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眼泪

      文字 2005-8-12 17:51
我愣愣地跪坐在千年的墓碑前,身旁的地上安静地躺着一本日记,封皮上是一只肉乎乎的卡通小猪。我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冰冷的遗容,遗容犹在,忧郁依旧,只是笑颜不再。我就这样默默无声地看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身后是一片我亲自栽种的玫瑰花丛,轻风徐来,幽香四溢,残败的花瓣片片落下,又被吹起,在空中不断回旋缱绻。我尘封已久的思绪在这隙间如海藻般牵扯、纠缠着记忆的脑门,往事如慢镜头般在眼前一幕幕掠过……

  

  三个月前,我失业了。每天如无头苍蝇似的在网上到处瞎逛,一次无意间进入到一个群聊里面,然后展开三寸不烂之舌侃侃而谈,最后倒也糊弄了不少拥趸者。在一群近乎肤浅无知的人当中,孝感和千年无疑是出众的,孝感说他是个语文老师,在小学里当孩子王,是个喜欢热闹不甘寂寞的人。从他精辟的见解和风趣睿智的语言中,我感觉出他是一个大大咧咧、从不知伤心为何物的男孩。而对千年的印象,则 完全是因为他的一首小诗:

  很少朋友/太多的牵挂/无言的冷漠/心 支离破碎/太多的遗忘/很少的热情/无奈的叹息/心 重归平静

  淡淡的哀愁溢于字里行间,于是在我的心目中把他定位为一个孤寂且伤感的男孩。

  在以后每个无聊的日子里,我一直泡在群里面跟他们不断的聊天,相互调侃。但奇怪的是,不管我在什么时候上线,千年似乎永远都在线。与他的幽怨相比,我更喜欢孝感的开朗,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我与孝感在聊,而他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事实上我是个个性非常极端的人,心情的刹变可以让我异常兴奋也可以让我萎糜颓废,特别是处于寂寞难耐的状态下,所以在我内心中特别渴盼一种浪漫,一种久违了的浪漫。恰巧此时在孝感轮番的攻陷之下,我渐渐放松了心底的防线,最终迷失在他无尽的温柔里。

  一个月后,我找到了工作。孝感约我见了面。果真与我猜测无异,他就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豁达男孩。于是,我们正式开始了交往。每天下班后,我总跟他腻在一起玩,偶尔也到外面飙飙车,因为我喜欢追求那种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快感。他则油腔滑调时不时做出一些让我认为是很浪漫的举动,例如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大声高呼:我爱你!或在滂沱大雨中背起我赤脚冒雨玩耍……我被他深深迷醉了。

  在新的公司上班很轻松,偶尔趁老板不注意偷偷上网,却发现午年依然清晰在线,久而久之我也就习以为常了。有时我会跟他聊上几句无关痛痒话题,他总是轻轻问:最近还好么?然后是静静的等待。有一次他问我:“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想了想,答:“我想拥有一座很大很大的玫瑰庄园,花随风摇曳,那种感觉真的好美好美。”他似乎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这时,孝感每日一通的电话响起,我迅速关上电脑笑靥如花地接起电话,对于他后来说了些什么也就无从而知了。

  6月5日,我22岁生日。孝感在市区酒店订了房间为我庆祝。当22支蜡烛燃亮我的脸庞时,手机骤然响起!我接起,但许久却没人说话。孝感倒了一杯红酒递给我:“宝贝,来,喝一杯。”我为他的一句“宝贝”眸子里盈满了笑意。那一夜,我把自己交给了他,烛光映照下我们极尽缠绵……

  

  幸福的日子在不经意挥霍间流逝如梭,接踵而来的痛苦随即取代了

  所有的欢乐,就像春天过去了冬天总会到来一样,时间永远都不可能为你而停留在某一个点上不动。

  在公司忙活了整个上午,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决定利用下午放假的机会去为孝感买礼物,因为下个星期就是他的生日了。路过街口那间我们经常约会的咖啡厅时,目光不经意向里面扫了一下,我顿时如雷殛般呆住了——在那个我们经常坐的靠窗位置,孝感正和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亲热地搂坐着,暖味的眼神彼此交缠在一起。

  耳畔隐约传来他们模糊的对话:

  “哟,你那女朋友怎么办?”

  “她?哈哈,傻瓜一个!玩腻了。她哪里有你漂亮惹火。”

  “哼,男人就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哈哈……”

  “……”

  我的心刀绞似的痛,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他么?原来我一直都在充当着一个傻瓜的角色。傻瓜!傻瓜!我的头开始发晕,脑袋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迷迷糊糊中我躺下了,沉沉睡去。梦中,孝感的脸重叠在一起,又放大……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当我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我下意识地挣扎起身,摸索着打亮灯,手机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的陌生电话。我给自己下了碗面,然后化了很浓的妆,穿上最暴露的衣服出现在地下舞厅里,伴随着疯狂的音乐,我舞动起来,我要彻底地放纵自己……

  第二天我跟孝感分手了,我只对他说了三个字:我恨你!然后我辞去了工作,继续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我没有再交男朋友,因为我已不再相信爱情。

  

  时间在一片死寂中滑过,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上网了。这天晚上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我打开了许久不曾再使用的QQ,头像疯狂似的闪动起来,我点击了一下,马上弹跳出一大堆留言,仔细一看是千年留的。

  “你最近怎么啦?为什么这么久没有上来?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么?”

  “有事记得告诉我,我一定全力以赴帮助你的。”

  “你为什么还不来?我真的好担心你。”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只是不曾会面的陌路人;说句好听的吧,我们是朋友;说得再亲热点的话,那么我们是兄妹。那么,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对哥哥说哦。”

  “……”

  我的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

  就连跟孝感分手我都没有掉过半滴泪,现在却因为他这些温暖的话让我的心荡漾起阵阵波澜,为之落泪。

  “嘟——嘟”头像又闪动起来。

  “小猪儿,你在么?”

  “说话呀?”

  “急死我了。”

  那晚我跟他聊了很晚很晚,我告诉了他我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与此同时,我发现与他之间竟然有着许多相同的默契。

  于是,在此后的每一个深夜,与他聊天成了我不可或缺的习惯,我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快乐的时光。在他的劝说下,我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终于,他提出要见我。我犹豫了片刻,答应了。

  既然我已不再相信爱情,那么又何必在乎跟谁见面再受到欺骗呢。我决定赴约。

  依然是那间咖啡厅,喧闹的人群中他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他瘦高的身材搭配着一张俊逸的脸庞,有一股卓然的气质,只是眉宇间那抹忧郁总是挥之不去。他告诉我,我跟他想象中一样,是那么的清纯,可爱。清纯?可爱?我在心里苦笑。这些字眼早就不属于我了。

  后来在那间咖啡厅我们坐了好久好久,谈论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他似乎很害羞,只要一对上我的眼睛就会脸红。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说这是他的家。他居然就住在离我只隔一条街远的地方,他邀我有空去找他。我沉默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些什么,连忙结结巴巴解释说他完全没有其他的意思,纯粹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那种交往罢了。我笑了,觉得他倒还挺可爱。

  从这之后,我经常去找他聊天。他家很宽敞,不过似乎总是弥漫着一股苦苦的中草药味。他很会泡茶,特别是那种飘着淡淡熏香的茉莉花茶。他也很有才气,常常脱口成章,我由衷地从心里敬佩他。但我却总是弄不明白有时他原本闪亮的眼神为什么会一下子黯淡下来,还带着一股忧愁。我欲问他却不知该如何启口。

  与他相识有一段时间了,我依然捉摸不透他。他待我如妹妹、如朋、如恋人,飘忽不定,又或许是他从来就不曾对我抱有过任何的感情,只是我自己多想罢了。然而我却惊讶地发现,在长久的来往中,我竟深深地爱上了他,这份爱并不同于之前对孝感的爱来得那么快,但这份爱却比之前更真切更深凝更投入。

  十月一日国庆黄金周快到了,他约我一同出游,并说有话要对我说。当十月一日在我惴惴不安中如期而至时,他却失约了。我找上了他家去,门紧闭着,门上面贴着一张字条:

  小猪儿:

  当你看到这条字条时,我已经走了。请原谅我骗了你。早在一年之前,我就得了晚期癌症,我本来以为我该走了,但是后来因为遇到了你,让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然而天意弄人,一个礼拜前我到医院去复查时,医生说我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所以我想这回我真的要走了。(乖,别哭!)但在临走前,我还想告诉你——我爱你!记住,在以后没有我的日子里,要好好活着,不许再放纵自己,否则天堂里的我会为你担心的。永别了,我至爱的小猪儿!

  千年

  即日

  我的泪如雨下。

  我开始每天全世界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找他,但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我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我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已经死去。

  没有他的日子里,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穿行于世上,我不跟任何人说话,我只想哭,但空洞的眼眶去挤不出半滴泪水。

  两个月后的一天,一个陌生的老人敲开了我的门。是千年的父亲。他递给我一只包裹,我轻轻的解开,里面露出了一本日记,封皮上是只肉乎乎的卡通小猪。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他走了,走得很安祥,没有一丝痛苦。临走时,他让我一定把这个交给你。他还让我转告你‘来世,我一定会送你一座玫瑰庄园!’”

  我晕倒在地上……

  

  我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珠,目光凝聚在纷飞的花瓣上。看,那多像一滴滴眼泪呵!

  风不知何时掀开了脚下的日记本:

  3月10日 晴

  今晚在群里认识了一个叫小猪儿的女孩,她很能侃,大家都围着她转。

  她似乎很有趣哦!

  

  3月13日 晴

  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不准我再上网,否则病情会恶化得更快。但为了能见到她,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依然那么活跃,不过她不会注意到我……

  

  5月21日 阴

  她似乎很少上来了,我很想她,我想我是喜欢上她了。

  今天好在她来了,我问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说想拥有一座玫瑰庄园,但我已经无能为力再去满足她这个愿望了。

  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在玫瑰庄园里舞呀舞呀,美得就像一个仙女……

  

  6月5日 雨

  从资料中查到她的生日和地址,我决定搬家,只要能靠她近一点我已心满意足。

  今天是她的生日,打了她的手机,本想跟她道声“生日快乐”但又怕太过于贸然,所以没敢说话。最后她挂了。

  我很失望。心情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样——湿漉漉的。

  身体似乎更差了。

  

  6月13日 阴

  为什么她还没有上线?我真的好担心她。

  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但没有人接,她该不会出了什么事了吧?

  

  7月18日 晴

  天天挂在网上等她,她终于来了。我是多么的高兴呀。不知道她看了我的留言没有?

  她说她失恋了,我真希望她能振作起来。她不会明白就算全世界都欺骗了她,却依然还有一个人值得她去依赖相信。

  

  8月20日 阴

  终于鼓起了勇气约她见面,我多怕她会拒绝我呀,但好在她答应了。

  尽管天天躲在街角偷看她,但真正与她面对面时,我发觉她近看更可爱、更清纯。

  我的心跳得好快……

  

  9月23日 晴

  医生说我病情已经恶化,时间不多了。我多想再有多点时间可以陪她呀,因为我已深深爱上了她。

  老天真是捉弄人呀!

  我真的不想离开她,我该怎么办呢?但我却又不想在她面前奄奄一息地死去,我不想让她伤心,那么就让我带着她美丽的身影和可爱的笑容离去吧,就让这一刹那定格在我的心中永不褪色。

  小猪儿,我走了。我爱你!下辈子再见。

  ……

  ……

  

  夕阳下,如火般的玫瑰花瓣载着我的眼泪,我的心伤缓缓向远方飞去,在天上的某一处,有我亲爱的他默默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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