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后,苏醒之前   文 / 绮白

      乱语 2005-9-9 8:56
遗忘之后,苏醒之前   文 / 绮白





  用叙述的方式说着一个故事,虽然没有起伏的情节,也没有动人的对话,但却在你细细回味处,散发着淡香。无论是遗忘还是苏醒的爱情,都一样有着自相矛盾的两面;把握不好的一面。



  ——有时候,遗忘是一种慈悲,而苏醒是一种恩赐。
  
  
  壹
  
  藤条编织的扶手椅子,散发着生青粗涩的清香,是新的,没有旧藤器的金黄油滑。
  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把梳子,又开始思考关于时间、幻觉,回忆与梦境的关系。
  时光是什么东西,可以把回忆篡改成幻觉,也可以把幻觉篡改成回忆。什么是梦境,什么是你真实的经历。别人告诉你的,你可以相信吗?真相只存在于你亲历的那一瞬,然后立刻被时光的河流冲走。松开手,时间要走,不松开,时间也要走,留也留不住。那些逝去的,是你的,又不是你的,都过去了,走了就永不回头。时光制造了一大堆的幻觉,这些幻觉的别名,是回忆,看得见,却不真切。
  这是个太过深奥的课题,不适合我由我现在的大脑来应付,但是我有大把的时间,撒在午后金灿灿的日光里,虚落得无依无靠,只好想一些什么,来打发。
  桑亦铭穿过空荡荡的房间,走上阳台,站在我身后,自我手中接过那一把做工细致的桃木梳子,以十二分轻柔的动作,为我梳头,小心翼翼,打理瓷器的动作。这一把青丝,黑缎子一般整齐,闪亮得令我困惑,令他舍不得多碰掉一丝一缕。
  我听见他说,都准备好了,我们该走了。我便顺从地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作为心理医生,他分明知道,继续留在上海会有助于我的康复,可是他已在另一个城市开办了诊所,他说,你不能独自留在上海,你需要人照顾。宁波是个安详宁静的城市,与你相称。
  那一场车祸只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碎玻璃碴早被取出来,伤痕愈合,白皙的皮肤上,爬着一条嫣红的蜈蚣,而且很快,它会爬走,不留丝毫痕迹,这是桑亦铭向我保证过的。
  桑亦铭,当我睁开眼睛时,他告诉我,他是我的哥哥,但是自我可以重新开口说话,他坚持我叫他,亦铭。一如他从不叫我妹妹,他只是唤我的名字,桑卿。
  我看着他,心中只是一片茫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他是谁?我是谁?但是他的脸色憔悴,眼睛血红,看得人心疼。所以,我顺从地叫他,亦铭。
  他说,那一场车祸令我的大脑受到了可怕的震荡,很多东西,一时记不起来,但是没有关系,他本人就是心理医生,他会帮我,一点一点地,将堆积在回忆之上的浮土拂开,让我重新记起所有。
  我笑着看他,记不起来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就很好,我不需要知道我的过去,也许有许多我不堪负荷的回忆,正好,乘机抛掉,再没有负荷。
  
  
  贰
  
  火车单调的节奏,喀嚓喀嚓,让人昏沉。抬眼一瞥,窗外掠过的风景,远远近近,一些小小的山丘上墓碑林立,上海与宁波两个城市间的荒野之地,有许多这样小山丘,山丘上的墓园安息着故人。列车蛇一样吐着信子游过他们的身边,长眠在那里的都是些什么人?森冷的感觉扑来了,于是我还是低头,看我的相册。
  亦铭是我亲爱的哥哥,但是他告诉我,其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天真而安静的小脸,短到看不出性别的头发,很柔软。4岁的我一个人站在孤儿院的门口,与身后的过去挥别,之后,我就到了亦铭家里,我被他的父母收养了。
  此后,幼年的我便以另一番形象出现。梳一个歪歪的马尾,扎着轻纱的蝴蝶结。因为是黑白旧照,看不出明媚的脸色,与蝴蝶结的鲜艳,但有甜蜜的笑脸,还有亦铭,我牵着他,看着他,几乎每一张照片中,都有他。无论从前还是以后,他都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如此看来。
  可是,总觉得少了什么,有些事情,看起来很完美,却不怎完整,所以不象是真实的。我对自己的过于一无所知,于是也缺乏了鉴别真伪的能力。
  我抱着相册努力回忆,想到脑后一小块骨头铮铮地疼。又疼,又困,困极了,于是将亦铭的肩膀做了枕头,靠着他小睡了一觉。
  不知是梦里,还是真实的在耳边,我听见亦铭对我说着什么,朦朦胧胧,混混沌沌,什么都不真切。我只是点着头,不知道是因为火车的节奏晃动,还是,我真的在点头。也不知道,是我的梦,还是真的是他,在抚摸我的脸颊。
  当他晃着我的肩膀将我摇醒,我半睁着眼睛,含糊地问,到了么?
  不。他说,我们在这里下车,先去看一个人,也许这个人可以唤起你失去的记忆。
  
  
  叁
  
  齐欢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把玩着桃木梳子,和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那张脸安静地嵌在山顶墓园的碑石上,青春与芳华永远地凝固在这方寸之间,是常开不败的花。那一头墨鸦鸦的长发,掩在脸庞边,于是忽然似曾相识。
  亦铭说,她是殷梨,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是个活泼好动,乐观开朗的女子,她的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不象我,总是沉郁的表情,即使好笑,也不轻易地笑。
  山顶的冷风吹乱我的头发,黑色的丝缎被撕扯得凌乱,在我眼前上下翻飞,我努力地捧住头发,拢到耳后,我问,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半晌,脸上也浮现出不解和某种痛苦。他说,我们也不明白,以她这样的性格,为什么会自杀。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没有及早发现她的异常,是我的失败。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水果刀割破了手腕,一浴缸殷红的血。也正是那天夜里你遇到了车祸,正在去往她家的那条路上,当时的情况到底如何,现在谁也无法知道了。我只是推想,也许她在割开动脉之前,曾打过电话给你,语气中泄露了她的悲观绝望以及自杀的打算,你匆忙冲下楼想去阻止她,穿过马路的时候,没有注意查看当时的交通状况,结果……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本来可以救她,她本应依旧站在我的身边,而不是长眠地下。只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也毫无悔恨,她那时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她对我说过什么,我又是如何慌张地被车撞飞,所有一切,轻梦无痕,我的意念中灵光一闪,飞快掠过一些什么,转回去寻找,仿佛寻找自己在初雪中踩下的脚印,只是片刻,便又找不到了。
  亦铭仔细观察我的表情,他问,想起什么来了么?我摇摇头,他轻轻拍拍我的头顶,他说,不急,慢慢想。
  想起什么来了么?我又听见有人在问我,我抬起头,这个高大而瘦削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在我的脸上投下半边阴影。他让我把脖子都仰酸了。
  他说,我是齐欢,你在医院的时候,我来看过你。
  又一个陌生人,蹦进了我现在的生活,自称过去曾经认识我,愿意帮我找回失去的记忆。你好,欢迎打扰。
  
  
  肆
  
  几个孩子在我们身边踢着球,叫闹,他们全神贯注,专心致志,整个世界的意义全部灌注在了一个由三十二块皮革拼成的黑白物件上。
  当我站起身说,想下楼去散散步的时候,亦铭站在齐欢的身后注视我片刻,他转身去取外套。有些奇怪的东西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流窜,暗流涌动,他们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可是真相是裹在一层绵纸下的锋芒,只掩得住一时,经不住颠簸,最终还是会显出本来面目。只是时间问题。
  按照齐欢的说法,这个高大而修长的男人,他在宁波这个城市长大,在上海读书,修的是电脑编程专业。我与他,是大学同学。
  还有殷梨,她也是桑卿的同学,你们三人,都认识。亦铭在我身边补充。我看着他,鹰一样警醒的眼睛,眼神灼灼。他在担心着什么。
  我是怎么认识你的?我笑着问齐欢。齐欢想了想,先自己在做回顾总结,他的口只是张了张,却被亦铭截了回去。
  亦铭说,已经出来很久了,我们回吧,外面风大,桑卿还没完全康复。
  亦铭总是说,我没有康复,即使没有遇到车祸,我也是孱弱的,需要照顾的。他在呵护我,一丝不苟。
  我点头,心怀感激。齐欢没有意见,他一时忘了回答我的提问,无人追究,答案遗留在了他方才停留过的空气里,没有声音。
  刚转过身,有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呼啸着迎面而来,然后才是孩子们纷杂的惊呼,叫得短促而尖锐。
  一瞬间,有一道紫白的电光遮蔽了我的双眼,瞬间的空白,我来不及弄清楚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以及我到底做了什么。
  连齐欢和亦铭的反应也来不及,来不及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等齐欢将我拉到他的身后,我看见那一只凌空飞来的足球已经落在了附近的绿化带中,开膛破肚。
  我发誓,我只是想抬一抬手,挡一挡这飞来的危险,这只是我的条件反射,而已。
  孩子们呆楞地看着我,亦铭脸上一白,他神情严厉,似乎我的作为不可饶恕。他说,桑卿,你怎么可以?你不能这样做,这不是你。你不可以。
  而齐欢,我无措地看着他,他的嘴角却终于泄露了一点笑意。这隐忍的笑,象极了某一种年轻的兽,一边那么笑着,一边缓缓爬进了我的心里。
  
  
  伍
  
  我将耳朵附在门上,屏息聆听里面的谈话。齐欢与亦铭,他们在说什么?声音隔了门板,听来象梦里的鬼影,隐隐绰绰,恍恍惚惚。
  方才那一幕,是她自己保护了自己免于再次受到脑部的震荡。这应当值得我们欣喜,为什反要斥责她呢?这是齐欢的声音,他的声音里也充满了隐忍,隐忍着某种不满,蓄势待发。
  然后我等待,亦铭的回应,我等了许久,才听见他不紧不慢的语调,似乎是想缓解紧张的气氛,又好象他故意在激怒对方。他说,她是病人,她应该安静地修养,保持适度的活动,而刚才那一幕你也看到了,那么危险,如果她没有成功?又会怎么样,她应该躲开,而不是迎上去。
  作为应当保护她的你我甚至都没有时间来做出反应,而她凭借着自己本能化解了危机,这有什么不对?我不明白你所说“这不是你”是什意思?她不是桑卿么,她不是妹妹?那么,她该是什样,你和我应当一样清楚……刚才的那个分明就是她,如果刚才的那个不是她,不是桑卿,那么,她是谁?请你告诉我。
  亦铭的声音里开始出现了不耐烦。他说,她是我的妹妹,我是她的哥哥,二十年朝夕相对,她该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更有发言权。况且,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不欢迎一个外人搬弄是非。
  既然如此,那么告辞了,奉劝一句,虽然你只是个心理医生,可对病人一样是需要医德的,更何况对于自己的妹妹,希望不是利用了这一便利做着出于私心的事吧。
  我听见椅脚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大有端茶送客的意思。我离开了那道门,走到客厅的另一端,找到我打了一半搁下的毛线活,那是一条灰粉色的羊毛围巾,镂空而整齐的花样,十分轻盈,我想在夏天到来前完成它,但是也不用急,也许在秋天来临前夕完工更加现成,反正我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亦铭的房门打开,齐欢走出来,他走到我面前,把手伸出来,眼神坚持。我将右手从毛线上抽出来,与他相握。一不留神,细竹针上的线圈滑脱出来一大截,补救不及,乱成一团。
  出门前,齐欢转过身,笑容狡黠,他对亦铭说,我想,我已经知道了那个现在叫做桑卿人是谁了。
  我目送齐欢,对他的临别赠言百思不得其解。或者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真正的桑卿已经死去,代替她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谁是桑卿?谁是我?
  
  
  陆
  
  细润轻盈的雨丝,若有若无地落在脸上,微凉的风扫过头顶碧绿生青的香樟树叶,叶片上的雨水就纷纷乱乱地坠下来,晶亮透明,比雨更密集。
  我打开手心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就是这一张纸条,那天齐欢临走时的一握,将它塞进我的手心,令我慌张地碰坏了怀里织到一半的围巾,前功尽弃。
  他把他的地址给了我,他要告诉我,现在这个叫桑卿的人是谁。我不一定要相信他,但是他告诉我的,一定是与亦铭给我的信息不同。
  齐欢来给我开门时,一只小狗从他的脚边钻出来,扑上我的膝盖,我把它抱起来,它兴奋忙乱地舔着我的脸,有好几下,在嘴唇上,潮湿温热。
  他说,小黑也记得你,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无声地对他微笑,我说,可是我没有失去什么,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他问我,你哥哥都告诉了你一些什么?他给你看了些什么东西?你想起什么来了么?
  我遗憾地摇头,亦铭给我看过我们小时候的照片,讲我小时候的故事,他讲了许多,也许慢慢我会想起来。
  齐欢冷冷地笑,轻哼一声,这样的记忆,也不知是你自己想起来的,还是他给你制造的。
  我愕然,不知道他意在何指,所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的电脑一直开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熄灭了,他的手指碰一下鼠标,屏幕又亮了。他坐下来,关闭他还未完成的工作,打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打开。
  他说,桑卿,你过来看,这才是你。
  那张数码照片,被扩成全屏,一个白衣茶带的女子,盘腿坐光洁的木地板上,光着脚。在亚麻色的卷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黑亮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笑容洋溢。再仔细些,可以看见她右边额角上贴着一道创可贴,可爱俏皮。
  这张脸,确实很熟悉,因为这是我的脸。这张脸似乎颠覆了亦铭的描述中比较苍白稀薄的一部分,他告诉我,我后来出落得如何温婉安详,但是他从未拿出过任何照片加以印证。这就是他给我的信息中,有所缺失的地方。
  我俯下身,仔细地看,我嗅到了齐欢脖颈中干净的气味,那么地喜欢,于是不专心起来。
  他说,这才是桑卿,她喜欢空手道,她的腰带颜色,一直是同届女生中级别最高,又升得最快的。所以她有足够的力量,和敏捷,将飞到她面前的足球劈开,用她的手刀。
  我看见他的眼角闪着寂寞的光,我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脖子,那一片温暖而清新的皮肤。他的身体僵了僵,立刻又松懈下来。
  我轻轻在他耳边问,如果那一个是桑卿,那么我是谁?现在这个叫桑卿的人是谁?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头发,温热的气息萦绕耳畔。他说。殷梨。
  
  
  柒
  
  记忆有七宗罪:暂时性、持久性、恍惚性、阻滞性、偏见、误认和易受暗示性。
  这是几天前,我在亦铭的书架上找书时,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作为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我是否罪孽深重?
  毫无防备的心志,白纸一张的过去,反复接受一种论调的暗示,于是便很容易将别人的理想当作事实。不要以为自己记得的事情,就是自己所认为的那个样。
  按照齐欢的说法,亦铭在对我施加催眠。事实上,这一个安详而平静的女子,应该名叫殷梨,而不是桑卿。
  我说,这不是真的,这是一个太过疯狂的想法。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要在一个活着的人身上还魂?亦铭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我是他的妹妹,是他的亲人。
  齐欢冷冷地戳破我的自欺欺人,他说,没有血缘的亲,都是假的。他是心理医生,他要做的,不过是移植一些虚假的记忆,伪造一个他要的人格,给你。他牺牲一个人,换取另一个人,如果成功,那么就如同再造,就当自杀身亡的那一个人是他的妹妹,而在车祸中幸存下来的那一个人是他所爱的人。你哥哥,他心爱的人是殷梨。
  那么又有何证据证明齐欢对我所说的一切不是另一场催眠与暗示呢?齐欢在我的眼睛里寻找那个白衣茶带的空手道女子的影子,他很爱她,所以他要她回来。
  于是我现在谁也不可以相信,似乎所有的人告诉我的都值得怀疑,我的身边忽然风声鹤唳,机关重重起来。他们都只是想要一个符合他们各自理想的我,谁也不能代表我的立场。我什么都不想听不想再问他们,我宁可依赖自己不受干扰的感觉。
  但是,如果殷梨真是如齐欢所说,是个敏感而忧郁的女子,那么她自杀的理由则会充分一些。因为齐欢爱的是桑卿。
  如果我真如齐欢所说,已经变成了殷梨,那么我迷恋他的理由则会更充分一些,即使我曾经忘记他。有一种人格,注定要被另一种人格吸引,无论堕入轮回多少次,始终不会爽约。即使忘记,还要爱。
  是的,我如何能不受干扰,事实上,也许理性的天平已向一方倾斜。我更愿意相信齐欢所告诉我的。它们听起来,疯狂而又合理。
  我现在是殷梨。
  
  
  捌
  
  我在走下地铁站台台阶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不做停留,右转。我想如果我自对面的台阶下来,我会左转。轻车熟路,只是听任我的直觉。
  这是一次听凭自己直觉的放逐,也是小心翼翼地求证。我一个人,回了上海。亦铭为何要带我离开上海,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设问。答案呼之欲出,如果我愿意相信齐欢的理论。比如,我亲爱的哥哥要我与过去的自己彻底斩断了联系。这是一个可能的假设,只是我不忍心表示肯定。
  这是一条熟悉到可以只信任自己的双脚而不需停下来思考的路线,过去我一定将之重复了无数次。在哪一站上车,哪一站下,出站之后的方向,夜色迷离,灯影闪烁,我走到一幢灯火通明的建筑前,停下来。
  我听到整齐而简洁的呼喝声,没来由地,会心一笑。教练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他也冲着我笑,结实而剽悍的一个男人,白衣黑带,笑起来开心得象个孩子,然后指指场边一角。他是认得我的。
  于是我静静地站在场边,不声不响地等了几分钟,教练宣布场间休息。他走到我面前,在一堆垫子上坐下。汗水晶莹,浓烈的古龙水味道。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一起坐下。他说,你又活过来啦?
  我看着他,抿了唇的嘴,微微笑了笑。我不记得他。
  他说,那么久不出现窝哪里去装秀气去啦?口气熟稔,亲切动人。
  我的眼睛忽然有些潮热,只是看见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旧人。我说,我3个月前出了车祸,现在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你是?
  他抬头认真端详,上下打量,他说,撞成失忆都没有破相啊,不容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关系——那你现在还记得点什么?
  我说,记得我哥哥,其他的就没有了。其实这个说法不太确实,因为即使是这个哥哥,也是他来提示我,而不是我记得的。
  他又笑了,他说,呵呵,那到底还记得这里,以前常说这也是你家,看来是真心的嘛。
  我也笑,想起了齐欢给我看的照片,我说,看来我以前是经常来的。穿着白色的道服,系茶带,偶尔把额角弄破了,还贴个膏药四处招摇,对么?
  他哈哈乱笑,他说,是啊,你还硬说是半夜起床喝水撞的门框,大家还以为你在街上跟人干架挂的彩。
  我的心沉了沉,又浮上来。我说,真的么,我以前那么有趣?那么我还有什么东西留在道场的么?我想看看,也许可以帮我记起些什么来。
  你不说还想拿给你呢,上次比赛完了证书也不拿就匆忙跑了,也不知道赶什么。
  
  
  玖
  
  从前的房子还在,没来得及租出去。楼下的工作室,与楼上的房间,一起空关着,静静地欢迎过去的主人归来。
  我用钥匙打开工作室的门,指尖在墙面上摸索到一个电源开关,按下,一室明亮,有些晕眩。
  亦铭,我们走得那么急,原来的房子,连水电都还没有停。你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
  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看教练给我的两本证书,封面积了薄尘。个人型第一名,个人组手第一名,我的名字,桑卿,在上面白纸黑字,逃也逃不了,赖也赖不掉。
  还有师妹为我拍的比赛录象,刻了盘,放在教练那里,也一并给了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这个叫桑卿的女子,白衣茶带,有亚麻色的卷发,笑容洋溢,拳脚凌厉。
  在工作台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只ZIPPO打火机,还有半包白壳牡丹。烟盒中还剩下三支半纸烟,是的三支半,有一支只抽了一半,又被熄灭,放了回去。
  现在,将ZIPPO握在手心,摩挲它银灰磨砂的金属外壳,以及上面的车轮图案,我知道了,这是我的东西。属于我的,正在一点一滴回来,不论是回忆,还是物件。桑卿的手中把玩的应该是烟与打火机,而不是桃木梳子与灰粉色的毛线。
  我将这些东西摊了一桌子,开始怒火中烧,旋即又平息下来。殷梨的柔软温和影响了我,她是会原谅这个人的。桑亦铭。
  这一夜,我在工作室那张舒服的沙发椅上与往事中的殷梨相遇。她斜斜地躺在这张沙发上,半阖着双眼,紧紧抿着花瓣一般的嘴唇。亦铭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握着那一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理她如缎的黑发,满心柔情,无限迷恋。他催眠了她,也催眠了自己。
  亦铭说,你好好想一想,谁在你的心里,是哪一个?
  殷梨似乎睡着了,过了良久,她才说,齐欢。声调缠绵。
  齐欢。他对你好吗?他在你的心里,而你在他的心里吗?他有没有把你当作宝贝,将你捧在手心?
  没有,他似乎不爱我。可是,没有关系。爱情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
  一个人的爱情,会很绝望,会忧郁,会伤感,会痛不欲生。只有你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指却在不安分地探向他想要的花朵。你应该忘记他。
  那也没有关系。绝望,忧郁,伤感,痛不欲生,也是爱情的一部分。他可以成全我一个人的爱情。心里已经住下了一个人,就不会再放他出来,即使我忘记了他,我还会爱他。
  殷梨的声音,寂寞地坚持地,在工作室中盘旋不去,钢琴独奏一般,零零落落地响着,心碎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这是一个梦,也是一段失而复得的回忆,挟着微酸微甜的气息,沉渣泛起,汹涌反扑。这不是一个梦,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就躲在门外,将门拉开一条缝,偷偷地,无限仇恨地窥探。
  夜的黑,被夜照亮,心微微的痛,是爱情最好的佐餐。最黑的黑是遗忘,最痛的痛是苏醒。遗忘之后,苏醒之前,是最幸福的时刻。我已经与其交臂失之。
  原来我一早就发现了亦铭的秘密,我相信,他会努力地将一个人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他到底没有得到殷梨,而他却篡改了我。枉我爱你一场,桑亦铭。
  
  
  拾
  
  回宁波的途中,我又一次去看了殷梨。我对墓园管理员说,三十三区五十六排。对方给我指了方向。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记下了这一串坐标,也许是上一次来的时候。白纸一张的回忆,会贪婪地吸取一切所见所闻,真的假的,虚的实的,于是一起趁虚而入。而现在,我已与过去不同,我在回来,桑卿在回来。不再轻信。
  殷梨那一张素白的脸依旧,只是眼神里,被我看出了绝望,忧郁,伤感,与痛不欲生。她原本是安详而坚决的女子,爱得奋不顾身,她为什么要放弃?
  亦铭对她做了催眠暗示,我知道,那不止一次,他使她相信对齐欢的爱情是绝望而痛苦的,爱得越深就约绝望,她不肯作罢,硬是要爱,横刃直上,是她最终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了么?
  是这样吗?我俯下身,轻声问她。忽然又一道雳闪划过我的眼底。我听见了,听见了自己在说话。
  原本,眼前这一张脸只是照片上平面的影象,可是,自温习了我从前的生活场景之后,便不同了。她的脸生动起来,走进了每一个我到过的地方,将前一天夜里的梦境和回忆延续了下去。
  那一次,亦铭结刚结束对殷梨的催眠,下一位客人提早到了。他不忍心叫醒她,便将她抱进了我的房间,放在我的床上,末了,还嘱我不要吵她。
  我坐在殷梨的身边,注视她半梦半醒的脸,一个念头翻涌上来,如何也遏止不住。如果她放弃爱齐欢,我会失去亦铭。如果她不肯放弃,那么亦铭依旧不会回过头来看看我。我在他的身边,二十年朝夕,他却不曾回过头来,认真地看我一眼。他只是把我当做他的妹妹,这样的好,我不要。
  我俯下身,轻轻地对殷梨叹息,我说,也许只有死亡是爱一个人最决绝的方式。爱他,在他的心里打上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他才会记得你,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他的心里,才永远有你的位置。
  这是纯粹属于我的叹息,但是我看见,殷梨黑色的睫毛下,沁出了泪,慢慢地,慢慢地爬出眼角,打湿了头发。
  那一天,她泪流成河,我抱着她一起哭。两个人,将一个枕头哭湿一大片。而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我也只字不提。
  
  
  壹拾壹
  
  打开手机,短消息蜂拥而至,有亦铭的,也有齐欢的。他们都在找我。
  还没全部读完,亦铭已经等不及,他气急败坏,穷凶极恶地问我,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关机?这两天,你跑哪里去了?
  我抬起头,委委屈屈地看他,一见这表情,他于是再也恶不起来。这是他最心疼的表情,是殷梨的表情。
  我说,我只是想念我们从前的家了,我回去看看而已。至于手机,放在包里没有听到振铃,很快就被你打得没电了。
  说辞完美无缺。他若再追究,就要自乱阵脚了。
  为了弥补这两天失踪带给他的惊吓,我将椅子搬进他的书房,坐在他的身边打我那条灰粉色的围巾。他在自己的电脑前整理他的工作日志,不时地回过头来,确认我的安详与平静。
  我将比赛证书,录象,烟盒,打火机,上海之行所得到的一切物证藏了起来,继续保持殷梨那张温婉的面具。所有与殷梨有关的事情,都是可怕的陷阱,将我拖入绝望。我已不想再多知道任何事情。那一些不请自来擅自返回的记忆,已让我不堪承受。
  我爱亦铭,亦铭爱殷梨,殷梨爱齐欢,齐欢爱我。环环相扣,首尾相衔。所有的人都求而不得,所有的人都站在绝望的悬崖边,一抬腿立刻可以坠落。然后,我与亦铭的暗示影响了殷梨的决定。再后来,亦铭在对我的灌输中,刻意地将我与殷梨的人格对调。他放弃了我,为了殷梨。
  这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吗?那么我的失忆呢?是为何?是真如亦铭的推测,我为了阻止殷梨的轻生忙中出错,还是……啊,我不应再好奇,还是继续花团锦簇,粉饰太平吧。我已经得到了我要的长相守,虽然是以殷梨的身份,虽然我对我得到的人已爱恨参半。
  亦铭站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爱的殷梨的黑发,转去洗澡。我手里捏着细竹针,定定地望着尚未熄灭的显示屏。这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诱惑与恐惧同在。
  我真的真的,不应再好奇。可是我已经看见了,一个名叫殷梨的文件夹。
  
  
  壹拾贰
  
  我没有抵抗住诱惑,我败给了自己心底的声音。它叫嚣着,要我将所有的秘密揭盅,哪怕它是残酷的。
  文件夹设有密码保护,我迅速地把它拷了下来,亦铭回来的时候,我依旧静若处子,不动声色,织我的围巾。
  第二天,带着那个文件去找齐欢。我一直坐在他的身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表情波澜不惊,可是我知道,此刻他内心的焦虑不下于我。
  当我看见密码布下的遮拦被撤去,文件夹的内容一览无遗。齐欢的肩膀立刻被我推开了,我不遗余力,连带他的椅子,一起被推出去几尺远。一出了手,才意识到,这是谁的手,在无情。谁的心,在不忍。
  你不可以。他说,他还坚持由他先看,至少,也该一起看。这是我破解的密码,这是与我有关的事情,我有权知道真相。
  我告诉他,这件事情并不是非他不可,不要以为捏着这点技术就可以要挟我。如果他坚持,我就打桑亦铭的手机,让我哥哥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看。
  即便卸磨杀驴又怎样,在爱情中失去主动权的那一方,只能由着另一方摆布。
  他看着我和手中被扣得叮叮作响的ZIPPO,失去了坚持,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重,又是一个陷阱。
  我不要管他,转去看关于殷梨的工作日志。
  
  
  壹拾叁
  
  X月X日晴
  她是妹妹的朋友,是我的病人。最重要的,我爱她。因为其中任何一个理由,我都有责任让她快乐,她看起来是那么柔弱而忧郁。
  我很高兴,她对我是那么信任和依赖。可似乎这种依赖来自于——安全。她从没有意识到过我对她的爱,就好象她之所以会忧郁是由于她口中心中那个叫齐欢的人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她对他的爱。甚至,那是故意地,去忽略,去不在意,用我的话来说——去暗示自己没有,去催眠自己。这让我难过。
  X月X日小雨
  发现她是如此容易受到心理暗示和催眠的影响,她的意志和她的性格一样温婉到薄弱。让我慢慢用暗示和催眠让她心中放下齐欢吧,让她能够回过头来用温暖爱情的目光注视我,而不是忧郁痛苦和依赖。
  X月X日晴
  不明白为什么对于齐欢她有着如此的执着,近乎偏执。她不应当承受如此的压力,可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给予她心理上的压力,期望她会放弃,会放手。有些沮丧,心口抽搐着,为了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执着。
  X月X日多云
  无法理解她对于齐欢的执着为什么会瞬间崩塌?以至于现在长卧冰凉的墓穴里。原谅我的冷血,出于职业,这是让人无法理解的。痛恨自己在这样痛到心碎的时候依然会考虑的这样职业。
  妹妹差点也走了,在冲过马路的时候被撞得飞了起来。总算,殷梨,你没有带走我的妹妹。可是,我甚至希望你们可以交换,走的那个,是她。原谅我,会有如此残忍的想法。
  X月X日晴
  整理妹妹的东西带去医院给她。发现她剩下的烟。很奇怪,竟然是3支半。半支烟,被掐灭后很小心的放了回去,没有应有的扭曲。这对妹妹是反常,可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会不会与你有关,殷梨?
  X月X日阴转小雨
  觉得自己疯了,可是我很清醒。从来就知道妹妹爱的是我,而我爱的是你,可如果妹妹就是你,那么爱我的和我爱的就会是一个人,妹妹和你和我就都会幸福快乐,对不对?对,我知道,一定会。我们的幸福,虽然遥遥,可是在望了。
  X月X日晴
  找了师傅来,把你的头发染回黑色,直而坠。齐眉的平直刘海。这才是你,是我的殷梨。你是殷梨,只是失去了记忆的殷梨。我交还给你属于你记忆的一切,除了齐欢……
  X月X日晴
  我始终相信我的催眠和暗示是极其成功的,妹妹已经变成了殷梨,言谈举止,甚至思维方式。可心里始终都有隐忧,一个人的本性是否可以就此抹去?毕竟,殷梨和妹妹是如此的不同……
  X月X日晴
  看来我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人还是会显露出本性来。就像今天那个叫齐欢的男人来看他时突如其来的危机,那个在我与他都措手不及时用手刀劈开足球满眼杀气的人,她绝不是殷梨——是妹妹,她醒了。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可是,也不可以。她必须完完全全是我的殷梨。
  X月X日晴
  她竟然失踪了,偷偷地离开我,自己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我打她的手机,她不接,然后关机。她想起了什么来?她还是我的殷梨吗?这个乖巧听话的女子,她还是我的吗?两天后她回来了,她告诉我她想从前的家,她只是去看了看那个家,眼神平静,唇角还有柔和的笑。这使我稍稍放下了高悬的心……
  
  
  壹拾肆
  
  我关闭文件,抽出软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所看到的这些东西不仅坐实了我对往事的一些猜测,它们更是冰冷的刀,割裂回忆中一些完美无暇的假象。兵不血刃。
  良久,我忽然对着眼前的虚空笑了笑,转身找我的烟。在楼下超市新买的一包白壳子牡丹,又香又醇也够呛。我就是贱,爱抽廉价烟。酒要喝烈的,烟要抽呛的,人要交狠的。
  亦铭,他是我们四个人中爱得最疯狂最沉静的人,他不动声色,他处心积虑,他够狠。
  齐欢等得不耐,他拉过我,问,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仰起头,喷了他一脸灰蓝色的烟,他皱皱眉,立刻自我手中抽走烟,掐灭。他不喜欢我抽烟,但是他却在烟雾缭绕中看见了他的桑卿,又暗暗欢喜。很矛盾,不是吗?
  他坐在我身边,我在他的面前,叹息着,筋疲力尽了,空荡着寂寞的手指,肩膀向他的胸口倾倒,闭上眼睛。他于是沉默地拥住我。
  我的眼皮前缓缓流过一些影象,那抽了半支又被熄灭的牡丹,最终在我眼前停了下来,开启了另一小段隐秘的回忆。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经历千山万水,终于被我找回来。
  亦铭猜得没有错,殷梨在割腕前确实打过我的电话。她气力虚浅地声音,几乎穿不过电流嘈杂的电话线,她的隐忍爆发的时候,也是安静的。
  她对我说,桑卿,也许只有死亡是爱一个人最决绝的方式。爱他,在他的心里打上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他才会记得你,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他的心里,才永远有你的位置。
  这一句话,是我说的,她在梦中,记得一字不差,引为至理。我在无意中,添加了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塌了这峰骆驼的背。
  一支烟在我手指间,长长的一段纸灰,没时间理会。我说,殷梨,你错了,不是这样,你不该,不要这么想,你别,你在家吗?我马上过来,我来陪你。
  殷梨说,不用了,为我好,就成全我,这样,即使我忘记他,他依然记得我。我终于可以扳回一成。不至于输了满盘。
  我们在沉默里对峙,她轻轻地挂断电话,其实只有半支烟的时间,我却觉得已经很久。我明白,她想让谁记得她,这本与我无关,可是若她真的那么做了,那么打在亦铭心里的烙印,我这一辈子也无法抹消。
  我绝不可以让她占了先,我想我疯了,连死都要争。不,不是死,我不是殷梨,不会绝望得那么彻底,我要做一次赌博。
  设想,我现在跑下楼,穿过马路,被车撞飞,死亡与存活的概率是各占百分之五十。假设在我存活下来以后,失忆与记得过去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再假设,我失忆之后,亦铭在照顾我的时候,着手将我重造成殷梨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是的,他会这么做,重造一个符合他理想的殷梨,让我死。
  那么我得到亦铭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五。可是,我最终找回这个最初的自己的概率是多少?我不知道,不管了,来不及了。将抽了一半的烟熄灭,放回去,再与自己打个赌,下一次,看见这半截烟,我会不会记起这些最最隐秘的从前?会不会记起那个为了爱情而放逐自己的灵魂?
  
  
  壹拾伍
  
  很好,这一场混乱拼图的最后一枚碎片被我复位,让我看清了事情的本来面目。我与殷梨,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也只各自赢回半成,打成平手。
  只因为我们都不敢,走到心爱的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即使我忘记你,我还会爱你。
  我默不作声地告别,自齐欢的家,步行回去,回亦铭与我的家。还是那样的天气,潮湿清新的空气,翡翠般的香樟树叶悬在我的头顶,风一过,就洒下纷乱的水滴。
  站在路的中间,在也站在两个也许爱也许不爱的人之间。殷梨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人,躲在桑卿的面具下。桑卿可以长久地守在我爱的人身边了,但是,她必须保持殷梨的温婉表象。我会是亦铭的殷梨,也是齐欢的桑卿,一人二角,暗渡陈仓。
  这就是结局与真相吗?请告诉我,我到底忘记了谁,谁爱我,我爱谁。我分裂成了两半,说着不同的话,爱不同的人,自相矛盾。
  若我是桑卿,我会说,爱情,不是忘记了也可以继续的么?
  若我是殷梨,我会说,为什么非要有爱情,为什么不可以将它一同忘记。
  这不是故事的结局,命运慈悲地成全了我们自私的爱情,只是,不够完整,不够稳定,不够平衡。尘埃落定之后,歌舞升平底下,还隐伏着太多太多的绝望,忧郁,伤感,痛不欲生。
  摊开掌心,空无一物的掌心。我以为我握住了谁?
  
  
  2005年9月号《花溪》,已发。
标签集:TAGS:
回复Comments() 点击Count()

回复Comments

{commenttime}{commentauthor}

{CommentUrl}
{comment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