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说过：一个人是一座岛屿，一个人的想象是一座岛屿，一个人的回忆也是一座岛屿。
我这么说其实很模糊。或许根本就没人对我这样说过。
当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只趴在玻璃上向外张望的苍蝇上。
好像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眼前的这只苍蝇很感兴趣。
它是怎么来到这个岛上的？它为什么来到这里？
或者它本来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它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难道这岛也是它的回忆或想象？……
我有些着迷，因为像是一个不能穷尽的过程，问题冒出一个又一个。而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却真的不好回答。
或许这只苍蝇也看到了我，它的心里也有同样的问题。所以它并不急于飞走，它保持着一个状态，趴在玻璃窗上向外张望，一副安静的样子。
这本是一个很小的码头。很小。
一个人的码头。
那种空荡荡的孤寂感觉，是如此强烈。
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沉浸于想象和回忆中不能自拔。
上午七时三十分，天阴阴的。五月的江南，将热未热。尤其是这种阴雨天，暧昧的情绪在空中沉淀，空气有些凝滞，好像一些句子因为用了太多的形容词而失去了本已有的灵性。
大海无边无际地平静着，好像千年之前它就这样。还有几只静静地停在码头边的小船。
这更像是记忆或想象中的画面。对文本的创作来说是极其奢华的背景。一种太为浪费的铺排。文字也因此有了失重的感觉，或者像一个贫血的女子，老是犯头痛。
难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虚构一个故事，好像我所要述说的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从而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或是像远处那座缥缈的小岛，以一种模糊的视角观察这边发生的一切。
所以眼前的这只苍蝇是很有意思的。
好像是一头门，我可以进入一个故事，我想要对人轻轻述说的故事。
会有一天，我坐在位于城市边缘的小咖啡厅里，对面坐着你。我要了一杯我一直为它的名字着迷的卡布其诺，你或许也会点同样的一杯咖啡，或者只要一杯水，或者是一杯极品蓝山，然后你说：“后来怎么样？”好像你早已知道了故事的开始。或者你已开始对这只苍蝇有了些许的厌烦。
但我还是要再说说这只苍蝇。
在某一刻，它给了我一个错觉，让我以为它停在了玻璃窗上，这是它乐意的。
它趴在玻璃窗上向外望着，一副安静的样子。
这是错觉？
它并未意识到玻璃窗的存在。它想飞出去。不是因为外面是码头，码头之外是大海。只是因为它想飞出去。
它只是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正像我，我还得花两个多小时呆在这个小岛上。两个多小时，没有船可以载我离开这小岛。一分钟，五分钟或者三十分钟，始终没有。
我知道我的绝望。
因为我不能再等。我告诉自己我并没有进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通过另一只苍蝇，或者蟑螂，或者老鼠。尽管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动物无处不在，且以发疯的速度繁殖，充填我周围的空间。我的困惑或许也在于此，当我一次次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中迷失自己。
而这次的故事将在一座小岛上完成。
我是文本的创作者，更像是故事里的一个主角。
因此我书写得很慢，好像是在叙说我心中的一次秘密之行。
或许我要写的本就是我心中珍藏的一个秘密。
我没有开灯。电脑显示器清淡的光芒照着我的苍白的脸。落寞。或者刻意保持的平静。
一只苍蝇安静地停在显示器上。这让我的脸感到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有一些东西正在醒来。
在安静中，有一些东西正在醒来。像是小巷里飘出的音乐，像是花喉里流出的芳香，像是浓雾中淡出的身影……
我推开门的时候，那只苍蝇也跟着飞了出去。
天阴阴的，有丝丝的雨意。
大海平静着，我来的时候它就这样。还有，远处那朦朦胧胧的岛屿，像是那些无精打采的文字，在梅雨季的书页上潮湿。
我的等待仍在继续。
有歌声从那边传来，一忽儿清晰，一忽儿模糊，那种飘忽的感觉好像来自久远。
从海洋深处的吹来的风细细地，时有时无地，带着回忆和想象，吹临我的额头。
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了。
每次我站在码头上的时候，我都这样想。我不打算让故事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我要试着让叙述以一种舒缓的形式进行，像我喜欢的神秘花园的音乐。我甚至想让一种久违的睡眠侵入我的身体，在一种昏昏欲睡中体验月光的黯淡，从而让回忆和想象越过各自的界线向对方渗透。但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因为我已无法控制自己。我明显感到了语速的加快，以我一种不很熟悉的状态，进入故事中。这让我有了恐惧，希望早一点将故事结束。
或许故事在开始写的时候，就想着该如何结束。但这更多是一厢情愿。
因为那只苍蝇已没了踪迹。
因为我听到了歌声。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个错误：不应该写这故事。
因为有了第一个错误，以后的错误接连不断，不可避免。
或许阿佩和我的相遇是精心安排的，作为小说情节展开的需要，这更像是命中注定。好像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恋爱，从我的回忆和想象中滋生而出，脱离我的肉体和心灵，拍着两对潮湿的翅膀飞去。
像一只苍蝇。
因此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我的内心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需要许多喜欢不喜欢的东西来填。这为我在春天的某个早晨，离开熟悉的生活和环境，作一次迷失之旅找到借口。
春天已不可避免地来临。
因为我希望故事在这个季节开始。
我喜欢春天。我喜欢这个季节胜过其它季节。没有什么原因，也无须什么原因。事情本来就很简单，不需要复杂化。正如我与阿佩的那一次相遇，虽然看起来有些惊奇。
在我登上那只驶向大海深处的轮船的时候，我想到了“逃离”这个词，既而我又想到了“流浪”这个词。我闭着眼睛，倚在船舷上，品味着海风中那溢着淡淡腥咸的气息。而这两个词就在我的脑海里闪烁着，好像是远处的星光。
我喜欢在寂静的夜里爬上公寓的屋顶，去数天上的星星。我知道我已过了那个浪漫的年龄，在不期而遇的流星光芒中许下一个好笑的愿望。但头顶的星星于我好像有一些特别的意义，好像它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能够倾听我内心的声音，也会将它们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它们与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这让我们彼此感到欣慰。我们可以互相爱着对方，而不必为爱而烦恼。
这样的夜里我的心里充满着回忆和想象。
回忆和想象，让遥远距离的事物变得生动，神秘，游移而不可捉摸。
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眼中的世界也因此充满变形。
或者说，我的目光充满变质的味道。
我的阿佩的距离就是如此。
阿佩是我的同事。具体地说，她是我的助手，她帮我整理资料，接听电话，起草文件什么的。但也仅此而已。她是那种乖巧的女子，我所交待的事情她总能做得很好，这让我很满意，也很欣赏。有时候我觉得我身体的一部分正在失去，而空出的位置让她占据。我也因此而恐慌，但也只有一时。我越来越感到这种状态的美好，当一个人成了自己身体的延伸，我能感到力量的强大。我工作中的得心应手可以说与这很有干系。
阿佩是我工作上的好搭裆，好助手。
当人们问起我身边的这位女子，我总是这样回答。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至于阿佩的其他，我一无所知。我没有回忆，更没有想象。
我喜欢我们之间的这种距离，这是一种融洽的同事关系。这是事业成功的关键。而事业对一个男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从不怀疑我们之间这种关系的真实性。但小说情节的铺排自然而然地将她拖入文字的漩涡，以一种恰当的距离进入我的生活，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爱的力量。
这与我的婚姻无关，也与她的家庭无关。这更像是一个梦境，在某个春夜，一不小心做的一个奇怪的梦境。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对安排故事的发生地这一点上心存疑虑。我不知道什么地方让这样一个故事展开更有意思。我也因此而苦恼。
但我看到了苍蝇。这给我一个很好的提示。我的记忆和想象之门也因此而打开。
或许这段记忆是先天存在的，而想象是后天的加工。是我的意志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希望故事在一座无名的小岛上发生。
岛其实是有名字的，有旅馆的岛如果没有名字是值得怀疑的。即使叫无名岛，那也是因为它的名字是无名。否则人类的智力更值得怀疑。
而我更希望故事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进行，从而不会对现时的生活有太多的影响和冲击。这个想法其实有些可笑，显示我愚蠢的一面。正像那只苍蝇无视玻璃窗的存在。但谁能指责一个沉浸在爱恋之中的人的无知和弱智。
但我也不完全是有意选择。我一直认为，当我一进入这个文本，我就已经不由自主。有些想法的产生看似偶然，其实必然。
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不能自己。
或许我该把自己遗忘。
但我记得清楚，我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来到岛上的。
这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江南的春天，习惯了阴雨绵绵，习惯了莫名的忧伤。像是一种难以解开的情结，给人一种错误的印象。生命的绿色也因此而显得苍白。这有些悲观，却成了许多人的感觉。在我所在的这座的城市，写在人们脸上的表情，是时间的无声流逝和空间的苍白空洞。人们心不在焉地体会着绿色的潜行，而敏感于那流水中的桃红落花。他们潮湿的流言蜚语充填着大街小巷，像最容易流行的感冒四处蔓延，充满着绝望。他们笼统而模糊地说起一对偷情者的故事，情节类似，表情夸张，说得绘声绘色，听起来好像他们掌握了全部的内情，只是男女主角的名字被不停地变换，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通用版本。好像这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是可能可行的。
或许他们的这种认识是有道理的。这是种民间行为。我毫不怀疑任何一种民间行为的力量。当他们将暧昧的眼神投向我的时候，我明显地感到了一种火辣辣的炙痛感，让我的心忍不住颤抖。
但现在这一切已经远离。站在甲板上，迎面的风掺杂着回忆和想象，给人一种美好的情愫。
大海平静着，好像千年之前它就这是这样。
这样的画面，很让人产生一种永恒的感觉。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让我看到了裂缝。在时间的另一边，另一些人几乎是怀着热烈的感情奔向西部，那世界最高的高原、雪山和圣湖，像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珍藏，让他们离开所有的爱情和亲情，以一个战士的姿态穿行在那片陌生而又熟悉的路上。
我从他们的脸上读到了骄傲，一种对生命个体的膜拜，光荣和梦想在他们额头闪光。在蔚蓝的天空下，他们的目光更为深远，他们的笑容更加灿烂，他们的步伐更加坚定。
我不禁回头，朝那彩云满天的西天望去。
太阳将要西沉，海面一片斑斓，那些闪烁的波光像是难以捉摸的细节和背景，极大的渲染了气氛……我想，阿佩在这个时候开始进入故事，那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我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蹦了出来：“阿佩，阿佩。”
当我还来不及将视线收回，我看见阿佩从泛滥的五彩光芒中析了出来。这个过程完美得像是晶体的结晶，从而为阿佩涂上了一阵神秘的色彩。
一个让人感觉不一样的阿佩。我对我自己说。
我已激动地小跑了过去，将阿佩紧紧地拥抱。
激情对我来说是如此突兀。我仿佛变得没有丝毫分寸感。我的全身为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感所充填。在阿佩流水般的喘息声中，我闻着阿佩的长发散发出的淡淡清香，深深地陶醉。我听见自己正喃喃地说：“阿佩，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真的。”
“拉拉，我也是，我也很高兴。”
阿佩的低声回答让我的心再一次莫名地激动。我的手开始小心地在阿佩的背上游移。我能感觉到手的颤抖，好像一个刚学琴的小孩子，轻轻地手指放在琴键上，只是用纤细的触觉感觉它们的质感，而不用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按下了哪个琴键，发出一个突兀的声音来。
阿佩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这让我想起故乡海塘的芦竹丛中，那些在寒风中轻轻抖晃的细草。冬天的海风很大，刮在脸上有刀削过的疼。钻进高大的芦竹丛中，听风在外面肆虐，嘶吼，心情也能渐渐地平静。即使再大的风在外面吹着，但在芦竹丛中，也是微风了。柔和的风吹在脸上，竟然也有温暖的感觉。偶尔有芦竹的枯叶沙沙地落下，竟然也是温暖的颜色。
我喜欢这种温暖的感觉。在我的记忆中，充满了这种温暖的颜色。我或许孤单，或许寂寞，但我的心里因此而充满感动。
我想阿佩也是。我愿意这样理解。
或许很久以来我都在找这样的一个女子，她可以不美，也不懂时尚，她甚至可以没去过学校，任何后天的教育都是无关乎结果的。只要她能够和我一起静静地呆在芦竹丛中，享受这小天地里的宁静，她的心和我的心紧紧依偎，好像是天生的一对。
这本是少年时的一时想法，却是那么深地藏在我的心间，并带给我一阵一阵的温暖。
于是，像是预料中的，我听见了一阵轻轻的啜泣声。
我没有说话，让手的动作继续下去。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话都是一种破坏。任何语言上的劝慰都是对情节的巨大伤害，我和阿佩的故事也无法继续下去。这不是我所希望的结果，也不是阿佩所希望的。
哭对于一个女子，只是语气，只不过是以一种不太明显的方式表示，尤其对于像阿佩这样有些内秀的女子。
我轻轻地拢了拢阿佩的头发，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轻轻地将她放开。
阿佩轻轻地笑了，浅浅的，羞羞的。她像鱼一般地逃了开去。
透过夕阳的余晖，那滴淌在她脸上的泪水，像是精心的点缀，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我不由得痴了。
多年以后，我在记事本上写下：
我不要太多
只要一点点光芒
一点点光芒
就足够让我燃烧……
我已经形成了在电脑上写作的习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放弃了使用钢笔。我的写字桌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钢笔。它们以礼品的形式存在着，在精美的包装盒里，我甚至还不知道它们的形状。只有一支笔是我一直放在身边的。在许多重要的场合，它的身影像偶尔闪现的灵感，很诗意地一现。我用它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些特别值得珍藏的文字。
这是一支普通的帕克笔，但却是我初恋的象征。当那个叫帆的女孩来到我的身边的时候，我对爱情的认识几乎是空白。我从小的阅读不是很多，而且我那时候的生活圈子也实在小得可怜。不像现在的少男少女，对于爱情有相当世俗和透澈的理解。因此我总是很惊奇于他们的叙述，惊奇于他们有那么多的烦恼，并由此而暗自庆幸。我一直以为有一个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期，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这是人生的这一阶段应该得到的幸福。我有幸得到了这种幸福。或许那时候人们的生活困难，但这并不影响一个人的内心感到幸福，感到快乐。一个人的内心是否充盈着阳光，这是至关重要的。而那时候的我无须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想法，我内心的单纯让我倍感世界的温馨。即使在今天，我仍能顺延那时的想法，所谓事前尽力而为，事后听天由命，这是对自己最好的说服和劝慰。凡事，努力过了，争取过了，就好，至于结果怎样，反倒无所谓了。这么一想，什么烦恼都可以释然。
这或许也是我一步步取得成功的关键。
在我结束高中生活的那一年暑假，帆来到了我的身边。那个与我同龄的女子，像是虚无的幻象，在清晨的海岸线上游移不定。八月的天气炎热，空气吐着无力的舌头在阴暗的角落里喘息。没有人告诉我可以做些什么，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事，就是等待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一种突然松弛下来的空洞感是那么真实地击中了我。我成日里无所事事，像个或有或无的人物，在海岸线上游荡。就这样，帆以一个音符的姿态进入我的视野。我仿佛听到了一种来自若有若无的声音，来自大海的深处。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很久以来，在寂静的空间里，我不止一次地听到过。或许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记得了它。我知道这是大海的声音。对每一个海边出生的人来说，这是难以忘却的印记，如此真实，令人终身难以忘怀。
我们的初恋就这样开始，无须表示什么，只要大家呆在一起愉快，可以相互依偎就行了。或许情欲之门并没有因此而打开，我们读着对方清纯的目光，心里有一种安全感。我们一起看潮涨潮落，一起看海上明月，一起读唐诗宋词，一起听海的轻吟……我们在滩涂上追逐，在海水里嬉游，捉蟹抓虾，摸鱼挖蛏，捡拾各种各样的贝壳，我们尽情地流汗，大声地笑着，皮肤晒得黝黑……
那个夏天，我们天天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但也只有那个夏天。那个秋天，我去了大学，她走得更远，去了法国，作为巨额遗产的惟一继承人，她将获得那个国家的永久居住权。
多年以后，当在法兰西的天空下沐浴浪漫空气的帆再次出现在我的窗前，我们还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们还能感受到彼此的激动。我们很自然地出没于各种场合，丝毫不在意别人惊奇暧昧的眼光。
帆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一本作品集，同时，送给了我一支笔。在装笔的礼盒里，有一张咖啡色纸条，上面有帆纤秀的字体：送给我的初恋爱人拉拉。
帆说我是她的“初恋爱人”，这让我感到亲密。帆说过，只要大家心里有彼此，这比什么都重要。帆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真诚。她知道我能读懂她的目光，因为她读懂了我的目光。
爱不是占有。爱是寄托，爱是牵挂。爱一个人，只要心在一起就好了。
在小岛一个叫“渔鲜庄”的小餐厅里，我将帆与我的故事告诉了阿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或许是满桌的海鲜勾起了我的记忆。小岛上的海鲜出奇地便宜，这让我放开手脚大点特点，等菜上来时才发现我们实在吃不了这么多。
渔鲜庄是小岛最热闹的所在。从玻璃窗向外望去，一排排的灯火将周围照得通亮。无所事事的人们懒散的背影晃来晃去，他们和路边摊的老板娘开着玩笑，想方设法想在她们的奶子上摸上一把，或者聚在一起说着从岛外听来的黄色故事。好像这里的时间被拉长地使用，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特别地耐心，让人想起很早电影里很爱用的慢镜头。这让人的感觉有些恍惚，好像进入一个不真实的空间。或许在我的城市里四处扩散的东西，在这里正以相反的方向进行，聚拢或者沉淀，及至成为人们对于世界固有的认识，有些荒诞，也有些夸张。
我和阿佩在“渔鲜庄”办理住店手续的时候，年轻的老板娘正对着镜子做玛利莲梦露的那个经典动作。一台台式电风扇平躺在地上，向上吹着风，将她那红色半透明的裙摆吹起，露出半透明的白色内裤。她微曲着身子，双手紧按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好像有丝丝的不安，远远地看去倒还真有梦露的风采。这让我们感到了惊奇。我们相视一笑，阿佩的脸红红的，我可以感知她的不自在。
老板娘见我们进去，就停止了最伟大的模仿，热情地迎了上来。她以一种暧昧的眼神看了我，又看看阿佩，然后说：“普通间100，标准间180。”
在她的身后，放在地上的电风扇依旧飞速地转着，风的余波不时地将她的裙摆吹起，露出半透明的白色内裤。
阿佩的脸更红了，她转过身，在另一边，挑了个位置坐下。
“要两个标准间。”我感到了我脸上的火热。
“两个？”老板娘暧昧的眼神再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佩。只不过与上次相比，这一次她停留在我脸上的时间更长，“有这必要吗？”
“两个标准间，就这样。”我想我的脸红得厉害。我感到了呼吸的急促。像是故意，老板娘看似想压住飞起的裙子，却不知怎么把前面的裙摆揉在一起，按在小腹上。她下面的内裤一览无遗。
我想我遭到了一次大胆的勾引。这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在洗澡的时候我的脑海里老是浮现那一刻我所看到的一切。我知道自己不是个为声色所左右的肉食之徒，但这样的诱惑还是让我心跳不已。更何况老板娘并不是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她丰满的身材充盈着肉欲之美，这让她身上散发的青春气息格外的强盛，让人想起一片杂草丛生的热带雨林，进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出路。
我这么说其实很模糊。或许根本就没人对我这样说过。
当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只趴在玻璃上向外张望的苍蝇上。
好像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眼前的这只苍蝇很感兴趣。
它是怎么来到这个岛上的？它为什么来到这里？
或者它本来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它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难道这岛也是它的回忆或想象？……
我有些着迷，因为像是一个不能穷尽的过程，问题冒出一个又一个。而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却真的不好回答。
或许这只苍蝇也看到了我，它的心里也有同样的问题。所以它并不急于飞走，它保持着一个状态，趴在玻璃窗上向外张望，一副安静的样子。
这本是一个很小的码头。很小。
一个人的码头。
那种空荡荡的孤寂感觉，是如此强烈。
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沉浸于想象和回忆中不能自拔。
上午七时三十分，天阴阴的。五月的江南，将热未热。尤其是这种阴雨天，暧昧的情绪在空中沉淀，空气有些凝滞，好像一些句子因为用了太多的形容词而失去了本已有的灵性。
大海无边无际地平静着，好像千年之前它就这样。还有几只静静地停在码头边的小船。
这更像是记忆或想象中的画面。对文本的创作来说是极其奢华的背景。一种太为浪费的铺排。文字也因此有了失重的感觉，或者像一个贫血的女子，老是犯头痛。
难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虚构一个故事，好像我所要述说的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从而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或是像远处那座缥缈的小岛，以一种模糊的视角观察这边发生的一切。
所以眼前的这只苍蝇是很有意思的。
好像是一头门，我可以进入一个故事，我想要对人轻轻述说的故事。
会有一天，我坐在位于城市边缘的小咖啡厅里，对面坐着你。我要了一杯我一直为它的名字着迷的卡布其诺，你或许也会点同样的一杯咖啡，或者只要一杯水，或者是一杯极品蓝山，然后你说：“后来怎么样？”好像你早已知道了故事的开始。或者你已开始对这只苍蝇有了些许的厌烦。
但我还是要再说说这只苍蝇。
在某一刻，它给了我一个错觉，让我以为它停在了玻璃窗上，这是它乐意的。
它趴在玻璃窗上向外望着，一副安静的样子。
这是错觉？
它并未意识到玻璃窗的存在。它想飞出去。不是因为外面是码头，码头之外是大海。只是因为它想飞出去。
它只是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正像我，我还得花两个多小时呆在这个小岛上。两个多小时，没有船可以载我离开这小岛。一分钟，五分钟或者三十分钟，始终没有。
我知道我的绝望。
因为我不能再等。我告诉自己我并没有进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通过另一只苍蝇，或者蟑螂，或者老鼠。尽管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动物无处不在，且以发疯的速度繁殖，充填我周围的空间。我的困惑或许也在于此，当我一次次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中迷失自己。
而这次的故事将在一座小岛上完成。
我是文本的创作者，更像是故事里的一个主角。
因此我书写得很慢，好像是在叙说我心中的一次秘密之行。
或许我要写的本就是我心中珍藏的一个秘密。
我没有开灯。电脑显示器清淡的光芒照着我的苍白的脸。落寞。或者刻意保持的平静。
一只苍蝇安静地停在显示器上。这让我的脸感到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有一些东西正在醒来。
在安静中，有一些东西正在醒来。像是小巷里飘出的音乐，像是花喉里流出的芳香，像是浓雾中淡出的身影……
我推开门的时候，那只苍蝇也跟着飞了出去。
天阴阴的，有丝丝的雨意。
大海平静着，我来的时候它就这样。还有，远处那朦朦胧胧的岛屿，像是那些无精打采的文字，在梅雨季的书页上潮湿。
我的等待仍在继续。
有歌声从那边传来，一忽儿清晰，一忽儿模糊，那种飘忽的感觉好像来自久远。
从海洋深处的吹来的风细细地，时有时无地，带着回忆和想象，吹临我的额头。
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了。
每次我站在码头上的时候，我都这样想。我不打算让故事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我要试着让叙述以一种舒缓的形式进行，像我喜欢的神秘花园的音乐。我甚至想让一种久违的睡眠侵入我的身体，在一种昏昏欲睡中体验月光的黯淡，从而让回忆和想象越过各自的界线向对方渗透。但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因为我已无法控制自己。我明显感到了语速的加快，以我一种不很熟悉的状态，进入故事中。这让我有了恐惧，希望早一点将故事结束。
或许故事在开始写的时候，就想着该如何结束。但这更多是一厢情愿。
因为那只苍蝇已没了踪迹。
因为我听到了歌声。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个错误：不应该写这故事。
因为有了第一个错误，以后的错误接连不断，不可避免。
或许阿佩和我的相遇是精心安排的，作为小说情节展开的需要，这更像是命中注定。好像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恋爱，从我的回忆和想象中滋生而出，脱离我的肉体和心灵，拍着两对潮湿的翅膀飞去。
像一只苍蝇。
因此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我的内心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需要许多喜欢不喜欢的东西来填。这为我在春天的某个早晨，离开熟悉的生活和环境，作一次迷失之旅找到借口。
春天已不可避免地来临。
因为我希望故事在这个季节开始。
我喜欢春天。我喜欢这个季节胜过其它季节。没有什么原因，也无须什么原因。事情本来就很简单，不需要复杂化。正如我与阿佩的那一次相遇，虽然看起来有些惊奇。
在我登上那只驶向大海深处的轮船的时候，我想到了“逃离”这个词，既而我又想到了“流浪”这个词。我闭着眼睛，倚在船舷上，品味着海风中那溢着淡淡腥咸的气息。而这两个词就在我的脑海里闪烁着，好像是远处的星光。
我喜欢在寂静的夜里爬上公寓的屋顶，去数天上的星星。我知道我已过了那个浪漫的年龄，在不期而遇的流星光芒中许下一个好笑的愿望。但头顶的星星于我好像有一些特别的意义，好像它们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能够倾听我内心的声音，也会将它们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它们与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这让我们彼此感到欣慰。我们可以互相爱着对方，而不必为爱而烦恼。
这样的夜里我的心里充满着回忆和想象。
回忆和想象，让遥远距离的事物变得生动，神秘，游移而不可捉摸。
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眼中的世界也因此充满变形。
或者说，我的目光充满变质的味道。
我的阿佩的距离就是如此。
阿佩是我的同事。具体地说，她是我的助手，她帮我整理资料，接听电话，起草文件什么的。但也仅此而已。她是那种乖巧的女子，我所交待的事情她总能做得很好，这让我很满意，也很欣赏。有时候我觉得我身体的一部分正在失去，而空出的位置让她占据。我也因此而恐慌，但也只有一时。我越来越感到这种状态的美好，当一个人成了自己身体的延伸，我能感到力量的强大。我工作中的得心应手可以说与这很有干系。
阿佩是我工作上的好搭裆，好助手。
当人们问起我身边的这位女子，我总是这样回答。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至于阿佩的其他，我一无所知。我没有回忆，更没有想象。
我喜欢我们之间的这种距离，这是一种融洽的同事关系。这是事业成功的关键。而事业对一个男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从不怀疑我们之间这种关系的真实性。但小说情节的铺排自然而然地将她拖入文字的漩涡，以一种恰当的距离进入我的生活，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爱的力量。
这与我的婚姻无关，也与她的家庭无关。这更像是一个梦境，在某个春夜，一不小心做的一个奇怪的梦境。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对安排故事的发生地这一点上心存疑虑。我不知道什么地方让这样一个故事展开更有意思。我也因此而苦恼。
但我看到了苍蝇。这给我一个很好的提示。我的记忆和想象之门也因此而打开。
或许这段记忆是先天存在的，而想象是后天的加工。是我的意志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希望故事在一座无名的小岛上发生。
岛其实是有名字的，有旅馆的岛如果没有名字是值得怀疑的。即使叫无名岛，那也是因为它的名字是无名。否则人类的智力更值得怀疑。
而我更希望故事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进行，从而不会对现时的生活有太多的影响和冲击。这个想法其实有些可笑，显示我愚蠢的一面。正像那只苍蝇无视玻璃窗的存在。但谁能指责一个沉浸在爱恋之中的人的无知和弱智。
但我也不完全是有意选择。我一直认为，当我一进入这个文本，我就已经不由自主。有些想法的产生看似偶然，其实必然。
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不能自己。
或许我该把自己遗忘。
但我记得清楚，我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来到岛上的。
这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江南的春天，习惯了阴雨绵绵，习惯了莫名的忧伤。像是一种难以解开的情结，给人一种错误的印象。生命的绿色也因此而显得苍白。这有些悲观，却成了许多人的感觉。在我所在的这座的城市，写在人们脸上的表情，是时间的无声流逝和空间的苍白空洞。人们心不在焉地体会着绿色的潜行，而敏感于那流水中的桃红落花。他们潮湿的流言蜚语充填着大街小巷，像最容易流行的感冒四处蔓延，充满着绝望。他们笼统而模糊地说起一对偷情者的故事，情节类似，表情夸张，说得绘声绘色，听起来好像他们掌握了全部的内情，只是男女主角的名字被不停地变换，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通用版本。好像这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是可能可行的。
或许他们的这种认识是有道理的。这是种民间行为。我毫不怀疑任何一种民间行为的力量。当他们将暧昧的眼神投向我的时候，我明显地感到了一种火辣辣的炙痛感，让我的心忍不住颤抖。
但现在这一切已经远离。站在甲板上，迎面的风掺杂着回忆和想象，给人一种美好的情愫。
大海平静着，好像千年之前它就这是这样。
这样的画面，很让人产生一种永恒的感觉。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让我看到了裂缝。在时间的另一边，另一些人几乎是怀着热烈的感情奔向西部，那世界最高的高原、雪山和圣湖，像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珍藏，让他们离开所有的爱情和亲情，以一个战士的姿态穿行在那片陌生而又熟悉的路上。
我从他们的脸上读到了骄傲，一种对生命个体的膜拜，光荣和梦想在他们额头闪光。在蔚蓝的天空下，他们的目光更为深远，他们的笑容更加灿烂，他们的步伐更加坚定。
我不禁回头，朝那彩云满天的西天望去。
太阳将要西沉，海面一片斑斓，那些闪烁的波光像是难以捉摸的细节和背景，极大的渲染了气氛……我想，阿佩在这个时候开始进入故事，那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我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蹦了出来：“阿佩，阿佩。”
当我还来不及将视线收回，我看见阿佩从泛滥的五彩光芒中析了出来。这个过程完美得像是晶体的结晶，从而为阿佩涂上了一阵神秘的色彩。
一个让人感觉不一样的阿佩。我对我自己说。
我已激动地小跑了过去，将阿佩紧紧地拥抱。
激情对我来说是如此突兀。我仿佛变得没有丝毫分寸感。我的全身为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感所充填。在阿佩流水般的喘息声中，我闻着阿佩的长发散发出的淡淡清香，深深地陶醉。我听见自己正喃喃地说：“阿佩，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真的。”
“拉拉，我也是，我也很高兴。”
阿佩的低声回答让我的心再一次莫名地激动。我的手开始小心地在阿佩的背上游移。我能感觉到手的颤抖，好像一个刚学琴的小孩子，轻轻地手指放在琴键上，只是用纤细的触觉感觉它们的质感，而不用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按下了哪个琴键，发出一个突兀的声音来。
阿佩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这让我想起故乡海塘的芦竹丛中，那些在寒风中轻轻抖晃的细草。冬天的海风很大，刮在脸上有刀削过的疼。钻进高大的芦竹丛中，听风在外面肆虐，嘶吼，心情也能渐渐地平静。即使再大的风在外面吹着，但在芦竹丛中，也是微风了。柔和的风吹在脸上，竟然也有温暖的感觉。偶尔有芦竹的枯叶沙沙地落下，竟然也是温暖的颜色。
我喜欢这种温暖的感觉。在我的记忆中，充满了这种温暖的颜色。我或许孤单，或许寂寞，但我的心里因此而充满感动。
我想阿佩也是。我愿意这样理解。
或许很久以来我都在找这样的一个女子，她可以不美，也不懂时尚，她甚至可以没去过学校，任何后天的教育都是无关乎结果的。只要她能够和我一起静静地呆在芦竹丛中，享受这小天地里的宁静，她的心和我的心紧紧依偎，好像是天生的一对。
这本是少年时的一时想法，却是那么深地藏在我的心间，并带给我一阵一阵的温暖。
于是，像是预料中的，我听见了一阵轻轻的啜泣声。
我没有说话，让手的动作继续下去。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话都是一种破坏。任何语言上的劝慰都是对情节的巨大伤害，我和阿佩的故事也无法继续下去。这不是我所希望的结果，也不是阿佩所希望的。
哭对于一个女子，只是语气，只不过是以一种不太明显的方式表示，尤其对于像阿佩这样有些内秀的女子。
我轻轻地拢了拢阿佩的头发，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轻轻地将她放开。
阿佩轻轻地笑了，浅浅的，羞羞的。她像鱼一般地逃了开去。
透过夕阳的余晖，那滴淌在她脸上的泪水，像是精心的点缀，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我不由得痴了。
多年以后，我在记事本上写下：
我不要太多
只要一点点光芒
一点点光芒
就足够让我燃烧……
我已经形成了在电脑上写作的习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放弃了使用钢笔。我的写字桌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钢笔。它们以礼品的形式存在着，在精美的包装盒里，我甚至还不知道它们的形状。只有一支笔是我一直放在身边的。在许多重要的场合，它的身影像偶尔闪现的灵感，很诗意地一现。我用它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些特别值得珍藏的文字。
这是一支普通的帕克笔，但却是我初恋的象征。当那个叫帆的女孩来到我的身边的时候，我对爱情的认识几乎是空白。我从小的阅读不是很多，而且我那时候的生活圈子也实在小得可怜。不像现在的少男少女，对于爱情有相当世俗和透澈的理解。因此我总是很惊奇于他们的叙述，惊奇于他们有那么多的烦恼，并由此而暗自庆幸。我一直以为有一个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期，对一个人来说，很重要。这是人生的这一阶段应该得到的幸福。我有幸得到了这种幸福。或许那时候人们的生活困难，但这并不影响一个人的内心感到幸福，感到快乐。一个人的内心是否充盈着阳光，这是至关重要的。而那时候的我无须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想法，我内心的单纯让我倍感世界的温馨。即使在今天，我仍能顺延那时的想法，所谓事前尽力而为，事后听天由命，这是对自己最好的说服和劝慰。凡事，努力过了，争取过了，就好，至于结果怎样，反倒无所谓了。这么一想，什么烦恼都可以释然。
这或许也是我一步步取得成功的关键。
在我结束高中生活的那一年暑假，帆来到了我的身边。那个与我同龄的女子，像是虚无的幻象，在清晨的海岸线上游移不定。八月的天气炎热，空气吐着无力的舌头在阴暗的角落里喘息。没有人告诉我可以做些什么，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事，就是等待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一种突然松弛下来的空洞感是那么真实地击中了我。我成日里无所事事，像个或有或无的人物，在海岸线上游荡。就这样，帆以一个音符的姿态进入我的视野。我仿佛听到了一种来自若有若无的声音，来自大海的深处。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很久以来，在寂静的空间里，我不止一次地听到过。或许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记得了它。我知道这是大海的声音。对每一个海边出生的人来说，这是难以忘却的印记，如此真实，令人终身难以忘怀。
我们的初恋就这样开始，无须表示什么，只要大家呆在一起愉快，可以相互依偎就行了。或许情欲之门并没有因此而打开，我们读着对方清纯的目光，心里有一种安全感。我们一起看潮涨潮落，一起看海上明月，一起读唐诗宋词，一起听海的轻吟……我们在滩涂上追逐，在海水里嬉游，捉蟹抓虾，摸鱼挖蛏，捡拾各种各样的贝壳，我们尽情地流汗，大声地笑着，皮肤晒得黝黑……
那个夏天，我们天天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但也只有那个夏天。那个秋天，我去了大学，她走得更远，去了法国，作为巨额遗产的惟一继承人，她将获得那个国家的永久居住权。
多年以后，当在法兰西的天空下沐浴浪漫空气的帆再次出现在我的窗前，我们还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们还能感受到彼此的激动。我们很自然地出没于各种场合，丝毫不在意别人惊奇暧昧的眼光。
帆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一本作品集，同时，送给了我一支笔。在装笔的礼盒里，有一张咖啡色纸条，上面有帆纤秀的字体：送给我的初恋爱人拉拉。
帆说我是她的“初恋爱人”，这让我感到亲密。帆说过，只要大家心里有彼此，这比什么都重要。帆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真诚。她知道我能读懂她的目光，因为她读懂了我的目光。
爱不是占有。爱是寄托，爱是牵挂。爱一个人，只要心在一起就好了。
在小岛一个叫“渔鲜庄”的小餐厅里，我将帆与我的故事告诉了阿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或许是满桌的海鲜勾起了我的记忆。小岛上的海鲜出奇地便宜，这让我放开手脚大点特点，等菜上来时才发现我们实在吃不了这么多。
渔鲜庄是小岛最热闹的所在。从玻璃窗向外望去，一排排的灯火将周围照得通亮。无所事事的人们懒散的背影晃来晃去，他们和路边摊的老板娘开着玩笑，想方设法想在她们的奶子上摸上一把，或者聚在一起说着从岛外听来的黄色故事。好像这里的时间被拉长地使用，无论是说者还是听者都特别地耐心，让人想起很早电影里很爱用的慢镜头。这让人的感觉有些恍惚，好像进入一个不真实的空间。或许在我的城市里四处扩散的东西，在这里正以相反的方向进行，聚拢或者沉淀，及至成为人们对于世界固有的认识，有些荒诞，也有些夸张。
我和阿佩在“渔鲜庄”办理住店手续的时候，年轻的老板娘正对着镜子做玛利莲梦露的那个经典动作。一台台式电风扇平躺在地上，向上吹着风，将她那红色半透明的裙摆吹起，露出半透明的白色内裤。她微曲着身子，双手紧按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好像有丝丝的不安，远远地看去倒还真有梦露的风采。这让我们感到了惊奇。我们相视一笑，阿佩的脸红红的，我可以感知她的不自在。
老板娘见我们进去，就停止了最伟大的模仿，热情地迎了上来。她以一种暧昧的眼神看了我，又看看阿佩，然后说：“普通间100，标准间180。”
在她的身后，放在地上的电风扇依旧飞速地转着，风的余波不时地将她的裙摆吹起，露出半透明的白色内裤。
阿佩的脸更红了，她转过身，在另一边，挑了个位置坐下。
“要两个标准间。”我感到了我脸上的火热。
“两个？”老板娘暧昧的眼神再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佩。只不过与上次相比，这一次她停留在我脸上的时间更长，“有这必要吗？”
“两个标准间，就这样。”我想我的脸红得厉害。我感到了呼吸的急促。像是故意，老板娘看似想压住飞起的裙子，却不知怎么把前面的裙摆揉在一起，按在小腹上。她下面的内裤一览无遗。
我想我遭到了一次大胆的勾引。这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在洗澡的时候我的脑海里老是浮现那一刻我所看到的一切。我知道自己不是个为声色所左右的肉食之徒，但这样的诱惑还是让我心跳不已。更何况老板娘并不是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她丰满的身材充盈着肉欲之美，这让她身上散发的青春气息格外的强盛，让人想起一片杂草丛生的热带雨林，进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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