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伤 自己写的闲文,是差点失去银子的那段时间的真实悲伤




《琴伤》
F:苏芳

梨是新科考上的榜眼,声名大噪。
桔是无所事事的浪人,恶名不断。
本该是无关的人,却是孩童时的玩伴。西厢,是桔和梨同住的合馆。
这次科考前,桔和梨都只是普通的穷酸文人,只是梨比桔聪明一些,肯下功夫一些。但两人都不是那种脚踏实地的人。梨是满足现状,不愿强迫自己。桔,则是放荡不羁,得过且过。但身为文人,哪有不参加科举的?于是梨和桔都去考了试。梨考试前曾和桔约定,永远不分开。桔虽然答应了,却并不真地相信。
于是,梨成了榜眼,桔做了浪人。梨约定要在一起,两个不相称的人依然在一起。天南海北,谈得最多的莫过于琴艺和芒。桔和梨都喜欢抚琴,各式的曲子小调,信手抚来,加以小词小句。就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刻。而芒,则是城佐里的公主。芒并不貌美,但凡见过她的人都会喜欢她。芒是个温贤得女人,任何男人都会喜欢这样的女人。桔和梨也不例外。
梨以榜眼身份见过了芒,而桔也以浪人的身份偷进过了芒的闺房。梨一看见芒就知道芒必定是桔喜欢的那种女人。桔一看见芒就清楚,梨中意的必定是芒这种女人。两人时时谈起自己对芒的仰慕,彼此笑说自己的恋慕。
梨成了榜眼,接触的自然都是些达官贵人文人雅士,谈论的也是国家大事历史传记。但桔是个浪人,与之交好的也是同好的浪人雅痞,桔明白距离是什么,但他也只有叹气得份了……
一日,桔和梨走在街上,一位地位显赫的高官看见了梨。梨也主动于前行礼。高官很欣赏梨,却见梨身后一脸尴尬的桔。当即一脸厌恶的告诫梨,劝他快快回头是岸。桔苦笑,转身拂袖而去。梨匆忙别过了高官,追上了桔。把桔拉在了怀里,桔笑了,真心的,也许只要梨和他在一起,就算是世俗也能超脱。
这日后,桔差点相信,他可以和梨一辈子这么下去。
桔和梨常常一起去探芒,久了,三个人成了知己。芒很健谈,但说起桔和梨最爱的琴艺,却是兴趣寥寥,一窍不通。桔和梨希望能让芒对琴艺产生兴趣,便时常在芒面前抚琴论曲。日子久了,芒没有对琴艺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反倒是桔和梨的琴艺被磨练得更加高超。
桔认为自己喜欢芒,梨也认为自己喜欢芒,但直到芒突然的嫁给了北土的一个相貌丑恶,无财无德的极恶恶霸。无论桔和梨怎样苦苦的哀求,芒都没有改变主意,问其理由,芒说那个人有财并且是个好人。芒是被幼稚所蒙蔽,桔和梨毫无办法,梨固执的不愿放弃,仍然苦苦的劝说,而桔,却早就看破,冷了脸,极少在与芒来往。世俗之人,本应去世俗之世,拦她又能如何?
梨再三的失望后也放弃了芒,时常会和桔一起评议芒的为人。评的是世俗,骂的是势力。失去了重要的芒,梨再次保证,不会离开桔。桔被感动了,但,真的能实现吗?
某日,梨没有回西厢,桔,四处打听,方听的,梨被上品侍郎斥责玩物丧志,整日抚琴荒了大事,以强其闭壁一日,桔气从心来,却深知梨的世界他是不能踏入的。就算是心有不甘,也只能待梨左右以报安慰了。
梨次日清晨方得归家,进入家门,已是勃然大怒,痛骂侍郎不懂艺趣,侮辱祖乐。桔只得站在一旁,小声的安慰,以求平息梨的怒火。
梨平和了怒气,夜深之时,抱过桔,冷静问之曰:琴艺是否真的是玩物丧志?
桔苦笑,装了睡着不语,心里却知梨已经犹豫。而梨终究已是前途光明的官场之人,怎么可再与自己一起论琴对曲呢?这般荒废的事,还是不做为妙。苍天决定的事,又岂是他一介草民所能违抗的?
那以后,梨极少再抚琴,整日的公事缠身。反倒是桔几乎是竹琴柳瑟一刻也不肯撒手,琤琤琅琅,西亭渔乡里,阵阵温婉的灵韵小调。流水的宫调,悲凄的角式,惆怅的商韵,轻盈的羽音,痛惜的徵意,合着桔悠然的吟唱。引来雀只驻于之间,谈中浮水鱼儿静静听。
桔的琴艺飞长,被城佐里的乐师看上,几次传他入城。但桔却一味的推托。庶民只是一介浪人,琴瑟之音只是摆弄玩兴,切莫污了众大人的耳。乐师终得扫兴离去。桔抚琴微笑,不去城佐,为的,只是一个在一起的约定尔尔。
邃日,梨疲于官场,放下公事,搂了桔一起抚琴。指附于琴上,原本应琤琤流出的音语,竟得锵锵的蹦跳出来。无韵的单音,吭吭不绝。久握文书持笔的手已不再灵活,硬了得除了手上的关节,还有心。行于江边,鞋岂能不湿?行于是非,心岂能不硬?梨枕于桔的肩侧,听桔凄婉的水韵小曲,自己,怕是不是于抚琴了吧。
桔笑得凄切,指尖游走于弦间,嘤嘤念念,是商韵的秋寒。商,商也,物既老而悲伤,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生?桔此时吟的,是欧阳氏修以为《秋声赋》。西厢院,黄叶落,秋声不复。
入暮时分,背了熟睡的梨,桔独自站在院内,满院金黄,秋已入院。夏过秋来,他们还有多少个春秋可以共度?桔不是不相信梨,是不相信世俗,造化弄人,天要你分就分,地要你合就合。更何谈,榜眼,浪人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博大志已修国政,岂能载以小家之气抚琴颂乐?岂能与浪人这般浊臭之人傍蒂于世?况且,梨是有才之人,有志之士,倘若以真心动于功绩,飞黄腾达只是明日之事。而桔,只是个懒散度日,无忧无志的小人,其实能高攀榜眼之辈?梨,终究不会和桔一起停在原地,于是劳雁纷飞是早晚的事。
桔轻捏一片黄叶,脆弱干枯的叶,碎成金黄的粉末。
院落是金黄的,桔的背影也是金黄的。李氏煜帝不是说过,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风潇影寒,踏霜叶,看君颜。
梨和桔时常仍会谈起芒。就算是都冷了脸,但这女人在心里,不是没有位置的。梨总认为芒是世俗中的红樱,堕入红尘了,也就不知觉得沾染了泥土。世俗,不是芒想要的。他常常这样说给桔听,桔只是冷笑了,不用再自欺欺人了,曾经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用那么介怀了,那样轻易离去的女人,也许并不值得去挽回。世俗的,生来就是。芒,只是这样的人罢了,怪只怪世间无常,天赐肉眼看不清红尘异事。一切皆有定数,发生了,也便无法改变。伤心是免不了的,但总会好的。不过是离去了一个人罢了,只不过那个人对他们来讲很重要罢了。桔只是释然,离去,是上天弄人,哪怕是梨终了离了他而去,桔又能奈梨何呢?
相守在一起,没那么简单……
飞舞的黄叶间,是桔玩味的苦笑。
桔独自走上集市,橙色的衣带松垮的扎在腰间,柠檬黄色的和衣上印着橙色的枫叶。过肩的发没有整束,没有加冠,懒散的披在肩上。就这么拖着夹脚的拖鞋,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得走着。接受着鄙视与不屑的目光,赠与这种目光的,多是旧时的同窗。活在世上,不肯付出努力的人一向是受人唾弃的。桔浅笑着,扶住一个差点摔倒的小童,却换来小童母亲厌恶的表情,手也在孩子被桔碰过的地方拍了拍。阳光很温暖,桔捋了捋头发,向前走去。
一匹马停在了桔的跟前,马上的人金冠锦带,发束得一丝不苟,衣理的严谨得体。马上的人看着桔。
桔也看着马上的人。
桔对那个人微微一福,施了浅礼,温静得笑了。拂袖侧身走过。
马上的人看着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牵马的下属轻轻的唤着:榜眼,噢不,新侍郎大人,晋官的游街还要继续吗?
晚霞是橙色的,梨在一片橙色中,回到了西厢。未踏进院子,琴音已是琅琅入耳。疾乐如急风骤雨,席卷呼啸而来,梨恍惚片刻,乐声急转为清逸悠扬,纵然是春日的阳光般温柔,早樱怒发的芬芳。霎那,又似落入深崖,不见底的哀愁凄怨。弹琴人是怎样的心境,纵使禽鸟为之飞鸣,游鱼为其腾水而出?
梨踉跄着靠在院外的一棵梧桐树上,凄婉的乐声萦绕耳边。头上的金冠随手摘下,眼里是百苦的泪。
当晚,梨没有出现。桔早已猜到。独自一人在院中静坐了整晚。手里摆弄着白天在集市上买来的梨子和桔子。
梨喜欢吃梨子,桔喜欢吃桔子,所以这两种水果是常常买来吃的。桔子三文一斤,梨子九文一斤,至于价格的差异,自是因桔生淮南以盛为柑,但梨子却不盛于淮南罢了。桔笑着将梨子和桔子在条案上摆了两排。布过琴来,对着水果以调音律,清脆的弦音中飘着果香。琴音是凄寒了一整晚。
天明了,梨子还立于条案,桔子却一个不剩,院中的池里,鱼儿争相抢食着桔手里的桔皮。
院里,是桔平静的微笑。
梨再次回到西厢,揽了桔和衣而眠,身上已没了金冠锦带,一夜,是梨沉重的呼吸声和桔惆怅的表情。梨的饷银越来越多。身上的布衣也换了佳纺的良缎。但桔,却还是老样子,几件非正式的和衣,发不束冠,足不裹袜,依旧是闲适慵懒的无名浪人。但西厢里常常传出的是梨翻阅竹简的声音,还有桔柔和的音律。
越来越多的高官访客来拜访梨。梨有礼的一一接待,一一送迎。
越来越多的戏子流莺慕名而来向桔求艺,不管来的是青衣还是白脸,是小旦还是歌伎,桔都一一打发他们走,更有甚者被桔拳脚相加打出门去。
刹某日,圣上下旨命梨择期三日迎娶太安公主,并前往淮北做一名学士驻留以监淮北科考。
黄纸黑字盖了红御印的圣旨是下了,梨不得抗旨,公主是不得不娶,淮北是不得不去,加官晋位,佳人再伴是何等的美事。权力财源是许多人一生的追求,佳人知己又引得多少英雄折腰搏命。如今,梨在一道圣旨下都有了。这还有什么不好呢?但……这边已给过承诺的人要怎样?说好了不分离在一起,就这么违背了?又是世俗弄人?但是,不世俗,能吗?抗旨,掉的是脑袋,一样不能陪他走下去,不抗旨,有了权力,有了金钱,有了佳人,只是背弃了一个虚无的誓言。这,是一定比掉脑袋强的。但是……心甘吗?
世俗,是不肯放下,誓言,也是不肯违背,那么,何矣?
圣卷在握,梨回到了西厢。
桔微微笑了等在院子里,塞给梨一袋金黄的梨子,夺过梨手里的圣旨,重新念了给梨听,桔说去吧,不去要砍头的,有金钱有权力有美人何苦再与他屈尊在这破旧的庭宅里?桔说滚吧去飞黄腾达吧这里不需要你我也不需要你。桔说,梨子九文一斤桔子三文一斤,不同贵贱的东西,价钱本就不一样所以滚吧去找你的富贵荣华从此永生不再相见。桔说出去,收了东西现在就消失!
桔静静的站在梧桐树下微笑。
梨忍着心痛,收了东西,给了局最后一个拥抱,背弃了誓言,离开了西厢。
空荡荡的院子,只有桔瘫坐在池塘边,池水死水一般……
梨驱车北上,沿了分化南北的江。
桔摆了条案抚琴于院中,柠檬色的和衣印着橙色的枫叶。飞扬了发,黄叶轻飞,桔睁了眼,手指一落,一曲《高山流水》溢满庭院。
梨的马车飞奔于怒吼的江边。车轮飞转。
琴声切切凄凄,行云渐快,如追风赶雨一般。水声敲打于江中的石上,飞溅浪花。银色的水雾由指间蒸起。
马蹄声和着怒涛。
琴音越来越急,手指越拨越快,宛如雨珠点于弦上,浪追浪,潮卷潮,泥沙涌流,拍打着两岸。水卷着漩涡,腥黄的水汽,扑面而来,震天动地的涛声响彻云霄。一如群狮齐吼万马嘶鸣。
庭院里起了风,黄叶卷得漫天都是,桔闭了眼睛,让惊涛骇浪驰骋于指间。让江水翻卷于乐中。
马也跑得越来越快。
音律一节比一节快,一节强过一节,水也一波快于一波,涌得一波高过一波。闷住了响声,是高潮来临前的小小和平。
车轮的辕子发出吱呀的响动。梨探头看着轮子。
一个强音,一个节拍的空节,随后是七弦合奏的高潮。江水于瀑布口奔流而下,庭院里的风吹乱了桔的发,衣袖疯狂的舞动,桔一霎那睁开了眼。
弦,绷断了,车轮的辕断了。一口鲜血喷在琴上,人倒在了条案上。马车落到了瀑布下。
一切,戛然而止,乐声,涛声,马蹄声,风声,静止于空中。
江边的车辙被泥沙掩盖,满院的黄叶落在柠檬黄的和衣上,断弦的琴上,条案上,梧桐树下……
刹那间,一切化为乌有,一只苍白的手,自琴边垂下,拨动了琴上最后一个音,一片枫叶飘入池中,激起千层水波,一圈一圈。
昏黄的天,飘了雪,已是冬至了……
来年的春天,北土的一个极恶恶霸的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大儿子叫桔,小儿子叫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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