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贫穷   文 / 牟沧浪

      乱语 2005-9-9 9:0
原谅贫穷   文 / 牟沧浪





 贫穷不是错,贫穷留给我们伤痛,但更多的是曾经温暖的记忆。因为在那些贫穷的岁月中,有着久违的人与人之间真诚的感动。是的,贫穷不是错。 



一
四月刚过,父亲就在泡谷种了。他将买回的谷种倒进一只深桶的大木盆里,掺满水,使干瘪的种子浮在上面,然后捞出来。谷种泡胀后,待发芽了,再撒进秧田。这种程序,一直沿用到旱育秧的出现。
谷种泡胀后,下了田,父亲每天很早就起床了。他扛着一把锃亮的锄走向田边。父亲走向田边时,公鸡还在打鸣,田坎上的野草,挂满了露珠。他走过后,一双鞋便湿漉漉的。开春后,父亲就很少再穿袜子了,出门的时候,只需将布鞋脱掉,赤足穿上解放鞋就行了。天更暖一点的时候,他就只需要穿上自己编织的草鞋。父亲扛着锄一路走过,邻家的狗也就“汪汪”地叫起来,一条狗叫了,整个村子里的狗都开始呼应。村里的狗们互相之间全认识,它们和睦相处,很少打架,只有当两条公狗同时爱上一条母狗,才成为情敌,互相嘶咬一番,获胜者就当着失败者的面,在光天化日之下与母狗交配。
我们家的田在西边,所以父亲出门后是背对东边向西走。此时,东边的天空还是朦胧的桔红色,而西边的旧司坝笼罩着一团雾。那团雾只在晴天才出现,它们发源于一条小河,沿着比小河更小的一些溪沟四处闲逛,不久便到了尽头,然后漫无目的地在田野里飘荡,并且钻进森林中,最后不知是迷路还是藏了起来,反正太阳一出来,它们便无影无踪了。
二
睛天有雾,父亲说,那雾比天气预报还准。
下半月的清晨,月亮依然挂在天空,只是它往往西移到了马鞍山的背后,再迟一点,就到了鹰嘴岩顶上。太阳出来了,月亮还挂在天空。晨晖照耀着父亲时,他至少已经铲完了一根田坎。而他一到田边,则是先看一看秧田里水的深浅,伸出指头试一试水温,抬头向天空了望一阵子,然后将盖秧苗的塑料篷的两头敞开。父亲铲田坎用的那柄锄,年龄比他还大,锄把光滑闪亮,比用精心打磨的竹器还要细腻。锄柄是枇杷树做的,是祖父亲手从石千担下边的悬崖上砍回来的。锄磨损成月牙形了,才拿到铁匠铺去背一下,继续使用。一般来说,祖父去背锄头只在一固定的地方进行,后来就是父亲去。我记得有一次和他一同去,父亲回来的时候对我说,他不想让我从他手里再接过那柄锄头,我当时认为父亲既然宝贝那柄锄,当然不愿交给我使用。我上高中时,有一次回家,一天便挖断一柄锄,震断一柄斧子和一把柴刀,母亲将我狠狠地骂了一顿,父亲却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柄锄我只使用过几次,轻巧而锋利,不用太大的力气便能铲断指拇粗细的树根。
父亲铲田坎的时候,很少伸直腰,他一次次将锄抬起,向前伸出,再斜向后用力拉动。他有时左手上前,有时右手上前,这样换手,就降低了疲劳,延长了劳动时间。
等所有的铲田坎完,田里的秧苗也差不多有一寸左右了。这时候,父亲手中的劳动工具由锄换成了钉钯。他站在水田里,用钉钯搭田坎。父亲搭田坎很有讲究,初搭上的田坎还具有一定的观赏性。他用钉钯将田里的泥抓起来,筑到田坎上,然后用钉钯齿抹出几道棱。钉钯是四颗齿,抹出的棱是五道,看上去像背篓上编织的锁口篾,呈螺旋状,有时候是平行的。
田坎搭完,离栽秧也就不远了。这时,一到夜晚,便有成片的蛙声响彻整个村庄。蛙声仿佛村庄的民谣,每年都是在三四月份进入高潮。蛙声密集的日子,也正是捉黄鳝的时候。以前我在家,常和父亲拿着手电,提着蛇皮口袋下田。一个晚上,有好几斤的收获。黄鳝捉回家后,就养在木桶里,等着人来收购。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最早的挣钱方式。夏天里,我还打过树叶,摘过金银花,剥过枸皮,卖过柴。我和村里的小孩就通过这些门路,开始为自己挣一些零花钱。
三
有一年,秧苗给烧了。
这几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至少比往年提前半个月。那天,父亲因买化肥耽搁了时间,早上走的时候,也忘了向母亲交代一句。直到回来后,才去秧田揭塑料薄膜。当晚,又盖早了一些,第二天,秧苗的叶尖就开始变黄。几天之后,便是枯黄的一片,虽然没死,但无精打采没什么用了。
父亲垂头丧气地蹲在秧田边,像一根很多年一直存在的树桩。从早晨一直到夜幕降临,他似乎没有动过一下,只是偶尔发出一阵咳嗽声。那些过路的人都去安慰他,但他无法原谅自己。
父亲的头发与暮色渐渐地融为一体了。远远近近的山峦变得模糊起来,田野里,青蛙开始了不倦的鸣叫,放牛的孩子把牛赶回了圈,狗们在“汪汪”地告别,沟渠里的水“哗哗”地流淌着,树林里响起鸟儿归巢后的呓语……
父亲有气无力气地站起身,把锄扛在肩上,他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地移动着,朝着亮着桔黄色灯光的家走去。
父亲在那条走了几十年的田间小路上,有些磕磕绊绊。他甚至忘了应该装上一支叶子烟调节一下情绪。他慢慢地走,像移动的物体,被看不见的手推着,在黑暗的夜幕的掩盖下,悄无声息。
四
不久,父亲便外出打工去了。
秧苗烧了之后,父亲便辗转于亲友家预定秧苗。在栽完秧后,他便将家中一头百来斤重的猪卖了,给我寄了一百元生活费,剩下的就作为路费,坐上了开往温州的长途汽车。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建筑工地。
父亲夹杂在满面尘灰的建筑工人之间,他由于没有技术,所以只能干些力气活,做些小工,挑砖、挑石灰、挑沙浆、抬预制板……
大约去了一个月,父亲在一次抬预制板时,走着走着,便摔倒在地。幸好是在平地,他没有被砸着,也没有伤到其他人。事后,父亲发现自己扭伤了腰。一个月的工钱全用作了医疗费,而且身上的钱用完了,伤也没有好彻底。他再也不能干重活了,只得找老乡借路费回家。
父亲在向我谈起他的打工经历时还说,他在长途汽车上坐了三天三夜,没有下车吃过一顿饭,其他人吃饭时,他只能吃快餐面。即使是快餐面,一天也只能吃两包。邻坐一位四川口音的大婶注意到他一直不下车吃饭,就问他。父亲向她讲叙了自己打工的遭遇。大婶便给了他拾块钱,叫他吃顿饭。另一位中年人看了看父亲,也把手中的一只鸡腿分给他。
“还是好人多。”回家后,父亲欣慰地说。
随后,父亲又皱了皱眉,说中途有一次停车吃饭,从饭馆上来一群染着黄头发红头发的年轻人,把男女老少全赶下了车,并规定每个人都必须吃饭。有两个年轻人说不饿,就被黄头发红头发揪住,打了一顿。最后,他们只得买了一桶康师傅,而饭馆把平常卖三块钱一桶的抬到十块。那伙人并没有为难父亲。“他们可能看我年纪大了,又穿得很破烂,没油水可榨。”父亲说。
父亲还说,他乘车回家时,车正好经过了我读书的城市,但他不能下车。
“我没得一分钱,下车反而会给你增加麻烦。”父亲不好意思地说。他说这话时,神情就像一个犯了错误而有些不知所措的孩子。
五
临近寒假,我接到父亲的来信,他承包了一段公路,要我一放假便回去帮忙。
挖路的地方离家约四十华里,需要住在别人家。当时,父亲在表姑家联系好了住宿和吃饭。
我和父亲带着锄、钉钯和钢钎在表姑家住下了。
工程在一段悬崖上,崖下流过一条小河。公路要从悬崖顶上炸下去三十米左右。我和父亲每天干的活就是用钢钎凿炮眼,清理碎石。
悬崖很高,在上面走动,随时有可能滑下去。我去时,父亲已经炸掉了一部分。
到了工地,父亲提着钢钎和锄去清理那些炸碎和震松动的石块。他从爬上一片很陡的石壁前,先将工具用力扔了过去,再伏下身子,紧贴石壁,一寸一寸地挪动身躯,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滑下几十米高的悬崖。
我站在一旁,不敢喊他,甚至不敢提醒他小心一点。
父亲终于安全地爬过去了。他用钢钎将大块的石头撬下去。那些石块滚下去时,猛烈地撞击着岩壁,一时间乱石纷飞,发出巨大的声响。
父亲撬完石头,便放下钢钎,用锄掏那些碎石。他掏的时候,用力很均匀,绝不使猛力。我站在旁边,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注意到父亲头顶上伸出的石头似乎有些松动。
“上面那块石头是松的。”我对父亲说。
父亲仰头看了一下,退到一边,举起钢钎用力一戳,一块桌子见方的巨石便掉了下来,砸得尘土飞扬,轰隆隆直滚到河里。
父亲把可能松动的石块清理完毕,便叫我爬过去帮忙。
我和父亲站在悬崖中央,那里只有几处较缓的地方可供容身。我过去清理碎石时,父亲便开始清理炮眼。
父亲蹲在地上,举起钢钎,凿动岩壁。钢钎碰到坚硬的岩石,发出铿锵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父亲满身灰扑扑的。他掏坑中的碎石时,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甚至把头也伸了下去。在父亲伏下身子时,我注意到他穿的是我上高中军训时穿过的军装。军装的肩头和背部都破了,汗渍的印痕残留在上面。军装有点小,将本来就瘦弱的父亲束得更小。我忽然想起,自我上大学后,父亲便从来没有买过一件新衣了。
工地的人很多,所以很热闹。熟识的人互相之间询问着对方的进展情况。父亲显然也和周围的人比较熟了,他们粗声大气地说着话,喊对方抽烟。
冬天的山坡上黄绿交错。父亲包的那段工程在狭谷里,从河底到山顶,落差近千米,回去吃饭全是上坡路。山道在林中曲折回环,时陡时缓。到工地就全是下坡路,雨雪天特别滑。
我和父亲凿了三天炮眼,然后就去七八里外的地方挑炸药。父亲和我都是挑一百斤重的担子。长期没劳动,担子压在肩头,开始还没什么感觉,走不了多远,便感到肩头压得生疼,于是就不停地换肩,不断地歇气。
山路上一坡下一坡,鲜有平路。分发炸药的地方,在对面的山腰,过了河,就走上坡路,恰是乏力的时候。
父亲一直走在我前面,离我越来越远。我到山脚时,他已经在山腰,快到表姑家了。
我不紧不慢地磨着、坚持着,一步一步往上爬,走百来步,便放下担子歇息。
我正坐在扁担上喘气时,父亲来了。“你很少挑过,还不习惯吧?”他说。他接过担子,挑上就走。父亲挑着担子,走得并不快,但他没有歇息,只是一步一步向上迈。
那天,我挑三担就不行了。父亲在我歇息时,又独自挑了两担。晚上,我用包谷酒揉搓红肿的肩头。他淡淡地说: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渐渐习惯了工地的环境。那里的悬崖在我看来,已经没有刚到那般险峻了。而且有时候,我还能看到对面山上嬉戏的松鼠,以及从头顶飞过的鸟群。虽然那里成天响着隆隆的炮声,但动物们并没有离开森林。那里是它们的家。
六
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可路并没有挖完。父亲说,他会再找个人联合挖。
父亲和我一大早就从表姑家出发了。在路上,我们经过一片坟地。父亲指着其中的一座新坟说:“这里埋的人姓康,刚到工地上就被炸死了。修这条路,一个冬天就死了八个人。”
我没接他的话。
冬天的山远看是青灰色的。一座又一座山连绵起伏,山上,有人家的地方往往有一片竹林。竹子在冬天是青翠的,显得很瞩目。家西北方的那座山,高高地耸立着,叫鹰嘴岩。
爬上一座山,前面就是家了。我看着鹰嘴岩,心里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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