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风光

1.
桃子的哭声从天而降，好象是晴空忽然起了霹雳，这霹雳来得如此迅猛却又如此振
奋人心，以致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它都是我早起后必然温习的一段佳作。

那个下午我本来一点入侵的意思也没有，纯粹是闲的无聊，妈也是有点无聊，我看
到她擦遍了所有她能擦的物品包括我的一个没吃完的苹果。她做这些动作时心不在
焉，并时时忽然地转头看向我，那时我便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眨呀眨地一带
而过，嘴里喃喃有声又不知所语，尽量让她认为我是在沉思而不是窥视。

然后我看到她忽然笔直地向我走来，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就把我抱起来，她甚至
没告诉我要去什么地方。

现在我就在桃子的地盘，天知道半年以前这里还是我的天下。我们的对视没有持续
太久，我是出于礼貌，她我不清楚，也没什么兴趣，当时比较吸引我的是桌子上一
个很普通的奶瓶。我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液体，醇厚乳白，没有杂质。凭我的经验
推断，起码是无脂的，你们要原谅我年纪小容易被诱惑，也大可认为那是我天真直
率的优良品德。

我伸出一只手指向那个瓶子，然后又伸出一只手并让两只手呈太极起式的样子缓缓
伸出，再用怯生生的嗓音清楚无误地说：“饿，吃吃！”

接下来上面一幕便发生了，桃子一点也没有预料到表面上斯斯文文的我骨子里竟这
么厚颜无耻，她母亲碍于面子只笑笑了之，桃子在感到绝望的同时无法抑制地大哭
出来。我在这样的伴奏下，心安理得地品尝着她的食物，并伴以同情的目光时时从
她无助的双眼滑过。

那年我一岁零三个月，桃子比我小四个月，我是她此生所恨的第一个男人。

2.
午餐本来是件令人愉悦的事，但桃子有一天所做的事情则让我大为不齿，并直接给
我造成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用餐心理障碍。

要知道我们当时的居住条件并不好，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番茄
蛋，还特意在里面放了些肉沫，但就在我准备大吃特吃的时候桃子出现了。

其实这件事也并不全是她的责任，要是我吃饭前把门关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我
家唯一能通风的就是一个天窗，而厨房是通向外界的必经路，我无非是想在享受午
餐的同时感觉一下穿堂风的清凉罢了。

桃子就象终结者一样忽然出现在厨房，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放下了一样东西，然后
慢条细理地坐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微笑。我当然会感到好奇，但通过仔细
辨认发现她坐着的是她家那个难看的红色痰盂时，怒气顿时不可抗拒地涌了上来。

你能想象到我当时的气愤和悲哀吗？

桃子那年4岁差2个月，为人不知廉耻，没有礼貌意识。

3.
我用惶恐的眼神看着周围所有的人，他们跑着跳着，完全没有顾及我的感受。我不
想和任何人沟通，一点心情也没有，我讨厌他们的穿着，讨厌他们的发型，讨厌他
们时不时地发出哇的一声以示他们对一件事物的惊奇或是感慨。

那年我5岁，骨子里的背叛意识和孤独情绪达到了颠峰。这直接影响了我的日常生
活，我变得郁郁寡欢不善言辞，幼儿园里那两个婆娘总蹂躏我的头发还夸我乖，她
们不知道我常常看着他们的背影做呕吐状。

桃子受到一部分人的喜爱，这很正常，她对身边每一个人都表示出十分的友好，除
了我，因为我经常嘲笑她是笑不露齿的淑女——她的门牙不见了。

那时爸经常来接我，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把这项工作交给妈并表示对它再也没有兴趣
和心情。那天我又一次找不到厕所，当看到爸时你们可以想象到我的快乐心情，就
好象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人忽然看见家乡的灯火一样，当灯火飘得越来越近直到飘
到我面前时，我感到一阵惬意并彻底地让自己放松了绷紧了一天的神经。

然后我感到双股间一阵收缩，接着有一种东西从中突泻而出，同时我听到旁边桃子
发出的一声尖叫。

那是她的尖叫在我一生中第二次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不就是一次大便失禁
吗……

桃子那年5岁差4个月，她的尖叫开始成为我的噩梦。

4.
桃子受了委屈，扁着嘴站在那里一个人发呆，目含泪光，楚楚动人。

凡是她哭的时候都是楚楚动人的，尤其是被我气哭的时候。

我在桃子7岁生日的那天送给她一个蓝色礼品盒，桃子很惊讶地接受了，并在我害
羞地转身跑掉时尝试喊我的名字。我当然没敢回头，因为我急着回去继续看蓝精
灵，看礼品盒爆炸后的应急措施。

桃子常常被我欺负，那不能怪我，是蓝精灵给我的影响。比如我忽然蹦蹦跳跳到桃
子身边，口中喃喃地喊着午睡午睡，然后会忽然咬她一口，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童
话都是骗小孩的。桃子的皮肤依然呈健康的白色，她并没有变成黑色的桃子，也没
有象僵尸蓝精灵一样蹦跳着喊午睡并去咬别人。

我喜欢欺负桃子，喜欢看她楚楚动人的样子，我认为那时她的样子是最漂亮的，所
以坚信爱漂亮的她也一定是喜欢被我欺负的，就象蚜虫和蚂蚁的关系一样，一个分
辨甜液，一个去吸食它。

桃妈有一天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神态慈祥，阳光般灿烂的微笑。

5.
桃子被别人欺负了。

这是放学时小董告诉我的，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没做什么考虑便冲了出去，看见桃子
一个人蹲在地上哭，楚楚动人。

我找到二迪和他理论，他个头比我高体形比我壮，但是他头脑简单，他轻轻推了我
一下我立刻就倒下了。老师带他走时他哭得好象发育不良的土豆，期时我正安慰桃
子，没事没事你别哭了再哭你就真的变成桃子了你看你的脸。

从那天开始桃子始终跟在我身边，她认为我很聪明，并解释说这是她很小时就注意
到的。

很多下午我们都是这样一起回的家，我走在前面昂首阔步，桃子跟在后面趾高气
扬。

6.
我被二迪欺负了。

这是上次事件发生后没几天的事情，二迪忽然在街的拐角出现象头发了疯的牛一样
冲了过来。

我让桃子退后，然后自己也象头牛一样迎面而上。全部过程其实只有短短的一瞬
间，然后二迪不知怎么就骑到我身上了，我不喜欢他这个动作，一点也不文雅。二
迪压住我的胳膊，尝试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我，用最卑劣的手段教训我，我一语不
发冷冷地看着他，后来桃子想起那天的情形时说我很酷，但实际情况是二迪的一只
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我发不出任何声响来只能维持基本的呼吸。

二迪对欺负我这件事情没有维持太久的乐趣，因为对抗性实在太小一点挑战都没
有，他站起身扑棱扑棱尘土就走了，还唾了我一口嘴里不干不净。我没有去追他，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我不象有的孩子在那么小就开始维护自己屁不如的自尊。我极
现实地过去拉桃子的手回家，桃子紧张地看着我，然后忽然大哭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桃子，心想怎么我这样保护你你还要哭，满腔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然后泪水就象脱僵的野马一样涌了出来。

那个下午，我和桃子在街头抱头痛哭，所有路过的人都用新奇的目光看着我们，他
们不知道我们在那么小的年龄就有了沉重的心里负担。

那年我8岁半，桃子8岁过2个月。

7.
我10岁生日那天，桃子送我一个蓝色礼品盒。

放到那里就好了，我紧张地看着桃子。桃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她轻轻放下盒
子，回头看着我又笑了一笑，红着脸出去了。

心情稳定了五分钟后，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穿上运动服戴好手套开始拆盒子……

一个用毛线编织的巴掌大的东西躺在盒子里面，手法粗劣样式难看颜色搭配的也不
好，旁边附了张卡片大意是祝生日快乐送我一个椅垫？？！

我用能想象到的所有语言奚落了她一番，然后把“椅垫”认真地放在枕头旁边……
我当然不是因为喜欢这东东，不过我偶尔可以用它……擦擦脚什么的……我这样告
诉自己。

桃子的门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笑起来的样子好看多了。

8.
初中和桃子分开，见面一笑，无语。

9.
高中时听说桃子处了男朋友，没做评论，丫丫追问我小时日记上那个“她”是不是
桃子，我瞪了她几眼不做任何解释。

10.
大学分到外地，走的时候去向桃妈告别，看见桃子一个人坐在屋里，犹豫了很久，
没有去打招呼。

到学校整理行李，发现包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桃子当年送我的椅垫……我记得当时
刻意没有带它啊？！

11.
四年后回家工作，桃子一家搬走，音信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