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冰の雨~蝶~ 2005-8-24 0:37
蝶恋花

by苏樱@爱玲

学生时代的爱情纯 而绚丽,就象一朵鲜花,再红再艳也会有谢的时候。拥有刹间却不是永 。就象张信哲的《回去》中唱的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对? 就算曾经几乎拥有幸福和完美。你的心回不去了,对不对?你要的再也不是我能给, 我们再也回在不去了,对不对? 不能去怪谁,顶多只能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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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了!"我对自己说。把头向後仰靠在软椅上。就像当初跑完了一万米,累得虚脱,累得不想说,也不愿去想。然而,思绪却像万马奔腾,不断地冲击着我。

这是所古老的学校,看门口的校牌和那斑驳的红砖墙就可知。

它座落在山间,与山相依相成,有些教室就散落在半山上。

这个季节,别的花儿早已谢了,而山上却开满了一种红色的叫不出名的花儿。

当我第一次走入校门口时,就为这满山满野的红花所惊诧。我叫不出花儿的名字。因为我住的城市是没有山的。而我对花的研究向来很少。

"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

我的脑中突的跳出这样一段文字。那是张爱在《沉香屑》里的一段野杜鹃的描写。

我便想当然地把它叫作野杜鹃。

有山,也有海。只是海里并没有停泊着白色的大船,而是几艘乌色的掘泥船;海水也不是浓蓝的,带着浊黄。

在这所全国着名的重点大学里,唯一的遗憾是交通不便,这本来也是我最初的遗憾,到了後来,我反而喜欢起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了。

象每个黄昏一样,我沿着海边漫步。看着最後的一抹晚霞,在学校的红色砖墙後消失,只留下淡淡地红晕。然後,怀着无限依恋,踏上回宿舍的那条石子路。这条路大概走的人多了,石子亦被磨得光滑,失去了原先的棱角。

"简□!"我停住脚,回头,迎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孩儿。

"简□,你行行好,帮我这一次吧!"欧阳景不住地喘气,他每天早晚一次跑路,虽已是入秋,却只穿了薄薄的一件T恤,浑身冒着热气。他真是帅,难怪外面文学院的那帮女生迷恋他。把他捧得比天还高。

"我也求求你,别再我身上花精力了!"这一个月来,他就跟在我後面烦叨着一件事儿。真搞不懂:我向来不叁与与体育沾边的任何比赛,怎麽就找上我了呢?而且还是一万米,开玩笑!

"你也知道,我们学校女生向来就少得可怜。本来是安排丁燕的,偏偏她又摔伤了腿。陈云吧,她已有好几项任务了。"他解释着。

"那林琳呢?她可是一号种子选手。"

"她?"不知为什麽,他忽然缄默了。

林琳追他是全校皆知的事。我也看到他们出双入对过。最近不知发生了什麽事,林琳总是黑着一张脸,在寝室里或指桑骂槐,或谁也不理。

昨晚熄灯後,她忽然说了句:"有些人就喜欢明里一套,背里一套。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枉我平日里还对她掏心掏肺的,什麽秘密都对人家说。"

别的人都沉默着,偏偏我犯浑:"林琳,你在说谁啊??"

她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说谁?你说我说谁?谁自个儿心里有数!"

我被气噎了一下,讪讪地。不知是不是我过敏,总以为她话中有话,又只能当她心里不痛快,也就没在意。

"简□,你也是学生会的一份子吧,总得有点带头作用吧!"欧阳景下了最後通碟。

"我又不是自已愿意当这个副主席的!"因为这,我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你看,你看,怎麽就没一点为校争光的思想啊!"

"是啊,别人都没有,就你有!"我被逼火了。

"对不起,是我说错了!"他道歉。

"算了,你想怎麽着就怎麽着吧!免得以後还被说成没有爱国精神!"

"谢谢你!"他欢欣着。却不知我是抱了"一死"的心。




我住的寝室在五楼,每天上下已够我受,所以,平时我宁可躲在寝室里泡方便面,也不愿下楼去打饭。

现在却为了那一万米,每天上上下下跑十几次。

"我的大小姐,你不要命了!"是叶青,乍乍呼呼的,没有心机,"给,你的保命丹!"

我累得瘫软,有气无力地:"谢谢你,青儿!"。

"谢我倒不必,你自己小心点就是!"叶青把药放在桌上,替我倒了杯水。顺手从床头取出织了一半的毛衣。

"什麽意思?"

"欧阳景又找你了?"叶青做别的事都是大大咧咧的,但是她对这件毛衣却是花了极大的心血,从她向同室的一个女孩请教,到给我织第一条毛巾,到现在的这件毛衣,可说历经艰辛。

"还不是为了那件事。"一想起来就心烦,故意扯开话题:"这件毛衣也是给我的吗?"

"给小川的!你不是有一条围巾了吗?"小川、叶青和我都是一个地方的,小川是叶青的男朋友。可惜的是,小川最终没能考上。没考上大学的小川在家务农,最近的一封信中说,要搞个农林公司。

"重色轻友!那条围巾给你的小川得了!"

"咦,说起来,我给你织的那条围巾从不见你围过?"

"那也叫围巾?"我惊叫:"别人道我是披了条麻袋呢!"

"是不太像!"叶青说着也笑了。

"小川真不打算考了吗?"他那麽聪明,是我们三人中最有天赋的。

"他是这麽说的,他说先搞一个公司,等有钱了,再盖所学校,要盖全市最好的!"

"小川真行!"我只知他要开公司,却不知他有这样的雄心。

"他呀!整一个农民!"叶青虽是一副不屑的表情,语气中却透出为自己恋人的不无骄傲。

"总比我们好,读完了大学,然後呢?放逐到社会?还不一样的为人打工!"虽然离毕业还有三年,已像是近在眼前的事。

"给别人卖力,不如自己做老板。"她肯定的说,"我毕业後会去上海!"

我已打算明年考研,问过导师也说行。叶青很不以为然,她总认为书是要读,但没必要没完没了的读,读完大学已足够。

"跟我一起去闯吧?"叶青说。

而我只一味地想呆在学校里,做她口中的"书虫"。

"呀,越扯越远了。"叶青看我一眼,"你是故意的吧?我可说了,公是公,私是私,你要搞明喽!"

"青儿,你倒底想说什麽?"

"你不会傻得什麽都不懂吧?林琳为什麽凭白无故地针对你?欧阳景为什麽偏找着你?"

"这。。。"我哑口。

"你何必淌这趟浑水呢?你可以说你有病,事实上也是啊!"叶青很不满的。

唉,真是有苦说不出!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欧阳景在一旁不断地 噪:"放松点,没有名次不要紧,重在叁与!"

"说得轻巧,你自己来得了!"我心烦。

"这,我不是女生嘛!"他讪讪地笑。

我哼了声,不再理他,他仍跟在我後面,不断地让我深呼吸。

"你能不能走远点?不紧张也被你弄得神经兮兮的了!"

"嘿嘿!"他笑:"你是我的责任啊!"

我什麽时候成了他的责任?

"简,可以准备了!"叶青上午在另一个体育场,她刚完成四百米接力,特地过来为我打气。

我把外套给她。看到欧阳景用信任和鼓励的眼神看我。

然後就开始了有生以来无止境的磨难,才跑完一圈,我的腿已开始发软,直喘粗气。

一圈,一圈,又一圈。双腿灌了铅的重;眼睛花了;喉咙里似堵着一块炭,火烧火燎的;鼻子彷佛得了重感冒似的无法呼吸;耳朵里也充斥着各种声音。

"我要死了!"我在心里想。

"简□,加油!还有最後的四圈!"我听到有人在一旁喊,却不知是谁?

去死吧,欧阳景!四圈?四圈是多少?

停下来,停下来,我在心里极度渴望停下来。两旁助威呐喊的人渐渐远去,声音也渐渐远去。。。。

我好累!我轻轻地叹息。

"你终於醒了!"如释重负地。

"是你!"我疲倦地看他一眼。

"你可真吓死我了!"他的脸色看起来真糟,像死了人似的。

"死不了!"我想笑,却只是牵了一下嘴角。

"对不起,你为什麽不告诉我你有胆囊炎?"

"我可不想让人以为又在找什麽借口了!那样的高帽子也不敢戴!"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又没死!你别再一副哭丧着脸了!"

"简□,你真行!"

"是吗?没给学校抹黑就行了!"

"我说得是真话!"他又显出歉意:"你跑了第一!我为你骄傲!"话一出口,他的脸已微红。

我也有些愣怔:"第一?倒数的吧?"

"是真的第一!可惜你没上台领奖,也没听到那些人说。"

"什麽?"

"说你是当年的花木兰!"

"我有这麽神勇吗?花木兰要是知道把我比作她,还不跑来找我质问?"

"想不到你居然也这麽能说!"他意外。

"不仅能说,还能吃!"我大笑,心情开了。

"给你削只苹果?"

林琳进来的时候,正好是这样一幕:欧阳景笨拙地边替我削着苹果,边讲着他们寝室里的笑话。而我,斜倚在床上,脸带微笑地倾听着。

"你知道我们男生讨论最多的是什麽吗?"

"足球?"

"除此之外!"

"新闻?"

"唉,你怎麽说得我们男生好像没有七情六欲似的!"他提点我。

"女生?!"

"对了!再说说是谁?"

"林琳?"我想他跟林琳那麽好,林琳又是全校的美女,不说她还能是谁?

"错了!"他把削好的苹果给我,"是你!"

我?!差点没被苹果噎住。

"你第一天来报到时,穿了条白色的棉布裙,拎着两个大木箱。当时我就在想:她真是麻烦!不过是来念书,用得着带那麽多衣服吗?後来见你很吃力,便想帮你提,还真沉啊!我问你是什麽?你说是书!我真是很吃惊:接过许多新生,还从未见过一个在衣箱里装的不是衣服,而是书的女生。"

"原来是你啊!"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正为找不着寝室而犯愁。过来一个男生,很是热情,又是帮我提箱子,又是引路的,只是送到女生楼下时,就走了。我根本未曾看清他的脸。

"你忘了!"他故意显出失望的样子:"美丽的女孩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易接近,冷冰冰,又骄傲,爱理不理,自以为是。"

"哇!你对美女有偏见?"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美女!"

"真正的美女才不会认同世俗眼中的美,或把美当作一种资本。你是美女,也是才女!"他毫无顾忌的望住我。

我垂下头,避开他的注视。

"简□。"他握住我的手,我的心便是一抖,却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简□!欧阳景!"林琳就是在此时出现在门口的。




爱情来得如此之突然,你想避,都无处可避。而就在你百般抗拒时,它已经在你心底里悄悄滋生了。

以前我总奇怪叶青这样的女孩子居然也会因为爱改变。在小川面前虽不是温柔地猫一样,但脸上总有幸福满足的笑,有时跟小川吵了架,过後又好的跟蜜似的。

"那叫磨合。"叶青解释。她说两个人从认识到结婚有一个很长的磨合过程,就算结了婚也仍有一个很长的磨合过程。

"磨得连棱角也没了吗?"我低低说。

"我的天!简,你不会是爱上那个欧阳景了吧?"

"怎麽会?"

"那就好!刚才在楼下,我看到林琳跟欧阳景。"

"是吗?"我心不在蔫地。

"简!"叶青大呼。

"啊?"

"你看你自己!"叶青没好气地白我一眼,盯着我的手。

"什麽?"我一惊,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下,真是糟,我把那堆毛线都搞乱了:"对不起!"

"还说没事!"

"青儿,我想换一个寝室。"寝室简直没法再呆,林琳的一张脸比这雨天还要阴沉。

"这样能解决问题倒是省心了!"

我语塞。

"下雨了!"叶青抬头看窗外,慌忙出去收衣服。我跟着出去。

往楼下瞟时,看到欧阳景和林琳。两个人僵僵地,在雨中。

"看见了吧?!"叶青把摘下的衣服递给我:"都站了很久了!有什麽事不能找个僻点的地方?偏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你还不下来!"我心烦。

"还有一件够不着!"叶青长得娇小,身材却是很匀称的,不像我,瘦得没营养似的。

"我来吧!"

"个高真好!"叶青唯一的遗憾是她妈把她生得太矮,说也怪,叶青的父母都是中等个,而她上面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面的一个妹妹,都说能当篮球运动员来着,唯独不长她。本来是妹妹穿姐姐的旧衣服,现在是反过来,她穿她妹的旧衣。

"你倒底想怎麽样?"楼下忽传来一声吼。是欧阳景。

我一慌神,手中的衣服掉了下去。

"简,你在做什麽?!"叶青真要被我气死了。

那件衣服被风卷着,忽上忽下,我的心也忽儿忽儿的。到了三楼时,被一伸出的竹杆挡住了。

"我下去拿!"不等叶青回话,就冲了下去,心里直祈求让它在上面多呆会儿。

说了声"打扰"就旋风似的跑到阳台,真悬!衣服与竹杆只有一点的联系,风一吹,随时有掉下去的危险。我往下探了探身子,差那麽一点点儿。

"简,你不要命了!"叶青也过来。我的身子已大半个在栏杆外,我的手也已够到了衣服边缘,被她一惊呼,那唯一的联系也断了,我眼睁睁地望着它做自由落体。而楼下的那两个人也停止了争执,抬起头,莫明其妙的望着落下来的东西。




上海,理想者的王国。

飞机已在上海这座不夜城的上空,从舱口望出,是灯火璀璨。

我终於还是来了!带着无限怆伤。

"青儿。"走出机场,给叶青打电话。

"简!"叶青在电话那头惊喜万分:"你在哪儿?"

"我在上海!"听到她的声音我有些哽咽。

"上海?你是说上海?"她难以置信。我事先并没对她起。

"是,我在机场。你还欢迎我吗?"叶青一毕业就来了上海,她真的风风火火的干起了自己的事业。记得她刚来时的第一份工作是拉保险,但她在给我写的第一封信中说:"这是资本积累的前一阶段。等着吧,就两年!"

果然,不出一年,叶青就注册了自己的广告公司。离她所说的还差一年。

她邀我加盟,那时正与欧阳景热恋之中。

"你不适合大都会的生活!"我向他徵询意见,他揽着我的肩说。

我真不适合吗?不知为什麽,我被一种看不见的压力所逼迫。

"你说什麽话啊?!"她生气了:"你跟我还分什麽彼此?你在那儿等我二十五分,我就来!"

"来来去去的岂不麻烦,还是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坐计程车来!"

"也好!"她飞快地报出一个地名,"你这麽大的人了,不会走失的!"

我松了口气,她还是那个样子,说话又急又快,我都能想像得出她精明干练的女强人样儿。




春天,江南的雨季。满山的杜鹃花便在缠绵的雨里红着,籁籁落落,落不完地红,红不断地红。

科教室就在山腰上,从那儿下来,沿着被雨水冲得更滑,站不住脚的山坡,痴痴地看着,身上的衣服很快湿透了。

有只折翼的蝴蝶在雨中挣扎着,落入泥泞,我把它放在手心里,向它吹气,终是无用。

"每一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灵魂,回来寻找它自己。"不期然地想到了这句话,那麽,一定是有一朵花谢了,想着,心里便也哀伤起来。

"是不是所有的江南女子都如你这般多愁善感?"欧阳景把伞举到我头顶,自己的身子大半个落到了外面,"也没道理啊,叶青就不是!"

"再红再艳的花也会有谢的时候。就像爱情,刹间却不是永恒。"

他看一眼红成一叶的花,转头对我:"爱情有着花一样的美,也有着花一样的生生不息,但花毕竟是花,你不能强迫它永远璀璨的开,开了谢了是它的生命规律;而爱情则开在心里,开在灵魂深处,是朵远不凋谢的玫瑰。"

我诧异地望向他,他居然也看过这本书。

"再相爱的恋人,他们也不能达到永恒,属於两个人共享的爱情毕竟不多!"我叹息。

"我跟林琳真的什麽也没有!"他忽然说,"如果这是你一直介怀的!"

"她跟你是否有事,关我什麽?"

"也许是不关你的事,於我,很重要。"

我的脸热了。

我一直是低调处理跟欧阳景的爱情,约会也往往是避人耳目的。初始他有些不解:"你怕别人知道吗?"

"我是怕,但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怕。"

"又是为了她,为什麽我们之间总有她的阴影?"他苦恼地:"我去找她说清楚!"

"说什麽呢?她是女孩子,她爱你有错吗?"

"怎麽没错?我已有爱人了啊!"

"男未婚,女未嫁,还说不准呢!"这也不是我泼他冷水,只是总有一种错觉,就如有一阵子总是做 梦:梦见跟他一起在池塘边,看满池的荷,我伸出手想采摘,一脚踩空。

"简□,周末跟我回家吧?"

"不!"我想都没想拒绝了。

"为什麽?"他失望地。

"要回答为什麽的是你,无缘无故请我去你家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这是件应该的事,也是迟早的事!"他迟疑了一会儿说。




"繁花落尽,我心中仍留有花落的声音,一朵,一朵。在无人的山间,轻轻飘落。"

我独自走在那条通往海边的石子路,手软脚软,像踩着棉花般。

一条被无数人踩过无数次的石子路,漫长得不知何时才能走完。

淅淅沥沥的雨丝越来越密,无论我走到哪儿,头上总有一盆冷水对准了我浇下来。

雨季还没有落,故事却已改写,彷佛还只是眼前的事,欧阳景还对我说:"简□,等你毕业就结婚,好吗?"

"那麽快?"

"我已等了你三年,还快?!"欧阳景已在一家公司见习,此时的他西服领带,更有一种成熟的味道。

"欧阳,那麽远的事,还是以後再说吧?"我那时已隐隐觉得:我们之间不会那麽一帆风顺的。

"好吧!"他还想说什麽,见我不太愿说,亦不再提。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无端地伤感。

也许真的是上天注定我得不到一份完整的爱,我的预感成了现实。

他的父亲因为牵涉到一宗贿赂案而被隔离。他的情绪受到极大的影响。

他仍是天天来,一下了班就过来。但是,很多时候,在一起,两个人也总是沉默着,无话可说,我望着他,一筹莫展。

"你家有事,还是回去吧!"

"也好!"

我有些淡淡地失落。

欧阳景彷佛从空气中消失了般,自那天後,他没再来过,连电话也没有。

林琳忽然之间对我客气起来,有事没事就往我床上坐。而且只是望着我怪怪地笑"咦,欧阳怎麽不来了啊,好久了吧?你们不会是吵了吧?"

我不太想说话,又不愿开罪她:"他家有事!"

"有什麽事?比你还重要吗?"

她越是关心我,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叶青拉我出去。

"我是好意!"林琳在身後愤愤地。

"别理她,猫哭耗子,假慈悲!"

"怎麽这麽说?"我惊讶,叶青不喜欢她是事实,但是林琳也没有恶意啊!

"你知道什麽?!"叶青气急败坏地:"你知道欧阳那小子最近搞些什麽吗?"

"知道。"我反感叶青这麽说他。

"你被别人卖了都不知!还要替人数钱!"她不知是错了什麽药,赌着气:"那小子又跟林琳在一起了!"

"是吗?"我淡淡地。

"你知道!"叶青搞糊涂了:"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麽了?"

"是!"事实是这样,林琳的父亲是市里的领导。欧阳说林琳曾主动找过他,说可以帮他,只是有个条件。欧阳问是什麽?林琳说你知道!欧阳就不再找她了。

欧阳总算来了只电话,他的语气中有点疲惫,带来的总算是个好消息:他的父亲问题不大。

我天真的以为事情真的很快会好起来,林琳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的,毕竟曾经都是朋友。

欧阳的事放下了一半,叶青约我去看电影也欣然前往了。

我没想到会遇到他们,等我看到时,想避也来不及。

"嗨,简□,叶青!真巧啊!"她故意亲热地向欧阳景靠了靠。

"真是贱!"叶青不屑地撇一下嘴。

"叶青,你什麽意思?"林琳尖声问。

"又不是说你!你急什麽?"

"叶青,你少管,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林琳一扬头:"欧阳现在也是我的!"

"她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不就是有个好爸爸吗?!那是你运气!"叶青反讥。

"是!"林琳有些窘:"我是有个好爸爸,那又怎样?"

"没怎样!"叶青不再理她。

身旁的欧阳景一脸的木然,只在除了刚看到我时有些意外,脸上再无任何表情。也没有听到身边的对话。

我的心有些木木的痛:为了这场变故,他变得消沉了许多,他的棱角大概也在此次中被磨平了吧?!

欧阳的父亲果然很快就没事了,听说他跟林琳就要订婚,还听说他们将去日本留学,费用当然是欧阳的父亲出。

这些,都不关我事!

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会哭,至少会有一丝失恋的伤心。但是我没有,我的平静让所有人想要给予我的同情和安慰的话咽回了肚子。

林琳起先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只是失去了竞争对手,也就无趣起来。

"简□,这是你留在欧阳那儿的东西!他让我还给你!"我走出寝室时,她追了出来。

是他从我这儿"偷"去的照片。我仍是平静的接过,放入口袋:"没事了吧?"

"你真行!"她盯着我:"如果是我,肯定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你是你,我是我!"

"你真的一点也不心痛?我不相信,除非你不爱欧阳!"

我一眼瞥见了来找林琳的欧阳景。闻言,他只是望着我若有所待。

"随你怎麽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人来,没有人肯告诉我那即将要来的盛放或是凋零。

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泣涕久之。我的伤只有在无人时才会慢慢地显露出它的痛。

凉风从海的另一边袭过来,侵入心脾。

"简□!"一声低低地轻唤,整个人都麻了。

隔着雨帘,隔着朦朦胧胧,就那麽站着看他,更远了。

说不上是留恋还是怨恨?

他也隔着那层朦朦胧胧看着。

站着看着,破碎的雨便落成寂寞了。

站着看着,像夜雨中的一朵玫瑰,凋零在风雨之中。




之後,叶青毕业了,我的研究论题也已通过,搬出了原来的寝室。

"简。"叶青那麽洒脱的一个人在离别之际也伤感起来:"以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我只替她拿了只小行李袋。

"欧阳景其实也挺可怜的。"她忽然提到了他,居然再无过去的成见:"昨天,他来找我,他说对不起你!被我骂了,他也不吭声,然後就走了!"

我没说什麽。

"给我写信吧!"叶青停住:"送君千里,你就送这千米吧!"

我也顿住。

叶青的身影远了,又回头:"回去吧!"

该走的人都走了,不该走的人也走了。偌大的校园空空的,身畔也空空的。

我夹着厚厚的书,在教研室与寝室之间穿插。偶尔也会搭巴士进城买些日用品,顺带捎回几本书。

给叶青回信时发觉信纸用完了,想着反正也有事进城。

正是炎热正午,火烫的路面反射白灿灿的光,附近正修路,沥青的臭味在空气中蒸了,呛得人透不过气。

我暗自後悔挑了这样一个日子出街。

有辆摩托车吱的一声就停在身边--是熟悉的不能熟悉的脸。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碰上了。

欧阳景默默地看着我,拿给我一顶头盔。

他是有备而来的,我默默地跳上车。

没有说去哪儿,他也没问。

冷饮店生意好得出奇,也难怪,这麽热的天,到哪儿都是热。冷饮店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我和欧阳景相对而坐,好一阵子的沉默。

"我要走了!"他下意识地抬头。

"不错啊,日本,留学!"我不露声色,继续喝着杯中的冷饮。

"她也去!"无奈的。

"有情人终成眷属!恭喜!"无色的碳酸饮料从细细的管子流入我的口中,杯中渐渐地少了。

"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这样的!"

"该说的也说完了,该交代的也交代好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元钱,起身。

"简□。"他眼中流露着祈求,"别走好吗?我。。。真的希望你--再坐一下。"

如果我说你别走,留下来,你肯吗?我在心里对他说。

走出冷饮店,又走入了扑面而来的热浪中。

这次会面,从根本意义上宣告了我们的正式分手。

"叶青,我想我终於走出了!我以为分手会是件难堪的事,原来也不过此!"当晚,在给叶青的回信中如是说。

真是不过如此?




转眼到了二月。

二月十四,情人节。

二月的玫瑰,恣意绽放了满街,也绽放了女生寝室。

洋人的节日,到了中国也是一样的热门。尤其是那些热恋中的人,更是把那甜言蜜语挂在唇边。

我经历了阳春,也经历了盛夏,走过了潇秋,寒冬也已渐远。

爱情的季节里,晃动着一个孤单的影子。

这天,跟平常没有区别。

吃完饭,在图书馆看了会书,就回寝室了。时间刚好是九点半,女孩子们还没有回来。

电话忽在此时响起,我犹豫了片刻,接起:"喂?"

"是我!"电话传来的声音有点失真,但我仍是辩出那声音的主人:"你能下来吗?"

握着话筒,我有片刻地失神:他不是去了日本吗?

但他确确实实地在我眼前,除了有些瘦,倒也没变。才不过几个月而已,我笑自己。

"我跟她分手了!"

"为什麽?"我冲口而出。

"她受不了我的冷淡。"

这是何苦!

"我就是忘不了你!"他抱住了我。

我的身子在他怀中僵硬,我很奇怪:为什麽会是这样的反应?原本熟悉的体温亦变得不堪忍受。

他也觉出了我的冷淡,只更紧地抱住了我:"我爱你,简□!"

渐渐地,那种流失很久的感觉又回到了体内。

但是我仍是什麽也没表示,自始至终。

欧阳景在某些方面也是天真的。他并不知道有些女人的爱是顽冥到了食古不化的程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林琳的爱就是如此,她说过,她要缠着他,天涯海角也要缠着他。

"你有什麽了不起的?"林琳把我约出来,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十分,随後就说出了这句话。

"我没有什麽了不起!"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却也有着掩不住的疲惫,是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吗?

"我想也是。"她困惑了:"为什麽欧阳那样喜欢你,为了你从日本跑回来?为什麽那麽多的男人围着我,我偏偏就喜欢他?为什麽无论他怎样对我,我也只想要他?"

这是一道无解方程。

"就算我求你,简□,你放过他,也放过我!以前是我对不住你,现在也仍欠了你的。我一生注定只爱欧阳一个男人!"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难以置信地望住她,如此骄傲的一个女孩,怎麽变成这样了?

"如果你也爱上一个人,你就会明白了!"林琳擦着眼泪。

我不曾爱过吗?还是爱得不够深?那个叫欧阳的男孩儿,真的不曾在我心中留些什麽吗?

"爱情有着花一样的美,也有着花一样的生生不息,但花毕竟是花,你不能强迫它永远璀璨的开,开了谢了是它的生命规律;而爱情则开在心里,开在灵魂深处,是朵远不凋谢的玫瑰。"欧阳的声音犹在耳畔。

花开花谢,花开花谢。立在那个山坡前,我反反覆覆低吟着。

没有下雨,心里却潮潮的。

"简□,你真的要离开!"欧阳景不知从哪儿得知的,急急地把我叫出来。

我默认了。这也是我为林琳仅能做到的,我在,他永远不会死心;我走了,或许会好一点。

他用力扳过我的肩膀,凝视着我的眼睛,低沉的声音有点痛楚:"我不准你走!"

我情不自禁地为他的狂热所动,把头埋於他怀里,久久没有出声。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等我!"

"不行,我太累了!"被他的爱,被林琳的整日纠缠:"欧阳,我是真的太累了!"

我听见他强有力地心跳忽然息弱了。

"你是真的要走!"他缓缓松开手:"看来,还是她了解你多一点,她说你不爱我,她是对的!我是错了!"

"林琳这样的女孩是不多的,欧阳,你好好把握!"

这是我离开到上海前最後一次见到他,他当时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这次出来,父母没有表示什麽意见,对於我为什麽不读完研,也没怎麽问,他们认为女儿大了,自会有主见。路怎样选择就该怎样走。我感激他们对我的信任和理解。

我不会放弃读研,只是暂缓几年。

临走,去向小川告辞。

"见到她,替我问声好!" 小川的农林公司办得很出色,我一回来就听说了。

"为什麽你自己不去看她?上海又不是天涯海角?"我一直不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什麽事,叶青也从未向我提起。

"去了又怎样?"小川的表情是古怪的。

"小川,你们之间有什麽事吗?"

"你不知道?她连你都隐瞒着?"他有些意外。

"倒底出了什麽事?"

"她已经变了!"小川愤愤地。

"不可能!青儿不会变,你们之间一定是有误会!"我急了,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想其中任何一个受伤害。

"简□,你当她还是以前的叶青吗?你以为开公司很容易?你想她那麽容易就在上海立稳脚了?"小川一连串的发问让我措手不及。

叶青真的变了吗?

"我初时也不信。我认识她那麽多年,她怎样我最清楚。可是,我亲眼看到她跟一个老头很亲热的挽着手,你让我怎能不信?"说到痛处,他的眼中泛起了泪花:"我也清楚了,她的钱是老头给的,她自己也承认了。"

我仍是不愿相信,叶青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就要见到叶青了,心中的许多疑问也可以得到解决了。

"简!"叶青已等在门口,她看起来一点没变。

是的,她是真的没有变:笑声爽爽,说话也依旧又急又快,大都市的生活只是使得她更成熟、更干练了。

"青儿,我见到小川了!"叶青住在一座独立的带小花园的别墅,在上海,有实力买这种房子的人并不多,而叶青才来了不过两年。我有些怀疑起来:莫非小川说得都是真的?

"他是不是对你说了我些什麽?"叶青一副早已知道的样子。

"他说。。。他。。。"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

"他说我变了,说我被一个老头儿包了起来。"她漫不经心地。

"那麽,是真的吗?"我小心翼翼地。

"你信吗?"

"我。。。"

"你也有些不肯定,是吗?"

"不,青儿,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我说出心里话。

"简。"叶青感动了:"谢谢你!"

"青儿,那你为什麽还要对他那样说?"

"小川也没说错!我是被一个老头儿包着!"这句话大出所料。

我目瞪口呆。

"只是事情也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以後再对你说,好吗?你也累了,我替你放了洗澡水,你先去洗一下吧!"

我是真的累了,既然她说以後告诉我,反正也有的是时间。




叶青的广告公司比我想像中规模要大,十多个员工,个个都很年轻,在穿着上也不像其它公司那样讲究统一,我就像走入了一个缤纷的舞台。

叶青说:别小看了他们,在这行他们都做了很久了。

我哪敢,自己在这行是一窍不通。

"慢慢来,刚开始我也不懂的!"叶青安慰我。

叶青是老板,她这个老板做得也辛苦,不仅自己要设计图纸,打样,还有各种的应酬。

我知道做生意应酬是免不了的,跟着她出去了几次,愈发觉得她的辛苦了。

叶青的精力总是很旺盛,常常熬夜通宵,第二天仍是精精神神的。但是,也有例外的时候。

"做女人很难,做一个生意场上的女人更难。这话不是没道理。"她不无感慨。

慢慢地,我喜欢上这种时间随意而又很有创意的工作。也开始设计一些比较简单的,或是叁与他们的工作。工作餐总是十几个人一起在固定的饭馆。在他们之中我发现有个男孩儿对叶青特别关心。

他们叫他小白。小白有张可爱的娃娃脸,一双眼睛总是充满理解。关於叶青的许多事居然都是他告诉我的。

他是叶青第一个员工,也是这里的主设计师。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上她了!"小白很坦然地说:"跟她在一起,总会让人忘了烦恼。"

叶青的确是有这本事,她最绝的是,无论有多不开心,多大的烦恼,第二天一早准放到脑後去了。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活着,要紧的是快乐,对得起自己!所以每次见到她,总是一副没心没事的样儿。让她身边的人不自觉得轻松起来。

我就做不到。

小白一直默默暗恋着她。我以为叶青不知道。

"我知道她有爱人,我只想分担她的快乐和她的不快乐。"

最初的关於那个"老头儿"的事也是他对我说的。

"其实青姐跟他真的没什麽。"小白比叶青小二岁,这也是叶青总把小白当弟弟的原因。

"步先生喜欢青姐是因为她像极了他过去的恋人。他跟青姐的一年合同也不是别人所想的那样。青姐那时刚开始创业缺钱,步先生提供了一定的资助。後来青姐就说要报答他,步先生说那就给我一年时间。这件事,从头到尾青姐都不曾隐瞒我。别人不懂,我是懂的。"

叶青终於带我去见她口中的老头。

在华宾看到他时,他只穿了件很平常的家居服,是那种没有领子、对襟的。他给我的感觉是一首老歌,啊,怎麽说呢?他是生活在过去的年代里的,而且一直未曾走出,也是他不想走出吧?

在听了小白和叶青关於他的故事之後,看到他前,就已有了一种敬佩。

他对感情的专一、执着很让我感动,这是我们这一代所缺乏的。

他爱叶青,只因为她实在像极了他过去的恋人。

我拿着他过去恋人的照片与现在的叶青对照,真的是像,我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不是了。只是像中的女人穿着旗袍,有一种叶青所没有的优雅,和那种年代人特有的沉静美。

他初次见叶青时,叶青正好穿了袭旗袍,端着酒杯浅笑着向他走来时,他恍惚间以为是他的恋人回来了。他邀叶青跳舞,跳得是一种很难掌握的探戈,但是他跳得很好。

当天全场跳这种舞的也只有他跟她。

叶青说他很有风度,比不得现在的人。他的涵养和包容也不是所有人能学得来的。像他这样一个人就算没有钱,也会有许多女人喜欢的。他选择了她,其实应该说是她的幸运,从他那里她学到的比付出的多多。

"那小川呢?"我问。

"他?"叶青不置可否。

"你是爱上步先生了?"

"也没有!不过,我对他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关心与依赖。在上海,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他的扶持。"叶青毫不隐瞒,"他初时对我提出那个条件时,我还当他是疯了。"叶青笑笑,"你知道吗?他年青时画画得很好,给她画过一张画,出去的匆忙,也不知遗失在哪儿了。为了弭补,他曾让我给他做模特,简,你不会想像得到,那段日子是我最为沉静的日子,我就站在窗前,他温柔的关注着我,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份心思。而我的人影也就在他的笔下日益凸显出来。画出来後,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

他给我的真是太多太多了!而我只能给他一个记忆。

那一年里,他什麽也没要求我做。倒是我自己有次很冲动地想把自己交给他,他拒绝了,他说自己已是一个迟暮的老人,来日不多,不想耽误了我。可是我那时是真的想爱他的。

我们经常去的地方就是现在上海所剩不多的四合院。他让我送他去,然後自己就在那儿坐上半天。"

我想叶青自己并不是很清楚,她在看着步先生时眼中的目光是炽热的,而步先生看她时则是坦然的,含蓄的。

她在他面前表现出一种不常见的矫情,无论说什麽话总想得到他的认可。他说得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在认真的倾听,对她的关爱也是含蓄的。

与他相处久了,你会忘了他是个上了年龄的老人。我就是这样,看着他与叶青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时,我也陶醉了。

"他这次来显得精神不太好。"回去的路上,叶青忧心忡忡。

他只逗留了两天,临走,提出最後一次去看看四合院。

"老了,真的老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他叹息着。

"不许你这麽说!"叶青红了眼。

叶青那天下午就一直陪着他。

他上飞机前,握着叶青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他可能不行了!"叶青再一次的表现了担忧之心。我发觉她的声音很不是味儿,她哭了。

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哭,我不知所措,心里也哀哀的。

果然不幸被她言中。他到日本後三天,就病倒了。

"我要去看他。"叶青坚决地说。

我知道她此去不仅要面对失去他的痛苦,还要面对那一家子仇视她,把她当作掠夺者的人。

"我陪你去。"我说。

"谢谢你。"她抱住了我。

我们住在宾馆里。

之前已去看过他,他很不好,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这次是真的好不了了。叶青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哭出来,他让她唱歌,她唱了,她的声音本来就不好,这样子唱更是比哭还难听。

你虽得真难听。雅子唱得比你好多了。他笑。

雅子是他过去的恋人。

我当然比不了她。叶青充满妒意的说。我知道她不过是逗他开心。

你们都是我所爱的女人。他说。眼中有一颗浑浊的泪。

然後他赶我们去休息,说我们刚下飞机太累了。

叶青先是不肯走,我说,明天也可以来,她才不舍地走了。

晚上我们刚洗了澡,相对无言时,电话响了。叶青籁抖了一下。惊惧地盯着电话机,彷佛那是恶魔的手。

你去接吧。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助。

喂。我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

喂,我们是医院。我一听说是医院,立刻紧张起来。看一眼叶青,她那样子真让我担心。

他死了,是吗?叶青快要哭出来了。

不,还没有,不过,我们得快点去。我故作镇静的,我知道我现在不能慌,叶青现在全都靠我。

一路上,我们都各自祈求着,谁也不作声,一直催促着司机把车开快点。

没事的。我搂着她。

简,我现在才知,我是真的爱他的。我真是傻,为什麽不早点发觉呢?

我们还是迟了,到医院时,我们听到哭声夹杂着争吵声。不过争吵盖住了哭声,显得很不谐调。

叶青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怪不得他会心凉,人刚死,就吵着分财产了。

律师也一早请了来。

叶青想出去,律师喊住了她。

她没想到他竟然把财产全都留给了她,他跟她签过合同,他已付给了她一大把钱,今生她都不用为钱的事犯愁。然而,他居然把所有财产都给了她。

除了她,还有那些人都震惊於这个事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活该!我在心里骂。

叶青很快平静了,她镇定自若地签了名。全然不顾那些家伙的眼神,要把她生吞了似的、歹毒的。

然後她又做出了一顶决定,大大出乎所有的意料,不过,这才是我所熟悉的叶青。她把所有的财产都捐给了慈善机构。以他的名义。

他说过,他跟他的恋人都是在孤儿院长大。

她看着他们,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她总算为他做了一件事。

她只要了他的骨灰,这个当然谁也不会跟她抢。


十一

小川来上海,叶青却躲了起来,我知道她还未从他的影子中走出。

我错怪她了!小川叹道。

我想他们之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路需要走,毕竟三年的时间不算短,这之间可以发生许多事,有些事足可以改变人的一生。

替我好好照顾她。小川走了。叶青自始至终不曾露面。

我也以为她不爱他了。只在有次,我看到她抚着那件毛衣发呆。

叶青走了,去了日本。公司里的事就得由我来做了。

我忙得晕头转向,幸而有小白帮忙,他果真是个出色的人才。

叶青有真是好运。我由衷的说。

他只是憨憨地笑。

星期天照样子忙。

叶青的工作量真是大,此时我才真正明白了一个女人想做一番事业的辛苦。

电话就是在我忙得焦头烂额时响的。

"您好,大千广告公司。"我一边拿着话筒,一边看着今天的日程安排,有三个客户是今天要约见的,还要去施工现场看一下。

"你们是怎麽搞的?我这儿的工人都到这会儿还没开工。"一顿辟头的骂,我懵了。

"你是哪儿?"我按着一肚子的火。

"你不会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吧?若不是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早换了。"

"对不起!叶总不在,我只是替她工作。"

他大概才发觉自己搞错了,过了会儿说:"你也一样,替她工作,就得把事情做好!"

"是的!"我极力克制自己。

"那你现在可以过来吗?"他的语气也缓了些。

"好!"

小白进来看到的是一张铁青的脸。

"发生什麽事了?"

"没什麽!一个客户!"我托着头,"下午的事交给你了!"

"你要出去?"

"嗯!"我整理着资料。

"我送你!"

"不用了!这儿还得有人在的!"

"可你不认识路啊?"

"我白长了嘴!"我笑。

我坐的是巴士,为了省钱。

我没想到会这麽挤。

起先我是站在靠车头的位置,後来每停一站,就上来一些人,我就退後一点,到了後来,我已无路可退,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实在很可笑,一只手仍在拚命抓着车上扶栏,一只手紧紧夹着包,而我的脸则紧贴在玻璃窗上,鼻子被压得扁扁的,像一张画家笔下的抽像画,不过是张败笔之作。

我已经在心里後悔得要死,为什麽不答应小白送我呢?可怜我像条沙丁鱼似的装在一节密不透风的车厢里。

这时,我看到迎面而来的一辆车,也是161 路,却是只坐了十几人,当两辆车相向而过时,我看到一张脸,他的脸正朝着我的方向并冲我笑了笑。

有什麽好笑!我心里有些不平衡起来: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同是161 路车,他却可以如此悠闲的坐着。我狠狠回了他一个白眼。

其实这只是发生在两辆车交叉而过时的瞬间。他朝着我来的方向,我则奔往他来的方向。

"我们李总出去了,他没想到你这麽快就来了!"他的秘书说。

"我等他。"现在是我求人家,当然得把姿态摆低一点。]

在此期间,小白打电话说已办妥工人的事,我松了口气。

直到午饭时,他才出现。

"真是抱歉,让你久等了。"他脸上却无抱歉的意思。

"没关系。是我们的失误。"

"你是叶青的朋友?"他打量着我,忽然想起了什麽,作深思状。

他的那张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我们见过?"他探询。

不会啊,我刚来上海不久。

"哦,是了。"他恍然:"161车上。那辆161车。"

原来是他。

"可真是巧!"他笑着。

巧什麽巧。若不是就差了那麽一步,我也不必在这儿耗上大半天。

"你不像是个在社会上工作的人。"他问,"叶青曾对我提过有个好朋友在读研,不会是你吧?"

"是我。"

"怎麽不读了?"他好奇地。

事实上等叶青回来,我准备找一间学校继续我的学业。

"如果你想在上海读也可以的,我帮你。叶青是我的朋友,你也就是我的朋友。"

"我想等叶青回来再考虑。"

"OK,到时联络我。"他看了下手表,"耽误了你吃饭,不如我请你。"

"不用了!"我推脱。

"很方便的,不过是工作餐。"他不由分说。

再推脱就显得我过於忸怩。


十二

叶青从日本回来就投入了工作。

我对她说了想继续学业的事,并提到了李史可。

也好。叶青说,史可这个人挺不错的,不像一般的商人,他也还没有女朋友。

"你想哪儿去了?"虽说近来他总找我,也不过是公事。

"简。"叶青揽着我的肩,"我希望你换了个环境後会忘了过去,我们都需要把不开心的事丢开。"

叶青像是故意要把我们撮合在一起,有些不用我出面的事也总让我去。

我没有刻意去排斥,也不想刻意去强求。

大概他也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吧?我们这间就这样不即不离的,偶尔出去吃顿钣,我也总坚持AA制,或是看场电影。

来了那麽久,外滩也没去过一次。

想去吗?那天从影院出来,他问我。

我只点了点头。

人很多,大多是一对对的。

年轻点的都是勾肩搭背的,年老的则是互相扶持着,像我们这样的很少: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二十公分。常常会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

後来,他靠近了些,也有十一二公分吧。

先生,给这位姐姐买枝花吧。一个小女孩拦住了他。

他朝我望望,我有些尴尬,把脸扭向了一边。

这位姐姐不喜欢花的。他这样对小女孩说。

先生骗人,姐姐怎麽会不喜欢花呢?买吧买吧!给姐姐买一枝吧。小女孩抓着他不放。

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关於上海外滩上卖花小女孩的报道。总觉得跟我们城市的小叫花子如出一辙,只是这种方式更难让人拒绝,尤其是情侣,尤其是刚刚步入爱河的。

我独自走远了,他从後面追上来,走这麽快?!

我仍低着头走。

他的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拉住了我。

送给你!

我的天,他居然买了一大捧。大概是把那小女孩手中的花全买下了吧!

我没有伸出去接。

你可以扔了它。他说。

我没有扔,把那束花带回了家。

是史可送你的!叶青怪叫着。

是小女孩推销的好!我找了只花瓶,那束花仍是装不下,便又找了只废弃的瓶子。

室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

电话响了,叶青接了。

她不在。她瞟了我一眼,语气极不友善。

是谁?我问。

打错了!她搪塞。

青儿。

是欧阳。叶青极不情愿地。

我怔住。

电话又响时,叶青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

喂?

简□。欧阳的声音此时听来有些遥远,生日快乐!

我握着话筒呆默半晌,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欧阳也不再说。我挂了。

我蜷缩在沙发上,叶青走过来,他说什麽?

他祝我生日快乐。我茫然地望一眼叶青,叶青握紧了我的手。

桌上,两簇盛开的红玫瑰。


十三

史可送我回来,一路上我们都过於沉默。他的忽然求婚让我措手不及。

在门口,看到门把上斜插着一束花。

是百合。那种鲜亮的橙。一共二十四朵。半开,带着水珠。

史可从门把上解下,从中取出一张小卡片,轻轻的读着上面的字,生日快乐!

是你吗?他诧异地回头看我,却见我像失了魂似的。

他明白了什麽,不再问我。

我的脑袋乱糟糟一片。

百合,玫瑰。


十四

史可似乎有意避开我,给我考虑的时间。

叶青什麽也没说,什麽也没问。

上海夏天的热,就如上海的人,多得让人无处可躲。

我已搬到学校的寝室里,整日窝在斗室里看书,叶青不时的过来,做个学生真好。她感叹到,只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叶青告诉我她终於跟小川分手了。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就算曾经几乎拥有幸福和完美。你的心回不去了,对不对?你要的再也不是我能给, 我们再也回在不去了,对不对?不能去怪谁,顶多只能掉眼泪。。。。。"

看书时,张信哲的《回去》适时的从开着的窗飘过来。

我再也坐不住,合上书。茫然行走於校园。

操场上有个穿白色背心的男孩在投蓝,他以一个极其优美的空中姿势投中了球。操场外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倚着一棵树含笑望着。每投中一球,就在本子上认真的划一下。

我恍恍的望着,那矫健的身影幻化成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忽然回头冲我一笑,我也恍恍的冲他笑。

简□,把球踢过来。他喊。

我望着滚到脚边的球,蹲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我伸出一半去捡球的手。

我想,我若是不来,你是永远不会给我答覆了。

我只是被动的任由他握着,被动地看着他把那枚戒指套上我的中指。

我抬头望一眼操场,看到男孩拥着女孩离去的背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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