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平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庆太时的样子,就好象无论被洗刷过多少次的记忆,却依然鲜明。
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在被阳光笼罩的温暖世界中,他的出现,仿佛带了光的明媚一般,站在所有人的面前,温和的微笑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但是却仍然温柔的笑,他说:“我叫橘庆太,我来自福冈。请多指教。”
然后凉平就记得,所有的孩子都拥了上去,挣抢着想要带他去玩,一如这里一直以来好客的习俗一般。
庆太的头发很软,依稀还能想起当时被风吹起时,在风中飞舞的样子。平静而暖和,就象是与阳光重合在了一起一般。
只是凉平只能够在远处看着,看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干净的微笑着。
“他是谁?”忽然庆太转过头,望向站在远处默默看着的凉平,问道。
“千叶凉平。他听不到的,也不能说话!”旁边的孩子仿佛嘲笑一般,瞥了一眼露出狼狈神色的凉平,他知道他们在说他,因为庆太在看他,他一直在看着他。
“是吗?”庆太笑起来,站起来便向凉平所在的方向走过去,迎着所有孩子或奇怪或鄙视的目光,走向那个站在角落里,不安的搓起手的男孩子。
“我叫橘庆太!你好!”他很大声音的说,然后伸出手来。
凉平不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了,因为那时太过紧张而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听不到庆太在说什么,他也没有学过手语,他只是默然的伸出手,握住庆太的。
然后绽放出他一直保留着的微笑,因为庆太的手很温暖,而庆太眼中的神色,也是如此温暖。
庆太于是微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话,但是看着他,凉平看着背对着阳光的少年,就好象被阳光抹进了心中,他轻轻点点头,因为他知道庆太说什么了,庆太说,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从那天之后,无论去哪里,庆太总是和凉平在一起,只有庆太知道凉平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庆太听的懂凉平开合的口中说出的话,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啊”。
他们一起去画过春天开满野花的原野。
他们一起去看过有雨鳟的那条神奇的河川。
他们一起去见过夏日祭典时在空中绚烂盛放的美丽烟花。
他们一起去过北海道那美丽的薰衣草花田,一漾一漾的紫色海洋,庆太站在那里,对凉平说:“真的很漂亮,对不对?”
于是凉平轻轻点头,微笑颔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褐色柔软如猫毛一般的发,清澈的眼睛仿佛是鹿一般,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瑕疵。庆太看着扬起笑容的凉平,惊讶的没了声音,他走过来,站在那一大片紫色之中,香气被风吹送过来,穿过鼻子,沁入脑中。凉平看着他,然后他也笑了起来:“凉的笑容真的很好看!真的哦!比这里的薰衣草还要漂亮。”
只有庆太,能对凉平说话,只有凉平,能听到庆太的心。
即使没有声音。
即使实际意义上的听不到。
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
就好象穿越很久以后停留下来的船,泊进了一直想要驻留的港湾。对于凉平来说,庆太就是这样的港湾。
现在想起来,凉平依然会微笑,然后看着旁边已经睡去的庆太,伸出手,撩起他盖在额前的发,安然睡着的样子,仿佛蝴蝶羽翼一般的睫毛,呼吸时一动一动的翕合的鼻翼。和埋在手臂中的,线条完美的唇。
其实凉平一直想告诉庆太,庆太的样子,也很好看的……
“听说了么?橘庆太学长要回福冈了啊!”
“恩!听说是因为他爸爸要他回去,说是在东京有大的公司要他继承。所以先回去订婚呢!”
“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学长家很有钱啊?”
“嘘……我听我妈妈说,学长其实是私生子,因为他爸爸的大儿子,就是学长同父异母的哥哥出了车祸死了,才要学长回去的。”
“那不是利用他吗?”
“是啊是啊……真的好可怜……”
“说什么呢?回去继承大公司,就变成有钱人了啊!”
“……”
“……”
凉平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庆太收拾东西,打点行装。他不时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望着他的凉平。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说:“你过来吧,坐在这里。”
凉平乖巧的走过来,按照他的意思,坐在他旁边。
“我要回去了,但是,我一定会来找你的!”庆太看着他,坚定的说。
凉平点点头。
“我不会忘记你的,所以你要等我!”
凉平依然点头。
“我和妈妈一起回去,等一切完成之后,我就来接你去东京。”仿佛在保证什么,又仿佛在掩盖自己对未来的心虚,庆太仍然不停的承诺着。
“凉,你一定要等我。”凉,一定等我。凉,不能忘记我。凉,我不会忘记你,我一定会来找你。一直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话,看着凉平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唇。
然后凉平重重的点头,抬头时,绽放出一如初次见面时的微笑,嘴唇却依然在颤抖,感觉到脸有些痒,抬手去摸,却触到了液体的温度,蜿蜒爬行,从眼角到下巴,最后滴落到衣服上,他就这样微笑着,哭泣起来。
……
飞机上天时的轰鸣,震耳欲聋的声音,凉平听不到,他呆呆的望着腾空而起的巨大羽翼,在蓝色的天际中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深处。
庆太在上面,庆太答应过,一定会回来。
于是凉平微笑起来,不能哭,一定要等庆太回来。微笑着等他回来。
“庆太走了,你很难过吗?”母亲打着手语,问着坐在身边的孩子。凉平摇摇头,他回答说,庆太不希望看到我难过。
“……庆太告诉你,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但是庆太让我等他。
“小凉,你要等他吗?”
我要等。
于是母亲轻轻叹气,站起身离开,他们的感情是如此深厚,除了庆太,没有人能听懂凉平的话,除了庆太,没有人能理解凉平的心思。
但是,除了凉平,也同样没有人,能听到庆太的心。
凉平一个人去画了春天开满原野的鲜花,庆太,你看到了吗?
凉平一个人去看了那传说中有雨鳟的河川,庆太,你知道吗?
凉平一个人去望见了夏天盛放在半空中,美丽的烟火,庆太,那真的很漂亮啊!
凉平一个人站在北海道的薰衣草花田中,被紫色轻轻温柔的包围起来,庆太,你知道吗?凉平很喜欢紫色,因为庆太站在那片紫色里,真的很好看。
庆太,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凉平对着那片花田,轻轻的开合着嘴唇,没有声音,只有简单的口型,kei……ta……
“飞往福冈的XXXX次班机在升空2小时后坠毁,机上无人生还,事故原因尚在调查中,下面播报死亡者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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