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向后看,足迹踏过的一沟一壑都让我震动,我为曾经傻笑,为曾经冷颤,为曾经突然觉的无地自容,回忆就是这么脆弱,一瞬间,我象被扒了精光似的站在人头涌动的十字路口,是哭是笑是沉默都无法选择,只能庆幸我脚下的是现在,而让我羞愧的都站在过去。
黎明前必有一刻,我重新清醒,这段时间我用来淌涉过河。
一岸
我的家在河的对岸,每天夜晚我睁开眼睛都发现自己潮湿的躺在一棵树下,而家中依然亮着灯火却在静谧的河水那边,远远忘着,我渐渐忘记自己是谁,象一个无心偷窥却又无力避及的孩子被动的接纳着眼前的残酷。随后开始哭泣,哭累了我开始在河边洗梳自己纠结的头发,冰凉的河水泛着几点淡黄的月光和深色的涟逦,它们不停的颤啊颤啊,可就是说不出一句给我温暖的话,我忘了它们没有长嘴。我想这时候如果是艳阳高照蝉声缭绕的午后,我一定会重新退回到那片繁茂的树阴下打盹,或者贴近河边捡些体积小重量大的石子打水漂。而梦境的确不如现实脆弱,一眨眼就又是漆黑的四周静的经不起任何一丝波动。
另一岸
在似曾相识的一个时间,蜷缩在床上,我从来不叠被子,此刻它就温柔的卷在我头下。身下是那张白底蓝色小碎花的床单,而我就象一尊透明的冰雕,在冷风席席的房内,没有融化的可能。寒冷对于寒冷不起作用,一个目光和着旋律铺开了。
它看见每面墙壁和犄角充斥着橘黄色的小花,花瓣微微张开,象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巴,花蕊中不时传出阵阵声响。花儿的姿态并不美丽,可叫声却极为动听,他们此起彼伏的跌荡成一条缓缓的河。一岸开满同样橘黄色的花朵,阳光下甜美的吸引着窥视的目光,不可自拔的让它入神,即将迭入任何一个甚微的旋涡;而另一岸的景象无法辨认,他们变幻莫测的闪现着,一会是巍峨险峻的山峰,一会是灌溉后明如镜面的梯田,一会甚至还出现了成群的大雁,它们都腾空挥舞着羽翼,分不清是即将起程还是刚刚回巢。
一岸
在黑暗中悬久了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分辨出了更多的事物,身边某个硕大的石块象将军一样矗立在乱石中,又是沉没,它们没有语言,仅仅通过彼此的姿态交流着……
时间催促我做出渡河的决定,做与不做在原地打转,我于是幻想能有什么鸟兽经过,打破沉寂。时时企图出新而往往毫无新意的片段拼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白天黑夜。而我又何尝不清楚这个行左实右的姿态在我身上将混混噩噩的恍惚掉多少个一只烟的时间。等这只烟完了,我就过河。
又一次安抚自己。再一次玩弄着眼前没脚的河水。
我开始希望有人来把我推下去。不顾一切的代价,带点憎恨。
后来我睡着了
另一岸
习惯了听着歌入睡,之后又被歌声吵醒,放低声音后再睡,直至起床。事实上我期待的不是音乐的抚慰,却是一个响亮的姿态。它出没在一个念头之间,总是一闪而过,我自以为心知肚明,却还是猜不到它出现时的神态,灯光和气味。我日落而耕,日出而寝,等待着那个稍纵即逝的杂音,它被无数个幻想牢牢的编织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中,没有挣脱的可能。可我依然偏执的抓住两段电线,数着电流划过身体时迸发的火花。或许我们一同被憋死在这间屋内,原地打转的旋涡会因此平静,挤破残留的门逢窗棱,落入河中,留下一个向前迈进的恒久姿态。
电话张着小嘴巴低声说你哭哭再洗洗然后睡觉吧,听完我就把它摔了。我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它装不下一丝放纵和停歇,它的触角已顽固的和我的脊背化做一体,不能分割。它坚固的躯体内长出一个含苞的心脏,孱孱的跳动,只有我感知它承受的思念,压抑,懊悔和不见愈合的伤。
在生死攸关的一刻,我们在急流中挣扎,而后变成无力挣扎的一团意念,无论是软绵绵还是硬邦邦,我们都在起浮和沉溺中忘我,最终的归属已不重要,我已经钻进那只包袱,长成它绽放的心脏。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梦,而我和我的包袱最终不知去向。
一岸
醒来还是黑夜,似乎透明的天空爬着几团云和半个月亮。我象只困兽盘伏在礁石上,失去警觉的眼睛,于是刚争开眼我就又困了。石头说你哭哭再洗洗然后睡觉吧,听完我就从石头上摔下来,故意的动作,后果却是很疼。石头的影子给我狠狠的一个白眼,我想说道歉可话最终没能出口。再次踱到河边,倒影中我看见自己和一面微笑的石头,它开出一朵诡异的花,没有芳香没有颜色,象肥皂泡泡一样在眼前忽闪着,它飘起来,带着情人眼睛发出的声响。它唱着来吧来吧,跟我过河吧。听着看着我变成了一只丢盔弃甲的虫子,只一脚谁都能踩死我。我是想带着些憎恨握着点利器赶路的人,以便给防不胜防的破裂狠狠的一刀,站在喷薄而出的血液对面,能知道那一刻的痛苦是冷是热。
我开始嚎叫,嚎叫的途中再次忘我,我想着离我最远的声波是否到达了对岸,能否刺穿屋内女孩的耳膜,它会不会震动,震动后它会不会再来伤害我。一切很快发生又平息,知觉再次迅速包围我。我象烈日下的甜桶冰淇淋唏哩哗啦的坍塌了,粘稠的附庸在脸下的石头上,舔着它的全身,然后哼哼唧唧的倒退。我的姿势歌颂着它的巍峨,喘息赞赏它的冷漠。它骄傲的放弃长出眼睛的机会,我悄悄的凝固在它的脚趾旁,就象死了。交出一切后我才发现原来身边的这个世界除了甜的,粘的,已经融化了的,都已没有生命。
那是一把匕首的形状,指着对岸的灯光,刀身长度变化着。
另一岸
10分46秒我终于跑完了1800米。这是一个无风的午后,在我踏上终点线的一刻,姿态重又化做匕首,所有人知道它杀气腾腾的动机。它亮相后迅速枯萎,就象经不起日晒的泡泡糖,委靡的让人不得不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怜。于是我晃晃悠悠的跨出操场的铁栏,一边凶猛的寻找干涸的口水,一边诅咒他××的学校。时间就象一股轻风,不动声色的就能让人风干,之后的36小时,我四肢酸痛的窝在房间里重新听起LENNON的老歌,象具干尸,失去血泪。
这个过程类似女人的月经,忧心重重的等待爆发,心平气和的面对,月复一月的繁衍拷贝没有创新。所谓的坚强变成城墙,看似牢不可破其实不堪一击。我选在月黑风高的午夜修理着残垣断壁,流一些眼泪,摔一些器皿,嚎啕几声,闭目后本剧终,次部待续。
一岸
黑暗也有生命,惶惶不安的恐惧着光明,只有那条河无所畏惧的起伏。岸边我把被人摔的粉碎遗尸荒野的玩具重新拾起,它有一张娃娃脸,夜色下却显的分外恐惧狰狞。它抓住我盯着不放,我变成一只孱弱的蜜蜂,又一次畏缩的开始震动翅膀,垂涎的打着一朵鲜花儿的主意。它轻易的就把我收入腹中,被腐蚀前我留下一颗毒瘤,他们蔓延盛开在花冠最灿烂的地方,晶莹剃透的布满快速分裂的细胞。这些高分子聚合体孩子们密密麻麻的发育,乍看如同温暖清澈的玻璃脆。空气中没有任何香味,温度却在变低,孩子们理智冷静的强壮着。
那是一把匕首的形状,指着对岸的灯光,刀身长度变化着。
另一岸
终于我收到朋友的一封信,精美独到的信纸上写满了她某夜的一个梦境,她努力的阐述着梦中的荒诞和醒来后的失落,信末贴着一枚叶子,署名那是在黄山采风时摘下的,跟她梦里的一片叶子一模一样。夜里我翻出它再次端详,透过台灯上60瓦灯泡的炽热,黄绿色没有光泽的叶子上一片雪花放肆的伸展着。没有呼吸,没有语言,没有暗示,没有病怏怏的容貌,它钎细却不柔弱。那个扩大的姿态把屋内的温度降低了,我于是变的清醒。
那些看似凌乱的片段终究在喘息间流动的空气冲浮现,光了台灯,就避开了眩晕的点点光斑。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悬念,如同搜集了一张照片的大量残碎片角,开始拼凑起来,它终于没有遮掩的自然显象。我听到河流的声音,它的歌声确实不象形态那般平静,当它清晰的以河的形态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时候,那种无法超越的宏伟企图越入我的每根神经,这种感觉曾经出现,潜伏在思绪张狂起舞的瞬间。它在那棵树,那片花丛,那块石头,那个旋涡,那把匕首,那段1800米的距离,那个形单影只的玩具左右躲闪,它布了一个另人目眩的绝妙阵。逃脱的方法只有追随那条幻觉的河,在两岸不断抉择过与不过,坚守或者突破。
那晚我做了许多梦,可醒来后任我如何追忆都没有半点线索。过了整整一周单调的隐居生活,我几乎忘了起床时已是日落时分,开门下楼走过邻街房的一侧小路,一时间车水马龙的过往车辆,各色行人就那么赤条条的裸露在眼前。灰头土脸的26路公交汽车,衣冠不整的马路流氓,刚刚移植在道路两边的白色小花,接孩子放学的,买东西回家的,跟情人散步的人们,他们流动着从一方到一方,一切都凝固在一起瞬间化成了一条河。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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