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轻轻地放下笔，慢慢地转过身，我想扶你上床，你摆摆手，从容依旧，信心依旧。但你自己也不知，就是那次搁笔，你再也无力伏案写作了。后来有几次下地散步，沙发上小坐却只能看看报纸听听新闻，再也没有操起你那枝心爱的紫杆的“英雄”。无言的告别一点都不隆重，我为你未完的书稿感到揪心。
看见你那日渐发黄消瘦的脸，我默默地准备着迎接那不可回避的一天。我知道你能给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必须从容，必须镇静。不能让你看到我有一丝慌乱，一丝痛苦，我在你的创作中又要扮演悲剧的女主角了。我让女儿看你打点滴，陪你说话，说些与病无关的市场新闻，小道消息，民间传说，歌谣。我说，我相中一件宝物，想去买来。你微微颔首，让我快去快回。我跨出病房就像，如果我今天出去遇上了车祸，那么，方才你那一颔首便是永别的意思了。不，我不能死，此时此刻爱惜我自己，便是维护你的生命。我走路十分小心，但不知道怎的竟有好几次，那些飞快行驶的汽车吱嘎一声停在我的身后，仅有半米距离。感谢上帝，我还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太原街的工艺美术商店。
直奔二楼，我在那里曾经见过一对景泰蓝宝瓶。那是一种无可言传的心灵默契，我与它一见钟情。不要问价，我想除了它，没有一件东西可以留住你的灵魂。
捧着它，像捧着一对孪生的婴儿，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医院。怕吓着你，不敢向你说明它的真实用途，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细心观察你。你果然注意到了，没有特殊惊喜，却也有点纳闷：什么宝物，值得风风火火抢购回来？“你买的什么？”你不露声色，慢条斯理，还是你平时的老样子。“这是一对宝瓶，宫廷御用的摆设。你先说，好看吗？”“好看。”声音颇像个懂事的大孩子。“漂亮吗？”“漂亮.”“喜欢吗？”“喜欢。”我把它捧到你的床前，让你细看。你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地抚摸它。“挺贵把？”你是著名的鲁小抠，克勤克俭，从来不乱花一分零钱。买鞋，我给你带六十元，让你买一双真皮的，你可好，花十六元买一双人造革的；配眼睛，我给你带三百元让你配个水晶的，你买了一副三十元的，说是度数很合适。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喜欢，多贵的东西，你都不说一句反对的话。我忙说：“如果你不喜欢，我马上就可以退掉。”“不，我很喜欢。”真诚，由衷。看来，我们又一次不谋而合。我的好先生，我要的就是你喜欢这句话。“它们是多美的一对啊。”“嗯。”一个听话懂事的大孩子，什么时候都不哭不闹，更使大人们心疼。那段日子我常有这种爱怜的心情。多希望你发发脾气，骂我一顿，吵我一把呀！
你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是给你剩骨灰用的。我父亲死前亲口向我要一口木质棺材，我答应他，并把那口红漆的棺材买来放在当院，让他亲自过目。对待鲁野你，我却不能。住院八个多月从来没有提过关于后事的处理意见。没有遗嘱，没有叮咛，只有昼夜谈唠不完的文学与爱情。随便谈到别人时，我曾经流露过，我最不喜欢火葬场卖的骨灰盒。你说，你也觉得那东西太俗。那是，我虽然没提过宝瓶，但我爱宝瓶。把我们那些有知有觉，有情有义的遗骨装进死亡的庸俗，对你对我都是一种委屈。你是诺亚，这只瓶子便是你的方舟，你应该呆在瓶子里等候。洪水过后，亚拉腊山顶露出水面的时候，我将驾着另一只宝瓶，与你相会。
你似乎看穿了我的计划，我们一向心有灵犀，许多话是不言而喻的。敏感的多情人，你不会不知道，你的等待并不远。
临行前的头天晚上，你多次问女儿“几点了”。女儿害怕，不敢追问爸爸。又不能不想到爸爸有什么心事，大限即将来临的时刻，爸爸他有时间的预测吗？我拉过椅子坐在你的床前。点滴还在滴，滴得很慢，我轻轻按摩你针痕累累的手背。“几点了？”这次你是问我。我看看手表。“五点。”你轻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但不多工夫，又问几点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鲁野，你有事吗？”我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我需要知道你最后有什么要求，但你说：“不是七点的船票吗？怎么还不动身？”我的心乱了，完了，你聪明的大脑，再也不会清醒地回答我的询问了，今生今世，不管遇到多大问题，我都不能向你讨个主意了。七点钟的船票，这是何年何月我们共同旅游的备忘？大鹿岛吗？长山岛，朝天门码头，还是泰国的巴堤雅海滨？我多么希望你再次清醒时能向我说明，你此时对人生旅游的依恋，说一句生死揖别的话，《道一声珍重，我去也》，连那样一句散文抒情，你也不说了吗？我只好顺水推舟告诉你：“明天早晨七点。”“噢，那我先睡了，我有点乏……”这句话，谁能听出来时出于一个弥留状态的你。我的眼泪，第一次当着你面漫过了亚拉腊山顶。因为你再也不能为我的悲哀而悲哀了。
风格八点来时，你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风格喊爸，你居然答应一声。我立即追问：“鲁野，知道谁叫你吗？”你呜噜呜噜，不知是你说不明白，还是我听不清楚。我们那两颗曾经牢牢地结在一起的心却在这样最最关键的时刻割断了联系。
但是奇迹诞生了。大约又过半个小时，你动了一下，我叫你：“鲁野！”你答应，唔？说明你的耳朵还能替你辨认知交知己，我赶紧追问：“鲁野，我是谁？”“你是我媳妇，老伴。”清清楚楚，在场的三人六只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老伴啊，让我怎样感谢你生死不渝的爱心！我疯狂地扑上去，搂住你的脖子，伏在你的耳朵边说：“鲁野，你太好了，你真好，我爱你！你是那么幽默，我是你的媳妇，我是你的老伴。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鲁野，快快说……”眼泪鼻涕漫上了你的脸颊，耳根，脖子，你去说：“明天早上到深圳再说。”我喊你，摇你。你咕噜一句，好像是：“累了！”亲爱的，操劳一生，苦熬一生，今天的你才知道疲劳。看来，再坚强的人，也需要休息。我只好轻轻地退回我的座位，默默地看你吸氧气。点滴还是缓缓地滴，它也太累了。
故事的尾声，是我们默默地守了你一夜，你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再也没说一句幽默的或是不幽默的话，甚至再也没哼一声。你一个人手持七点的船票十点四十五分出发到另一个世界漂泊去了。
当我蹲在回龙纲火葬场的墙角，把你的温热的白骨一捧一捧亲自放进那只蓝色的宝瓶了，我的眼泪也浇洒再你的骨灰里。我的名字，我活生生的灵魂也投进了你的宝瓶。等着我吧，亲爱的，我在心中大声呼唤。
等待是一种幸福，被等待也是一种幸福，让我们一起等待我们的漂流瓶共同漂流的那一天。
看见你那日渐发黄消瘦的脸，我默默地准备着迎接那不可回避的一天。我知道你能给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必须从容，必须镇静。不能让你看到我有一丝慌乱，一丝痛苦，我在你的创作中又要扮演悲剧的女主角了。我让女儿看你打点滴，陪你说话，说些与病无关的市场新闻，小道消息，民间传说，歌谣。我说，我相中一件宝物，想去买来。你微微颔首，让我快去快回。我跨出病房就像，如果我今天出去遇上了车祸，那么，方才你那一颔首便是永别的意思了。不，我不能死，此时此刻爱惜我自己，便是维护你的生命。我走路十分小心，但不知道怎的竟有好几次，那些飞快行驶的汽车吱嘎一声停在我的身后，仅有半米距离。感谢上帝，我还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太原街的工艺美术商店。
直奔二楼，我在那里曾经见过一对景泰蓝宝瓶。那是一种无可言传的心灵默契，我与它一见钟情。不要问价，我想除了它，没有一件东西可以留住你的灵魂。
捧着它，像捧着一对孪生的婴儿，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医院。怕吓着你，不敢向你说明它的真实用途，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细心观察你。你果然注意到了，没有特殊惊喜，却也有点纳闷：什么宝物，值得风风火火抢购回来？“你买的什么？”你不露声色，慢条斯理，还是你平时的老样子。“这是一对宝瓶，宫廷御用的摆设。你先说，好看吗？”“好看。”声音颇像个懂事的大孩子。“漂亮吗？”“漂亮.”“喜欢吗？”“喜欢。”我把它捧到你的床前，让你细看。你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地抚摸它。“挺贵把？”你是著名的鲁小抠，克勤克俭，从来不乱花一分零钱。买鞋，我给你带六十元，让你买一双真皮的，你可好，花十六元买一双人造革的；配眼睛，我给你带三百元让你配个水晶的，你买了一副三十元的，说是度数很合适。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喜欢，多贵的东西，你都不说一句反对的话。我忙说：“如果你不喜欢，我马上就可以退掉。”“不，我很喜欢。”真诚，由衷。看来，我们又一次不谋而合。我的好先生，我要的就是你喜欢这句话。“它们是多美的一对啊。”“嗯。”一个听话懂事的大孩子，什么时候都不哭不闹，更使大人们心疼。那段日子我常有这种爱怜的心情。多希望你发发脾气，骂我一顿，吵我一把呀！
你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是给你剩骨灰用的。我父亲死前亲口向我要一口木质棺材，我答应他，并把那口红漆的棺材买来放在当院，让他亲自过目。对待鲁野你，我却不能。住院八个多月从来没有提过关于后事的处理意见。没有遗嘱，没有叮咛，只有昼夜谈唠不完的文学与爱情。随便谈到别人时，我曾经流露过，我最不喜欢火葬场卖的骨灰盒。你说，你也觉得那东西太俗。那是，我虽然没提过宝瓶，但我爱宝瓶。把我们那些有知有觉，有情有义的遗骨装进死亡的庸俗，对你对我都是一种委屈。你是诺亚，这只瓶子便是你的方舟，你应该呆在瓶子里等候。洪水过后，亚拉腊山顶露出水面的时候，我将驾着另一只宝瓶，与你相会。
你似乎看穿了我的计划，我们一向心有灵犀，许多话是不言而喻的。敏感的多情人，你不会不知道，你的等待并不远。
临行前的头天晚上，你多次问女儿“几点了”。女儿害怕，不敢追问爸爸。又不能不想到爸爸有什么心事，大限即将来临的时刻，爸爸他有时间的预测吗？我拉过椅子坐在你的床前。点滴还在滴，滴得很慢，我轻轻按摩你针痕累累的手背。“几点了？”这次你是问我。我看看手表。“五点。”你轻舒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但不多工夫，又问几点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鲁野，你有事吗？”我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我需要知道你最后有什么要求，但你说：“不是七点的船票吗？怎么还不动身？”我的心乱了，完了，你聪明的大脑，再也不会清醒地回答我的询问了，今生今世，不管遇到多大问题，我都不能向你讨个主意了。七点钟的船票，这是何年何月我们共同旅游的备忘？大鹿岛吗？长山岛，朝天门码头，还是泰国的巴堤雅海滨？我多么希望你再次清醒时能向我说明，你此时对人生旅游的依恋，说一句生死揖别的话，《道一声珍重，我去也》，连那样一句散文抒情，你也不说了吗？我只好顺水推舟告诉你：“明天早晨七点。”“噢，那我先睡了，我有点乏……”这句话，谁能听出来时出于一个弥留状态的你。我的眼泪，第一次当着你面漫过了亚拉腊山顶。因为你再也不能为我的悲哀而悲哀了。
风格八点来时，你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风格喊爸，你居然答应一声。我立即追问：“鲁野，知道谁叫你吗？”你呜噜呜噜，不知是你说不明白，还是我听不清楚。我们那两颗曾经牢牢地结在一起的心却在这样最最关键的时刻割断了联系。
但是奇迹诞生了。大约又过半个小时，你动了一下，我叫你：“鲁野！”你答应，唔？说明你的耳朵还能替你辨认知交知己，我赶紧追问：“鲁野，我是谁？”“你是我媳妇，老伴。”清清楚楚，在场的三人六只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老伴啊，让我怎样感谢你生死不渝的爱心！我疯狂地扑上去，搂住你的脖子，伏在你的耳朵边说：“鲁野，你太好了，你真好，我爱你！你是那么幽默，我是你的媳妇，我是你的老伴。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鲁野，快快说……”眼泪鼻涕漫上了你的脸颊，耳根，脖子，你去说：“明天早上到深圳再说。”我喊你，摇你。你咕噜一句，好像是：“累了！”亲爱的，操劳一生，苦熬一生，今天的你才知道疲劳。看来，再坚强的人，也需要休息。我只好轻轻地退回我的座位，默默地看你吸氧气。点滴还是缓缓地滴，它也太累了。
故事的尾声，是我们默默地守了你一夜，你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再也没说一句幽默的或是不幽默的话，甚至再也没哼一声。你一个人手持七点的船票十点四十五分出发到另一个世界漂泊去了。
当我蹲在回龙纲火葬场的墙角，把你的温热的白骨一捧一捧亲自放进那只蓝色的宝瓶了，我的眼泪也浇洒再你的骨灰里。我的名字，我活生生的灵魂也投进了你的宝瓶。等着我吧，亲爱的，我在心中大声呼唤。
等待是一种幸福，被等待也是一种幸福，让我们一起等待我们的漂流瓶共同漂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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