丹丹不曾穿过任何有复古痕迹的衣裳可以看出来。在这一点上,丹丹比我更清醒、更理性。同样嗜读古籍,我常常苦于易入难出,以致常常陷入某种强烈的极端的情绪中不能自拔,丹丹不同,她天上人间,出入自由。当台上的生旦陷入一种欲说还休、欲罢不能的试探游戏时,我回头却看见丹丹深闭着双眼,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我想她决非在替古人操心,她向来擅长于将一些陈腐的壳剥去而留给自己唯美的想象之核。我心里很清楚,丹丹很看不上那些已然脱离了时代也脱离了她自身的东西。那么是什么吸引了她,甚至是魅惑了她呢?我呆呆地望着依然靠着椅背的丹丹想了又想,可能是爱情吧。是的,我们相处了一年多,几乎没有涉及到这个话题。我们举重若轻,或者举轻若重,我们一直尊重彼此在这方面的沉默。我一直想,丹丹的锦心绣口需要另一种确切地说是更需要另一种心思的人来体会、来激赏,对此,我暗暗期待。我从不与她说起我绝望地支撑着的苦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怕她会很快对爱失望,这种道听途说的失望是那样的不真实却很容易深深地伤到丹丹。同为理想主义者,那时的我已然为自己对爱的求全责备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并且覆水马前再难收,因此不希望丹丹从当时正苦苦挣扎在情天恨海里的我的身上看到这种必败的宿命。我得为丹丹留有一线唯美的光亮,尽管我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可笑而且可悲的事:寻觅真正的爱人。古典戏文中的两情相悦在改朝换代的兑水过程中已经不再浓得化不开,而激烈的我们又怎能够忍受淡而无味的茶水?那时的我们是多么自以为是!丹丹靠在椅背上的那个姿势在那一瞬间让我自责起来,她不愿再看台上的明挑暗逗,不愿再听九曲回肠的声腔,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心已经完全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那场昆曲专场让丹丹一下子捕捉到了爱情,那种神秘的、无法表白和体会的、形而上意义的爱情,然而天下哪有出世的爱呢?而我就好比是一个报出了一长串漂亮而且诱人的菜名却上不了一盘菜的服务生,显得那样的虚伪、夸张,同时又是那样的尴尬、无奈和愧疚。长期以来我苦心经营的那份隐藏着的谨慎因为一场本来无足轻重的昆曲彻底瓦解了。接下来的日子,丹丹明显变了,我很清楚她已经开始的寻觅以及同时的必然的失落,我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无法抑制的悲哀漫过我的眼睛:是我把丹丹带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与我一样,丹丹也没有告诉我关于寻觅的过程以及其中的种种细节。事实上,我也不关心这些冗长而琐碎的过程。这些并不重要,因为我与丹丹常常是被某种突然而至的情绪(而不是情节)操纵转而伤害自己。说实话,直到如今,在爱情这个问题上,我和丹丹都几乎没什么发言权,因为我们从未体味到其中恰到好处的甜蜜和忧愁以及无伤大雅的呕气和吵架带来的充实感。相反,有一种先验存在的危险和恐惧隐约横在我们心底,无法排遣,因此,我们只好把某种深入骨髓的向往以及失落放在流逝的时空中,而让自己尽量不去反复揣摩其中的苍凉。如果说一定要有什么现存的物质形态来表明我与丹丹此生有过对真爱的向往的话,那就是丹丹离开S城到一个远得没有距离感的地方之前留在我的信箱里的一叠写得异常隐晦的文字,其中的主题我知道肯定是爱情,因为只有这个主题才能让能言善辩的丹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后来,我把这叠文字与我书橱的最底层处写得同样灰色的文字放在了一起,当时主要是想安慰自己和怀念自己,然而再后来,我就将它们统统地付之一炬了。我痛恨自己是如此的失败,因为它们全被我丈夫浏览甚至是精读过了,随后的“文字狱”让我不能原谅自己,其间的心灵煎熬已经不为丹丹所知了。现在,当我把有关爱的回忆追溯到那两张戏票时,我有一种强烈的被愚弄、被安排的感觉。但在那时,昆曲这一有着无比温情的剧种带着它独有的回环往复的表现手法以及由此引发的种种是非曲折让丹丹陷入了某种不能自拔的困境当中,这从她几次与我的谈话中不再变化多端的手势、不再波涛汹涌的头发以及不少时候显然游离主题的残句断篇可以看出来,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也不能欣赏她的那由漂亮流畅的逻辑推理所带来的精彩发言了。我替丹丹,也替自己难过,这与我请她听昆曲专长的初衷简直背道而驰。当她难以启齿的困境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时,我决定陪她出去走走。这种带有先验目的的安排显然赋予了我们的这次出行某种重大的意义,这种摆脱不了的意义使我们这次的出行显得更为沉重和独特,同时我出于关心丹丹而力图改变她的精神面貌的急功近利使我不自觉地冒上了一个很大的险:出行本身如此重大,那么它所达到的任何一种可能的目的都不可避免地触目惊心。然而,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我们选择了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周三下午,各自放弃了当天下午的音韵学和古代文学史的课程以及下面一周的烦琐的各种说教课,收拾了简单的东西离开了S城。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我们彼此交流着沉默以及 “往哪里去”的问题。最后,在丹丹那个对外孙女的任何乖张的举动都不以为奇的外婆的善意眼神里,我一如既往地以一个混混的姿势与丹丹住在了她乡下外婆宽大的空房间里。丹丹告诉我,她读书前与姥姥住在一起,这我相信,而且我猜准了丹丹以前住的是最西边的那间总能看到各式夕阳的房间。是的,丹丹喜欢一切无助然而矜贵、颓迷然而坚持、无望然而宽容的东西,那么我推测,包括夕阳红醉。事实证明,丹丹的心灵在我们的乡村之旅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胀和放松,我们彼此愉悦并与自然交融。在那里的时光被我和丹丹分毫不差的装在记忆颠峰的高远处。如果说后来我一直顶着来自丈夫的那种忽明忽暗、似有若无、或轻或重的压力仍对丹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舍与感激的话,我想那是因为在我记忆深处的那些冲动和撞击是与丹丹一起完成,而不是与他。每每想到这一点,我甚至感到绝望:他永远不能理解我与丹丹之间的那种生死相依的情愫的千万分之一,绝不会理解。而这种由绝望衍化成的鄙视和淡漠也就显得与众不同了,我是指即使与那些反目成仇的夫妻之间的恶劣关系相比也显得更胜一筹,因为它是无言而固执的。
(三)梦魇:夕阳中的梦魇
记忆常常是这样被保存下来的,当某一个瞬间忽然闪耀出经久不衰的光彩时,它便在记忆中留下了一枚独一无二的印章,这一瞬间当然不是静止的,它包含了前前后后的光阴,时时复活。而当许多的瞬间象悲壮的音符那样迫不及待地一一辉煌时,成串的、流动的印章便将记忆填塞满了,只不过这一切在它们确切地发生之时谁也不能预知它的影响深远、意义重大。在这方面,我很早就确认了神秘主义,一开始是接受书本的、哲学层面的神秘主义,接着将它贯彻于我的生活。大二时某选修课上,年轻的哲学系博士神情凝然地说:所有的哲学的终点都是虚无。那一刻,神秘与虚无是那样的真实,我以为它们触手可及。而在乡村,在那个毫无预兆的苍茫的记忆中,那最后的一个只读性版块不再缺席了。我想说的是,信仰神秘主义的丹丹与我最后一次确认了神秘的永恒性,而把一切归之于宿命了。然而正如在我和丹丹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精彩的故事一样,那个黄昏也毫不特别,起码在我们去镇上买瓶香醋的路上是这样。我们一如既往,不停地讲话。我们已经在她外婆家住了三四天了,没有书本(我们商量好,不带一本书去)、没有讲座、没有昆曲,甚至没有电视(我们没有耐心在电视机前坐上超过一小时以上的时间),丹丹的情绪恢复得非常好,自然、灵性,富有跳跃感。我们并不在意对方在说什么,也许只是在夸这条路跌宕生姿或者一棵草长得很有个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不大在意交流各自的想法了,并非不够尊重对方,而是我们彻底否定了那句有名的教条:如果你我手里各有一只苹果,那么交换一下,各自得到的仍是一个苹果;而如果你我各有一种思想,通过交换彼此的思想,我们每人将拥有两种思想。事实证明,对于丹丹和我而言,我们的思想正如我们的苹果,尽管在许多细节上大相径庭,但在本质意义上存在的那种深刻的一致性已达到了心照不宣的地步。如果说,交流还存在意义,那也是我们的配合将合作出一种完整而丰满的、充满着智慧和趣味的思路。在这方面,我们往往是先争得火冒三丈,然后为自己拥有对方这样一个完美的引路人兼助手的合作伙伴而异常愉快。这种默契无处不在,在当时就表现为我们不停地说着话然而并不妨碍我们同时注意到了两个小时之内天空所发生的奇异变化以及这种变化所暗含着的某种关于命运过程的启示。即便是几年后的现在我也能完整无缺地复述出当年在我们的上空所展示的那种罕见的气魄以及这种气魄背后隐藏着的具有无比权威性和杀伤力的悲剧感。这样的画面始终神秘地存在着:在一开始就呈现出类似八卦的图景,西面半壁天空异常明亮,有着足够的信心和霸气,展示着一个暮路英雄不死的豪情与灵魂,太阳依旧耀眼。然而令我们不安的是另一侧的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云层,它们成群结队地渲染着一种不安分的气氛。这种坚定、完满然而沉默无言的对抗使那时的天空充满了一种神奇、罕见甚至是幻梦般的威慑力。我与丹丹本来敏感,富于想象。我甚至有失身份地握了握丹丹的手臂。这种危险的开端发生于我们前往镇上小商店的路上,这种黑白对峙的天空对我和丹丹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它会对我们的心灵造成怎样的伤害?我们惟有沉默和承受。犹如一个充满悬念的故事的开端,我们的心被无限制的绷紧、扩展、提升。事实上,正如我们天生的、过人的甚至略带神经质的敏感常常能占卜一些事情的结局一样,我们注意到那种黑白对峙并非相持不下,层层波涛汹涌的乌云正不动声色地侵蚀着西边那些盲目自信的光芒。我至今仍然心有余悸,当时的那种杀气腾腾的局面让我和丹丹的惊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有史以来,我们第一次背弃了多年来自以为是的豁达、无谓和嬉皮士式的生存态度,第一次体验到了古希腊悲剧中的永恒主题:不能逃避的命运的悲剧。在我们近乎绝望的可怕的沉默中,奇异的天空展示出来的某种水火不容的宿命的悲剧感已渐次弥漫于我们的头顶,当无处躲藏的红日终于溃不成军地淹没于最远处那一片墨绿色的色块之时,我立刻意识到,所有关于田园牧歌的幻梦终于化为泡沫浮出水面了,正如那位不计后果的海的女儿,所有的赌注、激情在不可逆转、不可安排的瞬间化为乌有,而这一切的因果有时并非显得那样必然、醒目、符合推理,它甚至是充满了嘲讽、悖论以及让人苦笑不得的收场。丹丹与我一样沉默,也许我们都在期待对方说点什么以打破这种可怕的沉默和无止尽的遐想。然而,除了震惊、恐惧、征服甚至有倒塌之后的心灰意冷的念头一闪而过,我们仍然没有开口。这种沉默一直到我们回到了她外婆家都没有改变,我想这次乡村之旅中的这个偶然的自然图景已经不纯粹了,但对丹丹的影响却是我始料不及而且难以置信的。我们很快回到S城,回到学校,但无论是形而上的话题还是形而下的琐事,丹丹都不大乐意与我分享了。我想她一定象那个当年顿悟的王阳明一样,肯定了一些东西又彻底放弃了一些东西,她变得警觉而坚定了。但她究竟明白了什么,当时我没敢深思下去,只好安慰自己:她一向懒散而奇怪,并且这种懒散并没有妨碍我们之间的亲密,这种变味的亲密犹如结婚多年以后的夫妻之间的那种习惯性亲密一样让我当时毫不设防。在我们各奔东西之后,我才逐渐体味出丹丹的那种深藏不露的变化和我们之间那种变味的亲密:这种挺假的亲密仅仅是一种惯性,在它背后是无味的空洞和厌倦,鲜艳的色彩渐次淡化,经历了这样一种不动声色却阴险狡诈的变化之后,如今我甚至不大相信我和丹丹之间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了,曾经的浮一大白,如今对影成几人?梦中醒来的人对美梦或是噩梦总有难以言说的释放感,当然有时不妨看作是个解脱。这种想法逐渐清晰,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当大梦醒来时我已经全然没有了惊讶,安之若命的我在厨房和卧房之间盲目而麻木地安排着毫无意义然而不可或缺的食与色,而丹丹再也不对我的这种不知羞耻的背叛表示任何的情绪波动或抗议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自从那次乡村之旅后就再也没能拉近过。这种没来由的疏远就是我丈夫常常不遗余力地加以嘲讽的“小女生样”,其实他怎么也难以体会我们之间的这种真诚的亲密或者疏远是无论如何也从未掺假甚至掺杂质的,我与丹丹如同出生入死的战友,无论是大爱还是大恨,都是掷地有声的,对此我深信不疑。而我和丹丹的这种非此即彼的感情态度是一向缺乏鲜明立场的他所不能渗透的,当然更不能指望他能接受,对此,我同样深信不疑。这与他公务员的职业身份有关,我爹妈就看好他这一点,否则不会我刚毕业就急着把我嫁过去。直到今天,我才悲哀地发现,那次乡村之旅离那顿我与丹丹最后一次共进的晚餐已经不远了,这种联系和连贯在今天看来真是再自然不过了。下面的日子因其缺乏必要的“印章”而显得可有可无,顺流而下,直到每天太阳照常升起的现在。一向惟恐天下不乱的我们终于没能达到我们一直向往不已的无序的、充满奇迹与惊世骇俗的遭遇的境界,因为作为最落魄的精神贵族的我与丹丹在时间的流逝面前放弃了任何可爱然而可悲的试验。我们充满矛盾地生存着,这就注定不能轻装上阵:我们渴望探险,然而又同时相信宿命;我们信仰悲剧,却又企图逃避毁灭;我们深知瞬间即永恒,却又为某种关系的不能为继而痛苦;我们领悟到爱即是绝望,却那么真诚而热烈地飞蛾扑火。我们是渺小的、失败的殉道者,在这一点上,我和丹丹难逃噩运,我会告诉你最后的一点宿命论。
(四)告别,再度告别
当然,对于业已落幕的这场悲剧,我现在已经无暇再说什么了,因为我丈夫很抱怨有一个言辞过于激烈、面容过于端凝的三十好几的独身女人过于频繁地给我打电话,他怕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会把我拐带坏了。事实上,他永远不知道当年带着丹丹这个标准淑女到处瞎转的我有多离经叛道、不可一世,他认识我时,我已然是个比较温顺、偶有怪异举动的猫咪了。当悲剧尚未透露出悲剧的意味时,我们从哪儿走过不是目中无人、声音激越动人!而这种激越现在仅仅因为我丈夫一两句有意无意的、不轻不重的抱怨而使我在与丹丹的通话中显得理屈词穷起来,甚至有一种见不得人的东躲西藏的感觉,我常常被这种感觉的过早到来卷入不能一直的羞耻感当中,我成了谋害丹丹的罪人。这时,我才清醒地意识到那顿“最后的晚餐”并非是结局,相反,那是我们不可分割的关系的凭证,而回环往复的、无休止的日常生活才是将丹丹的身影从我身边慢慢带走的真正原因。这个无奈的发现并不能完全扼杀我残存的那一点点对于过去的某种不切实际的怀想。当平素习惯沉默的我天翻地覆地与我丈夫吵架时,我并不觉得他将我的几本通讯录上的丹丹的电话号码全部涂掉的做法就能把我从丹丹身边拉回。相反,这种非常小家子气的做法让我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失望,因为他利用了我致命的弱点:我从来记不住所有的数字编码,何况丹丹家的长达八位,而那时我正非常着急地找当年考研的一些信息材料。这种很有心计、甚至有点歹毒的利用反过来又让我感到我与丹丹之间的不可分离,这种融合是与生俱来的。然而这时的我蓬头垢面、惨不忍睹,已然没有了初识丹丹时的悠然自得以及那种在野姿态的无边自由。确切地说,我被一种无形的、亘古不变的模式慢慢地侵蚀了,侵入骨髓。对此,我无能为力。丹丹则对我的放弃不以为然,因为她始终对我的破坏能力充满了信心,然而对一个完全失去了自信的人充满信心,这本身就是一件多么可笑、天真的事,过于理想主义了。我们从一开始的盲目自大一下子坠入无可挽回的低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失望,无休止的失望占据了我们不可一世的心灵。当我现在每晚十点准时站在我家那个狭窄的窗前什么也不想地望着窗外时,我不敢肯定丹丹是否也与我保持同样的姿势,但我能感到一种耻辱与不安,这种情绪在我由赶刚离开S大怯生生地走进现在这个家门到现在熟悉地板上每一粒微尘的运转轨迹的时间流逝中慢慢地淡如白开水。但是我同时又为我每晚十点准时地、偏执地站在窗前的姿势所打动。如果说以前我曾经全身心地沉醉于一种非常纯粹的生存状态中的话,那么现在我能保留一些残存的形式就已经很难得了。在我的体内存在着两种水火不容的情绪,在它们的对立下,我变成一个不能自主的钟摆,毫无意义地做着地久天长的摇摆。从前做论文查阅古籍时有这么一句话打动过我:“余自叹年来死灰槁木,已超一切非非想,只镜奁间恨恨不能去。”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常常妄言生死大事,并往往多作超脱状。然而,多年之后才知道当时的激赏或许仅是一种精神自虐,而今真是哭笑不得,那时的心仪终于在现在一一印证。
初识丹丹时,在种种良辰美景中的陶醉而今风流云散,留下一些虚幻的感叹随着时间的推移隐约存在。然而,“爱,是不能忘记的”。那些不寻常的日子成了华丽的背景,带着最真挚、凝重然而又是最为荒凉的情感因素,让我至今对丹丹始终有一种敬若神明的感激和不舍。我常常想:在这个世上,能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听你疯疯傻傻地说话,同时又能理解这种异乎寻常的举动的背后藏有些许无奈与苦衷,这是多么困难的事,而能彼此都达到这种境界真是只能看天意了。当然,这个人可以是异性,但最好是同性。或许我是过于苛刻了,至今我已经能肯定丹丹的存在并且领略了丹丹的存在对于我的独一无二的意义,而有的人,或许是大多数人,他们也走了这一遭,然而结局却是空手而归。我和丹丹信奉自然,信奉自然背后的种种不能违抗的规律,那么,现在该是我们心平气和地回忆我们之间的那条曲线规律的时候了。寻觅、闪现、永逝,这是我们的宿命,丹丹!
因此,无须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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