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怀念那个叫的女孩子。有着干净甜美的笑靥以及上下不对称的两个深深的酒窝。
第一次见到长安的时候她用很低很低问我说，你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么？然后我触上她如夜般漆黑的眼眸和她如夜般凄凉的眼神。
一直以来，长安对于我来说就是个如夜般的孩子，安静而凄伤。
我把她留在洛府也就是我家里做我的小丫头。每天清晨她都会来给我梳头。她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在我发间穿梭出无尽的温柔。她能够用很短的时间为我盘出很精致的发髻。
她从不叫我少爷，她叫我洛阳哥哥。
是我让她这么叫我的。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缩在一个角落里出神地盯着一个小贩手中一串串长得夸张的糖葫芦。我买下最长的一串递给她并且问她的名字，她抬头看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很低的声音问我，你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么？然后她又说，我叫长安。
长安长安长安。
长安常常喜欢念叨着这样的一句话。“长安先在洛阳陪洛阳哥哥，等长安长大了洛阳哥哥再带长安去找长安。”
长安总是会用很不安的语气问我，洛阳哥哥你不会食言的是不是，你一定会带长安去找长安的是不是？
我说是的是的。就像洛阳现在好好地生活在洛阳一样，长安将来也一定会回到长安的。
带长安去长安，是当初接她进府对她许下的诺言。我说我叫洛阳。我说我会带你去长安。但你要先随我回家。
然后我看到她黯淡的深黑色瞳仁闪过一丝光芒。她用依旧孱弱的声音说着，洛阳哥哥，带我回家。
那一年，长安13岁，我19岁。
后来我问长安，为什么一定要到长安去？她说，因为母亲。母亲告诉我说我一定要去。她说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的。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一直唱着一句很单调的歌谣。母亲一直唱着唱着：“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长安说，我的母亲是那样美丽的女人，她在那句歌谣里一天天消沉虚弱下去。她非常的自我，在意着自身的点点滴滴的变化，那些轻微的衰老的痕迹，只是一点点，就可以让她歇斯底里上好一阵子。她几乎很少关心自己的女儿，她只是呵护着自己以及自己关于长安的记忆，亦不会与女儿分享一点一滴。
只是在临终前死死地握长安的手，她说长安长安，你一定要到长安去。那才是属于你的地方。然后她又唱起她唱了半辈子的那句歌谣“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长安也哼了那句歌谣给我听。短短的八个字，却是无尽的哀婉凄伤。还有一丝摸不透的温柔纠缠其间。
举头见日，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我的父亲也喜欢长安。
他对长安好。会让她和我们一家一起吃饭。有时会抱长安或者抚她的头发。还有的时候，他会望着长安发呆。
于是长安是我们洛府中最幸福的下人。从来不用做粗活，也不用看主人的脸色。她穿干净花俏的衣裳，可以在洛府里肆意地说笑。若是家里来了客人都还会把她当成洛家的千金小姐了。
长安来我家一些日子以后，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喜欢这个女孩子的。那样的感情，是从来未曾有过的爱怜和疼惜。
空闲的时候，我会带着长安玩耍。长安最喜欢我带她到城外的湖边放纸鸢。那个时候我会拉着长安的手奔跑，用十指交叠的方式呵护她的脆弱的小小欢愉。那个时候我们的头发会在风中飞扬，并且相互纠结起来。还有那个时候长安会很开怀地笑。她看着纸鸢越升越高，然后眼睛眯缝成弯弯的月牙儿。她会一蹦一跳地欢呼，她喊着“飞呀飞呀，飞到长安去咯！”
而呆在洛府的大多数时候，她是安静的。没事的时候她就总是挨在花园的泥墙根上摆弄那些野花野草。很入神的，用她苍凉的手指触碰那些小生灵，像是一种惺惺相惜。
每次找不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定是又在花园里逗弄那些小小的花草。我于是也总是到那里。我喜欢不声不响地就蹲到她面前，看她的好看的手指在草叶间游离，指甲盖反射着精细的阳光。我会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然后她会很缓慢地抬头，她会用她漆黑的眼触上我的眼，她会用她很低且细致的声音唤我，洛阳哥哥。
长安唤我洛阳哥哥的时候脸上总是会出现宁谧的笑容。这是我最陶醉的情景。
长安还是喜欢不断地问我关于长安的各种问题。
事实上我是知道长安的，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长安的确是美好的地方。那里有往来络绎的市集和夜夜笙歌的歌舞坊。小的时候我和邻家的玩伴们总是带着在集市上买的便宜而精致的面具叫嚣着奔跑在长安的街道上。路上有着青衫或紫杉的朱颜女子，带着安详而隐忍的笑容。长安的天空很高，缀着很白的云彩，放风筝的时候一直一直朝前奔跑，还是不能把风筝放上天。
听我讲这些的时候，长安会歪过头来盯着我，漆黑的眼里绽放出明媚的光彩。
长安说，洛阳哥哥，以后我们会戴着便宜而精致的面具在长安的街道上一直一直欢叫奔跑吧。那个时候她的眼眸明亮，不见哀伤。
一起向往长安，成为我和她生活最大的一块交集。我亦是乐意陶醉在这样的向往里。长安。我和长安。奔跑着的繁华的幸福。
三个月后，我戴着大红的绣球花骑着高头大马向着原先向往陶醉的幸福的反方向前行。我去迎娶了洛阳城首富杜员外的女儿杜姬。
这是父亲的命令，我别无选择。
长安帮我梳头更衣的时候问我，洛阳哥哥，你成亲了是不是就不能带我去长安了呢？
我看到她的眼里是噙着泪的。她朦胧的漆黑的泪眼让我感到深深的心疼。
我伸手捋捋她的头发，我说，不会的。我说我一定会带你去那里。我们去长安。只有我们的长安。长安，长安长安。
婚后我和长安依旧亲密。对那杜家小姐除了几分歉疚，也就不再有什么其他的感情。
杜姬对长安的意见很大。她常常质问我和这个小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有时候她直接这样去问长安。而我只是对杜姬说，长安还只是个孩子。
有一天长安对我说，洛阳哥哥，你娶的真不是个好女人。我讨厌她。
长安告诉我她讨厌杜姬的时候我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对杜姬的厌恶。我于是对长安说，是，我也讨厌她。我看到长安稚嫩的脸上沉淀下坚毅的神情，她说，洛阳哥哥，离开她，我们去长安吧。她走过来拉我的手。她说，洛阳，我们去长安。她的手冰凉并且有潮湿的汗。
我永远也无法避开她的眼睛，漆黑的希望无边无际地开始蔓延。长安这一次坚定地让我不再觉得她是个小女孩。我拥住她，我唤她长安，长安。
然后我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并且看到杜姬火焰般的眼神。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长安。
我不知道杜姬对我的父亲说了些什么，让原本疼爱长安的父亲把长安赶出了家门。我更不清楚父亲究竟对长安说了什么，让长安竟然走得那样义无返顾，不流连，不回首。
长安走之前给我留了字。她说，“洛阳，等待是一种苍凉而疼痛的姿态。若开始等待，就注定只等来无尽与漫长。”
我知道长安一直在等着我带她离开。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她的等待突然绝望。
长安离开后我开始发狠地想念。想得衣冠不整，蓬头垢面。府里所有的丫鬟都会弄痛我的头皮。我不允许任何人碰我的头发。
我想念长安修长而苍凉的手指，想念长安夜凉如水的眼神。想念长安一声声地唤我洛阳哥哥，洛阳哥哥。
我要等长安回来。等她回来了我就带她回长安。长安告诉我，等待是疼痛而苍凉的姿态，那么我就维持着这个姿态一直到天荒地老。我要等待我的女孩长安，她会长大，会有干净甜美的笑靥，她的眼睛眯缝成弯弯的月牙儿，她会拉起我的手说“飞呀飞呀飞到长安去咯！”
沉沦在对长安的思念里，我变得恍惚。我把自己放纵在关于长安和长安的回忆里。我一遍遍地唱，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举头举头见日，不见不见长安……
后来我在我恍惚的歌声里看到父亲苍老的脸尖锐地纠结了一下。
父亲居然老泪纵横地和上我。他也唱，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然后我们撞上彼此惊异的眼神。那眼神折射着彼此累累的伤痕。
父亲终于向我说起关于这段歌谣的往事。
在我还没有出生之前，父亲在洛阳任小小的通判。见识了官场尔虞我乍勾心斗角自己又毫无抵抗的能力，终日郁郁寡欢。于是索性，他也放纵了自己，今朝有酒，风花雪月。在洛阳的一个青楼里认识了一个叫若涟的歌妓。
若涟是清丽脱俗的女子，出于淤泥而不染的尤物。于是他们相爱。
因为若涟这般的红颜知己，父亲重新振作，终于在官场上有所作为。
而正当父亲将若涟从青楼中赎出，打算与她成家过日子的时候，一纸公文要父亲前往长安上任。知府贪图若涟美貌便以父亲的声誉仕途相要挟要若涟留在洛阳，免得污了父亲清白。若涟为父亲着想也竟怎么也不肯与父亲同去长安了。
父亲说，洛儿，你可记得你6岁那年我回洛阳探亲吧。
我说是。那年父亲回洛阳探亲，一去半年之久。恰逢母亲大病，我每日守在母亲床头，听母亲念着父亲的名字。那时候，我对父亲几乎要有了恨。
原来那半年，父亲在洛阳找到若涟，并且终于过了朝夕相对的几个月的安生日子，还了多年夙愿。
父亲一遍遍很沉重的感叹着。父亲说，我终于还是负了她啊。
回长安的时候，若涟送出城外十几里，她一路唱着的，“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十岁那年我们全家因为父亲回到洛阳。父亲遍寻不见若涟。一段关于往昔的回忆终于在心里沉淀。
父亲感叹着这二十来年的岁月。而我终于还是没有告诉父亲这首歌谣是长安教我唱的。我只说是在街头无意中听到的。
但我想父亲还是会想明白些什么的吧。我明明白白地看着他在几天里那么迅速地苍老下来。他总是会向我问起关于女孩长安的点点滴滴，但我总是无法回答。
后来父亲告诉我，他对长安说，洛阳是永远不会带你去长安的。洛阳是属于洛阳的，他离不开。父亲向我描述了长安的泪水，我透过父亲的描述看到了长安入夜般眼中的绝望。
长安，在我的心里变得很乱，像是一团麻，纠结不清。关于长安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里慢慢变得模糊，却依然沉重，甚至要让我不能呼吸。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又一次站在长安的天空下。
长安的街道还是如童年时的繁华而悠长。几个带面具的小孩挥舞着手里的糖葫芦叫嚣着从我身边跑过。他们擦过我身体，留下细微的疼痛。
我亦不知道自己来长安是为了拾回还是放下什么。我只知道自己要来。从十九岁起，长安对于我是一种召唤，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去长安。在长安，有最娇艳的花朵和我最亲爱的女孩。我是洛阳。
“长安先在洛阳陪洛阳哥哥，等长安长大了洛阳哥哥再带长安去找长安。”
“就像洛阳现在好好地生活在洛阳一样，长安将来也一定会回到长安的。”
“洛阳哥哥，以后我们会戴着便宜而精致的面具在长安的街道上一直一直欢叫奔跑吧。”
“我一定会带你去那里。我们去长安。只有我们的长安。”
我常常在想，有写东西，明明很近，却触手，不可及。
而现在，散落一地的，是你未曾给出的亲吻，是我苦苦守望的眼神，还是我们共有的那么点稀薄的回忆呢？
图片如下：
第一次见到长安的时候她用很低很低问我说，你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么？然后我触上她如夜般漆黑的眼眸和她如夜般凄凉的眼神。
一直以来，长安对于我来说就是个如夜般的孩子，安静而凄伤。
我把她留在洛府也就是我家里做我的小丫头。每天清晨她都会来给我梳头。她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在我发间穿梭出无尽的温柔。她能够用很短的时间为我盘出很精致的发髻。
她从不叫我少爷，她叫我洛阳哥哥。
是我让她这么叫我的。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缩在一个角落里出神地盯着一个小贩手中一串串长得夸张的糖葫芦。我买下最长的一串递给她并且问她的名字，她抬头看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很低的声音问我，你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么？然后她又说，我叫长安。
长安长安长安。
长安常常喜欢念叨着这样的一句话。“长安先在洛阳陪洛阳哥哥，等长安长大了洛阳哥哥再带长安去找长安。”
长安总是会用很不安的语气问我，洛阳哥哥你不会食言的是不是，你一定会带长安去找长安的是不是？
我说是的是的。就像洛阳现在好好地生活在洛阳一样，长安将来也一定会回到长安的。
带长安去长安，是当初接她进府对她许下的诺言。我说我叫洛阳。我说我会带你去长安。但你要先随我回家。
然后我看到她黯淡的深黑色瞳仁闪过一丝光芒。她用依旧孱弱的声音说着，洛阳哥哥，带我回家。
那一年，长安13岁，我19岁。
后来我问长安，为什么一定要到长安去？她说，因为母亲。母亲告诉我说我一定要去。她说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的。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一直唱着一句很单调的歌谣。母亲一直唱着唱着：“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长安说，我的母亲是那样美丽的女人，她在那句歌谣里一天天消沉虚弱下去。她非常的自我，在意着自身的点点滴滴的变化，那些轻微的衰老的痕迹，只是一点点，就可以让她歇斯底里上好一阵子。她几乎很少关心自己的女儿，她只是呵护着自己以及自己关于长安的记忆，亦不会与女儿分享一点一滴。
只是在临终前死死地握长安的手，她说长安长安，你一定要到长安去。那才是属于你的地方。然后她又唱起她唱了半辈子的那句歌谣“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长安也哼了那句歌谣给我听。短短的八个字，却是无尽的哀婉凄伤。还有一丝摸不透的温柔纠缠其间。
举头见日，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我的父亲也喜欢长安。
他对长安好。会让她和我们一家一起吃饭。有时会抱长安或者抚她的头发。还有的时候，他会望着长安发呆。
于是长安是我们洛府中最幸福的下人。从来不用做粗活，也不用看主人的脸色。她穿干净花俏的衣裳，可以在洛府里肆意地说笑。若是家里来了客人都还会把她当成洛家的千金小姐了。
长安来我家一些日子以后，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喜欢这个女孩子的。那样的感情，是从来未曾有过的爱怜和疼惜。
空闲的时候，我会带着长安玩耍。长安最喜欢我带她到城外的湖边放纸鸢。那个时候我会拉着长安的手奔跑，用十指交叠的方式呵护她的脆弱的小小欢愉。那个时候我们的头发会在风中飞扬，并且相互纠结起来。还有那个时候长安会很开怀地笑。她看着纸鸢越升越高，然后眼睛眯缝成弯弯的月牙儿。她会一蹦一跳地欢呼，她喊着“飞呀飞呀，飞到长安去咯！”
而呆在洛府的大多数时候，她是安静的。没事的时候她就总是挨在花园的泥墙根上摆弄那些野花野草。很入神的，用她苍凉的手指触碰那些小生灵，像是一种惺惺相惜。
每次找不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定是又在花园里逗弄那些小小的花草。我于是也总是到那里。我喜欢不声不响地就蹲到她面前，看她的好看的手指在草叶间游离，指甲盖反射着精细的阳光。我会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然后她会很缓慢地抬头，她会用她漆黑的眼触上我的眼，她会用她很低且细致的声音唤我，洛阳哥哥。
长安唤我洛阳哥哥的时候脸上总是会出现宁谧的笑容。这是我最陶醉的情景。
长安还是喜欢不断地问我关于长安的各种问题。
事实上我是知道长安的，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长安的确是美好的地方。那里有往来络绎的市集和夜夜笙歌的歌舞坊。小的时候我和邻家的玩伴们总是带着在集市上买的便宜而精致的面具叫嚣着奔跑在长安的街道上。路上有着青衫或紫杉的朱颜女子，带着安详而隐忍的笑容。长安的天空很高，缀着很白的云彩，放风筝的时候一直一直朝前奔跑，还是不能把风筝放上天。
听我讲这些的时候，长安会歪过头来盯着我，漆黑的眼里绽放出明媚的光彩。
长安说，洛阳哥哥，以后我们会戴着便宜而精致的面具在长安的街道上一直一直欢叫奔跑吧。那个时候她的眼眸明亮，不见哀伤。
一起向往长安，成为我和她生活最大的一块交集。我亦是乐意陶醉在这样的向往里。长安。我和长安。奔跑着的繁华的幸福。
三个月后，我戴着大红的绣球花骑着高头大马向着原先向往陶醉的幸福的反方向前行。我去迎娶了洛阳城首富杜员外的女儿杜姬。
这是父亲的命令，我别无选择。
长安帮我梳头更衣的时候问我，洛阳哥哥，你成亲了是不是就不能带我去长安了呢？
我看到她的眼里是噙着泪的。她朦胧的漆黑的泪眼让我感到深深的心疼。
我伸手捋捋她的头发，我说，不会的。我说我一定会带你去那里。我们去长安。只有我们的长安。长安，长安长安。
婚后我和长安依旧亲密。对那杜家小姐除了几分歉疚，也就不再有什么其他的感情。
杜姬对长安的意见很大。她常常质问我和这个小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有时候她直接这样去问长安。而我只是对杜姬说，长安还只是个孩子。
有一天长安对我说，洛阳哥哥，你娶的真不是个好女人。我讨厌她。
长安告诉我她讨厌杜姬的时候我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对杜姬的厌恶。我于是对长安说，是，我也讨厌她。我看到长安稚嫩的脸上沉淀下坚毅的神情，她说，洛阳哥哥，离开她，我们去长安吧。她走过来拉我的手。她说，洛阳，我们去长安。她的手冰凉并且有潮湿的汗。
我永远也无法避开她的眼睛，漆黑的希望无边无际地开始蔓延。长安这一次坚定地让我不再觉得她是个小女孩。我拥住她，我唤她长安，长安。
然后我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并且看到杜姬火焰般的眼神。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长安。
我不知道杜姬对我的父亲说了些什么，让原本疼爱长安的父亲把长安赶出了家门。我更不清楚父亲究竟对长安说了什么，让长安竟然走得那样义无返顾，不流连，不回首。
长安走之前给我留了字。她说，“洛阳，等待是一种苍凉而疼痛的姿态。若开始等待，就注定只等来无尽与漫长。”
我知道长安一直在等着我带她离开。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她的等待突然绝望。
长安离开后我开始发狠地想念。想得衣冠不整，蓬头垢面。府里所有的丫鬟都会弄痛我的头皮。我不允许任何人碰我的头发。
我想念长安修长而苍凉的手指，想念长安夜凉如水的眼神。想念长安一声声地唤我洛阳哥哥，洛阳哥哥。
我要等长安回来。等她回来了我就带她回长安。长安告诉我，等待是疼痛而苍凉的姿态，那么我就维持着这个姿态一直到天荒地老。我要等待我的女孩长安，她会长大，会有干净甜美的笑靥，她的眼睛眯缝成弯弯的月牙儿，她会拉起我的手说“飞呀飞呀飞到长安去咯！”
沉沦在对长安的思念里，我变得恍惚。我把自己放纵在关于长安和长安的回忆里。我一遍遍地唱，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举头举头见日，不见不见长安……
后来我在我恍惚的歌声里看到父亲苍老的脸尖锐地纠结了一下。
父亲居然老泪纵横地和上我。他也唱，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然后我们撞上彼此惊异的眼神。那眼神折射着彼此累累的伤痕。
父亲终于向我说起关于这段歌谣的往事。
在我还没有出生之前，父亲在洛阳任小小的通判。见识了官场尔虞我乍勾心斗角自己又毫无抵抗的能力，终日郁郁寡欢。于是索性，他也放纵了自己，今朝有酒，风花雪月。在洛阳的一个青楼里认识了一个叫若涟的歌妓。
若涟是清丽脱俗的女子，出于淤泥而不染的尤物。于是他们相爱。
因为若涟这般的红颜知己，父亲重新振作，终于在官场上有所作为。
而正当父亲将若涟从青楼中赎出，打算与她成家过日子的时候，一纸公文要父亲前往长安上任。知府贪图若涟美貌便以父亲的声誉仕途相要挟要若涟留在洛阳，免得污了父亲清白。若涟为父亲着想也竟怎么也不肯与父亲同去长安了。
父亲说，洛儿，你可记得你6岁那年我回洛阳探亲吧。
我说是。那年父亲回洛阳探亲，一去半年之久。恰逢母亲大病，我每日守在母亲床头，听母亲念着父亲的名字。那时候，我对父亲几乎要有了恨。
原来那半年，父亲在洛阳找到若涟，并且终于过了朝夕相对的几个月的安生日子，还了多年夙愿。
父亲一遍遍很沉重的感叹着。父亲说，我终于还是负了她啊。
回长安的时候，若涟送出城外十几里，她一路唱着的，“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十岁那年我们全家因为父亲回到洛阳。父亲遍寻不见若涟。一段关于往昔的回忆终于在心里沉淀。
父亲感叹着这二十来年的岁月。而我终于还是没有告诉父亲这首歌谣是长安教我唱的。我只说是在街头无意中听到的。
但我想父亲还是会想明白些什么的吧。我明明白白地看着他在几天里那么迅速地苍老下来。他总是会向我问起关于女孩长安的点点滴滴，但我总是无法回答。
后来父亲告诉我，他对长安说，洛阳是永远不会带你去长安的。洛阳是属于洛阳的，他离不开。父亲向我描述了长安的泪水，我透过父亲的描述看到了长安入夜般眼中的绝望。
长安，在我的心里变得很乱，像是一团麻，纠结不清。关于长安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里慢慢变得模糊，却依然沉重，甚至要让我不能呼吸。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又一次站在长安的天空下。
长安的街道还是如童年时的繁华而悠长。几个带面具的小孩挥舞着手里的糖葫芦叫嚣着从我身边跑过。他们擦过我身体，留下细微的疼痛。
我亦不知道自己来长安是为了拾回还是放下什么。我只知道自己要来。从十九岁起，长安对于我是一种召唤，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去长安。在长安，有最娇艳的花朵和我最亲爱的女孩。我是洛阳。
“长安先在洛阳陪洛阳哥哥，等长安长大了洛阳哥哥再带长安去找长安。”
“就像洛阳现在好好地生活在洛阳一样，长安将来也一定会回到长安的。”
“洛阳哥哥，以后我们会戴着便宜而精致的面具在长安的街道上一直一直欢叫奔跑吧。”
“我一定会带你去那里。我们去长安。只有我们的长安。”
我常常在想，有写东西，明明很近，却触手，不可及。
而现在，散落一地的，是你未曾给出的亲吻，是我苦苦守望的眼神，还是我们共有的那么点稀薄的回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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