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是为了应做而去做,有些事是为了想做而去做,所以有些事不想做却
做成了,而有些事却只能当作遗憾了……”
兰子每骂我不思上进逃课又逃得稀哩哗啦时,上面的话总是能让她愣一愣,然
后我便可以堂而皇之的说自己其实是多么好的孩子只是生不逢时,什么时候遇见那
个淘金人什么时候我才能露出头角。兰子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总是在我刚准备放
松地点烟时悄声悄语地说:“我都看你三年了,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你到底是金子还
是堆排泄物……”然后我故意绷着脸教训兰子:“你不能只看表面,得挖掘人的本
质……”然后兰子笑,然后我可以从容地点烟,从容地看着兰子笑,她笑起来真好
看…………
兰子刚上高中时很少笑,她说她的牙不好看。现在想起来确实不常看见兰子的
牙,却经常看见她笑——人少时,兰子用手掩着嘴笑。高中时我踢球,属于主力中
最不吃好的那种——后卫,你踢差了队友骂,踢好了对手骂,好在我这人生性脸皮
厚,忍下来还落了个吃苦耐劳的好名声。兰子常去看我们踢球,幸好我们赢的次数
较多,而输一次兰子便要我请冷饮,脸皮厚的人不怕面子上过不去,却怕钱包的份
量越来越过不去,所以输球后兰子多半找不到我……
“多半”找不到我,所以有时运气不好也会被兰子逮住,好象输给X中的那次
联赛,兰子在离场地500米开外的观众台找到了我,运动场里风沙大,兰子看见我
时我恰好迷了眼睛,所以兰子满脸诧异又略带点同情或理解的站在我面前时,我几
乎是热泪盈眶地向她打了招呼。
“……心情不好?”
“……我?哈,你当我什么,不就场球吗,他们输了还不乐意呢我,呵
呵……”
“…………”
“……别告诉我你是来安慰我的……再不你请我一顿得了,都这么熟了……”
“……弦,别这么赖皮,说好了输球你请客的,这么大男人了,什么都跟我争
就请客时躲得象飞机的……”
“兰子,所以我说老夫子千错万错,就一句话是得道的——‘唯小人与……难
养也’”
“弦,你请不请?”
“请啊,多大个事都这么熟了…………你露牙了…………”
实际上我很少请她,好象那次运气不好,说好了一起去,却聊忘了时间。聊到
多晚也没记得,只记得那晚我给她指天上的星座,实际上我只知道北极星和大熊,
就随便把几颗星连上线说是书上说的。兰子说那些星座怪得有点无聊,倒有一个有
趣的,问她是哪个,她说是那把傍草的吉他…………
高考那阵教室里学习气氛那叫浓,老师最习惯的事情是自习时在后门窗户上骤
然出现让人紧张得头皮发凉。那时人已经划分出了等级,别问我怎么划分的,我上
街买菜不会砍价,人家说好坏我只有茫然的份,反正我是那种叶子有点烂的菜——
可以拯救的那伙。整天介捧着堆符号在桌前,满腔抱怨又特没辙的舍不得,都奋发
向上争取大好声势我凭什么放弃啊我何况还有爸妈期盼的眼神呢!可就象应付钢楷
时最爱说的话一样:“字是可以练出来的,耐性却是难练的紧!”一次晚自习慌慌
张张的等老师决定让我们“自”习他为表对我们苦难儿童的信任先行一步,我溜到
教室后面,吊着烟看着本不知谁扔书桌里的一本劣质黄色漫画,一边骂作者水平低
下,一边饶有兴趣的看个没完。忽然被人敲了下头,买菜似的抬眼望,兰子怒气冲
冲的看着我。我撇了撇嘴,小声说:“干嘛啊你,都冲冠了!”兰子抓起书扔到地
上:“你怎么这样!”于是满屋子红彤彤的眼睛都暧昧地关切起我来 ,我心虚得
有点来气:“我就这样,别他妈惹我!”于是红色的都上前拉我何必呢何必呢都是
同学你冷静点,我用吃奶的劲甩开人流,躲了出去。
兰子在升旗的台阶处找到我时,我正出神地望着头上不知是云还是树阴的一片
影子。兰子悄悄地坐到我旁边,也随着我看……
“你要对我失望得没话说就甭说了,我颓废着呢!”
“……弦……”
“兰子,我没想对你喊,长这么大还没对女人发过火呢,就是有点别扭,谁有
我自己关心我自己,都比我热情…………我觉得虚!”
“……弦……怎么总坐台阶?”
“给自己找呗,还不能偶尔要点面子了我,就你们珍贵。呵呵~~”
“呵~~~”
“兰子,说真的,以后甭对我这么热心了,我俗着呢!”
“弦…………其实星座怎么划分不重要,重要的是划分后有人记得它。选择做
什么不是很难,难的是选择后不会后悔…………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和做的不一样你
别撇嘴! ”
“………兰子,录音机给我听听,你回吧,我挖掘挖掘!”
“……台阶上凉,你早点回来啊!”“兰子没事,我皮厚着呢…………呵呵,
你又露牙了……别打我呀临走还不留点好印象让人回味……”
我闭了眼睛,听着老狼的声音,看到的,便只有兰子的笑了…………
通知书到那天兰子比我激动,她理科改文科打了胜仗,遗憾的是没能考个好学
校,和我一起去了齐齐哈尔。走前一天晚上和几个朋友聚了聚,抽了一屋子烟,喝
了一肚子酒,又哭了一地汗(因为哭不出泪了)。依稀记得兰子在我身边靠了一
晚,就她一丝不苟地在我衣服上留了一塌糊涂的泪,好象我还拥着她劝了好久,都
是什么路还长着呢更痛苦的还在后面等等一些让她更是产生紧紧依着我的效果的
话。好象朋友还开了我们比翼双“学”的玩笑,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一把推开兰子
很是痛快的吐了一通……
…………后来听朋友说兰子照顾我一晚,没合眼…………
第二天火车上我开兰子玩笑说咱俩从抗洪第一线支援到第二线,兰子鄙夷的眼
神让我憋屈的想从火车上跳下去,于是下车后我把她行李扔上学校包车就一个人搭
公车溜了…………
大学没因为我们快社会了就对我们有点忌讳,也没因为我们已经寒窗太久就让
让我们,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每个周末还是有各种各样的人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做各种各样的事。时间多了点,我就重新拣起荒了许久的吉他,还和几个哥们组了
乐队,好象有很多周末都是我一个人抱着吉他在寝室里唱过去的……
建峰是我决定组乐队后认识的,人长得不是很酷,和我一样都属于我辈中人扔
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那天刚买来个新匹克,正在寝里试音时他从门缝探头进
来:“哥们,有火吗?”我点点头,他接着嬉皮笑脸的说
:“那来根烟吧……”我们猫屋里一个下午,满屋子云山雾罩了才发现俩人竟然投
缘,事后告诉我实际上是想蹭几根烟抽却没想到让我把他这人给蹭去了。于是以后
好几次晚上寝室的楼道里都有两个人很晚不睡,第二天扫地的大妈总发现那个固定
的角落里又是一地的烟头和茶渣。建峰喜欢浓茶,我只抽冲烟,俩人的日子却都过
得象水一样还是那种混沌沌的死水,我们不是朋友天下还有没有朋友了?!
说是时间多,其实只是自己省略了一些平时可以不上考试前恶补一阵便可以通
过的科目,逃课时总有点心虚,倒不是怕被导员知道又对我促膝谈心一番,反正就
是别扭。一次建峰回寝后坐到我对面上下打量半天,我被看得有点急了扔给他一包
烟,他不紧不慢的点了,然后到镜子前反复欣赏自己。
“破弦,我觉得我长得比你精神!”他回头一呲牙。
我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要不是为了让你活得有点奔头早投江了我……”
建峰叹口气:“你说人的审美观有时候怎么那么差呢,多好的人不找非把自己
往火坑里推,支援灾区就那么过瘾?怪不得现在牛粪的身价高了,鲜花都让太阳晒
昏头了!”
“…………建峰,又受谁打击了,是不是你偶像又有男朋友了?”
“不是,是替那中文系的丫头不值,挺好一姑娘找谁不都一逮一个准非找个不
上课还愣装金子的……”
“呵呵,找谁啊不会是我吧……我就知道馅饼在天上呆寂寞了肯定自个往下
掉,甭妒忌了,快说那跳火坑的姑娘哪儿的,我一肚子丘比特正没处射呢……”
“……得,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那跳火坑的正楼下等着接您呢……哎您
悠着点射,别闪了腰……”
我几乎是飞下床蹦到窗边,然后故做凭栏般自以为极优雅的向楼下望去,亭亭
玉立的兰子在男寝楼下扎眼的很,尽管她看着我笑的神情让我顿觉身价倍增,可刹
那间那抹停留在她脸上的阳光却象出鞘的刀一般刺眼得让我有点想逃。
“弦,下周五我回家,东西太多,你陪我吧?”
“……兰子,我习惯周六去书馆学习……”
“捣什么乱,你什么样我不知道,课都不上还跟我装好学生……”
“……兰子,你不能只看表面……”
“刚来时你可没管我,把我一个人丢大街上也好意思……”
“……咱不是有校领导吗,比我有安全感呵~……”
“……”,兰子绷着脸看我:“你熟人多不多?”
我愣了一下:“还……还行……”
兰子抬头看着楼上,满脸委屈得好象刚让人甩了……我偷眼看见建峰咬牙切齿
的在窗前跃跃欲试,顿时慌了手脚:“……兰……兰子,下周六我们书馆好象例
检……要不我陪你回去看看,正好我有点想我妈了……”
兰子眨了眨眼:“我东西太沉了,你要不方便就算了。”
“咳,一顿饭半斤留着劲也没用我又不参军,你买票,剩下的交给我了!”
兰子“可爱”的歪着头看我:“我新买了几件衣服,钱…………”
我抬头看着楼上,满脸的视死如归加绝望:“……都这么熟了跟我客气什么,
你就等我接你吧什么都甭管操一点心我跟你急……”
“……不太合适吧……”
“兰子,拿我当外人了不是……”
“可你就是外人啊!要不就算你上次放我鸽子,现在良心发现了…………行
吗?”
“行!兰子你太聪明了一下子说到我心里去了……”
兰子回家时幸福得跟什么似的,打我从女寝楼下拎起她不知塞满了什么东东沉
得要死的大包小包后,她脸上的笑意就始终没消失过。我一路上闷着气不吭声,心
想完喽完喽这下让家那帮哥们看见我算是没法混了。
下车后兰子没直接回家,我乐得离熟人远远的,一点意见没有还极为开心地陪
她莫名其妙地去了医院。兰子很少和我说她的事情,我也很少问,所以看见那个躺
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有点呆滞的老女人后我多少愣了一下。兰子在女人身边说了一
下午,女人拉着兰子的手只是笑,偶尔看我一眼就上下打量一遍。“偶尔”的周期
平均不到五分钟,走时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为那老太婆
永不磨灭的回忆。两个包在医院扔了一个半,我有点恼火,兰子却没事人一样一路
漫不经心的踮着步,走到江边我终于忍不住了:“回不回家了你?!”
兰子停下来,默默地看着我,我迟疑了片刻,一双胳膊因为受了一天委曲终于
理所应当的取代了大脑的位置:“兰子,包里的东西在这边都能买到……这不涮人
呢吗你!”
兰子悠闲的坐下来,随便的一笑:“要不你就有理由不回来了……”
我把包放到地上,也笑了:“兰子,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绅士呢?要么就量错
了我脸皮的厚度……不陪你玩了,早点回啊!”我转了身,气急败坏的点了烟,匆
匆忙忙的走了。
心情骤然坏得不得了,一个人沿着街逛来逛去,路边一家音像社窗户里正放着
sting的演唱会,我连抽了三支烟,有点魂不守舍,进去买了牒,沿着来时的路,
很没面子的蹭了回去。
兰子似乎坐在那里一直没动过,只是面前多了个盒子。我走到她身后,看见一
地的火柴梗,兰子抱着膝,没什么指望的看着眼前那个蛋糕。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
烟民拥有一个防风的火机是多么的必要,我把那好哥们鹤立在那群连哭都不会的蜡
烛中间,那微微红光象雾一般,兰子脸畔的眼泪闪烁的让我不知所以的心疼起来。
“兰子……”
“弦,台阶上真的很凉…………”
“兰子……怎么没告诉我?!”
兰子轻轻抬起头,我彻底败在她朦胧的双眸里。我脱了外套掩在她身上,坐了
下来,习惯性的垂了头发,点燃了烟。
“兰子,小时候我常和爷爷来这钓鱼,他告诉我人年轻时都欣赏无欲则刚,可
直到头发白了也没几个人能做到真正心如止水的活着。他钓了四年鱼,走时带了根
没线的杆……其实台阶不是很凉,是你忽然发觉身边的人走得太过匆忙了而那些水
仍是细细地长流着……”
兰子向我身边靠了靠:“弦……我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
…… …… ……
又是不知道聊了多久,忽然两个人都不做声的看着天,兰子给我指那个星座,
那把吉他,我笑笑说胡扯的话你也信,兰子也笑了,说你逗我我早就知道,可那把
傍着草的吉他确实很象。我懒洋洋的抽着烟,兰子头搭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喃喃的说:“弦,我们很久没这样说过话了……我告诉奶奶我交了男朋友……她总
怕我嫁不出去……”我的手被烟头烫了一下,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兰子抱着我
的胳膊,皱了皱眉,还是闭着眼睛……
十月末兰子自己回了家一趟,给她奶奶送终。同期我把一个大四哥们的谱配了
词,开始了我们的排练。
建峰自从发现貌不惊人的我的生活中有一个叫兰子的女孩后就始终对我“耿耿
于怀”,整天介发牢骚说自己是还没找着支点的杠杆,眼巴巴看着地球让别人撬的
不亦乐乎只能干瞪眼没辙。我劝建峰不如静下心好好练练吉他,没准哪天老天不长
眼也给他扔个馅饼下来。建峰就死乞白咧的求我介绍兰子给他认识,想在中文系找
个突破口接个低线传中。
“真的,我身边要没个才华横溢温柔贤惠漂亮大方的女孩衬着多遗憾啊,世界
是有点不公平,可凭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你得帮我,要不然等你老了想起我的时
候肯定内疚,那时就晚了……”
由于我这人对朋友向来重义气的很,建峰的话又是如此诚恳感动得我想说不都
得考虑考虑,于是在一星期的饭票和一条烟的等价条件下,我约了兰子来看我们排
练。
“建峰,我知道你,幽弦和我在一起时常说你。”
“兰子,那小子和我在一起时很少说你,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得认识认识你呵
~”
“呵~,建峰,你比他说的要更有趣点……”
“我就知道他说我时一准没好话,人怎么都这样,看见别人优秀点就别扭的够
呛……兰子你可别让他带坏了……”
“呵~,建峰……他没那么恐怖……”
那天建峰的华彩漂亮极了,兰子笑着说我的风头被抢了。我叼着烟斜眼看建
峰,建峰不知是被自己的sola还是兰子走眼的赞赏感动得满脸青春焕发,我没来由
的笑了。
排练后送兰子回寝,不知是校领导故意安排的还是怎么的,女寝和男寝之间被
一架临街的天桥隔开了。说起这天桥,成双结对的那伙都说应改名叫“鹊桥”,我
们这帮到了晚上就猫寝室里抽烟不情愿的享受寂寞的只好叫它“雀桥”。所以我说
所谓浪漫是受环境影响的,一个整天闻着汗脚味道的爷们和一个身边尽是假冒法国
香水的男人看到月亮时肯定想法不一,一个会说啊多美的夜色啊,而另一个肯定会
说啊中秋节快到了。我一路上吐沫星横飞的说着建峰的事,兰子心不在焉的笑了一
道,上了天桥却刻意停了停,看着一个低声哭的女孩和她身边一个鬼鬼祟祟四下张
望的男孩发呆。我虽然想笑的很,见兰子一脸的严肃,只好强忍了下去。然后兰子
不做声的继续走,我识趣的噤了声。下了天桥兰子不肯回去,要我陪她到另一条路
通向的足球场坐坐。
我的大学拥有两个足球场让我刚来时正经兴奋的很,可足球场破烂的程度又让
我着实失望的很。出于某种不想告人的目的,我比较喜欢去那个离女寝较近的球
场,就是陪兰子去的那个。学校还没来得及开发这块处女地,我找到了那个残缺不
全的平台,水泥板已经支离破碎,台阶露出了砖红的本色。这种熟悉已久的几何构
造没有给我期盼中的安全感,每次看到它我都有意无意的想起小时的一次打架,那
次战役后我的额头缝了三针,这也是我留头发的原因之一。坐到兰子身边时我紧张
了一下,而腿蜷缩的高度让我舒服的很,于是习惯的拿出烟,看着对面楼上的灯火
辉煌。那种时刻我通常会忽略身边的一切,以致当兰子拉住我的手时我吓了一跳。
“弦,我的手有点凉,帮我暖暖……”
我无动于衷的握住兰子的手,那一瞬间一种温柔的感觉莫名的包围了我,忽然
有想拥住她的冲动,于是烟头又烫了我一下。
“呵~,弦,不会耍酷就别装,你的手快熟了。”
“兰子,男人不是为了酷才抽烟的……”
“弦,那也一定不是为了多几道烧伤才抽烟的……”
“呵~,兰子,今天想和我玩文字游戏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中文有点造诣
了……”
“弦,你少胡扯,学计算机学得都短路了,今天什么日子?”
我愣了一下,即而控制不住的大笑起来:“……兰子,别逗我行吗,玩什么矫
情,呵~”
“……弦……你真忘了?”
我“严肃”的看了看兰子:“咱们认识三周年半?”
兰子把手拿出来,审判似的看着我:“今天11月*日……”
我心里忽然哆嗦了一下:“……今天……*……”
兰子自顾自地从包里拿出一包烟:“弦……你还是忘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兰子一根根点燃了烟,整齐的摆成一排,脑子一片空白,依
稀感觉有人在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弦?怎么了?”兰子轻轻拉我的手。我回过神来,笑了笑:“还是忘
了…………兰子,我变了多少?”
兰子怜悯的看着我:“弦,你没变……变的是时间……还有你身边的人……”
我苦笑着摇摇头,拿出吉他,看了看那些发亮的弦,一根根的扯断。兰子轻轻
叫了一声,一把抢过来:“弦,疯了你……”
“……兰子,我一直这样的,每年,六根弦,一包烟……今年我忘了……给
我?”
兰子不做声的看着我,我只是笑。兰子默默地递过我的琴:“你对她做的每件
事,我连阻止的权利都没有……”
我不理兰子,小心的卸了断弦,轻轻围在那些烟的四周,看着眼前一切渐渐模
糊……
“……兰子,她喜欢我身上的烟味,喜欢我的琴声……我每年如此,你说她会
不会开心?”
“弦,我不知道……如果换成我……我想我看到你年年都有这么不开心的一
天,我一定高兴不起来的!”
“……兰子,你只知其一!她是不会高兴……可不是为了我每年一天的不开
心,是为了我除了这一天以外的天天开心……”
“……弦,你每天开心?我怎么不知道?”
我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你该知道我吗…………谁又知道谁呢?”
兰子抱着膝:“她有你每年想着……该知足了……刚才我从你手里拿出我的
手……知道为什么吗?”
“……呵~,我手上烟草味太重……”
“……不是……你的手比我的还要凉…………”
“…………兰子,晚了,你该回了……”
回了寝室,我谁也不理,一个人在床上翻着相簿,我的,兰子的……她的……
那晚又做了梦,她站在河边,笑吟吟的对我说:“人不如故,别忘了我……”我喊
着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看着她的身影幻灭在那汪涟漪中……我发疯地
四处跑,远远看见象她的身影,欣喜若狂的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她渐渐后退:
“弦……你的手比我凉……”兰子的身影渐渐清晰,我长吁一口气,拼命醒了
来……
大二那年第一场雪刚化第二场雪还没来得及出现时,我们的弹唱在校里拿了名
次,还被推荐参加了全国的原创民谣大赛,晚上和建峰,兰子去了酒吧,准备好好
放松放松。兰子不喝酒,坐在吧台和乔哥玩儿四子棋,我和建峰要了调酒,谁都不
说话,似乎有点兴奋过了头……我钟爱的酒是一种叫“马丁尼”的,我喜欢看着杯
中的绿橄榄,那种闲雅恬静是平时想象不到的……
“弦,和兰子处怎么样了?”
“建峰,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呵~,是不是没接到低线球想玩儿单刀了?”
“弦,问你正事呢!”
我看看建峰一本正经的神态,禁不住回头看兰子。兰子伏在吧台上,噘着嘴看
面前的棋盘,看样子是要输了。我的心里渐渐又涌现那种说不出的温柔,兰子忽然
回头,甜甜的对我笑了一下,我的心里却又是一紧。
“弦,兰子是好女孩,你别再玩儿了!”
我回头迎着建峰的眼睛,建峰也在看兰子,眼神里闪现从没有过的柔情。我燃
了烟,静悄悄的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建峰……”
“?”
“……建峰,兰子……我不合适!……”
“弦?说什么呢你?”
“建峰你听我说……我……喜欢的是别人……”
………… ………… …………
“你他妈怎么这样!”
“我他妈就这样,你他妈少多事……”
兰子疑惑的回头,恰好看见我一拳打在建峰的下巴上,她冲了过来:“怎么了
你们,不好好的吗?”
我凶巴巴地瞪了兰子一眼:“这没你事,边儿呆着去!”
兰子显然吃了一惊,我清晰的看见她眼中笼起的那团雾气。心里刚有点后悔,
肚子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建峰一下子。兰子尖叫一声,扑到我身上:“建峰你疯
了!”我挣扎着推开兰子,冲出酒吧……
建峰回寝后来找我,坐到我对面抽着烟。
“兰子要我回来告诉你,明天晚上她在球场等你。”
“建峰……你说了?”
“弦,你要我怎么说?你喜欢别人了,让她死了心?我说不出口!明儿你自己
找她吧……弦……”
“?”
“弦……你该知道她很喜欢你……一个都走了三年了,一个一直在你身边……
何苦?”
我看着天边那些星,那把傍着兰草的吉他:“建峰……兰子不能成为任何人的
影子……我们心照不宣…………”
第二天很早我就去了球场,惊讶的发现几天前还在的那个平台变成了一堆瓦
砾,一个球门的后面,几个篮球场地开始铺水泥了…………
晚饭刚过我就来到女寝楼下,找了个女生替我捎信给兰子……
“
兰子:
曾经有一段时间梦想与现实总让我不知所措,我分不清自己何时醒着何时睡
着。那些日子里我在学校与家这两点间奔波(现在多了食堂^&^)有人说你要走好
自己的路,而那条路的尽头是哪里呢?其实路是没有尽头的!有人奔波不停,有人
频频回顾,忙碌或许更适合作为使生活显得充实的工具,我却选择了回顾……我让
自己生活在现实里,走我“应该”走的路,回首不是为了遐想,是劝自己不要走得
太偏了,可第一步迈出后就已经没有回首的必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笔下尽是省略号,其实生活中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
省略我的话,省略我的生活,或许会有那么一天,连自己也省略了……
兰子,我忘不了她,所以也没办法让你在我生命里举足轻重。台阶不见了,但
还可以看星座,只是我刚刚才发觉自己看错了,那不是傍草的吉他,是把被藤缠住
的吉他 ……
兰子,听说过一种鸟吗?没有脚,一生在天上不停地飞,当它伫足小憩时就是
它 ……我搭着自己的船,总是在错误的时刻驶到错误的港口,或许那只桨的使命
就是任船漂泊吧……
兰子,别怪建峰,是我要他配合的,我不要你成为影子!!!
我走了?!
平安,快乐!!
---弦
*年*月*日
那个寒假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外面租了房子,回想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往事,
满屋子尽是那七分落寞三分惆怅的烟……
以后的日子兰子仍是常常来看我们排练,不同的是送她的人换成了建峰,很多
次我便一个人站在那里,叼着烟看着他们的背影,偶尔会想起拉着她的手的人曾经
是我……
建峰送我一张和兰子的合影,说心里话,他们俩还真挺配。只是兰子的眼
神……朦胧得让我有点不知所以的恐慌……
暑假一个人回家,见了朋友,他们笑说怎么没和兰子一道,我也笑着说车票涨
价了我请不起客又拉不下脸让兰子请我。晚上和大家出去喝酒,疯了大半夜,我怎
么喝都喝不醉,就不停地抽烟,想着远方的建峰和兰子……一个哥们走来搭讪。
“弦,你小子太不地道,寒假不吭一声就猫那儿了,怎么的乐不思蜀还是无颜
见江东父老了……”
“呵~,少拿我开心了,不就是一省第二大的城市吗……”
“谁跟你说这个了,我说兰子!你也好意思让人家一个人回来啊,不怕让我们
拐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兰子男朋友在齐市呢!”
“……没听错吧我?你和兰子……”
“行了行了好哥们,我累了你让我歇歇啊,呵~”
我走出人堆,一个人坐在街边,看着远处的那片灯火通明,亮了……又熄
了……
“……弦……”
我回头,还是那好事的哥们,“您让我静静就不行?怎么回了家还这样?”我
有点恼了。
“弦,我不知道兰子和没和你说过,你走前一天晚上喝醉了,还记得都说什么
了吗?”
“……?向你们借钱了?”
“你喊个没完没了的什么‘要做自己’,兰子一直守着你,还哭了……”
“……靠……都他妈神经……我又没要她什么东西,哭个什么劲……”
我不耐烦的站起身,准备回到那团热闹喧哗中去,那哥们声小得很,说的每一
个字却都钻进了我的耳朵,我甚至感觉到它们沿着耳道直刺到我心窝里时那种迅快
不见血的残酷。
“弦,除了那句话……你还说……你爱兰子……当时我们都在场……”
“…………”
有些话因为应说而说了出来,有些话却因为想说反而没说……我拆了属于自己
的那层台阶,或许永远也寻不回了……
“是吗兰子?我说过…………我爱你……?”
(全文 完)
2001-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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