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之前』
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事情,做好做坏,都是我自己的事,别人不管抱着什么心
情,在我看来都是干涉。
刘萍说我没良心,临走前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切她认为留下可能会让我想起她的东
西,其实这大可不必。很多人,你拼命地想记住,结果偏偏就在一个午后,随着一声饱
嗝彻彻底底地吐了干净;而另一些人,你已经决定好要忘记了,却偏偏好象喜欢自虐一
样时常拿出来回味一下。
有时候自虐就象毒品一样,越是恨它,就越要无时无刻不与它在一起。
学校的主楼正在建设中,这和我们没太大的关系,幸运的话,我们可能会在走前的
某一天到那里拍张照片。虽然我们每个人都对照相没什么兴趣,但二胡说这是留住回忆
的唯一办法。
我梦见自己从四号楼的窗台上跳了下去,在空中翻了个很精神的跟头,扎进了劳动
湖里。冰面随着撞击裂成了很规律的方格状,我在经度30的位置上躺着,一只白色的
水鸟站在2米开外的地方,侧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醒来时我出了一身冷汗,阿浩正在专心致志地粘着皮鞋,被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青春……结束了……”
…… ……
『坦克的眼镜』
坦克在课堂上大发雷霆,他一向是个很讲究的人,我们原谅了他的叫骂,谁也不看
他。换了讲究的你,如果你的眼镜也被人用避孕套打了个蝴蝶结,你也会发火。
何况那套子并不是干净的。
『宁宁和坦克』
宁宁和坦克长得一点也不像,宁宁自己说他比较像他妈。
宁宁喜欢穿牛仔,领子立起来,这样显得比较成熟些,但是他长了个娃娃脸,对这
一点他很在意。女孩子看他时,如果稍微流露出一点母性,他就要狠狠地瞪一眼。这也
可能是宁宁为什么总喜欢和我们几个呆在一起的原因,并不是说我们很成熟,只是我们
都没把他当小孩。
我们都喜欢孩子。
宁宁从不和我们一起谈论关于“坦克”的事情,我们心知肚明,也从不当着他的面说
“坦克”,所以当宁宁亲口把他在“坦克”眼镜上绑避孕套的事告诉我后,我张大了
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装成熟呢还是玩另类呢?”
“你懂个屁!”宁宁狠狠地唾了一口,喜力的瓶子在手里转个不停。
我有点晕,抬手给了他一嘴巴,他转过脸看了我半晌,露出个诡异的笑脸。
『二胡的水珠花内裤』
二胡是个很干净的人,刚来寝室没多久,他便当着全寝人的面,公然地打了盆水洗屁
股。二胡的屁股在盆里泛着水花,看得每个人都忍不住要吐。
洗过屁股的二胡先做的事一定是洗内裤,他有一条带着水珠花的内裤,这使我很长时间
都不敢在自己的床上睡觉,我们是邻床,我怀疑那段日子我频繁的脱发不是因为学习的
劳累,而是他半夜做变态梦时揪的。
大一下学期一个晴朗的早上,二胡光着身子在屋子里咆哮,手里抖着水珠花,每一个曾
经妩媚得让人发麻的水珠都象患了晚期骨癌的病人一样,被墨水染得又黑又瘦。
是小涛干的,他早就看二胡不顺眼了。
二胡和小涛开始推推搡搡时我走了出去,我讨厌二胡的水珠花,但二胡并没有把它穿在
别人身上,别人也不该多事。
『烟与女导员』
黑猫和骆驼是寝室里常见的两种烟,我比较喜好前者,习惯了。
阿浩一直抽骆驼,有钱的时候抽,没钱了借钱也要抽。“我原来试过戒烟,没戒了,以
后也不打算戒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要么就不抽,要抽就就别委屈自
己抽得难受。”
寝室里是不准吸烟的,楼管的老师常常会来检查,他们的眼睛和鼻子好象生下来就是为
了做这种事情。以前我们常常把门插起来,开着窗并且随时准备用右手向窗外扔烟头用
左手在空中拼命地挥舞,多半效果不大。我们曾经做实验,从门外倏地冲进来的一瞬
间,会有几秒种的失明状态,空气难以掩盖地变得污浊不堪。
大一还没结束,我们终于被楼管组成功地捕获了,难堪的是当时老七正光着身子,二胡
书架上还有一大堆零散的扑克没来得及收拾,所以除了他们两个,我们都是院内警告。
二胡和老七被全校通告了。老七觉得有点冤,要不是楼管组里有个女导员,好象什么事
都不会发生。
“你们……”难看的女导员涨红了难看的脸,“你们能不能文明点,这成什么样子!”
老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右手下意识地掩住下体,左手摸索着身边可以做遮掩的东西。
『漂流瓶』
刘萍生日那天我送了个漂流瓶给她,那本来是美艺99的一个小丫头送我的,我试过在床
头的各个角落摆放,都觉得碍眼,索性当人情又送了出去。
刘萍接过它的时候一脸幸福的样子,搂着我哭了半晌,满脸挂着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的
粘糊糊的液体。小涛和老七是那天最先喝潮的,两人抱成一团在角落里喊着“就这样流
浪流浪,就这样流浪流浪……”
就这样流浪流浪,就这样流浪流浪,只是故乡的风,吹痛了我的孤单~
我实在不该去招惹刘萍,阿浩一直告诉我那丫头不好沾,小涛倒是常常用羡慕的眼神看
我,他自己说他喜欢那种看起来凹凸有秩的身体,他不知道刘萍的骨头一直是我睡觉时
伴随的噩梦……就好象身边一直放着一把刀,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放一下血。
第二天我去找刘萍,想把那个瓶子要回来,刘萍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阳光有些刺眼,空荡荡的操场上,几个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每张面孔都显得无比深
沉。
『匹克的吉他』
匹克的吉他是深蓝色的,琴板处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大二时匹克当着我的面刻
的。
那天匹克忽然拉我到他租的房子,挺神秘地从桌子下面拉出40来个易拉罐:“你知
道吗,听说高晓松上学那阵和老狼还是谁的,一次喝的罐儿摞起来能从地上一直通到房
顶。”
我看了看那一塑料袋,认真地看了匹克半晌,确信他没喝过酒,然后两人开始坐下
来喝。
匹克喝到第12个时开始吐,我没费什么劲就知道她女朋友和他分手的事。
匹克喝到15,开始在我面前说他第一次看黄色光碟的事。
匹克喝到16,开始朦胧地听我介绍黄色光碟。
………………
我就这样边喝酒边数着,数到20时,终于忍不住地拿着大卡在他吉他上刻了一道,
他在一边唱着京剧伴奏。
『我妹妹是拉子』
王艳从入学就开始叫我哥,很早就灭了我追她的欲望。和她一起过了两年情人节,
我提议她没事就找个男朋友算了,老在我这耗着也不是个事,她抬起头朝我笑了一笑:
“我就跟你这么熟,告诉你别跟别人说……我喜欢女的。”
工院这边男生还凑合着一看,女生根本没个瞅。我跟王艳总在一起也不是因为她漂
亮,充其量能评价个可爱,但忽然有一天常跟你在一起泡的女孩对你说她喜欢女的,你
还是忍不住要吃惊一下。不是她操蛋,就只能是你操蛋了。
王艳给我看她的通讯录,上面全是她们那拨人的地址电话什么的,我有幸在她手头
拿到几张照片,给几个长得不错的去过信,一个也没能挽救,还使自己陷入了信心全无
的低谷。王艳倒总是安慰我,说你别闹心她们或者说我们根本就是对什么样的男生都没
兴趣跟那人有没有魅力无关,她深深地看着我说,哥你其实长得挺帅的。
我沮丧地瞟了她一眼,愈发地感觉她日见漂亮的面孔,心底长叹了一声说滚吧你让
哥清醒清醒。
由于王艳的性格,很多男生都给她写过情书送过花,匹克在跟我不熟时还特意跑到
女寝楼下弹琴。王艳把这些事都当笑话跟我说,终于有一天我无法忍受这种煎熬,厚颜
无耻地勾搭上刘萍,把她带到王艳面前,严肃地让她叫刘萍嫂子。
王艳懒洋洋地看了我们一眼,露出个满不在乎地神情,那感觉好象是告诉我,别装
了谁不知道你怎么回事似的。
『痉挛的乌龟』
小涛拿来不知从什么地方弄到的望远镜,天刚黑就趴窗台边上向对楼女寝望。
“你们看你们看,一回寝全不装了,平时瞅着一个比一个淑女。”小涛咬牙切齿地
说,“我最烦这号的,你有种纯洁到底呀!”
我:“怎么了,都低胸装了还是比基尼了,你看时注意点,别让人逮着!”
小涛:“逮着能怎么的,现在这帮娘们,一知道对面有人偷窥她们一准更疯狂……
我靠,这胳肢窝下什么呀乌漆妈黑的……靠!”
小涛忽然站起身,甩手把望远镜扔床上,自己随着倒下去,一脸茫然地看着床板。
“傻逼,看恶了吧!”
“……妈的……和一望远镜对上了……”
第二天早上,寝室楼下海报栏中多了幅漫画,一只拿着望远镜的乌龟站在土丘上,
流着口水,痉挛中……
『玩够了没有』
随着低音鼓沿地面拉伸的震动,匹克的演唱会在体育活动室隆重地开幕了,怀旧地
唱了几首民谣,电吉他不情不愿地嚎了起来。
“匹克真帅!”刘萍抓着我的肩膀象磕了药一样疯狂地边蹦边喊,“你说,他怎么
这么帅呢!”
“他平时喜欢穿女性内裤,蕾丝花边那种,一出汗就能散发出吸引异性的味。”我
不无恶毒地说。
“去你妈的……哈哈”刘萍继续磕药。
我用力推了她一把:“去你妈的!”
从大一开始,从没有哪天看到这么多熟人聚在一个地方,老七和阿浩一人拿贝司一
人拿吉他装模做样地在台上晃着,宁宁坐在坦克旁边皱着眉头还不时地向我这边看一
眼,二胡搂着化学系一女生嘴里还斜叼着烟耍酷,王艳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应付地看着
匹克。满场全是烟,每个人都显得活灵活现又隐隐约约。
玩够了没有
我不想再等待
玩够了没有
你心何时才能收回来
玩够了没有
我不想再忍耐
…………
匹克的声音在吉他伴奏后面显得特有味道,真帅……
『寝室的烛光』
小涛搂着二胡的肩膀喃喃地说着什么,大意好象是关于内裤他做得太过分什么二胡
别介意什么的。阿浩低头一声不响,偶尔吐出口浓烟让大家意识到他没睡着。宁宁红着
眼睛细心地挑还成粒儿的花生往嘴里塞,有一只不属于他的手在跟他一起抢着……那是
老七的。小涛推了我一把说你还能不能喝了别盯着蜡装深沉,我收回目光呆滞地看了他
一眼,又转回去接着看,我确信,当那火苗变成绿色了,我就不能再喝了。
过两天就毕业离校了,这是我们做为学生喝的最后一顿纯洁的酒,蜡烛的火苗把每
个人都照得跟早期电影一样陌生又亲切。
宁宁给我们每个人倒酒。
匹克把吉他抱起来,边摸着划痕边朝每个人傻笑。
小涛踩着窗沿站到窗户外面撒尿,兴高采烈地喊着:“哥们,去你妈的!同学,去
你妈的!学校,去你妈的……”
二胡躺到地上唱着乱七八糟不知道什么的什么。
阿浩趴桌上睡着了,老七和宁宁在一起跳舞。
火苗变成绿色了……
……
『打个啵吧』
王艳把行李放在地上,微笑地看着我:“哥,还有什么指示,趁我没走先说了
吧。”
我拍拍她脑袋:“P指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别读完研就没事了,活到老学到
老,人民还等着你们为他们造福呢!”她哈哈笑了一阵,忽然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我:
“没别的事想说了?”
“哪儿那么多话,别唠上瘾了再不想走……打个啵吧。”
王艳瞪了我一眼,忽然冲过来把我搂个结实,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近,
然后笔直又深远地探入我的口中……还没等我品出她舌头的味道,就看到她直起身子,
哀怨地瞪了我一眼,朝我身后的人笑了笑,转过身,上车了……
阿浩他们呆呆地看着我,我张大了嘴脑子一片空白。
『哭出声来』
二胡在电话里哭出声来,他母亲高位截瘫。
二胡是我们这帮人里家境最差的,农村孩子,父亲的样子一直是在照片里看到,他
还未出生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拉扯他一直到上大学,听说连破烂都收过。二胡抽抽噎
噎地跟我唠,北京找的工作是不能去了,母亲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敷衍地安慰了他几句,放下电话狠狠地哭了一场。
『小涛的眼神』
毕业后小涛回家到他父亲的单位上班,做了地产局一个小头目,他可以很安稳地过
完这辈子,或许就是因为可能太安稳了,他才出了事。
宁宁找到我时我正上传刚做完的一张页子,他站在我面前,一脸的忧郁:“小涛进
去了。”
小涛的胡子很久未刮了,看上去好象个艺术家。他狠狠地吸了口烟,不好意思地看
着我:“没想到是在这碰上了……我还琢磨挣够钱了把哥几个都找回来聚一下呢。”我
冲他笑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怪我多喝了点酒,那逼样骂我时带妈了,你也知道我这脾气,就听不得这个,碰巧
在街上刚看好个蒙古刀买完装兜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捅他肚子上了……你好好混
吧,别再象上学那时候冲动了,社会上这帮人跟学校里差多了,真有事能躲就躲,别象
我……
临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小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神透过我穿到了外面,
炯炯有神……
『最后』
我又喝多了,晃来晃去地在街上溜达,路灯下的影子忽前忽后地绕个不停,我能清
晰地听到风把树叶吹落到地上的声音。
我抓着高速公路的过街横廊吐了一阵,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天匹克唱歌的镜头,活动
室里的人真全……匹克真帅……玩够了没有……玩够了没有……
抬起头时一道强光晃得我挣不开眼睛,我伸了下胳膊,然后感觉自己象飞一样飘了
起来……在梦里我又看到了他们,黑白色的他们,我拼命地揉着眼睛,却一点颜色也看
不到。王艳笑嘻嘻地走到身边,狠狠地掐了我一下,骂我说你这个傻瓜怎么还睡醒我等
你等了四年你就从来没醒过……模模糊糊听到身边有人在哭,我睁开眼睛,发现还是黑
天,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有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住我。
妈带着哭腔对我说,好儿子你别乱动你没事的你的眼睛不能就这样什么都看不到了
妈还指你出息呢你别乱动……
我又飘了起来……
又:
王艳:
给哥来封信吧
别走了就跟没事人似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回来带个男朋友,哥给你参谋一下……
弦
2002年2月20日05: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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