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少何處不相逢

      簟紋燈影 2005-9-23 18:37
第一章 年少何處不相逢

「然后你道怎樣?他看來手指也沒動一下,眨眼間數十名好手已橫在地上﹗一夜之間,連挑了武裏、武園兩大幫會﹗」
「嘩──」

「年紀輕輕便能夠與人稱帝王的海南派牧紳一齊驅並駕,確實不簡單……依我看來,他的才智或許已凌駕于牧之上……他已經足夠資格被稱為第一了﹗」
「嘩──真的嗎──」

某間酒館裡,幾個大漢酒酣飯飽后,開始眉飛色舞地談起江湖上的大事,另幾桌的客人隨即也參與到討論中來,話題很快地集中到近來最突出的某人身上。不知是說話的人講得有聲有色,還是事跡本身實在引人入勝,不一會兒,裡裡外外便圍了幾圈人,連掌柜都丟下生意被吸引過來,人們凝神傾聽或是議論紛紛,不時發出陣陣驚嘆之聲。

惟有獨自坐在角落神情淡漠的白衣少年,始終不曾融入到這熱烈的氣氛中來,眼神裡隱隱有些不耐。終于,在人們又一次嘩然之后,他輕輕「哼」了一聲站起身,將幾塊碎銀甩在桌面上,拂袖離去。

不由得他不愉快,這些天來,無論在茶館,還是酒樓,總是會聽見關于這個人的事情,吵得覺也睡不了。好不容易找了間較清淨的,結果還是重複了前幾次的場景。尤其是那個「第一」,聽起來實在刺耳。

仙道彰……嗎?
哼。

下意識地將劍柄緊握在手中。現在要做的無疑只有一件事,找出這個人,然后,打敗他。

* * * * * * * * * * * * * *       

臨街一幢酒樓,高高懸掛起一塊巨大牌匾,上書「醉仙樓」三個龍飛鳳舞的朱漆大字。只聽得樓下喧嘩陣陣,店小二吆喝著奔進奔出,二樓卻是頗為冷清。

憑窗而坐的,是個著一襲玄青色長衫的公子哥兒,十八九歲上下,生得神清氣朗,頭髮卻是根根向天,縱使髮型十分的奇特罕見,也難掩一臉溫文爾雅的氣質,融洽得教人看了倒覺得這人生來就應該是那種發型的。他面前擺了滿桌的山珍海味,筷子卻擱在一旁,只是悠然地望著窗外,一手搖扇,一手不斷地自斟自飲。

那青衫公子最后往窗外看了一眼,視線再次落回到鄰桌的少年身上。那少年也是獨自一人坐著,桌上只得一壺清茶。雖然他衣著朴素,毫無挑眼之處,然而面容白淨,唇薄鼻挺,五官如玉雕粉飾一般,竟是個極美貌的少年。

此時這美少年正一手支著下巴,滿臉昏昏欲睡的神色,眼皮快要合上,一副隨時會倒下去的樣子。
他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不禁勾起嘴角。

對方卻開始不爽。
雖然已處于半睡眠狀態,敏銳的感官卻一刻也未休息過,從剛才開始,那邊有個怪人就在不斷往自己這邊望,本想裝作不察繼續瞌睡,可是那人居然還一邊望一邊笑起來了,他可一點也不覺得有什么好笑。

太放肆了﹗還梳那么囂張的頭發﹗礙眼之極﹗

少年被望得渾身不自在,在心底翻來覆去地念了數百遍「怪人!」之后,猛地張開眼睛,朝著對面微笑的人冷冷說道︰「你看什么?」

那公子吃一驚,咦?這人不是準備睡著的么?見對方冷電般的眼神向自己掃來,也自覺失態,想他在脂粉堆中打滾甚么沒見過,倚紅偎翠等事向來做得從容自若,今天何以反常到在酒樓裡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忍不住看了又看?

心裡卻暗暗為那寒星般雙目喝了聲彩。

少年終于忍無可忍,拍案而起,待要發作,那公子回過神來,迅速整理表情,起身微笑揖道︰「啊,剛才失禮了,請勿見怪,只是在下見公子你一表人才,氣度絕佳,心裡傾慕得很,希望能結交公子這樣一個朋友……如不嫌棄,過來共飲一杯如何?」

完全沒有經過思考的信口說了一通話,面上卻是完全恰到好處的笑容,這一招他從小已是耍得爛熟,無數經驗告訴他,伸手不打笑臉人,尤其是這樣一張迷人的俊顏呢。

果然對方臉色緩和下來,他趕緊將手中扇子向對面的座位︰「請。」

少年其實還未完全清醒,心裡想著︰他剛才說了什么嗎?不過看著那笑容,也明白這個人並無惡意,于是迷迷糊糊的便走到了他對面。

那公子拉他坐下,笑嘻嘻道︰「對啦,這個可是我特意挑選的絕佳位子,正好看到好風景呢。」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分,窗外滿天都是絢爛的霞光,從這個角度望去,果是一副美妙景色。那公子正自陶醉,另一個毫無情趣的人此刻卻想著︰什么,不就是晚霞嗎,每天都有得看,跟一碗白飯一樣稀松平常啊。

那公子見少年臉上盡是一頭牛看見一朵牡丹的表情,雖然自討沒趣,心裡卻隱隱有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歡喜,喚人重新上了熱菜,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閑聊起來。

少年卻冷冷淡淡,也不知到底聽進去沒有,十句不答一句,而且還隱隱地聽見了類似「哼」這樣的通常用以表示不感興趣的鼻音……是錯覺嗎?- -他笑容不減,一邊在心裡無形地抹著汗,想著干嘛我今天要這么熱情啊,連對方的名字都不曉得……

「啊,說起這個,還沒請教高姓大名?^^」

「流川楓。」
這次倒是答得干脆利落。

名字也很秀氣嘛,腦中立刻跳出「秋水伊人」四個字,笑容加深,正要自報姓名,忽然聽得一陣乒乓之聲,流川只瞥見一撮烈焰般火紅色的頭髮一閃而過,一個人不算很輕捷地躍進窗戶,在以一個瀟灑姿勢俯身落地的同時,被他撞倒的一大盆花劈裡啪啦地砸碎在那紅色腦袋上。
酒樓上的人們紛紛走避。

那公子上下打量闖進來的人,微笑道:「咦,櫻木,還是老樣子嘛。」

櫻木驀地跳起來,此人很是高大,相貌英挺卻是一臉戾氣,眼內儘是神采飛揚之色,三兩下拍掉身上的花枝泥土瓦礫碎片,仰天長笑道:「哈哈!那是當然的!」
說著便大馬金刀地在仙道與流川之間一屁股坐下,接過仙道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毫不客氣地便開始據桌大嚼。

嚼著嚼著忽似想到甚麼,猛地跳將起來,後退幾步,伸手指向那公子:「誒,你怎么會在這裡啊?」

「我在這裡有甚么問題嗎?」
「你這時不是應該已經改頭換面,避居在某個偏僻的山林小鎮裡的嗎?」

他正要答話,還未及出聲,一把摺扇狠狠地敲上櫻木的腦門,江湖中享有「鐵頭櫻木」盛譽的人立刻雙手抱頭蹲下,後腦腫起雞蛋大小的腫塊,其余二人對望一眼,眼裏均是「啊,好痛……」的神色。

一個身形曼妙的盛裝美女左手叉腰,右手持扇,氣勢洶洶地站在櫻木身後。

櫻木委屈地叫道︰「彩子姐,我肚子餓得很啊﹗一路趕回去,幾天沒吃過象樣的飯菜啦﹗」被喚作彩子姐的少女揮手又是一扇子︰「那也沒叫你跑來這裡丟人現眼啊﹗」

向二人道聲「打攪了﹗」,拎起櫻木耳朵將他提了出窗去。候在樓下的一人見他們出來,立刻跟了上去。

這三人,正是湘北門下的三大弟子,艷壓群芳的「彩雲逐月」彩子,以速度見長、人稱「電光石火」的宮城良田,以及以其橫衝直撞的作風名聲在外的「天才」(自封)櫻木花道。

關于湘北門,這裡稍作說明。「白髮魔」安西光義退隱江湖后閉門收徒,他的徒兒自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除了以上三位,如未登場的湘北老大赤木剛憲,身長八尺,一身令人聞之色變的天生怪力,二百余斤的金剛巨鼎使得純熟自如。其中武藝最高的據說是排行老三的浪子三井壽,只是他常年在外四處遊歷,行蹤無定來去如風,連安西也無法確定他究竟身在何處。

作為新近崛起的一大門派,湘北雖不是些旁門左道,卻也算不上甚麼名門正派。門下個個造型突出,風格強烈,時有驚人之舉。加上其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行事作風,更為這個像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門派添上幾分傳奇色彩。


三條人影飛速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行走,風中不時傳來一些細碎的說話聲。

「喔,那件事,原來連櫻木也聽說了啊。」
「哪件事?」
「就是仙道做的那件案子啊,他潛進翔陽王府盜走四皇子的寶貝,打傷長谷川副總管,還在后院放了把火,膽子也算不小了……他們掌門找不到他,快急瘋了呢,他還有那份悠閑心思來喝酒。」
「不是說消失了嗎,怎么還這么公然的拋頭露面?」
「他會在湘陵出現,或許正準備自己回陵南去呢。」
「不過,聽說田岡那老頭迫于翔陽那邊的壓力,已公開宣布他不再是陵南的弟子了。這回損失慘了,仙道可是陵南具有相當重分量的王牌啊。」
「真的嗎,小宮?那仙道不是很可憐嘛?」
「櫻木﹗你掃清自己門前的雪再去管別人吧﹗師父才放你出去幾天,又給我闖了禍回來﹗」
「……很痛啊,彩子姐﹗」

「那我們這次趕回湘北到底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歸元經。」

* * * * * * * * * * * * * *       

那邊,流川仍然面無表情坐著。

對面的人正在說著什么,他並沒怎么認真地去聽,只隱約明白他是在話別。要走了嗎?雖說相識還不到一個時辰,雖說這個人很奇怪,一直在說東說西,還笑得很討打的樣子,可是奇怪的,並不會覺得討厭。

「……所以,就這樣了。」
最后問一句,「流川,你之后打算去哪裡?……流川?」

意識到對方在叫他,沉吟一下,還是決定回答︰「不知道。我只是要找一個人,他是陵南的仙道彰。」
留意到對方臉色變了,那么奇怪干什么?

「……你為什么要找他?」

「……」與你無關吧,不過,算了,「我要找他一對一。」
流川說完,站起轉身,準備走人。

「……一對一?……那還真是巧呢。」
背對著他,也聽得出他聲音裡的愉悅,雖然這點令流川有小小不快,還是問了聲︰「……你知道他在哪裡?」

那公子合起折扇,靠上椅背,臉上露出向日葵也為之傾倒的燦爛笑容︰「不好意思,之前忘了跟你說,我的名字叫仙道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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