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

快乐的心情


我记得朋友菲给我写信的时候，总是信的结尾时，无一例外一成不变地写上：祝你有快乐的心情。
为此，我经常取笑菲的语言的贫乏，或者是埋怨菲的吝啬，对好朋友连华美一些的语言也不舍得用，真是的。但菲对我的埋怨却一点也不在意，也不思“悔改”，依旧是那几个不变的字：祝你有快乐的心情。
这说的当然是在校园读书时的事。那时的我们，是单纯而快乐的，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年纪，是满脑子装着罗蔓蒂克装着风啊花啊诗意什么的。那时的我们喜欢用华美的语言写信，在信里还带着点造作的忧愁。我们侈谈人生、未来、诗歌、忧郁、爱情、哲学。我们有点儿唯美，有点儿感伤。我们生活在校园这个美丽而单纯的地方，我们有太多的精力和青春的激情去挥洒去幻想。我们不知道人心的复杂和世事的纷杂，我们还不太懂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们只是充满青春的豪情和理想。而菲似乎不同，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我们在一起读中学时就是最好的朋友，只是，上了不同的大学。菲长得很一般，但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有些儒雅，有些书卷气。我很喜欢她那淡淡的微笑，似乎表达了很多很多的内涵。
毕业多年以来，那些青春的细节已如沉船消隐在心灵深处，忙碌奔波于万丈红尘中的我们已无瑕顾及了，甚至连慨叹去如春梦了无痕的心情也没有了。面对着纷繁多变的世事，面对着工作的压力、家庭的责任、孩子的成长及教育、以及一些生活的琐碎，这些没完没了的东西在一点点地消耗着我的精力，我的珍贵华年，我的只有一张单程船票的生命！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流沙般的时光已悄无声息地流逝了，她流走了生命的沉重，也流走了生命的美丽。生命如歌。我知道我生命的咏唱已进入到乐曲的中段，生命的基调早已被定好，我只能顺着生命的旋律不停地排练下去。而且，生命的乐章还不时地杂有不和谐的伴音。
快乐的心情？快乐的心情对于忙碌奔波于万丈红尘之中的我们似乎是一种侈奢了。有多少人还能真正拥有快乐的心情？我问过我的许多朋友、同事、同学、以及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他们有几个能肯定地回答我呢？我们所有的只是烦燥、忧虑、不安、苦闷 、失落、惆怅……
像我，这样的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一员，是入不了佛，进入不到佛祖的那种至理至性的境界，也达不到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谢而心无牵绊的悠游心境，甚至连那种行至水穷处、卧看云起时的潇洒自在也做不到。只能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苦恼、不安、忧虑……为生活苦恼，为工作的不顺心苦恼，为家庭的琐事苦恼，为婚姻的平淡苦恼，为孩子的长病苦恼，为……真是苦恼何其多！那么，生命的快乐呢？当然，生活里也有快乐。为长了工资快乐，为孩子的成长快乐，为读了一本好书快乐，为一夜的安眠快乐，为……仔细想想，快乐的心情居然还有不少！快乐的理由还有不少！那种青春的简单的快乐是没有了，而且再也不会有了，有的只是生命里实实在在的快乐，只是平平淡淡的生活里的那种生命的欣悦。我喜欢也更珍惜这种快乐的心情，这种平凡生命里的那份欣悦，那份因对生活的理解和宽容而发出的自然的快乐。
再想想当年菲写给我的信里，那句一成不变的祝福，在由于自己的坎坷身世而变得深沉、洞彻生命的菲，其实是富有深意的。只是聪明的菲没有说出来，而我由于自己青春年少的浅薄，没有感悟到菲的深沉用意，反而取笑、埋怨菲的语言的贫乏和吝啬。真是太可笑了。 我应该感谢菲，感谢菲的那句朴实的祝福：祝你有快乐的心情。
后来，在给朋友的信中，我也开始一成不变地写上我心底的祝福：祝你有快乐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