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风光

　　从桥的一端到另一端，只需要一碗汤的时间，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就是
这样。有一些花浮在水面，倏而绽开，又消失不见。几个孩子提着灯笼守在
花边，漠然的表情……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风，没有星光，只有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水。
　　孟婆喜欢他的眼睛，她说它们让她想起家乡的花儿，生长在陆地上的花
儿。她轻轻叹了口气，给他一碗汤，一盏灯笼，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他不
喜欢那汤的味道，但还是喝了，这是一种纪律，也是一种习惯。然后他看着
那些花绽放，看着他们漠然地看着他……有一瞬间他听到一种声音，穿过他
的身体，歌唱着。
　　还要听吗？我的孩子，我想，该是你睡的时候了……

一、
　　他是在台阶上找到她的。
　　她在风中一个人坐着，好象一根找不到落脚点的羽毛，那一瞬间他听到
一种东西破碎的声音，然后她忽然侧过头，对着他，轻轻地笑了。
　　好象一种鸟的啼声，穿过他的身体，轻快地歌唱着。
　　而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慌，让他无可抑制地心疼起来。

　　你就是这么找到我的？
　　是啊，好象你一直都在那里等我一样。
　　那你是怎么爱上我的？
　　呵……因为你迷路了……
　　那我怎么会爱上你？
　　因为我找到你了。

　　她蜷缩在他的臂弯里，轻轻打了个呵欠，沉沉地睡了。她告诉他她喜欢
这种感觉，好象沉到了河底一般，什么都不想记忆，只想沉沉地睡着。他的
呼吸撩起她的发梢，把一丝笑意撩到她的唇边，他忍不住探下头去，温暖，
柔软，轻微，徘徊不去。

　　她惊讶他所给她的一切，没有疯狂，没有沉醉，没有疼痛，一切她曾经
幻想过的他都没有给。他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笑着看她，仿佛她是一个
不懂事的孩子，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一个摸不到方向的孩子。一种前所未有
的沉静，轻轻罩了上来。

　　这是什么？她好奇的问。
　　什么？
　　她摸着他眼角的一道凹槽。这是什么？她愣愣地看着它，看着这道好象
天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被她抚摩着，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但又突然说不清楚。
　　小时候就这样……也可能是长大后才有……呵，很难看吗？
　　不！她倔强地说。好看！你的什么都好看！因为你是我的！
　　是，我是你的。他又笑了。你也是我的。
　　他的笑容仿佛冬天里的阳光，格外的温暖，亲切。

　　…………

　　但是那个夏天，他忽然变冷了。

　　当时她在马路的另一侧叫他，他向她微笑，好象冬天里的阳光。但那道
阳光在穿过马路向她转过来时，忽然就飞了起来，然后随着一道刺耳的刹车
声，零碎地洒了一地，不见了。

　　…………

　　她又回到了那个台阶上，在风中一个人坐着，好象一根没有落脚点的羽
毛。她哭了一天又一天，然后疲惫不堪地回到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呆呆
地看着身边的一切。她对着镜子擦自己的泪痕，他只喜欢她笑的样子，她这
样对自己说。

　　然后，她惊奇地在自己的眼角处发现一道凹槽，好象天生无法愈合的伤
口一般。接着，有一滴泪水，沿着它，悄悄滑落……

二、
　　她在诱惑他。

　　他知道她在诱惑他。她用最迷乱的眼神挑逗他，她用最甜蜜的声音呼唤
他，她用最温柔的方式抚摸他。他象一只受了伤的猎豹一样，低吼着进入她
的身体，用最危险的方式靠近她，折磨她……

　　我爱你……
　　哦……
　　她不满足于这种敷衍的态度，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我爱你！
　　谢谢！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冷冷地看着她。

　　这样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久得忘记了是怎样开始的。他不知道自己爱不
爱她，但是他喜欢和她一起做爱的感觉，那是一种下坠的感觉，一种死后复
生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甚至有时，他会觉得自己是爱她
的。

　　你知道吗，你发呆的时候最可爱。她吃吃地笑着。
　　是吗？
　　是，象个傻瓜，呵……哎？你是不是常哭啊？
　　不是，怎么？
　　呵……她的手指在他眼角处轻轻划了一下。这里有一道泪槽。
　　他厌恶地躲开，转过身不再说话。

　　一切都变得寻常，没有激情，没有感动。

　　现在他坐在吧台里为胖子调酒，她坐在外面，依在一个男人怀里，偶尔
淡然地看他一眼。他越来越讨厌这里的工作，这一切让他变得烦躁起来。她
把头凑到那个男人身边，浅笑着说什么。他不在乎他们谈话的内容，但他不
可抑制的生起气来。

　　他径直走到他们面前，不说话，拉她走。男人愣了一下，站起来拉住他。

　　你干什么？
　　别碰我！
　　你把她放开。
　　去你妈的！

　　去你妈的酒吧，去你妈的调酒，去你妈的夜晚，去你妈的我爱你……

　　一切就好象预先安排好的一样，两个男人在一个夜晚，在一个酒吧里互
相撕扯。然后一个男人掏出把刀，把它刺在一个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女
人身上。

　　她那晚显得比他还要平静，始终微笑着看他。
　　傻瓜……你又发呆……
　　傻瓜……你无缘无故发什么疯……
　　傻瓜……告诉我你爱我好吗……
　　傻瓜……你千万不要哭……
　　傻瓜……我想吻你……吻你眼角那道泪槽……
　　傻瓜……我爱你……
　　傻瓜……

　　他搂着她，听到一种破碎的声音，从耳边开始，穿过他的身体，铺满整
个空间，歌唱着……

三、
　　河童，你回来了。

　　孟婆喜欢他的眼睛，她说它们让她想起家乡的花儿，生长在陆地上的花
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每去一轮回，眼角这道痕便要深一分……

　　孟婆递给他一碗汤，一盏灯笼，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他走上奈何桥，冷漠地看着桥下，那里有另一些冷漠的眼睛，冷漠地看
着他。他倒掉了孟婆汤，径直向桥的另一端走去。然后……

　　奈何桥没有另一端，它竟然只是半座桥。他带点惊讶地看着脚下，一个
提着灯笼的美丽孩子，守在桥下，等待一个来接替他的灵魂。他仿佛看见自
己曾经守在忘川中的样子，那些花儿，瞬间，凋落了……

　　他笑了，静静地在桥上等待着，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而后
消失……

————

　　从桥的一端到另一端，只需要一碗汤的时间，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就是
这样。有一些花浮在水面，倏而绽开，又消失不见。几个孩子提着灯笼守在
花边，漠然的表情……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风，没有星光，只有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水。

　　……

　　　　　　　　　　　　　　　　　　　　　　　　　　　　（完）

附：

河童：一种妖怪，日语中有两种解释，1是凶残之物，1是悲鸣之物。


2002-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