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卫中回忆录

二、在“文革”风暴里

当“文革”的狂风暴雨袭来时，中学校园是个重灾区。由于我平素坚持说服教育，与学生相处友善，因此我在“文革”中没有遭到批斗和殴打，只有大字报说我“满堂灌”、“白专”、“出身不好还教政治”之类。当大多数老师被学生“专政”时，我和另一名青年教师被人数最多的红卫兵组织邀请，随革命小将到西安、重庆、武汉大串联去了。

“复课闹革命”时，学生们仍如脱缰的野马，拒不回课堂。有一次我上课时，只有一个学生郭文河坐在教室里，我仍然一如既往地站在讲台上给这个学生上完了课。

当群众革命造反组织蜂起时，我和另外几名青年老师组织了“劲松战斗队”，坚持文斗，反对武斗。当时每个单位都分成了不同的派别。后来工宣队、军宣队进校后，为了实现“革命大联合”，怀疑出身“黑五类”的我是“挑动群众斗群众”的“黑手”，发动“劲松的其他成员揭发我，但其中有一位工人出身的同是教政治课的蔡玉珍老师坚决拒绝在揭发我的大字报上签名，她明确告诉工宣队、军宣队：邓卫中不是反党分子，没有挑动群众斗群众。不难想象，她在当时需要承受多大的政治压力，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的精神！蔡玉珍老师的凛然正气和实事求是的态度，让我在那动乱岁月里深深地领悟到，即使是在人妖颠倒，是非混淆的时候，中华民族的正义感是坚不可摧，不可磨灭的！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工宣队突然来查抄我的寝室，把一些他们认为是“封资修”的东西统统装在一大口袋里，准备带走作为“罪证”，其余认为无用的东西则甩在角落里。随同来的学生红卫兵负责人李建国发现我有一套苏联电影明星的照片和资料，他用责难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明显地是说：这种修正主义的货色怎么还保存着呢，他迅速地用废纸将 “修正主义”裹住甩在角落里；凡经他手的文字之类，他都一律甩了出去，没有一件装在工宣队的口袋里。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位学生是冒着“政治立场站错”的风险在竭力保护我！

就在“清理阶级队伍”时，我正遭受巨大压力之际，我默默送一批学生赴陕北插队。在丰台火车站与他们分别时，平素少言的侯慧浦冲出队伍，拥着我泪流满面地说：“邓老师，我相信你永远不会是反革命！”在那种场合，他敢说这样的话，给予我心灵上的震撼是用任何语言文字都无法表达的，这对我受伤的心灵是无可比拟的抚慰！多少年后，这一幕一直闪现在我的脑海里，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清队”时的春节我无法回川过年，原在京的兄长一家也下放以河南“五七干校”去了。李清海就把我接到丰台他并不宽敞的家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全家把我当贵宾一样招待。除夕之夜，他的当巡道工的父亲提着信号灯顶着大风去值勤了，我同李清海一家围着红彤彤的火炉，吃着香喷喷的饺子，使我在天寒地冻的北国，在冷酷到冰点以下的政治严冬里，感受到了人世间最无价的温暖和最无私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